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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装风物 碧符琅 20518 字 13天前

“但话说回来,你又为什么要这么在乎?”

一针见血地,她指出人性中最脆弱且矛盾的那个点。

“如果白洋真的是杭帆的男朋友——就让他这样消失掉,才会对你最有利吧?”

寂然的沉默,弥漫在这两人之间。

“……可我想要杭帆更快乐一点。”

许久之后,岳一宛开口道。

他的视线追着杭帆,如同飞蛾逐扑向暗室内的一星火光。

“而且,我也不希望他是因为‘退而求其次’,才选择我。”

大殿高处,堆今彩塑的天王神像,睥睨俯瞰着众生的哀愁。

神坛之下,杭帆正举起相机,拍下这些寄托了无数悲喜愿望的泥偶石身。

距离太远,他听不见岳一宛与艾蜜的交谈。

爱情果然会让人变蠢,艾蜜连声感叹。

而岳一宛对此不予置评。

“如果还有其他的寻人渠道,也麻烦你都一起用上吧。”

进献仪式即将结束,几个小道士向大家递上了许愿用的红绸带。没有半点犹疑地,首席酿酒师洒然落笔,一气挥就。

“钱是小事,我出就行。”他对艾蜜说。

树梢的那根簇新缎带上,岳一宛只留下了短短半行的字迹。

「愿杭帆心想事成。」

回程路上,沿着田间小路,一群人浩浩荡荡从隔壁酒庄的葡萄园边穿过。

时间临近八月,藤上的葡萄果穗已经迅速膨大成串,果皮也肉眼可见地从青绿转向了紫红。

来参与今日道观活动的人中,大多都是科班出身的酿酒师。途径过这些种植有不同品种葡萄的田块,众人难免职业病发作,热火朝天地聊起了嫁接方式与防治虫害等话题。

唯有岳一宛和杭帆,遥遥落在一行人的最后,不紧不慢地走在田埂边上。

“‘坐果期’的发育生长结束之后,现在的这个阶段叫‘转色期’。”

当杭帆把镜头聚焦在饱满果串上的时候,岳一宛适时地给出了他的解说:“进入转色期的葡萄,意味着果实开始趋近于成熟。”

“在持续数周的转色期中,葡萄果实会在光合作用下,迅速地积累起糖份与风味物质,为日后的瓶中美酒打下坚实基础。”

鼻尖上挂着几颗汗珠,杭帆的脸色白得近乎于透明。但经过一夜休整,他的精神已经重新振作了起来。

怀揣着重重心事,和绝不能在此时倒下的决心,工作中的小杭总监,一心一意地贯彻着他的专注与投入。

“也就是说……”

对着相机取景框略做沉吟,杭帆转头问岳一宛:“附近的这几株青色葡萄,都还完全没有开始成熟?”

岳一宛忍俊不禁地弯起了眼睛。

“虽然不同田块的葡萄,进入转色期的时间会有先后区分,但也不至于相差这么多。”

轻轻拎起藤条上的葡萄串,他示意杭帆看过来:“白品种葡萄的转色期,是从不透明的青绿色,逐渐转变为略微透光的金黄色。”

仔细把这几株葡萄藤打量片刻,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恶趣味地弯了弯眼睛,俯向小杭总监的耳边,作弊般低语道:“这边的几行,都是完全不适合种在蓬莱产区的品种。八成是隔壁酒庄的人种来玩儿的,上班摸鱼的铁证。”

斜睨他一眼,杭帆微笑:光用眼睛,你就能看出这都是些什么品种的葡萄?

十分得意地,岳一宛摇了摇食指:只要让我看一眼叶子和果串的形状,我立刻就能分辨得出来。

哦,当然仅限于最常见的那十几个国际品种。岳大师还客观地谦虚了一下:特别罕见的地方品种,我就不一定能认出来了。

你不会又是用的排除法吧……杭帆忍不住揶揄他。那敢问岳大师,我们面前的这个摸鱼品种是?

反了你了,岳一宛笑骂,做徒弟的还考校起师父来了?

“你看,它的果串上大多都生有一个翼瓣,而且果粒形状略扁,个头也较大。和其他白品种葡萄相比较的话,它的果皮颜色更黯淡,摸起来感觉略厚,并带有一层明显的果蜡。你再观察它的叶片——它的叶裂也不深,边缘呈锯齿状,这同样能帮助我们确定它的品种类型。”

“只要脑中进行一下交叉对比,你就能知道,这几株葡萄……”

他定定地看向杭帆:“是最著名的白品种,‘长相思’。”——

作者有话说:呵呵呵呵呵,小岳这种高度自洽的家伙根本不知道,人在精神状态不安定的情况下,到底都会做出什么样的惊人举动……

总之我先在这里快活地把键盘磨得发光发亮,以备急用。

第106章 岂知魂梦与君同

黄河若不断,白首长相思。

——在引进中国的所有酿酒葡萄之中,“长相思”,大抵是最广为人知也最浪漫的一个名字。

杭帆注视着岳一宛,那双翡翠般的双眼,比涂抹在田间的任何一种绿色都更加明亮美丽。

长相思。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感到一些圆润却酸涩的重量在唇齿间来回滚动,仿佛是舌尖上衔起一枚酸甜的珠子。

身为痴狂于葡萄酒的酿酒师,杭帆想,岳一宛会在这个名字面前想到什么呢?

是不假思索地就调取出了脑袋瓜里的各种甜酸比例,还是也会和我一样,想到“生当复来归,死亦长相思”的情爱誓词?

目不错瞬地,杭帆抬眸望向岳一宛的双眼。

他纵容了自己的视线,代替无法伸出的双手,久久徘徊在爱慕之人的眉眼与唇颊之上。

而岳一宛也正凝神回望向杭帆。

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两小时的杭帆,脖颈与手臂的都被炙烤得发红。唯有一张昳丽端正的脸,因为戴着鸭舌帽的缘故,在被汗水浸透过一轮之后,反而越发显出了令人心惊的白。

在鸦翅般乌黑的鬓发末端,一颗汗珠正在无声坠下。沿着修长的侧颈线条,水珠一路滚落,最终跌碎在形状优美的锁骨上。

随着杭帆的扭头动作,颈边汗水在白中透绯的肌肤上暧昧地抹开。末了,这引人遐思的一痕水色,又悄然延伸向下,消失在了进T恤的宽大圆领内。

长相思,摧心肝。

岳一宛莫名想起了这一句。

明明心上人就在眼前,可隔着层层不能言说的揣测与思虑,他却不能贸然伸出手去拥之入怀——这踟蹰的犹豫令他感到焦灼。

仿若是与杭帆对面相见,却又相思刻骨不得言说。

“等这几株长相思熟了,我再带你来偷吃。”

轻巧地揽住了杭帆的肩,他把人带上了前往斯芸酒庄的方向:“走吧?这会儿的日头也实在太晒了。我们抄个近路回去。”

被他环在胳膊里,杭帆轻声笑了出来:“你也会怕晒?你不是天天都在田里进行光合作用的来着?”

