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平庸者
不怕小鬼难缠,就怕小鬼升城隍。
身为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岳一宛自觉对酒庄的员工们负有责任。
一想到同僚诸人的合同,如今都被Harris手拿把掐,他就算再怎么不看好新酒厂的项目,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硬起头皮,把面前这只烫手山芋揣进自己的袖子里。
在这块葡萄田里来回巡视了几圈,岳一宛暗自叹气。
他都已经数不清这是近日来的第几次叹气了。
“你们说呢?”
他问自己带来的两个实习生,“你们觉得这些葡萄怎么样?”
“这些吗?”男生立刻抢答道:“我觉得应该还是不太行吧!”
有模有样地,他分析起了面前这些葡萄的优劣:眼下正是转色期,是该对葡萄进行疏果的季节了。按照斯芸的田间管理标准,一株葡萄藤上,大多只留一串葡萄,最多不会超过两串。
这些藤上的葡萄,结得密密匝匝的,一看就是田间管理不到位,果实的品质大概也很难达到斯芸酒庄的标准。
岳一宛挑了挑眉,但实习生小朋友仍在兴高采烈地滔滔不绝。
还有还有,蓬莱产区的夏季经常多雨,理论上最适合种植赤霞珠一类的果皮较厚的葡萄。
因为只有厚实的果皮,才能保证果串尽可能地不在暴雨中被打坏,可这块田里种植的都是果皮不算厚的梅洛葡萄,万一收获前下了场雨,岂不是完蛋了?
而且梅洛这个品种,是不是也有点太过中规中矩?感觉非常过时诶。去年我在美国参观纳帕峡谷的酒庄,听他们那边说……
“李飨。”
等他把话说完,岳一宛点名了另一个实习生,“你的看法是?”
单从结论而言,李飨认同旁边这位男生的观点:这些葡萄确实不算特别优秀。
然而,她的发言更具几分务实色彩。
“但酒庄的葡萄品质,本来就是个体种植户无法匹敌的。”她轻声解释道:“和我们这几天去看的其他地块相比,这里的葡萄已经算是相对较好的了。”
斯芸酒庄追求的是葡萄的品质,以期能用更高的价格卖出酒水。而大多数农户需要的则是更多的产量,以便在本就低廉的收购价格上获得更多收入。两者本就不能相提并论。
“前几天的田块都不太好,是因为大多都是开垦在背阴的山坡上。但我们脚下的地块,不仅本就地处向阳面,附近还有湖泊和溪流,水面能将更多的太阳光照反射过来,更加有利于葡萄的生长。”
像是不太好意思似的,李飨又说:“而且,那个,虽然我们这里确实下雨比较多。道理上来讲,好像确实应该种植厚皮的品种。但其实,在我们这儿,家里种梅洛的人也一直不少。我爸爸以前也种过这个,我是觉得,好像梅洛葡萄也没有那么脆弱……”
“如果一定要在这几天看过的这些里选的话,我觉得……面前的这批,就是最好的。”
虽然声音正变得越来越小,但她还是完整地说出了自己的观点。
和这家的主人聊完了,酒庄的葡萄园经理踱了过来,小声问:“岳老师想要买这个?”
“不太想。”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但现在也只能凑合着用一下了。这些,和前几天的加在一起,能有个几千瓶的量吗?”
眼看着葡萄的收获季近在眉前,他们必须迅速地拍板决定。若是拖上个十天半月,新酒厂再想要去收购葡萄,那可就要难上加难。
葡萄园经理苦哈哈地笑了一声,道:“我估计,也就勉强能有个几千瓶的量。”
“但有个坏消息,岳老师。”他说,“这家的葡萄,价格可不便宜哈。”
榨季当前,大型酒商的一线采购人员,与心怀大志的独立酿酒师们,争先恐后地开始了在田间狩猎葡萄的竞赛——又好又便宜的葡萄,就像是丢在地里金子,早早地就被人给抢没了。
还能剩到今天的这些葡萄,大多如同田忌赛马,优劣各异:品质略好的往往不够便宜,足够便宜的又品质不佳。只能按需取舍,各自斟酌罢。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与葡萄园经理合作多年,互相都对彼此的职业素养十分敬重。
拍了拍岳一宛的胳膊,经理面带愁色地长叹了口气:“要是稍微贵一点也就罢了,”他说,“但这个……嗐,这是真的贵。”
“而且岳老师,新酒厂那边,咱们今年统共就只能产个几千瓶。但这机器一开起来,水电啊,人力啊,管理啊,可都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眼瞅着实习生们都被Antonio逮去了葡萄田的另一侧,经理又道:“嘿,要是真跟Harris说的那样,一年能产个一二十万瓶,那这些支出,均摊在二十万支酒身上,也都只是小钱而已。”
“可今年咱们统共就只能买到这么些葡萄,最后能不能搞出几千瓶来都不好讲。这成本……您瞧瞧!”
这么简单的事实,岳一宛又何尝能够不清楚?
早在罗彻斯特不眠夜上,Harris意气风发地掰着手指跟他算账,说什么“六百块的酒,我给你五十块一瓶酿造成本”的时候,他就已经迅速察觉出了此事绝不靠谱。
他当时只觉得Harris又在发疯,却没想到这竟还能得到罗彻斯特先生本人的首肯。
自那之后,这癫味儿四溢的项目就再也刹不住车了。
“但新厂做的酒,售价至少也会被标个六百块。”
双手插在裤袋里,岳一宛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固定支出压不下去,那缩减成本就只能从葡萄上来。可葡萄要是用得太差,这酒的质量……恐怕会要成为我职业生涯里的最大污点。”
思考片刻,岳一宛终于还是拍下了这个板。
“买吧。”他说,“两害相权取其轻,我们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葡萄姑且算是采购完毕。回程的车上,连日奔波的众人,纷纷累出了沉默。
鼾声大作的是Antonio,他睡得很香,还不停地砸吧着嘴。大概是被他的瞌睡虫传染,车没开到半途中,坐在Antonio身边的实习生也已昏昏睡去,口水都顺着下巴流下来。
腿上架着平板电脑,满面倦色的葡萄园经理正在加紧工作——家里还有妻子和女儿还在等他回去吃饭,他可不想天黑之后还要留在酒庄里继续加班。
而岳一宛靠在副驾座上闭目养神。
他在想杭帆。
车子距离斯芸酒庄越近,他就越强烈地感到对杭帆的思念,仿佛他的心已经变作了罗盘上的磁针,永恒地指向意中人所在的方向。
归心似箭的焦灼之中,岳一宛重又睁开眼睛。
山路遥迢,斜阳已渐渐沉落到了群山之后。他陡然意识到,这或许是近日来的头一回,自己能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回到酒庄。
岳一宛摸出了手机,想要给杭帆发条消息,犹豫再三,却又不知道这涌至嘴边的千言万语,到底该从哪里说起。
还是等到见面再说吧。他下定了决心,想:今天回去之后,无论如何都得要和杭帆见上一面。哪怕只是说几句没营养的废话……
胡思乱想之中,岳一宛感到副驾座的椅背被人轻敲了两下。
是李飨。
女孩子从后排伸出了头,小心翼翼地问:“岳老师,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了吗?”
“……没有。”烦躁地抓了下头发,首席酿酒师问她:“什么事?”
察觉出了他的心情不佳,李飨赶紧摆手:“不是,我就是想要问一下……没事没事,岳老师您先休息吧!”
这样的吞吞吐吐,反而让岳一宛心情更差。
但他总算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稍稍缓和了语气,说:“有问题可以直接问,带你们也是我的工作。”
这反而让李飨的声音更加紧张了。
似乎是鼓足了毕生的全部勇气,她才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我就是想问,岳老师,我是不是……不太适合做酿酒师啊?”
岳一宛没想她还会有如此一问。
“为什么这么说?”
十指绞紧在一起,李飨的脸涨得通红。
“……因为我,我的学术水平,还有品酒能力,好像都不是所有人里拔尖的。”
她说:“这次实习,我觉得有些同学好厉害,去过那么多产区,但我、我只在课本上读到过这些产区的名字。”
天赋是一种参差不齐的东西。
有些人的嗅觉敏锐,无需更多练习,就能从一段香气中精准地捕捉到产区和葡萄品种的标志性气味。
而有些人的味觉超凡,对酒体酸甜轻重的感知,堪比实验室仪器的报告。
还有些人,他们早早地就已游览过了世界各地,对自然风土和各地名庄的风格理解,远超出身边的同龄学侣。
“我就是觉得……自己只会背书,只了解家里种过的那几种葡萄。和其他人比起来,我好像……我好像很平庸。”
“就像是梅洛葡萄。”
磕磕绊绊地,李飨挤出了这么一句。
“因为各方面都平平无奇,没有什么突出的地方,所以会不太好卖。又因为在各个产区都能长,但移到哪里都没什么特色,所以也不怎么受人重视……”
她说:“我感觉,自己就是这样的梅洛葡萄。”——
作者有话说:岳一宛如果做大学老师,就是那种大家都很爱选他的课(因为他期末真的会捞人,怕学生考不过想不开就去跳了),但没有人想在他的课上回答问题。
岳一宛:我只是在提问,没有邀请你们成为我的人类愚蠢行为鉴赏对象。
——IF杭帆是选了他课的学生。
某次上课前,杭帆正在后门边的座位上跟白洋吐槽,说岳一宛至于吗,别家老师锐评论文,都是圈一处评一句。岳一宛锐评论文,给我标红一句话,他能锐评四行半。
他打这么多字不累吗?不会觉得上了别人四倍的班吗?怎么会有这么喜欢加班啊,我看他有点反社会倾向哦!
白洋笑得嘎嘎嘎嘎。
还没笑完,突然笑不出来了。
因为刁钻如岳一宛,竟然从教室后门走进来了……
空气一下子变得很尴尬!
杭帆光速滑跪:对不起岳老师,只是觉得您作业批得特别认真所以有些感慨而已!
岳一宛冷笑一声,说这么体谅我的吗?那每节下课之后来办公室帮忙。
三天后,白洋问杭帆说,岳老师怎么折磨你了?
杭帆冷静地闭上眼:他差遣我端茶倒水,送文件,复印资料,去两条街外的小吃店里买两份点心,要趁热送到办公室不然——
不然扣你学分?白洋大惊失色。
不然他不分我吃。杭帆控诉,太不是人了!
——IF杭帆不是学生。
期末周,抢不到图书馆座位的苦命大学牲们,塞满了学校附近的每一家咖啡店和书店。
有人斗胆问岳老师,考点是哪些?
岳一宛面无表情地回曰:我想到哪里就考哪里,你们最好真的是学会了。
当场听取哀嚎一片。
学得头晕目眩的群众,带着一肚子咖啡因从店里出来,试图蠕动到宵夜摊子上抚慰一下饥饿。
却见恐怖大魔头岳一宛,正和什么人并肩从餐馆里走出来。岳老师,带着如沐春风般的表情,有说有笑地牵着对方的手,还绅士地替人开了车门,然后搭着同一辆车一起离开了。
当然,那人是杭帆。但杭老师是大学出版社的编辑,学生们基本上不认识他。
所以群众们大惊失色:不儿,这谁啊?不不,另一位漂亮帅哥的身份不重要,我是说,这个长得像岳老师的家伙是谁啊?毒舌大魔王岳一宛原来也是能这样的吗?我不信,这一定是闹鬼!救命,救命啊!
遂有人立刻给同学发消息:不敢相信,岳一宛老师竟然也能恋爱,铁树开花啊这是。而且他对象好漂亮,不会是在和哪个明星谈吧?
一传十,十传百,事实变成了谣言。
谣言说:岳一宛在外面包养了小明星。
岳老师觉得这破班是真的上不下去了,他本来就不喜欢带学生,带不了一点!
这学期一结课,他立刻辞职跑路,给酒水厂家做技术顾问去也。
学校问他WHY??
岳一宛简洁明了地回答:去结婚。
寒假里,学生群里的谣言立刻变成了:岳老师包养小明星的事情被家里人知道了,现在演到棒打鸳鸯,“被”辞职绑回老家结婚了!
——到底是谁每天都在学校表白墙账号上追连载追得津津有味?是你们的校友杭帆老师本人啊!
结婚回来,岳一宛打着“重温校园恋爱旧梦”的旗号,每天晚上都和杭帆在学校旁边散步,实则就是想要秀,想要不动声色地秀所有人一脸。
而论谣言的进化:天!你们有人看到了吗?岳老师逃婚回来了!虽然教职没有了,但他和对象的关系好好哦,呜呜你们一定要幸福啊!
岳一宛:受不了了真的是,不就是上次期末考的卷子出得难了点吗,又不是给你们下毒了,怎么一个个都又瞎又傻的!你们的脑子就不能稍微转一下吗,我是杭帆的合法丈夫!合法!丈夫!才不是什么情夫!可恶!
第112章 梅洛:台前与幕后
在世界范围内,梅洛葡萄(Merlot)的种植已达四百万亩,是仅次于赤霞珠的、全球栽植面积第二大的酿酒葡萄品种。
不同于锐利张扬的赤霞珠,梅洛葡萄的个性,就是没有个性:它的酸度中等,含糖量中等,连果皮都是规规矩矩的中等厚度,是酿酒葡萄里最“中不溜秋”的那一种。
用梅洛单酿而成的葡萄酒,通常丝滑易饮,驯顺的单宁轻薄若无物,酒液只在舌苔上留下一丝若有还无的果实甜味——仿佛一个胆小的孩子,在猛然撞上大人的视线之后,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羞怯的微笑。
在过去,梅洛一度是酒商们最喜欢的葡萄品种。因为它自带的那一点甜意与回甘,无需任何驯服与磨合的过程,就能轻而易举地就酿造出便宜但可口的葡萄酒。
而舌头挑剔的老酒鬼们则最看不上这一点,觉得它喝起来毫无灵魂,没有任何趣味,平淡得令人抓狂。
平庸的梅洛与精英的舌头,最终在流行文化中进行了第一次当面交锋。
2004年,电影《杯酒人生》在美国首映。大银幕上,男主角恼火又愤怒地喊出了那句几乎改变整个葡萄酒行业的名台词:“我绝不会喝这些该死的梅洛!”