……怎么感觉你在骂我?岳一宛哼声嘟哝两句,宣称自己暂时还没有放弃做人的计划。

一边说着,他还一边提醒杭帆注意脚下的小陡坡:为师大人有大量,今天就不与你这逆徒计较了。

在岳一宛的带路下,他们从一行行挂着沉甸甸果串的葡萄藤间轻巧穿过。

放眼看去,地上到处都是跌落在地的葡萄:它们还没彻底转色成熟,但大多都已膨大定型,已经是形态完整的果串了。

“这些都是被人工剪除的葡萄。”岳一宛说,“因为它们长得不太好。”

“理论上而言,一个果串上的所有颗粒,应该都能平均地接受到阳光的照射。但倘若果串的排列形状不正确,那这些果子就会互相遮挡住对方,从而影响到光合作用的效果。”

为了能收货最优质的酿酒葡萄,在田间巡视的种植农们,会将这些不够好的果串,统统都从藤上剪掉。如此一来,葡萄藤株所能提供给果实们的有限营养,就会集中供应给藤上最完美的那几串葡萄。

不必为那些没能成熟的葡萄们遗憾。它们只是提前了一步回归了大地,以养分的形式再度沉睡在土壤之中。未来某日,它们必将再度抽枝发芽,在藤蔓上结出更饱满丰腴的果实。

在这广袤绵延的几万亩丘陵葡萄田里,每一株葡萄藤上的每一串果实,或去或留,都需要经过农人们的手动拣选确认。

“这么多串葡萄,还要反复筛检好几遍?”

杭帆喃喃,为这琐碎又庞大的工作量感到畏惧:“……真是一项我做不了的工作。”

岳一宛哈哈大笑。

“术业有专攻嘛,斯芸酒庄里,杭总监做不来的活儿那可太多了。”

他笑道:但其他人也同样替代不了杭总监的工作,不是吗?

听前台解说员和志愿者们讲,最近这段时间,来斯芸酒庄参观的游客里,可有好些人都是冲着“辞职远杭”来的。

冲着杭帆眨了眨眼睛,岳一宛促狭地笑了:艾蜜说,如果能在“玉花汀”的包装袋里搭配赠送“辞职远杭”的真空西装签名照……我们大概能立刻就卖到脱销。

似乎是觉得很有意思似的,这大魔王还故意强调了“真空西装”这个词。他的语气十分纯洁,但笑容极尽邪恶。

“告诉艾蜜她休想。”

小杭总监用双手捂住了羞耻到通红的脸,“绝不!”

即便抄了近路,从道观回到斯芸的路程依然不算很短。

但只要有岳一宛走在身旁,对杭帆来说,再遥远的路程,似乎也都只是弹指一挥间而已。

“话说回来,为什么蓬莱产区会不适合种植长相思?”

漫步在葡萄田间,他突然想起岳一宛说过的话,“烟台气候温暖,适宜各种果木的生长。既然都是葡萄,它没道理不能种在这里吧?”

首席酿酒师向他投去了一个孺子可教的钦赞眼神。

“如果我们讨论‘成活率’与‘产量’的话,”岳一宛说,“那没问题,种,都可以种。”

产区风土与葡萄品种的适配,就像是恋爱,或者结婚。

酿酒师打了个比方:两两之间随意搭配,当然不可能得到最好的结果,但也不至于会差到立刻就要你死我活——世间那么多没有爱意与温情的夫妻,不照样还是生儿育女,在相看两厌中白首终老了么?

“但如果想要在恋情与婚姻中获得幸福,”他说,“就必须要选择自己爱的那个人。”

爱。恋情。

这分明是两个并不与杭帆有关的词汇。

但它们被岳一宛那低沉优雅的嗓音念诵出来的时候,却让杭帆的心跳蓦然加速。

说这话的时候,岳一宛仍旧在用那双碧色的眼眸望向杭帆。

那宛如春日湖泊一般,绿意葱郁而又深不见底的双眼,几乎让杭帆在恍惚中产生了错觉。

——好像岳一宛也爱着自己,也怀抱有与自己同样强烈的渴望那样。

而他甚至却不敢奢望这能是真的。

短短一瞬的停滞过后,斯芸的酿酒师重又接起了刚才的话题。

“长相思常被用来酿造干型白葡萄酒,”他说,“因为它强有力的酸度,能给干白葡萄酒带来最经典的轻盈纯净风格。”

产区气候越温暖,葡萄的成熟度更高,酸度就会变低。反之,气候更寒冷的产区,葡萄的成熟度降低,酸度则会显著增高。

对于长相思等强调酸度的酿酒葡萄品种而言,蓬莱产区显然不够寒冷,并不足以发挥自身的长处。

“而且,蓬莱地区夏季多雨,空气相对比较潮湿。而长相思葡萄又是很容易感染霉菌的品种,在潮湿环境中,很容易出现大面积的果实腐烂……”

总之,在本地栽种长相思并非上策。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总结道。

原则上来讲,我们支持自由恋爱——把每一个品种的葡萄,都能种在最适合展现自身优势的地方,才有可能酿出最好的酒。

强扭的瓜不会甜。岳一宛说,如果一定要给产区风土和葡萄品种包办婚姻的话……

“反正我不看好。”

作为岳大师座下的首席爱徒,擅长举一反三的小杭总监旋即发问:“既然不适合高酸度的葡萄生长,这是不是意味着,蓬莱产区更适合种植糖分更高的酿酒葡萄?”

“很聪明,”岳一宛笑答,“但题干本身不太对。”

发酵,就是把糖转化为酒精的过程。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说:“首先,所有品种的酿酒葡萄,都必然含有极高的糖分。”

在晴朗天空的尽头,乌云正在贼眉鼠眼地聚拢成团,阴恻恻向着酒庄的方向暗暗逼近。

要下雨了。岳一宛这样想着,不自觉地把杭帆又往自己臂弯里拢进去一点。

“其次,在葡萄酒里,‘酸度’和‘酸味’是不一样的东西。”

紧挨着走在蜿蜒细长的田埂上,岳一宛温声细语地对旁边人解释道:“当你品尝一样食物的时候,你的意识或许不曾察觉到它有‘酸味’,但你的口腔还是会自动分泌出唾液,‘酸度’越高,分泌唾液的速度越快——来自身体的本能反应,证明了这个食物具有‘酸度’,这一种相对客观的指标。”

但“酸味”,则是非常主观的一种感受,很容易被其他因素所干扰。

而影响大脑辨别“酸味”的头号嫌犯,就是“甜味”。

“用小芒森葡萄酿造的‘东方美人’甜白葡萄酒,还记得吗?”