这部电影的票房大获成功,最终斩获了包括奥斯卡在内的四项大奖。而令酒商们目瞪口呆的是,随着本作男主角——这位中年失意的葡萄酒懂哥——的一声呐喊,全球范围内的梅洛葡萄酒销量立刻应声而跌。
直到今天,大众视野里的梅洛葡萄,依然没能摘去它身上那张“庸俗没品”的刻板标签。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淡声答道,“如果要投胎成为酿酒葡萄的话,大抵没有人不想做赤霞珠,做长相思,做那些最声名显著,最被人重视的品种。”
在这个世界上,人人都暗自幻想着想要成为万众焦点,让所有的聚光灯与视线都只冲自己而来——此乃人的天性,并不值得诧异,也并不是什么需要被批判的坏事。
可能登上舞台的人,总归只是有限的。
就像在成百上千种的酿酒葡萄里,大部分人也就只知道“赤霞珠”与“长相思”这两个名字而已。
“但无论是明星还是网红,他们的功成名就,总都离不开幕后工作人员们的努力。”
岳一宛说:“如果没有梅洛,赤霞珠恐怕也无法成为世界上最受欢迎的酿酒葡萄品种。”
实习生女孩被他说得一愣一愣,冷不防,又听见首席酿酒师问她:“知道‘波尔多混酿(Bordeaux Blend)’吗?”
“知、知道的!这个我学过!”
收到提问,李飨赶紧猛力点头:“波尔多混酿,是指在法国波尔多地区,用多种指定葡萄品种进行混合酿造的葡萄酒。波尔多红葡萄酒混酿的六个指定品种,分别是赤霞珠、梅洛、品丽珠,还有……”
打住,打住。岳一宛赶紧叫停:“我没有让你背课本给我听。“
“你们老师这都教的什么啊?啰里啰嗦的。”
他竟然还挑剔起了别人的教学方式。
“你只要记住一点。所谓的‘波尔多混酿’,就是赤霞珠加梅洛。”
地处加龙河下游的波尔多产区,被这一脉河水划分为左右两岸。两岸的局部气候与人文风貌都各不相同,因而也诞生出了葡萄酒中著名的“波尔多左岸风格”与“波尔多右岸风格”。
波尔多左岸的酒庄注重传统,热衷于古典审美。一款经典的波尔多左岸风格葡萄酒,通常可以陈放十数年以上,有着浑厚深沉的单宁骨架,和优雅从容的顺滑细腻,是力与美的臻萃结合。
而波尔多右岸的酒庄则更乐于拥抱时新的潮流。在这里酿造的葡萄酒,通常果味更加清新,口感也更为柔滑驯顺。这种风格年轻又气质活泼的酒,通常无需多年陈酿,最适合立刻就开瓶饮用。
而奠定了左右两岸不同风格的葡萄,正是赤霞珠,与梅洛。
“左岸的波尔多混酿,通常是70%的赤霞珠,搭配15%的梅洛。”
无需细想,首席酿酒师就已随手抛出了公式。
“右岸的波尔多混酿,则通常是70%的梅洛,搭配15%的赤霞珠。”
他说:“它俩总是成双成对地出现,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李飨觉得自己知道答案。但她总是不确定自己的想法是不是正确。
这种自我怀疑的羞怯,令她说话的时候难免会有些结巴:“因为、因为赤霞珠的单宁含量很高,酸度也非常明显。有时候,赤霞珠的单酿,就会因此而显得过于粗糙。”
“而梅洛……梅洛的单宁与酸度都不高,所以口感也很顺滑。往赤霞珠加入少量梅洛,能够中和掉‘过酸’,还有‘单宁过重’的缺点……”
反之,往柔顺回甘但缺乏个性的梅洛单酿里,添加一些性格鲜明锐利的赤霞珠,则能起到画龙点睛,甚至是起死回生的效果。
“没错。”岳一宛颔首,“赤霞珠葡萄的单宁非常强壮。大部分情况下,它需要很长的陈年时间,才能令酒液中单宁变得柔和适口。”
“但出于资金运转的需要,或是因为其他现实的商业因素,大部分葡萄酒,并不可能安逸地酒窖里静静等待上五年甚至是十年的时间。而一瓶葡萄酒,倘若不能开瓶即饮,那它就还不是能被拿出去贩卖的完成品。”
是梅洛葡萄的加入,让赤霞珠酒液中的单宁强度立刻就变得柔和,使商品快速地在市场上流通并交换成了金钱,令一家家酒庄最终得以存续。
“对于赤霞珠来说,梅洛就是它的幕后工作人员。”
微微侧过脸,首席酿酒师看向李飨:“它非常重要,不可或缺。”
在岳一宛的语气里,没有装腔作势的说教,也没有伪装成开导的怜悯。
他这么说,只是因为他向来都如此相信。
“我带过几十个实习生。”
将头转了回去,首席酿酒师的语气并没有太多的起伏。
“你们中的绝大部分人,最后都不会留在这个行业里。就算留下来,大部分也是去了销售或是管理岗。”
他的口吻中并没有责怪谁的意思,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在斯芸的历届实习生里,至今还没有哪一个,真真正正地成为了酿酒师。”
头脑越聪明的人,就会越讨厌重复的体力劳动。
感官更敏锐的人,容易倾向于迷信自己的判断。
博学且多识的人,更常对他人的建议不屑一顾。
天赋是命运的礼赠,有时也是命运的诅咒。
在意识到自己拥有天赋的那一刻起,人就不可自拔地陷入对成功的渴望:而愈是渴望成功,就愈是轻易地被失败所挫伤。
“但如果你真的想要成为酿酒师——味觉和嗅觉,这都可以被反复训练与磨砺的。知识如果记不住,你也总可以再翻一遍书。”岳一宛道,“环游世界?这更没什么大不了的。”
若是要成为影响整个行业的酿酒师,天赋与机遇缺一不可。就连岳一宛自己也不敢确信,在抵达人生终点的那一天,自己是否已然能够实现这样的成就。
“想要评判自己是不是真正的平庸,你首先得在这个行业里留下来,成为真正的酿酒师。然后,埋头苦干上至少二十年,才能获得足够的论据来证明这一点。”
不然的话,他说,你就只是单纯地放弃了而已。
李飨又不说话了。
不知她是在思考自己的职业前景,还是纯粹被岳一宛的理所当然语气给惊吓到。
——这就像是那个小马过河的故事。你问他自己会不会被水流淹死,他告诉你说,这事得必须自己走进河里去才能知道。
“我觉得你有天赋。”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突然再次开口,“但到底要不要做酿酒师,这事只能由你自己来决定。”
“无论别人怎么想,我都不认同‘梅洛葡萄很平庸’的看法。”
虽然没有突出的个性与长处,但梅洛也不存在任何一种显著的缺点。
但只要它的果实品质足够优秀,梅洛的“没有缺点”,就成为了无可撼动的绝对优势。
它是一种万能灵药,可以与几乎所有的红品种葡萄进行混酿,并用这柔和甜美的风味,抹平其他葡萄所具有的种种不足与瑕疵。
它还是一块可塑性极高的璞石,能依成熟度的不同而展现出各种风格不同的香气。无论是朴素简单的单酿,亦或是华丽复杂的混酿,梅洛都能完美地契合酿酒师的需求。
“拉菲酒庄就是典型的波尔多左岸风格。以赤霞珠为主体,辅以梅洛的混酿。最近几年,新酒的国际均价在大约一万元左右。”
眼看着斯芸酒庄的建筑主体,渐渐地从地平线的另一头浮现出来,岳一宛最后又举了个简单易懂的例子。
“但在波尔多右岸,柏图斯酒庄则将梅洛的单酿做到了极致。这种温润优雅的葡萄酒,近年来的新酒,每支均价已经突破三万元,创下新酒价格之最。”
“它绝对称不上平庸。”——
作者有话说:岳一宛的OS:一个人,可以说自己平庸,毕竟这是你自己的判断,不关我事。
但!你们!不许!说!
我想要的!葡萄!平庸!
我不同意!我绝不赞同!!
正在宁夏的自家葡萄田里试吃梅洛的孙维,突然连打几个喷嚏。
孙维:……?谁在骂我?
孙维:不管了,今年的梅洛长得真好!等熟了的时候我可得好好拍几张照片发给岳一宛!看看,这就是你今年也没得到的梅洛!哈哈哈!气死吧你就!
与此同时,远在万里之外的白洋,已经报完了自己已知的所有菜名,开始百无聊赖地报起了奶茶名:薄荷奶绿,芋圆五花,酒酿芝芝……
但这些真的是现实存在的口味吗,白老师?
第113章 故人万里归来
下车前,岳一宛喊住了李飨,把一家宁夏酒庄的联系方式推给了她。
“这是我的朋友孙维。”
首席酿酒师说:“她那边没有公开招过人。但每年夏天,也都会需要人手帮忙。明年这个时候,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过去试试看。”
李飨喜出望外,牢牢捧住了自己的手机,用力点头不止。
晚间七点多,车辆终于驶入了斯芸酒庄的停车场。温柔的夜色,薄纱般拢降在起伏绵延的葡萄园上。
呼朋引伴地,Antonio吆喝着要带大家一起进城里去吃点好吃的:“海鲜火锅!”他兴冲冲地朝留守酒庄的实习生与志愿者们打招呼,“来啊!都来啊!一起来嗨!”
葡萄园的坡地上,有两个坐在田埂边的人影也站了起来,举起手电筒向他们打招呼,那是李飨的爸爸妈妈。结束了在葡萄园中的工作之后,他们站在田边等实习归来的女儿一起回家。
只来得及向众人道声再见,李飨兴奋地朝着田边跑去,仿若历险归来的幼鸟终于投林还巢,暂时地又飞回到了父母的羽翼下。
岳一宛站在酒庄门口,静静地看着喧哗的人群,在门边小径上聚集又散去,如同来去年年的鸿雁。最终,人潮散尽,招呼与嬉闹的声音都再度静寂下来。
只剩下他一个人,转身推开那扇雕花铁栅门,独自走进酒庄之中。
眼看着繁忙榨季即将到来,大部分酒庄员工们都在抓紧享受最后的休息时光。下班时间一到,整座酒庄建筑几乎人去楼空。
但对于杭帆而言,每一个季节,都是加班的季节。
猛然从电脑抬起头,窗外的天色已经全然黑透。
若是在以往,这该是岳一宛大摇大摆地推门而去,并把自己从书桌前挖出去的时候了。但如今,首席酿酒师不知去了哪里,让杭帆觉得这生活区安静得像是随时都会闹鬼。
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小杭总监任由双腿带着自己走向厨房,习惯性地去摸冰箱里的速冻食品。
没有岳一宛这个拼好饭搭档在场,杭帆竟然还能记得吃饭,已经算得上是很有进步了。
但在他摸索到食物的包装袋之前,紧贴在牛仔裤口袋里手机突然疯狂振动起来。
好几个新闻APP都弹出了实时推送,《华江日报》的总编也正打来了电话。
“你看到新闻了吗?”
主编言简意赅地告诉他,“白洋找到了,还活着。是个好消息。”
杭帆还没挂掉电话,手指就已自顾自地点开了新闻软件:“为响应联合国……从被轰炸掩埋的防空洞中,该国军方……已挖掘成功,中国记者在内等三人获救。”
总编说白洋“还活着”,在杭帆看来,这个陈述实在过于保守。
在救援现场的新闻视频里,白洋正被救援人员从地下防空洞里搀扶出来。他的头发上沾满了墙灰,眼睛上也蒙着遮罩,除此之外似乎毫发无损。大概是听到了附近有记者在进行新闻直播,这家伙竟还冲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比了个“耶”的手势——把正在直播的外国同行都给逗笑了。
这岂止是还活着,简直活得异常生猛。
在椅子上静坐了好几分钟,杭帆才终于找回了一点真实感。
白洋还活着。
连日来紧绷着的神经总算松弛下来。
太好了。他想。这真是太好了。
激动的喜悦涌上心头,他胸腔中的那颗心也逐渐开始加速。随着温热的血液涌进四肢百骸,杭帆迫切地想要将这消息告诉岳一宛,像是分享出一颗贵重的糖果。
恰是在这个时候,酿酒师就出现在了公共厨房的门边。
“白洋找到了。”
岳一宛刚走进去,杭帆迎面就说了这样一句话。
而他甚至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察觉到自己与杭帆正身处同一空间的刹那,岳一宛的心已经怦然失措地漏了一拍。
约摸是因为激动的缘故,杭帆双颊微微泛红,眼睛明亮得仿佛一对盈室生光的宝珠。
“白洋还活着。因为防空洞的出口被倒塌的建筑物掩埋了,所以……但他好像还挺活蹦乱跳的。”
这分明是一件和岳一宛本人毫无干系的事情。
但杭帆的眼神里洋溢着纯粹的喜悦,而岳一宛无可抗拒地就被心上人的情绪所感染。
他不由微笑起来。“太好了,”岳一宛走上前,伸手想要拂开杭帆额前的碎发:“这样一来,你就——”
岳一宛没能把话说完,因为杭帆手机上弹出了视频通话的请求。
来电人名称是“白小洋”。
“哈啰啊杭小帆。”
某个失踪多日的家伙,此刻正舒舒服服地躺在一张豪华到令人生疑的“病床”上,咧嘴而笑:“好久不见,你想我了吗?”