首席酿酒师提醒杭帆道:“这就是一个典型的‘酸味’被‘甜味’掩盖的案例。”

和长相思类似,小芒森也是一种拥有优秀酸度的白品种葡萄。

当它被用来酿造甜型白葡萄酒的时候,酸味只是甜味的陪衬,像是画卷中的一笔点睛,以使那甜蜜滋味不至于过度腻人。

若是用它来酿造干型白葡萄酒——这意味着果实中的糖分几乎尽数转化为酒精,甜味彻底消失殆尽——这时候,那份不受干扰的,高亢又清雅的酸味,才会在澄澈酒液中得到最直白的表露。

“在人的味觉感知上,‘甜味’和‘酸味’会此消彼长。但对于葡萄果实而言,酸度和糖分之间却没有直接关系。”

“这就像考试。”头头是道地,岳一宛说着:“数学课交白卷的人,并不意味着英语课就一定能拿满分,这是没有因果顺序的两码事。”

这家伙的地狱比喻还真是层出不穷。

“但我懂你的意思。”

在斯芸酒庄的门口,岳一宛的胳膊仍然环绕在杭帆肩头:“你是想问,既然酸度不足,那蓬莱产区的葡萄总得有点其他优势,以此来弥补酸度上的不足,对吧?”

在酿酒师投落过来的视线里,杭帆咬住了嘴唇,不确定自己是应该点头还是摇头。

——不是因为岳一宛讲得不对,而是因为他猜得太对了。

似乎只是随口一说,却仿佛逐字逐句地读心一般,精准无差地猜中了杭帆的念头。

这让杭帆的心感到满足,也感到羞窘,更在渴望之中颤栗不已。

蜻蜓点水般地,岳一宛抚摸过杭帆的发梢,终于迟迟地松开了手。

“如果你还想继续我们的葡萄酒课的话,晚上……”

他的语气里多了几丝犹豫。

杭帆近来的脸色实在太糟,这让岳一宛非常担心,他不想给对方增添额外的精神负担。

可杭帆却已经顾不得这许多了。

“好,”他不假思索地答道,“今晚我过去找你。”

如此干脆利落的回答,令岳一宛的心跳都快了两拍。

“那就一言为定。”他说着,推开了酒庄的大门:“希望你今天工作顺利,杭帆。”——

作者有话说:下回预告(字面意思):

相思一夜情多少

巫山云尽雨成空

第107章 醺吻春风

晚上九点多,杭帆斜靠着沙发扶手,心神不宁地反复刷新着各路社媒与新闻软件。

咔哒一声,岳一宛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冰桶与两只酒杯。

看见杭帆脸上的焦灼神色,酿酒师心下明白,大抵又是因为白洋仍旧下落不明的缘故。

滔天的醋意,震山啸海地在岳一宛胸中翻涌不休。嫉妒的毒虫啮咬着他的心,将剧痛的毒液灌注进他的血液之中,几乎令他那随时都要失去自制的能力。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杭帆与白洋的关系。

他渴望听到杭帆戏弄自己时含笑的气音(“我和白洋……?你在想什么?”如果他们真的只是朋友,杭帆多半还会瞪大那双猫一样的眼睛,继而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起来)。

但他又害怕目睹杭帆承认自己爱着别人时的神情(“……他是我男朋友。”说这句话的时候,杭帆会是什么表情?他会害羞地别开视线,还是会因为心碎而垂下眼帘?仅仅只是随便地想象一下,都令岳一宛心脏抽痛)。

可是,岳一宛心想,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去诱询或质问杭帆?

因为心是自由的。

所以杭帆尽可以去爱世界上的任何人。

无论杭帆选择了谁,岳一宛都应该要坦荡荡地祝他幸福、快乐——正如Ines临终前对自己的祝愿那样。

……就算他丝毫不想祝福任何一个抢走了杭帆的歹人,但在心上人的面前,岳一宛或许也应该装得更加大度一点。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将冰桶放在茶几边上,岳一宛紧贴着杭帆的身边坐下,“你也……别绷得太紧了。想要喝一杯吗?”

岳一宛靠得属实太近,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的社交距离。但杭帆对此并没有任何抗拒,这让酿酒师心中暗暗又高兴了起来。

“真罕见,你竟然也会鼓励别人借酒消愁。”

合上手机,小杭总监勉强地向他微笑了一下:“还以为你会说,‘借酒消愁,就如黄牛饮水,枉费了葡萄的大好生命。’”

他模仿起了岳一宛的语气,顿挫之中竟有足足七分的相似,说到最后,反倒是自己先不由地笑出了声。

“嗯?我说过这话吗?”

当地较为知名的一位葡萄权益人士,一边装着傻,一边从冰桶中拎出了酒瓶。

手转刀起,软木塞“啵”得离开瓶口。似是一个吻的声音。

“……你绝对说过类似的话。”

说着,岳一宛的膝侧被杭帆撞了一下。动作很轻,近似于猫爪的玩闹拍打,令人心头发痒。

窸窣而轻快地,杯底添上了半指高的粉红色酒液。

这是玉花汀?杭帆问。

当然不是。酿酒师转动瓶身,将酒标朝向杭帆:特意给你选了一支甜的。

“停云酒厂的,甜型桃红葡萄酒,‘笑春风’。”

玻璃杯递进杭帆手里,连杯柱都凉得沁人——为了让酒液保持在最佳适饮温度,岳一宛把酒杯都提前放进冰箱里冷藏过了。

冰镇过后的“笑春风”,有着恰到好处的柔美与甜蜜,酒液滑入喉咙之后,舌苔上又隐约能品尝出一点新鲜果实的微酸。

仿佛是在刚榨出的葡萄汁里兑入了一些雪碧。简单易饮,是能讨所有人喜欢的口感。

原封不动地描述了自己的感受之后,杭帆犹豫了片刻,又问:“……但对你们酿酒师来说,‘像果汁兑雪碧’的描述,这会感觉像是在骂人吗?”

岳一宛喷笑出声,“那倒也不至于!”

往好的方面想,能让你想到果汁,说明它保持了葡萄果实的自然风味。而雪碧,是一种风味与甜度都得到了市场验证的饮料。

能葡萄的强烈甜味中实现精妙的平衡感,这是酿酒师值得为之骄傲的事情。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生就一副令人闻之色变的毒辣口舌。但在那些汇聚了同行酿酒师们的巧思与真诚的作品面前,他也从不曾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词。

每每察觉到这一点的杭帆,都觉得自己爱岳一宛更深一分。

“笑春风”是一支颜色娇艳,且又香气扑鼻的酒。无需摇晃杯身,各种成熟的香甜水果气味就已扑面而来。

那种多汁的甜蜜气味,仿佛是一只熟透了的水蜜桃,或是一盘刚摘下枝头的鲜荔枝,被剥去外皮之后,鲜润水灵地摆在水晶碟中,晶莹果肉散发出水淋淋的诱人甜香。

又彷佛一盆新采下的鲜花,清新动人的芬芳之中,尤带着朝露未干的蓬勃生机,和植物特有的辛辣微酸绿色气味。让人联想到那些娇艳小巧的爬藤玫瑰,或是三月枝头的胭脂桃花……

笑春风。杭帆恍然,原来如此。

因为是一支桃红葡萄酒,所以才叫“笑春风”——桃花依旧笑春风。

“停云,思亲友也。”

将甜滋滋的半杯酒液一饮而尽,杭帆呼出一口凉气,不仅喃喃自语:“这家酒厂有个好名字。”

为思念远方亲友,陶潜做《停云》一诗。

千载之后,人们依然要与他同声悲叹:杯中澄澈的新酒,园中盛放的鲜花,在无法与亲友相见的哀愁面前,似乎都再不值得为之展颜欢笑了。

话题一出,岳一宛就警觉地感到有些不妙。

他本是想要让杭帆短暂地忘记掉关于白洋那些事情,却没料到,这些太有文化的命名方式,竟还能让那个讨厌的家伙再次阴魂不散地回到话题中来。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边人的微妙心情,杭帆抬起头来,“对不起,”有些抱歉地,他勉强笑了一笑:“你可能不想听这个。我……”

岳一宛伸手,食指轻轻点在了杭帆的唇上。

“不要道歉。”

他的声音很温柔,“你想说什么都可以。今夜我只是来陪你的。”

是甜蜜的酒精在身体里四处作祟之故,还是岳一宛的温柔确实具有这样深奥的魔力?