事情的经过有些曲折,但并不复杂。
由于前段时间刚刚深度采访了反对派武装的高层人员,进入首都后没多久,白洋就被政府军当成了国际间谍,就地逮捕归案。
鉴于白洋是个身份证件与出入手续都十分齐全的外国人,在反复盘问了一个多小时后,他还是被放了出来。向导却与白洋的相机电脑等物品一起,被扣押在了审讯室。
当时,城中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限。战机轰隆地在空中低飞而过,无数荷枪实弹的士兵在街上紧张巡逻,剧变一触即发。
和这位向导合作多年,白洋当然不能就这样把对方落下,而相机电脑几乎也能算是他的半个老同事。他在矮楼外来回绕了好几圈,试图贿赂正在侧门边抽烟的年轻士兵,但还没等他们搭上话,空袭警报响了。
在这场战争实在持续了太久,人心早已涣散殆尽。
警报声一起,驻守此地的士兵与军官们,有些甚至连自己的枪都顾不上拿,争先恐后地向楼外逃窜而去。
白洋当机立断,拉开窗户翻进楼里,拎起枪托砸掉门锁,拎起向导就跑。
在拿回相机与电脑的路上,他俩还顺手又把另一位被困囚室中的中年男人带了出来。
远远缀在那些躲避空袭的士兵们身后,白洋等人也想要趁乱混入防空洞里避难。但很快,前方的人群开始骚动,年轻士兵扔下了烟头,声嘶力竭地发出了绝望的大叫。
向导的表情十分凝重,「他说,‘人太多了!里面的人已经把门关上了,我们都要死了!’」
「跟我来。」被他俩顺手捞出来的中年男人压低了声音说,「我有地方。」
白洋并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但看在对方熟谙周遭环境的份上,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几分钟之内,他们匆匆穿过街巷,在某户不起眼的民居地下室里,走入一座隐蔽的小型防空洞。
在民居的外面,白洋没有看到任何指示避难设施的标志。但这座防空洞里却储存着数量惊人的军用食品与饮用水,甚至还有成箱成箱的营养补剂与抗生素类药片。
按照粗略估计,这些物资可以让他们三人在地下生存至少五十年。
这些军用食品中的大部分都是压缩饼干与巧克力,早在几年前就已过了食品保质期。白洋锐评说它们难吃得像是在生啃墙皮。
但在当时的情况下,实也容不得更多的挑剔。
「如果早知道这里还有这么多的物资,」白洋的向导颇有些后悔,「我们应该带更多的人下来的。这可以救很多人的命。」
而为他们领路的那位中年男人并不以为然。
「我的朋友,」他无甚感情地回答道,「奇迹应当只展现给拥有美德的人。并不是所有人都值得这些。」
白洋正要出声反驳,但向导已经飞快地捅了他一肘。想到自己眼下正躲在对方的“地盘”上,白洋只能强行给话题拐了个弯,尽量委婉地插嘴道:「但小孩子们总是无辜的。」
「不管大人们之间的矛盾如何,小孩子总应该有一个长大成人,并再度做出选择的机会,不是吗?他们或许不应该成为某些事情的代价。」
掀开假寐中的眼皮,中年男人漠然看了他一眼。
「这是必要的代价。」
似乎是自觉已经尽到了和白洋等人“略作交谈”的义务,他重又闭上了眼睛,像入定禅僧那样,一言不发地坐在墙角。
地下防空洞里没有手机信号,也同样连不上卫星电话。
在一阵阵地动山摇的剧烈振动之后,他们迟迟没能等来空袭警报解除的声音,这才一致决定摸回到上面去,稍稍打探一下外面的动静。
直到此时,这一行人才终于惊觉:经过新一轮的密集炮火轰炸,防空洞的出口,已经被结结实实地掩埋在了废墟下。
他们被封在了里面,仿佛一群被困在下水管道里的老鼠。
「只需要安静地等待就好。」
毫无慌张之色的,那中年男人对白洋的向导说:「只要我们还没被命运的主人所放弃,我们就不会彻底地陷入绝望之中。」
在他们身后,白洋正在搜刮着手边所有能够发出声音的物品,听到这话,忍不住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因为答应过你,要尽量活着回来,所以我绝不会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命运’上。”
远隔万里,死里逃生的挚友向杭帆露出微笑:“为了不对你食言,我可是很努力的。”——
作者有话说:还是阿尼玛格斯的猫咪杭帆,接之前某(我也忘了具体是哪)章作话的HP剧场。
用了三周时间,杭帆终于正视了自己喜欢岳一宛这个事实。
而在这三周内,他因为夜不归宿被逮到,终于被罚去禁林里巡逻。在拔了一小撮独角兽的毛之后,他又差点被打人柳砸成猫饼,最终,以胳膊上的大面积擦伤做结。
经此一役,杭帆终于搞清了校史里某句含糊不清的指代,心满意足地重新做回了他的拉文克劳好学生。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就去斯莱特林的寝室看一眼。他对自己说,就一眼。
他再次变成了那只乌黑发亮的白肚皮小猫,轻巧地潜入了斯莱特林们的寝室。
对于这只“失而复得”的猫咪,岳一宛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他似乎早就知道猫会回来找他——想想也是,在到处都充满奇怪危险的霍格沃兹里,一只小猫,最远又能走到哪里去呢?
“过来。”岳一宛呼唤面前的猫咪,拍了拍自己的腿,“来这里。”
身而为人的尊严,让杭帆非常不想如此简单地顺遂此人的意图。但他的猫咪身体却自觉主动地迈开了步子,并毫无廉耻地岳一宛在脚边翻开了肚皮。
——把我抱到你腿上去,人类。
如果杭帆真的是一只猫,那他的意思大概的确如此。但杭帆,他正忙着震惊于阿尼玛格斯形态的自己,竟然会被动物的习性影响得如此之深……魔法可真是博大精深啊!
岳一宛微笑着俯下身,把猫抱进了怀里,又在那湿漉漉的粉红鼻头上亲了一亲。
“你真可爱。”他用食指挠着小猫的雪白肚皮,令猫发出了呼噜噜的响声,还不住地用脑袋蹭着他的手心:“你是来陪我写这一大堆作业的吗?”
啊,你们这些斯莱特林,我就知道。
杭帆在心里嗤笑着想,如果岳一宛要做我男朋友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发挥一下拉文克劳的长处,稍微帮他写一点作业什么的……
但那都是人类杭帆才能去做的事情了。他现在只是一只喵喵呜呜的小猫咪,在心上人的大腿上盘成一团,像标记地盘那样,将自己的猫毛蹭在对方的深灰色校裤上。
他其实还没想好要怎么和岳一宛说这件事。总不能直接在占星塔楼的走廊上拦下对方,然后开门见山地说:嗨岳一宛,或许你想知道我是个阿尼玛格斯,你捡到的那只宠物猫就是半夜溜进了魔药学教室的我!虽然我不知道你喜欢拉文克劳的谁,但你要不还是考虑一下和我交往如何?
……嗯。听起来就是个很烂的主意。
被岳一宛抱到四柱床上去的时候,猫咪杭帆忍不住张嘴打了个哈欠,对自己说:算了,明天再想吧。
现在,他要像所有受到宠爱的撒娇猫咪一样,蜷缩在岳一宛的枕头边睡觉了。
在“宠物猫”无端出走的第三次之后(事实上,是岳一宛每天醒来之后,都会发现枕边的猫咪不见了),这位斯莱特林终于采取了对策。
“你不要乱动哦。”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根翠绿的丝带——比起斯莱特林的标志色,这更像岳一宛本人的眼睛——并把它轻轻系在了猫咪的尾巴上,打成一个蝴蝶结。
“系在脖子上的话,它可能会在意外中勒死你。”
把这只好奇的小脑袋捧在手心里,岳一宛亲了猫头一口,“虽然系在尾巴上也有可能挂到别处……但放心,我给它施加了一个被拉扯之后就会自动松开的魔法。”
嗯。听起来不错。杭帆心想。
他的猫咪身体正不可自控地摇晃着尾巴,似乎正在尝试着习惯被绑上丝带的感觉。
……但我觉得给猫尾巴系蝴蝶结还是太怪了。
拉文克劳的优等生在心中吐槽道:这好像是在私有物品上都用金线花体字绣上了所有者的名字!