在酿酒师和缓的嗓音里,杭帆竟产生了轻微的晕眩,仿佛只是再度将酒杯沾唇,就已经要彻底醉倒过去。

今夜还有很长,而他突然想要暂时性地从痛苦阴影下逃走,从那些尖锐沉痛的现实问题里,从横亘眼前的死别疑云里。

“岳一宛。”

杭帆听见自己呼唤这个名字,神思缥缈地低声呢喃道:“和我讲讲这支酒吧。”

“你确定?”

一反常态地,首席酿酒师没有马上就接下这个他最喜欢的话题。

他只是把杭帆往自己身边揽得更近了些,语气中的担心的意味远大于不赞同:“我们也不是每时每刻都非得聊葡萄酒不可——”

杭帆倾身上前,仰头轻吻上了岳一宛的唇。

如果杭帆的风险评判能力尚且在线,他会评价说,这实在是个冒昧到昏头的举动。

但在这酒意微醺的时刻,他的心上人离得如此之近,就连对方说话时呼出的气息,都轻柔地吹拂在杭帆的脸颊上……

被酒精所松懈的精神防线终于溃让了一步。

鬼使神差一般,杭帆放纵了自己,任由身体追逐着渴求之人而去,堂而皇之地在那双噙笑的唇边,窃取了第一个吻。

杭帆吻上来的瞬间,岳一宛大脑骤然变作了空白。

——这是……?

没等他想出个子丑寅卯,那明目张胆地偷亲自己的小贼,似乎已经心满意足了似的,稍稍向后拉开了一段距离,仿佛是要若无其事地坐回远处。

霎时间,岳一宛的脑海里迸现出了无数嘈杂念头。他想问杭帆说这个吻到底是什么意思,又想奚落杭帆说你的接吻就只是碰一下嘴唇吗?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身体已经比他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岳一宛重重地吻上了那双酒味甜美的唇。

被岳一宛猛然拽回怀里的时候,杭帆的大脑还没能真正意识到自己刚才到底做了什么。

但滚烫的亲吻已经追了上来,用力碾压着他的双唇,又不容抗拒地撬开了他的齿列,凶狠地攫取走他的全部氧气。

像是怕怀中的猎物逃走似的,杭帆被岳一宛的双臂紧紧地扣在了怀里:一手环住他的后肩,一手锁住杭帆的腰肢,酿酒师的吻技毫无技巧可言,只有悍然入侵的汹汹气势,饥渴得活像是要把杭帆拆骨食肉,整个儿囫囵吞咽下去。

杭帆根本就不会与人接吻,面对如此险恶的攻势,他只是乖顺地张开了双唇,听凭岳一宛恣意纵情地在自己的唇齿之间侵城略地。

但即便是这样粗暴生涩的吻技,也把杭帆亲得头昏眼花,却又情动得全身发软。

他不自觉地随着岳一宛的动作仰起头,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献到心上人的眼前。

在今天之前,岳一宛都对“爱人的嘴唇尝起来是甜的”之类的通俗表述不屑一顾。

但他现在已经完全地懂了。

这甜蜜得灵魂都为之颤抖的滋味,绝非来自于血肉凡躯上的数万味蕾,因为在亲吻杭帆之前,遍阅酸甜苦辣滋味的酿酒师从未感受过这样深邃迷人的甜。

——甜,是怦然心动的味道。

杭帆被他亲得晕头转向,几乎无法再在沙发上支撑住自己。而岳一宛还想要索取更多,更多更多。

他握住怀中人的腰,强硬地抱着杭帆跨坐在了自己腿上。而杭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此刻连呼吸都快顾不上了,只能放任自己被岳一宛吻到融化,并在这双有力的手中被再度捏塑成型。

黑T恤下摆从牛仔裤里挣脱出来,岳一宛炽热的掌心紧贴在杭帆颤栗的后腰上,像是要把怀中之人烙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作者有话说:本章酒款:

停云酒厂 笑春风 甜型桃红葡萄酒

陶潜《停云》诗序:停云,思亲友也。罇湛新醪,园列初荣,愿言不从,叹息弥襟。

我抱着键盘弹唱下期预告:旧欢才展,又被新愁分了。未成云雨梦,巫山晓。

第108章 钻石裂痕

岳一宛正在拆吃一块蛋糕。

急不可耐地,他的舌尖卷扫过奶油蛋糕的抹面,贪婪品味着质地细滑的乳脂。柔滑细腻的奶油,柔顺又甜美地捧在他的手心里,平滑干净的抹面被唇舌不断地舔舐啃咬,继而又制造出一个个凌乱齿痕。

内心深处,他想要把这块可爱又贵重的蛋糕原封不动地收藏起来,关进玻璃展柜的水晶匣子中,作为岳一宛个人的私有宝物,永久地封存珍藏。

但他同时又想要狠狠地破坏它,在上面永久地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他想要将这一整块蛋糕——无论是镶嵌在蛋糕正中的龙眼,还是妆点在裱花山峦上的樱桃,连同被翻搅得一塌糊涂的奶油抹面一起——分毫不留地全都吞食进自己的腹中。

残存的理性要求他更温柔一点,以更具风度的姿态,将摇摇欲坠的水果与奶油全部放入口中细细品味过之后,再慢条斯理地咽入肚中。

可狂热的占有欲却在牙缝间痒不可耐地嘶吼着,催促岳一宛立刻就深深咬穿着平滑细顺的奶油抹面,急切地要将那湿润柔韧的蛋糕胚衔入齿缝中,永无休止地反复研磨咀嚼。

热。好热。

在近乎原地融化成液体的高热之中,杭帆的脑中只来得冒出几个最原始的“热”字。

像是整个人都被送进了烤箱似的,细密汗水,从他身上的各处肌肤表面不断地被蒸烤出来。

他正艰难地咬住自己的T恤下摆,仿佛一包自觉拆封的小零食,头脑发昏地往猎食者的嘴边主动递去——苍天在上,他根本不清楚自己的衣服到底是怎么跑进嘴里去的!