赶在天亮之前,杭帆紧赶慢赶地回到了拉文克劳塔楼,立刻就毫不犹豫地把丝带扯了下来。
次日夜晚,当这只自由散漫的猫咪再度回到岳一宛身边的时候,这位斯莱特林当然发现了这一点。
他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评论,只是重又在猫咪的尾巴上系好一条丝带。
这次的丝带镶有织银边缘。
杭帆已经开始怀疑,这些纯血家族,难道都会带着一大堆各色丝带来上学吗?这是什么贵族特有的风俗?是准备随时收养一些路边的流浪猫狗?
没有哪一根丝带能成功地在猫尾巴上停留到第二天的傍晚。而岳一宛似乎完全没有考虑过,猫或许就不应该被系上蝴蝶结这件事。
他根本就是变本加厉。
好像有什么人在跟他竞争似的,每天晚上,岳一宛都会掏出比前一天更加浮夸离谱的丝带:纱的,缎面的,有花边的,天鹅绒的……
杭帆非常确信,就连在对角巷的服装店里,人也不可能找到如此多种多样的绿色面料。
而岳一宛只是若无其事地摸着猫咪的脊背,随手给猫尾巴系上蝴蝶结,并在蝴蝶结里串上一枚装饰品。
学会变形之后的第一次,杭帆发现,即使是在猫咪的身体里,他也能像人形的时候那样,深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心如死灰:从轻薄的心型银制小挂件开始,岳一宛的离谱爱好逐渐升级,最近已经变成了镶着宝石的黄金坠子。
——老兄,你真的会养猫吗?
趁着岳一宛正在写作业的功夫,拉文克劳的优等猫,不轻不重地用尾巴抽了一下他的手腕。
“这很痛。”岳一宛反手就把桌上的猫捞了过来,恶狠狠地亲了亲猫咪的耳朵,“你的尾巴上有装饰品,打人很疼的。”
哈?你也知道啊?
杭帆用猫咪的眼睛瞪着他。我还觉得尾巴很重呢!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杭帆,或者说,真实身份为杭帆但目前正在假扮岳一宛的宠物猫的这个家伙,已经攒出了一盒子的金银零碎。
“我觉得,”杭帆倒在桌子上,痛苦地对白洋哼哼道,“我得早点跟岳一宛坦白这件事。”
“真正的猫并不理解金银宝石的价值——但我不是真的猫!”
听他的语气,似乎倒恨不得自己能真的成为一只猫似的。
“这些东西太贵重了……怎么会有人给猫戴这种玩意儿啊!”
他大力一拍桌子,把正漂浮在羊皮纸上写作业的羽毛笔都吓得飞了起来:“岳一宛这家伙,到底有没有正常的金钱观!”
白洋觉得这两个人——或者,一猫一人——都很值得被大力吐槽。但他的当务之急是从杭帆的祸害范围内抢救下自己的作业纸。
“你要不现在就去跟他说?”白洋飞快地指了指外面的草坪上,想要祸水东引:“树底下,你的暗恋对象正在一个人看书。”
而杭帆迅速抖开了魔药课本:“现在不行——我需要先给自己来点福灵剂。”
该说是碰巧,还是说不巧呢?
时隔俩月,杭帆再度偷溜进魔药教室。这次他没有变成猫,因为猫爪显然无法用来配制福灵剂。
他刚用坩埚完成了自己的大作,岳一宛也蹑手蹑脚地潜了进来。杭帆认得岳一宛的脚步声——这段时间他可满脑子都装着岳一宛的事情——心头陡然一跳,竟然就这样原地变成了猫。
“嗯?福灵剂。有趣。”
稍稍搅动了一下坩埚,岳一宛懒洋洋地点评了起来:“猫也会熬制魔药吗?你是每天都藏在魔药教室里听课还是怎的?”
桌子的动了一动,过了一会儿,终于慢吞吞地伸出一只小猫咪的头。
“……对不起。”
或许是因为正在使用猫咪身体的缘故,杭帆的声音有点沙哑,但语气显然非常沮丧:“我不是故意想要欺骗你的。我就是……抱歉,我只是没有找到适合把这件事说出来的时机。”
岳一宛没有回答。
空气安静得像是一锅熬坏了的浓稠药水。
在猫咪的高度上,杭帆根本看不到岳一宛的表情与眼神。这让他心里更加不安。
猫咪用尾巴盘住了自己的身体,又悄悄地往阴影里移回去了一点点。
“……你可以生我的气。”杭帆道,“就,姑且先让我说完,好吗?”
他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并表示自己明天就会把金银坠子连同丝带一起全都送回来。
“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猫咪的耳朵都耷拉了下去,平贴在小脑袋的两侧:“但我也知道,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但岳一宛的抚摸那么温柔,他的怀抱又是怎么的温暖,杭帆根本无法让自己对这份初恋死心。
可岳一宛,这家伙在学校里独来独往,甚至都不喜欢和大家一起挤在图书馆里!这让杭帆还能找到什么理由去挤到他身旁去呢?
“我只是……想要在你身边多呆一会儿。”他说,“如果让你感到困扰的话……我真的非常抱歉。”
话还没说完,想要把自己整个儿都藏进桌底阴影里去的猫咪,突然被岳一宛的双手捞了起来。
抱住了这只每天早上都固定闹失踪的猫,岳一宛的笑容堪称邪恶。
“你不会以为真的我能有这么傻吧?”
语气十分愉快地,他把猫咪紧紧地圈在怀里:“做猫,你可实在算不上熟练。就魔药教室里这些药材的刺鼻味道——真正的猫才不会靠近这里呢,更别提主动跑进满是药材的储物柜了!”
杭帆大惊失色,身体不由得挣扎了两下。可他毛茸茸的前爪正被岳一宛捏在手心里,为了避免出爪伤人,他也只能忍住不动了:“所以你早就知道我是……?”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再加一点小小的推理。”
岳一宛亲了亲猫咪的鼻子——对猫来说,这差不多就等同于接吻——又将嘴唇贴在了猫咪的耳朵上,说:“在你消失的三周里,拉文克劳的好学生因为夜不归宿而被罚去禁林做巡逻,最后又因为保护珍稀动物而擦伤了胳膊,从而结束了这场惩罚。”
“杭帆的禁林巡逻一结束,你就重新出现了,前爪上还掉了一小片的毛。”
这个狡猾的斯莱特林,一边轻声呵气,一边咬了咬猫咪柔软微凉的耳朵:“你本来就很像猫,所以我有些猜测。之后我给丝带上加了跟踪魔法……果不其然,它们每天早上都会指向拉文克劳的塔楼。”
个别时候,它们还会在你的书包里停留一整天。岳一宛得意洋洋地说。
“——你!”
这家伙的嘴脸着实气人,杭帆想要狠狠给他一爪子,却最终只是用梅花型的肉垫推搡了几下岳一宛的脸颊:“那你还给我戴那些东西?!”