他浑不知晓自己都在做些什么。

……或许,他的心其实知道得非常清楚。只是大脑色令智昏,暂时还不愿意承认罢了。

但杭帆完全顾不上再去想那些道理与禁忌。

他的灵魂与身体都渴望着岳一宛。这渴望是如此满溢,简直如同装入了太多果汁的玻璃瓶,只是一个最轻微的触碰,就开始不由自主向外汩汩渗漏,流淌出一地的酸甜汁液。

——而岳一宛回应了他的渴望。

意识到这一事实的瞬间,杭帆只觉自己酒醉得更加厉害,头脑晕沉,全不知今夕何夕。

他不由自主地环住了对方的脖颈,宛如一把反拉而开的弓,仰起了自己的颈项与胸膛。以一种全然违背了求生本能的方式,他将自己身上这些足以致死的柔软弱点,更近地送到了心上人吐息湿热的唇边。

吻得浑然忘我之中,岳一宛猛地将杭帆抱离了沙发,仰面摁进了松软床铺之中。

一阵天旋地转,杭帆只觉得身上一重,岳一宛的唇就已再度俯压了下来。

背光的阴影里,岳一宛的双眸颜色更深。

像是群山深处的旖旎湖水,又像是风吹过葡萄园时掀起的绿荫,令杭帆心中生出无限的爱慕与眷恋。

他阖上眼,收紧了挽在岳一宛后颈的双臂,虔诚而纯洁地送呈上了自己的免责许可。

然后,杭帆的手机响了。

岳一宛的动作一点都没停,他大概是正全身心地忙着把人亲到缺氧,脑子自动屏蔽掉了手机铃声之类的煞风景事物。

但杭帆的脑子却猛然清醒过来。

为了和工作机的系统默认三全音做出区别,他更换了自己私人设备的提示铃声。

杭艳玲正在度假,而且她更喜欢发微信语音而不是打电话。在其他的所有人里面,会在这个时间段,给杭帆的私人手机打电话的……

“……白洋!”

本能地挣动了两下,已经被通讯软件驯化出了条件反射的杭帆,立刻就想要起身去够茶几上的手机。

听到“白洋”这个名字的瞬间,岳一宛陡然松开了手。

像是心上被重重锤了一拳似的,他觉得胸口发痛,闷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但教养与自尊心都不允许他就此胡乱发作。

拿出了毕生的所有镇定,他才得以故作从容地在床上撑起了身,好给杭帆让出一条道来。

“请。”

岳一宛简直都想要给自己鼓个掌了——不仅完美地掩饰掉了愤怒与伤心的情绪,还能利用剩下的几分镇定,游刃有余地做出彬彬有礼的架势。Ines都会为他而骄傲的。

……大概吧。

心慌意乱地从床上爬起来,杭帆手忙脚乱冲向茶几,紧张得几乎就快拿不住那台只有巴掌大的设备。

来电铃声依旧在响,但对方却并不是白洋。

只是一个问候声的功夫,杭帆就认出了对面的声音,心下蓦地一沉。

“没有没有,没有打扰……晚上好。”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他心中默念着这句话。

可现在已经这么晚了,如果还是没有白洋的消息,《华江日报》的总编又为什么要给自己打电话呢?

趁着杭帆接电话的当口,岳一宛悄悄走进了浴室。

冷水从花洒里落下来,像是冬夜里降下的一场暴雨,喧哗地淋落在他身上,寒浸浸地湿透了他的心。

杭帆为什么要吻自己?他忍不住就要去想这个问题。

是因为克制不了的喜欢与爱,还是单纯的酒醉,亦或是因为害怕寂寞而想要渴求身体的温暖?

他想要向杭帆请求一个明确的答案,又对某个可能的答案感到发自内心的强烈抵触。

岳一宛知道自己长得不错,若是有意自荐枕席,恐怕就连瞎子都不会拒绝他。可杭帆又为什么会突然露出惊惧交加的神情?

是被突如其来的铃声打断了旖旎氛围吗?还是因为本就只是酒醉后的一时意乱情迷,实则完全没有想过要与自己亲吻拥抱?

又或是因为,杭帆爱着的人,其实是那个下落不明,死生未卜的白洋……?

一想到杭帆也可能会被别的什么人拥抱在怀里,也会在与别人的缠绵亲吻中,让全身肌肤都泛出果实熟透般的绯红,岳一宛的心就妒忌得想要发狂,又痛苦到快要死掉。

他根本不想放杭帆去接那劳什子的电话。他分明就只想要立刻马上把心上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双双坠入疯狂与痴迷的梦境里去。

可杭帆却露出了如梦乍醒般的慌乱神色。

是爱,让人的心中生出了忧怖。只消心爱之人的一个惊惶眼神,岳一宛的心就被轻易地动摇,让他无可奈何地松开了手,眼睁睁地看着杭帆扑向另一个人的名字。

几乎是和杭帆挂掉电话的同一时刻,岳一宛披着浴袍走了出来。

看到来人的身影,杭帆不由自主地开口解释道:“是白洋的总编打来的。”

总编告知杭帆,在多位外国同行们的交叉证言下,现在已经可以十分确定,白洋和他的向导确定是在首都区域内消失的。因为一位来自德国的自由记者曾与他们短暂同行,在陷入静默失联状态之前的两个小时前,三人所搭乘的车辆才刚刚抵达了该国首都。

白洋没有道理这么快就离开。而截至目前为止,《华江日报》与大使馆都不曾收到过来自任何势力的勒索留言。另外,无论是最新版本的死亡人员名单,还是身份暂时无法确认的待辨认尸体,所有的姓名与特征都与白洋不符。

在情势似乎稍显乐观的同时,线索却又十分尴尬地断在了这里。

“……但我相信,白洋现在应该还活着。”

话说到此处,他习惯性地抬头去看岳一宛,却发现面前那人不仅重新洗完了澡,连身上的衣服都已经换过了。

后知后觉地,杭帆终于想起:十几分钟之前,自己差点就和岳一宛发生了实质性的关系。

轰隆一声巨响,杭帆的脑内陡然乱做一团。

我亲了岳一宛。他想。

但岳一宛也亲了我。

他艰难地在心里和自己复盘道:然后我们差点做了,之后我接了个电话。

那,现在这个情况是……?

——岳一宛会想要继续刚才的那件事吗?

倒不如说这是杭帆自己希望如此。

——但岳一宛都已经重又洗过澡了,应该……不是要继续的意思吧?

杭帆没有亲密接触的经验。前脚刚从新手村出门,后脚就直接跳入这近似于一夜露水过后的复杂情景里,他整个人都茫然到束手无措。

——如果岳一宛改变主意了,那眼下这算是个委婉的逐客令吗?

对方不想要继续的理由有很多,他对自己说。有可能之前只是一时冲动,而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又或者是因为酒精确实让人上头,是电话打断了这个错误的发生……

而无论是哪一种原因,杭帆都不能再继续往下细想。因为每一种潜在的结论,都让他感到万分的灰心。

——我应该一言不发地直接离开吗?还是应该先说点什么?