手中魔杖一点,坩埚里的福灵剂自动装瓶,飞进了岳一宛的校服口袋。而魔药教室也瞬间被打扫干净,好像从未有人偷偷使用过这里一样。
他抱紧了怀里的猫——正确来说,是抱紧了猫型的杭帆。
“你和其他猫不一样,你有自主意识,所以你是自愿想做我的猫的。”
大言不惭地,岳一宛陈述道:“我喜欢你,而刚好你也喜欢我,那么以常理而言,在你变成猫主动来找我的那一天,你就已经属于我了。”
想要在喜欢的人身上宣示主权有什么不对?喜欢打扮自己的猫有什么不对?给恋人送礼物又有什么不对?
我只是提前行使了自己身为男朋友的合理权力!
猫咪张开嘴,愤愤地咬了岳一宛的手——他没有真的用力咬,只在这无耻之徒的手指上留下两个浅浅的小凹坑。
“那你现在要带我去哪里?”
这位新晋为杭帆男朋友的斯莱特林,正把猫型的恋人紧紧贴在自己的心口,头也不回地往走向了远离拉文克劳塔楼的方向。
“或者你放我下来吧,我可以自己走……”
而岳一宛才不会答应呢。
他不停啄吻着自己得来不易的恋人(暂时还是猫型态),计划周全地问道:“级长浴室,或者有求必应屋,你喜欢哪一个?”
第114章 悲喜剧
在第无数次地尝试着向外拨打电话之后,通讯设备的电量终于耗尽。向导努力摇动起应急手摇发电器,试图让大家手机至少能够保持开机状态。
不幸中的万幸,这座防空洞明显建成于上世纪中后期,意味着它的通风与排水管道是用金属而非塑化材料制成。
黑暗中,白洋捡了块硬度尚可的石头。他摸索着找到了墙边的通风管道,传递暗号般地敲打起了金属管。
在这个没有钟表也没有朝夕更替的空间里,白洋很快就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但我觉得问题不大,”耸了耸肩,这家伙对杭帆说:“我们以前狂赶期末作业的时候不也这样?一觉醒来,卧槽已经第三天了。”
而杭帆觉得这人纯属胡说八道:“你好也意思说这话?电脑一合上,你就立刻睡得跟猪一样!每一次!都是我被太阳晃醒!然后再爬起来去拉的窗帘!而你,你还会半夜梦游,爬起来把我的外卖都吃了,躺回去继续睡,可怕得很!”
“……有道理啊,”摸着下巴,白洋自言自语道:“这种像冬眠的熊一样的生活习性,确实很适合在防空洞里生活。我不会真的是个天才吧?生来就是要干这行的?”
当三人困滞于地下的时候,反政府武装的军队已经顺利攻下了首都,正式宣告了新国家的建立。在战争的破落废墟上,人们回到自己曾经的“家”中,不抱希望地尝试着从碎石瓦砾中扒拉出最后一点值钱或有用的物品。
数日之后,地下深处传来的连续敲击声响,终于引起了地上的注意。一些小孩子们以为这是闹鬼,大呼小叫地将之报告给了那些在附近巡逻的士兵。而他们的长官立刻就意识:这地下有防空洞。
血腥的战争结束了,在国际社会的注视之下,新政权急于建立仁慈博爱的形象。于是他们请来了入驻当地的联合国组织,加紧帮助现场发掘。
为了节省体力而躺在地上的白洋,还没默念完他那张“死前一定要全部吃过”的遗愿清单,救援人员的呼喊问询,就已如天籁般嘹亮地响起。
背对着坐在餐桌边的杭帆,岳一宛正在做饭。大虾去壳开背,再用橄榄油略煎至变色,这都是他闭着眼就能操作的步骤——如果公共厨房里有第三个人在场,立刻就会发现,首席酿酒师正高高地竖起耳朵,肆无忌惮地借着烹饪之便,行偷听之事。
而他听得越多,就越清楚地意识到,白洋与杭帆这段亲密切坚固的感情,共同建立在他二人一起度过的十数年光阴上。
岳一宛见过冷静调度工作现场、被众人所深深信赖的杭总监,却没有见过十八岁时第一次和网友在校内面基,紧张得不知道该在星巴克里点什么的杭帆小朋友。
被翻出青涩往事的杭帆,正窘迫地对着白洋对大喊“给我闭嘴啊你”“现在就过去把你杀了”,而这也是他从未对岳一宛说过的话——嚣张,放肆,不带任何的犹豫与斟酌,仿佛从未自少年岁月中走远。
无糖奶茶是什么邪教,你怎么不去喝刷锅水?杭帆怒骂,我绝不为这种东西买单!
你说的刷锅水或许是冰美式,而我今年可是真的喝到过了刷锅水!白洋在那边扑腾着翻滚:怎么说好请我喝奶茶,但还不许喝无糖啊?这叫忆苦思甜你懂不懂!
蒜末被残油炒香,岳一宛往平底锅里倒入白葡萄酒与柠檬汁。果实香气混合着油脂焦香腾然升起,同时逸散开来的,还有那鼓挥之不去的酸。
明明只是切了一只柠檬,可酿酒师心里却酸得像是榨光了全世界的柠檬汁。
在他身后,杭帆隔空和白洋“扭打”做一团,语调里却带着轻松自如的笑音。
这让岳一宛无法不去想到之前的那个夜晚,想到杭帆离开之前,明显变得僵硬许多的语气与背影。
……如果更早认识你的人是我。
满怀憾恨地,岳一宛在心中揣想:如果参与过你大半人生的那个人是我,你会因此而爱上我吗?
他是那么地嫉妒白洋,嫉妒对方曾经拥有过如此多不同年龄段的杭帆。微妙却阴暗的情感,如刻毒的火焰般熊熊焚烧着他的心脏,比灶台上喷吐跳动的火舌更加炽烫。
他也想要和十五岁的杭帆彻夜通宵地在手机上聊天,想要与十七岁的杭帆吐槽傻逼同学与势利眼老师。他想要与十九岁的杭帆一起翘课做白日梦,和二十一岁的杭帆在每个昼夜里同进同出,分享校园食堂里的每一道难吃诡异的菜色。
可现实的葡萄藤上并结不出如果。往昔的岁月一旦错过,就是永远错过。
是为了照顾正和白洋视频通话的自己的缘故吗?杭帆察觉到了岳一宛不同寻常的沉默。
时不时地,他侧过头来,将视线向身后撇去,想要确认对方仍旧与自己呆在同一个空间里。
这个动作重复的次数太多,终于连白洋都发现了些许端倪。
“……所以,现在我们方便聊一些私人话题不?”
这毫无眼力界的家伙,竟然就这么大大咧咧地问了出来。
话音刚落,杭帆的脸就立刻涨成了绛红色——他用脚趾都能猜到这厮到底想要说什么!
不等他“威胁”白洋闭嘴,岳一宛已经将碟子放在了杭帆手边。
肉质晶莹的大虾被煎出了橘粉色,又浓稠地浇上了蒜香黄油柠檬酱,慷慨点缀着新摘下的清脆欧芹叶。四溢的香气里,虾肉的鲜香与柠檬的酸味混合,令人垂涎欲滴。
嚯!嗟来之食,我也想吃!