好像哪一种操作都不太对,都很不自然,尴尬得令人想死。

区区两秒的停顿,竟也静寂得令人心悸。

“会找到的。”终于,岳一宛开口道,“一定会的。”

他的声音很平稳,既没有旖情的色彩,也没有好恶起伏的音调。

杭帆点了点头,心却比身体更加迅速地冷却了下去。

他觉得无比尴尬,又觉得非常难受。

如果可以,杭帆想要立刻就缩小成纳米级的一粒,就此永远消失在地板的缝隙中。或是变成一阵风,头也不回地就从锁眼里钻逃出去。

可魔法从来都不是真的,世上从没有那样巧妙又方便的事情。毕竟,岳一宛的话都已经说完了,而杭帆却还只能笨拙地站在原地。

竭力收敛起伤心的情绪,他试图调出自己最无懈可击的客套语气:“谢谢。时间不早,那我就……先走了?”

“晚安,岳一宛。”

尽量自然地转过身去,杭帆径直地走向门边,摁下把手,告诫自己决不可以在此时回头——只要他还想保有体面与尊严,就不能在岳一宛的面前崩溃碎裂。

哪怕只是露出轻微的一点裂痕也不行。

因此,他并没有看到那道始终追随在自己身后的失落视线,和岳一宛饱含伤感的留恋眼神——

作者有话说:小岳的良知:再怎么样都不可以强迫对方。

小岳的自尊:如果不是因为喜欢我的话,这事儿我可以不做。

小杭的观察:好像确实是不想要继续。

小杭的结论:……应该是不想要我吧。

针对此事,未来的小岳,做出了极其深刻的反省:手边都没有作案道具,一天天在这儿想什么想?

第109章 离散的先声

@斯芸酒庄:

初夏,草木茂盛。花穗凋零之后,葡萄的果实开始迅猛生长。

这也是远行的学子们回到玉花村的季节。

《斯芸:葡萄的旅途》第四集。

「我小时候……?我小时候想做网红。对对,就跳舞的那种,还有做直播。因为我爸爸妈妈赚钱很辛苦嘛,但感觉他们网红赚钱就很容易,所以就想做网红。然后我初中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嘛,那时候亲戚们的意思就是说放弃嘛。就觉得说,要花那么多钱,也不一定治好,不如趁我妈年纪还没到,再要一个小的,就觉得会划算一点对吧。」

「但我爸妈不答应。我爸说他葡萄都栽得比别人好,凭么救不了自己闺女。当时酒庄已经建成了嘛,我爸要下地里干活,我妈就背着我去北京看病。药打进去很疼嘛,但不打的时候就更疼。在医院,在家里,我都疼得直哭,就跟爸妈说不想治了。我太疼了,自己走不了路嘛,然后那天晚上,中秋节,我爸我妈就把我扛到屋子外边,吃东西,看月亮。」

「我爸栽了几十年葡萄了嘛。除了给酒庄种,我们自己的田里也栽的,我家种的品种叫玫瑰香。我小名叫香香,就是从葡萄上来的。中秋那天我妈就给我说,说家里的玫瑰香,都是我爸在我出生那年头栽的。她说我们家里最穷的时候,还有旱田雨天,闹蚜虫的几年,家里的玫瑰香都挺过来了,她不信她自己的亲闺女挺不过去。」

「是,后来就治好了,前前后后花了三年多吧。我初中的时候成绩蛮好的,但为了治病嘛,拉了挺多课的,补起来就觉得很难。对,心理压力很大,刚升上高三的那两个月,天天都在学校里哭。秋天刚好是榨季嘛,我爸妈都在地里忙,每隔两周才能轮流抽空来学校看我一次。我妈给怕我吃不饱,就成箱地买牛奶和饼干送进来。我爸不懂买这些,他就给我带水果,还有家里的玫瑰香葡萄。」

「我当时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就,十三四岁的时候想要当网红嘛,到了十八岁,确实还是觉得自己不是那块料,哈哈哈。我记得我那时候借了上一届发的,填报志愿的那个辅导手册,结果里面有超过一半的专业,那些词我都没听说过。对吧!我不是一个人两眼抹黑对吧,哈哈哈哈!真的就看不懂啊!当时就很迷茫嘛,学得又很痛苦,又不知道以后能做什么。然后就那时候,我们在宿舍聊天,同学跟我说,诶你家的那个葡萄挺好吃的,以后毕业了,吃不到你家的葡萄,还觉得怪想的。」

「听到她说话这话的时候,我突然就觉得,哎,特别特别自豪的一种感觉。就我可能确实搞不懂什么是‘智慧牧业科学’,但我懂葡萄啊。我有自信,我应该会比所有的同学都更懂葡萄,也会更会种葡萄,而且我家其实也自己酿过酒,我爸妈还在给国内最好的酒庄打工。我就觉得,啊,我可以做这个。我能做这个。」

「我当时还很中二地在日记里写,连‘死’都没有能够征服我,那我觉得自己应该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了。」

“这位妹妹是第一集老伯的女儿?我靠,这竟然还能有call back,你们这纪录片是不是做得也太认真了,瑞思拜。”

“谁喜欢吃玫瑰香葡萄?是我!酸酸甜甜,特别好吃,我认同李伯和他家姑娘的品味!”

“今天的这集还蛮感人的,但在头上倒扣一只奶茶纸袋的用意是?蒙面葡萄侠?”

@斯芸酒庄:当事人觉得有点害羞,所以手动给自己打了个码。

“有人能懂我的笑点吗,虽然头上套着纸袋,但还认真地抠了眼睛和嘴巴的洞。她真的我笑死……”

“哇,是读的葡萄与葡萄酒工程不?那我们应该是校友诶!”

“这里是不是应该插入一个卖玫瑰香葡萄的广告?我就说你们根本不会做生意吧!”

@斯芸酒庄:谢谢你的意见。帮你问了一下,她家的葡萄不在网上卖。

“就着新鲜出炉的电子榨菜,狂扒了两碗饭。要是这个夏天结束我又胖了,你们都知道凶手是谁。”

“其实玫瑰香葡萄也可以用来酿酒的。我老家在山东大泽山那边,这里就很多玫瑰香酿的葡萄酒,很甜,酒精度数很低。不过听说他们新疆那边也喜欢用玫瑰香来酿酒,感觉上可能是差不多的类型。”

“哎,看得人哈特软软。想买点什么东西支持一下种葡萄的人,还有拍视频的运营。”

@斯芸酒庄:您好,欢迎查看我们的官方店铺。代表酒庄全体员工感谢您的支持!

相隔三小时,《斯芸:葡萄的旅途》第四集与“辞职远杭”的新视频先后发布。

面对着骤然暴涨的后台数据,苏玛喜出望外地发来了整整一屏的表情包。

虽然前段时间才刚刚成功转正,但小姑娘的心思却已经再度活络起来:“嘿嘿,杭老师,我可以问一下不?假如我之后想要跳槽,我是说如果啊,不是说现在正准备跳槽的意思……我能把‘参与账号辞职远杭的的内容创作’这条,也放进我的履历里去吗?”

毕竟,“辞职远杭”上最热门的一条视频,现在也是有百万级的播放量了嘛。

小朋友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的小算盘珠子拨得喀啦啦响:我觉得这个还是很有说服力的!

从早上六点惊醒开始,杭帆已经不间断地工作了整整八个小时。骤然看见一段与工作无关的对话,杭总监反复读了两遍,才终于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他叹了口气,“可以。”杭帆回复苏玛道,“没问题。”

“你是想要去其他公司试试吗?”

进入罗彻斯特酒业之后,苏玛是杭帆亲手带出来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实习生。

她曾经被杭帆逮到上班时间偷懒划水打手游,也曾在杭帆自觉快要猝死的时候勇敢地接过了文件收尾的工作。当杭帆拼命挣扎着抢救斯芸酒庄的新媒体账户时,苏玛也在努力学习成为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人。是杭帆在糖酒会的现场捞了苏玛一把,但在酒庄官号数据最难看的时候,也是苏玛在用她的小号们,悄悄地为杭帆“制造”数据。

除了职场上的师徒名分外,他们之间也有一份曾经同舟并济的战友情谊。

而现在,杭帆还没有调回总部,苏玛却已经表露出了想要离开罗彻斯特酒业的意思。

这让他很难不生出一些难言的怅惘来。

“我就是觉得这个班上得很不开心。”

相隔千里,苏玛的发言却依旧坦率直白:“我以前以为,出来打工,没有人会真正开心。想要赚钱,就得在精神上吃屎,工资就是公司补偿给我的精神损失费。”

“但在帮杭老师做了‘辞职远杭’之后,我才发现不是这样的。因为‘辞职远杭’很有趣,所以我做起来很有动力。因为它得到了很好的反馈,所以我也会觉得很有成就感。我想给每个朋友都看一遍‘辞职远杭’的视频,因为他们肯定也会认同这个很好玩。但我不会给他们看公司的官方账号,因为我自己都不理解,每天发那些装腔作势的内容到底意义何在。”

罗彻斯特酒业的这份工作虽然稳定,但它让我感觉自己的人生被毫无意义的浪费了。苏玛说。而且Harris最近疯得厉害,大家连下楼吃个午饭都心惊胆战的,好没意思。

“我想要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也想做一份会让自己觉得有意思的工作。”

在网络的另一边,小姑娘敲敲停停地输入着:“嘿嘿,不过这些还都只是以后的计划,简历先写起来再说。反正也没有找到下家,暂时还是在公司里苟着呗。”

最后,她还不忘发来一个比心的表情:但不管去到哪里,我都会随时为杭老师待机候命的!“辞职远杭”的剪辑请一定要继续找我做呀!

“加油,”杭帆真心实意地鼓励她,“祝你早日找到心仪的新东家。”

苏玛与他隔空击掌,“那我先去工作了!杭老师有事敲我就好!”

谄媚比心的鸭嘴兽表情包,让杭帆不由笑了一下,但很快又觉出了几分苦涩。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他告诉自己,苏玛找到下家就会离职,而按照Harris那瞻前不顾后的德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再次进行人员与岗位的调动……

而自己也可能随时都会被调离斯芸酒庄。

杭帆的食指焦虑地敲打起了桌面。

时过境迁,他对调职的看法已经与半年之前完全不同:在总部坐班有什么好的?天天都要Harris的眼皮底下高度紧张地战战兢兢,还不如去精神病院住着!

杭帆觉得很乐意在这里住到天荒地老。

而且,他想,一旦离开斯芸酒庄,自己或将很难再见到岳一宛。

岳一宛。

默念起这个名字的瞬间,杭帆猛然吸气,似是被烧红的针尖刺中舌根。

屈指算来,自从发生了那天晚上的“尴尬意外”,已经有快整整一周的时间,他都没有再见过那位首席酿酒师的面。

这让他逐渐开始确信,自己大约是真的搞砸了——

作者有话说:遥远异国的某处,白洋正躺在地上,以思考人生的深刻语气,自言自语地报着菜名。

向导问他在念叨什么,他说:这是来自东方大陆的,会让人满怀希望的神秘咒语!

但由于熟知的那些菜都已经报完了,白洋此刻正在回忆大学食堂的菜谱,比如青椒月饼炒肉丝,醋溜馒头片……

第110章 风起青萍之末

两眼望着车窗外,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深陷沉思。

光看他那副严肃至极的神色,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猜不中此人正在脑内复盘一个怎样旖旎的画面。

那天晚上的“偶发意外”,已经被岳一宛在心中盘检了至少两百遍。

可任他念来想去,也实是推敲不出一个最优解——以岳一宛之见,那一晚的收场确实过于生硬,甚至让他自己觉得有些不太得体。

但他也不知道,在这种气氛微妙的情境下,怎样才是更正确的做法。

小时候,他被父母敲打哄骗着学会餐桌礼仪。长大之后,他在理论与实践中反复磨练酿酒的技术。

但没有任何一个人,也没有任何一本教材,能够准确地告诉他:当你和“最好的朋友”在擦枪走火的半途中戛然而止时,要如何体贴又礼貌地结束这个夜晚。

毫无疑问地,即使杭帆的理性并不真的想要和他发生关系,在那个夜晚,在过去和未来的每一个夜晚,他都依然想要留下对方。

哪怕就只是纯洁地盖着被子睡在一起,他也依然希望如此。

他渴慕闻嗅到那缠绕在杭帆衣衫与发颈间的清新甘美味道,渴望在温暖的被褥中轻微触碰到心上人的肌肤臂膀。他想要在晨光熹微的醒转时分,看见杭帆安然沉睡的侧脸。

如果当时能够再厚颜无耻一点,把杭帆留下来就好了。岳一宛心道。就这样任由他离开,反倒让气氛变得更加尴尬。

倒还不如现场表演装傻,若无其事地把人拉回床上一起闭眼睡觉……

自知已经错过了佯作失忆的最佳时间窗口,岳大师在心中连声后悔不迭。

这么多天过去了,他想,心中满是忐忑的忧愁:也不知道杭帆这几天是什么情况,工作是不是又堆积如山,有没有在好好吃饭。

现在的杭帆,对自己……又是什么样的想法呢?

各种各样的矛盾念头,在岳一宛的心中来回碰撞:感性的那一面想要大声倾诉,想要被看见,想要杭帆马上就直白地看见自己的所有赤裸爱意。但理性的那一面却又狡猾地想要维系住矜持,想要继续在“好朋友”身份之下,潜移默化又万无一失地撬动杭帆的心。

——哪有这种既要又要的美事!

岳一宛恶狠狠地给了自己的感性和理性各五十大板:我们现在都快要搞砸了,知道吗?

……在那个如幻梦般滚烫的夜晚之后,自己与杭帆,还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像之前那样亲密无间地继续做朋友吗?