白洋还在那叨叨咕咕的,但杭帆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复烤过的面包切片,松脆地吹出一阵麦香。岳一宛将面包盘放在杭帆的另一侧,又给他倒了一杯水,这才说:“我回房间吃饭,你们聊。”
说话间,他的手搭上了杭帆的肩膀。
这似乎只是个无意的动作,但那几乎蚀穿衣料的掌心热度,立刻就在杭帆的肌骨上烙出了想要被触碰的强烈渴求。待他猛然回过头去,似乎想要说点什么来挽留岳一宛的时候,视线却只堪堪与对方的目光轻擦而过。
端着托盘离去的岳一宛没有回头。
而杭帆久久地凝望着他的背影,始终没能伸出手去。
“啊哦。”
清了清嗓子,白洋抱起胳膊:“我本来是想问……算了,我看应该也不用问了。”
“——不管你在想啥,”察觉到恋爱话题的苗头,杭帆的防御机制全面展开:“都不是你想的那样。”
而白洋只是看着他,神情似乎有些揶揄,但又像是有一些怜悯。
“不管你想否认什么,”这家伙模仿起了杭帆的口吻,道:“杭小帆,你都已经肉眼可见地为他神魂颠倒。”
杭帆并不想和白洋进行这个话题。
他还没来得和岳一宛解释那天晚上的吻(他还能怎么解释?一筷子敲下去把人打晕吗?)。而只消一个最轻微无意的触碰,这具曾被心上人抚摸与亲吻过的肉身,就无可救药地被醺热的记忆再次唤醒。
可他到底要怎么开口和岳一宛谈论这个?
那一夜之后,他们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再见过面。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岳一宛用来表达“想要自然冷却”的意思吗——杭帆真希望自己能做一套可视化的数据图出来,逐行逐列地分析心上人对自己的情感走势。
可今晚,岳一宛又丝毫没有表露想要疏远自己的意图。这让杭帆在大感庆幸的同时,又感到一丝奇异的失落。好像岳一宛很快就从那旖旎幻梦般的夜晚中醒来,只剩杭帆一人,独自在那意乱情迷的泥淖中难以脱身。
无数种混乱的情感,在杭帆的心头盘结成一团解不开的乱线。每一根线头后面都连着死结,一旦用力推敲着将之抽出,反让他的心被勒得更紧更痛。
“……你还是说点我不知道的吧。”
杭帆叹气,“我现在真的不是很有心情讲这个。”
“好吧,”顺坡下驴地,白洋换了个话题:“其实我本来想说的也不是这个。”
我本来想问,你什么时候背着我勾搭上了一个石油王?!
白洋猛拍大腿,痛心疾首地表示:有这种发财的好事,你怎么不带上兄弟一起啊!
“哦不过,现在看来,应该还是我太高估你了。”
他说着,又躺回了枕头堆里:“所以,说说吧,你这位——‘热衷于慈善事业,关心每一位战争受害者’的,皇室成员朋友,是怎么回事?”
战后资源紧缺。白洋既不缺胳膊少腿,也没落下什么内伤,按道理,根本就轮不上医院的床位。
如今此人竟能躺在豪华床铺上打滚,杭帆也觉得奇怪。但说到“皇室成员”,他猛然想起一个人来。
“……卧槽,”小杭总监惊得面包都从手里掉下来:“那是艾蜜,艾蜜的雇主。”
三言两语之间,正享受着“皇家礼遇”的当事人已经听懂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原来如此。”
凭借在当地摸爬滚打的丰富经验,白洋完全可以推测出水面之下的部分流向。
“我猜这位‘皇室成员’并没有布置搜救,只是对当地的外交人员说过点什么,形式上走了走流程吧,大概。毕竟一般人也料不到会有‘大挖活人’这种事发生。”
“不过我也能理解啦。”他说,“政治动物嘛,总有很多现实考量的。”
谁知道还真能让我捡上这种便宜呢?白洋得意地摇晃着脑袋,说,还没走出医院大门,就被外交人员给请上了车——这尊贵待遇也算是给我蹭上了。
在这曲折艰难的一路上,动机纯然的善意,或是意图并不纯粹的善意,它们最终交织成了一张救命的绳网,将杭帆的挚友从危难中轻轻捞起。
“你活着回来就好。”
无论别处的世界正纠葛盘算着怎样复杂的利益得失,杭帆却不掺有任何杂念,真心实意地为好友的生还而喜悦——
作者有话说:白洋:等一等,等一等,怎么会真的有人想吃我们学校食堂的饭啊?
第115章 榨季开始
翌日一大早,阴云就已鬼鬼祟祟地在天边聚拢,试探般地向酒庄方向缓缓飘来。
站在斯芸酒庄的门口,艾蜜正在挨个儿向志愿者众人告别。
“以后一定还能再见的~”
她张开双臂和每一个人拥抱,一边恋恋不舍地说着辞别的话语,一边在手机上添加所有人的联系方式:“这次运气不巧,工作上临时有事,雇主那边又催得急,我得赶紧回去上班。下次回国再约呀~我去北京找你们!”
最后,她郑重地握住了杭帆的手:“白洋的事情我已经听说啦,他没事真的太好了!不好意思呀,这次好像没能帮上特别大的忙。”
“没有的事。”
杭帆主动提出要陪她走到停车场:“白洋获救之后受你们关照了,是我应该感谢你才是。这次没来得及好好感谢你,下次回国,请一定要让我请客。”
“无功也受禄,小杭帆也对我太好了吧?”
艾蜜笑了起来,声音却低了下去:“其实我早就知道,那位雇主……在真正要出钱出力的事情上,大概率只会摆摆样子。”
只有在抢功劳或有宣传可沾的时候,他的秘书团队才会动得飞快。艾蜜说。
“有时候我也会觉得有点害怕。”
看着专车缓缓驶入停车场,她的笑意逐渐微弱下去,“和这些人在一起共事久了,我会不会也变成同样的人呢……?”
哎呀。她眨了下眼,姿势俏皮地捂住了嘴:糟糕,我是不是说太多啦?
为她拉开了车门,杭帆却道:“凡事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在那样的环境里,白洋确实得到了你们的帮助。他说,对于这个事实,我非常感激。
他的语气无比诚挚,眼神明亮,如同远空中闪耀的晨星。
“谢谢你,艾蜜。”
注视他的眼睛,艾蜜粲然微笑起来:“能做你的好友,大概确实是比死里逃生更加幸运的事情。我现在开始有点理解岳一宛了。”
杭帆没听明白,为什么岳一宛的名字会出现在这里?而话锋陡然一转,艾蜜又问道:“既然白洋已经从战场脱困,他会很快就回国来找你吗?”
“他现在可算是当地鼎鼎大名的人物了,”杭帆笑着摇头,“‘那个被挖出来的记者’。”
以杭总监对此人的了解,像白洋这种生命力过于顽强的家伙,必会赶在这份名气消散之前,把所有能采访到的对方都挨个骚扰一遍再说。
“你的朋友可真是个妙人!”艾蜜不禁哈哈大笑:“有机会的话,真想也见一见他~”
坐上了车后座,艾蜜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不过话说回来,其实,小Iván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