他实在是对此毫无信心。

因为归根结底,杭帆的所爱与所念,都并不掌握在岳一宛手中。

在爱情的法庭里,他无可辩驳,亦不能反抗,只得胆战心惊地听凭命运发落。

可我还是好想要见他。

岳一宛在心中焦躁地自语着。

即便他不爱我,即便他爱着别的什么人,我也依旧想要时时刻刻都见到他。

“我屁股痛。”

Antonio坐在面包车的最后排,摇头晃脑地在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抱怨。

他说自己最近痔疮犯得厉害,而这一连好几天的,每日都要在车里窝上足足六个小时,自己屁股可真是受了老罪了。

这里还有女士在场呢。斯芸酒庄的葡萄园经理无奈回应道,少说点关于屁股的话题吧。

被安全带结结实实地绑在车座上,Antonio的嘴却一点也停不下来:“我还想吃烟台焖子,”想起了车上的女士,他兴高采烈地拧过身去,问后座上的实习生道:“我们今天晚饭也去吃焖子,怎么样?”

由于在当地有着不少常来常往的亲戚,李飨对这的村落都很熟悉,此刻正在对着手机地图给葡萄园经理指路。

突然听到外籍酿酒师的提议,她愣了一下,脸上渐渐浮出一些不好意思的神情:“……那个,我们马上要去的那个村,可能没有餐馆……”

“那我们等下回城里去吃饭!”

下班时间还没到,Antonio的心思却早飞去了餐桌上,甚至已经自得其乐地掰起了手指,念叨着什么“海肠捞饭、鲅鱼水饺”云云。

在他们身后,另一个实习生正在用手机刷着社交媒体上的短视频。一边看,他还一边发出吭哧吭哧的笑声,一边推了推李飨的座椅靠背。

“李飨,”他把手机递到前座的女孩面前:“杭老师发的这个视频,上面的人是你吧?”

李飨立刻羞耻得用手捂住了脸,“你知道不就得了!”

她有点脸红,但声音是带着笑的:“干嘛非要问我啊……已经好几十个人来问过我了!”

“我就问一下嘛。”

两个实习生又看了一遍视频,小声地嘻嘻哈哈起来。

“杭老师也拍得太好了。诶,那你回头能不能跟杭老师说一下,下次也拍拍我呗?”

“拉倒吧你!要是你天天去帮杭老师举相机,他说不定还会考虑一下。”

“是这样吗?杭老师不会嫌我烦吧?不过说真的,难得来斯芸实习一趟,我也想留点啥,好回去跟人嘚瑟嘚瑟~”

所有这些关于“杭老师”的话题与议论,语气或是尊敬,或是好奇,岳一宛都一字不落地将之收入了耳中。

但他无意参与车上的谈笑,更不想将自己眼中的杭帆分享给别人听。

——简直就像是童话里的坏蛋恶龙。正吝啬地用它的巨大尾巴,将每一枚想象中的金币都圈在自己怀里,不许旁人触碰分毫。

“岳老师……这两天都是咋了?”

连葡萄园经理都不由向着Antonio小声嘀咕起来:一连几天都没听到他的犀利发言,让人觉得怪不适应的。这是Harris向他施加的压力太大,突然间就看破红尘,要准备就地出家,去修闭口禅?

眨巴着一双清澈无知的眼睛,Antonio用他蹩脚的中文问道:什么是“看破红尘”,什么是“出家”?还有,“闭口禅”又是什么?

呃。

绞尽脑汁地,葡萄园经理试图向这个外国人做出解释:……出家的意思,就是,去信教,当和尚。

猛地一拍大腿,Antonio恍然大悟:明白明白,和尚,这词我明白!就是没有那种想法了,对吧?那个词叫什么来着——阳痿?

在岳一宛陡然射来的杀人视线里,意大利人赶紧把声音压得比蚊子哼还轻:不、不是这个意思吗?

“我们到了。”

赶在首席酿酒师用眼神捅死他俩之前,斯芸酒庄的葡萄园经理赶紧宣布道:“下车下车,干活了!”

山路颠簸,一连数日,每天都要进行数小时的奔波往来,众人或多或少地都已露出了疲色,就连最年轻的两位实习生也不例外。

唯有岳一宛,虽然表情欠奉,但举止干脆,丝毫不见倦意:刚一下车,他就笔直地走进了葡萄田里,以仔细到近乎审慎的眼神,检视过面前的一串串葡萄。

Antonio也赶紧也夹着尾巴跟了进来。他迅速巡视完了田块的另一侧,溜溜达达地挤到岳一宛跟前,开始冲着自家老大挤眉弄眼。

首席酿酒师很能明白这家伙的意思:以斯芸酒庄的标准而言,面前的这些葡萄远称不上是优质,只能勉强能算是合格。

只是,这块葡萄田并不属于斯芸酒庄。

何况他们现下也已经没有了更多的挑选余地。

而这一切兵荒马乱的开端,都源于罗彻斯特新近收购来的那家酒厂。

修整工程刚一结束,急于立功的Harris,就恨不能立刻做出一番天大的成绩来证明自己的“能力优越”——

「甭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他说,「这条新生产线今年必须给我动起来。我要看到结果,好的结果,明白吗?」

亏损欠薪多年,酒厂的绝大部分老职工都已离职。眼看着榨季逼近,剩余的时间甚至都来不及组建出一个完整的新团队。

而Harris却不觉得这是个严重问题:「看看他们做起泡酒,一年能产十几万瓶!你们斯芸呢?还不如人家的一个零头!公司每年花那么多钱养着你们,可不是让你们在那儿游手好闲吃白饭的!」

「我知道,你们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精英人才。」

在线上给斯芸的管理团队开会时,Harris又语重心长地说道:「临时兼管一下咱们的新酒厂,这事难道不是完全就在你们的能力范围之内吗?」

「工作啊,就是要有挑战,才能有收获!」

「哦,不不。不要跟我说做不到,我不想听这个。」

态度专横地,这位罗彻斯特酒业大中华区的CEO拒绝听到任何反对声音。

腮帮子上皱褶横动,他活像是烂泥沼泽里爬出的一条丑陋鳄鱼,正缓缓朝着众人咧开腥臭的大嘴。

「……到了年底,咱们有好几位伙伴,就又该要与罗彻斯特续合同了吧?」

「咱们斯芸最早的这批人,合同当年都还是签在欧洲全球总部的,是不是?」

「哎呀,要我说嘛,这都怪当年的管理制度还是太不完善,做事太过粗糙。不过大家放心,前段时间递交上去的改革方案,董事会都已经同意了。」

「从今往后,斯芸的合同,就全都签在咱们大中华区自己这儿。要是酒厂的新牌子做得好,这续约啊,加薪啊,还不都只是一句话的事儿?」

会议软件的窗口里,Harris的笑容极其和蔼愉快,俨然是一派奸佞小人手捧尚方宝剑的形状。

「咱们中国呢,地大物博。最不缺的就是人才。」他说着,「这几年大环境不好,各位的心里想必也都有数。」

「我也不想要你们日子难过,但也希望各位,别让我在上头面前难做。」

恐怕就连风波亭消息传来的时候,奸相秦桧都笑不出Harris这样舒心畅快的神色来。

打蛇掐七寸。

精于职场权斗的Harris Wong,显然深谙此道:因为斯芸那位从不把他放在眼里的首席酿酒师,也正是要在今年年底续约合同——

作者有话说:一桩因加班引发的惨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