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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装风物 碧符琅 21948 字 13天前

但她最终也没把话说完,只是窃笑两声,赶在车窗升起之前,最后再向杭帆挥了挥手。

“再见啦,小杭帆。”

“既然没法追到你的话,那就成为我的家人如何~?”玩笑般地,艾蜜抛出一个夸张的飞吻,恰如来时那样,风风火火地离开了斯芸酒庄:“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再努力一次的!”

岳一宛没能去为艾蜜送行。

同一天的凌晨,天光刚亮,他已带着匆匆上工的酿酒团队开完了今日的例会。

多平台的天气预报都播送说未来一周有雨,而在对比过卫星云图之后,团队认为雨水快速过境的可能性不大——蓬莱产区的夏季大暴雨就要来了。

早上八点不到,空气中的湿度已经明显变高。厚重潮气黏着在皮肤上,是大雨提前到来的警告。

根据品种与田块的不同,酿酒葡萄的成熟时间也有早晚先后之分。而果皮较薄、在雨中的自保能力更为脆弱的白品种葡萄,又通常比红品种葡萄更早进入成熟与采收期。

而斯芸酒庄前年试种的几亩白品种葡萄,已不少进入了成熟期。

若是再等两周,这些葡萄就能积蓄出更多的糖分与风味。但在为期一周的大雨过后,谁也不能保证,它们是否还会再完整地挂在葡萄藤上。

在愈逼愈近的雨云面前,巡视完部分田块的首席酿酒师当即决定,立刻抢收掉田里的部分白品种葡萄。

随着岳一宛的指令下达,酿造团队立刻开始了与天争时的采收工作——斯芸酒庄的新榨季,由此正式拉开了大幕。

和时间赛跑的采摘,是一桩重体力的劳动,没有任何田园牧歌式的浪漫可言。

八月中旬,天气潮湿而炎热。但为了防止在田间被阳光晒伤,人们不得不穿起印有酒庄名称的长袖工装,又戴上防编织手套,在闷热难当的环境里,分秒不停地挥舞着剪刀,将一串串包含众人心血的沉甸甸果实,轻轻放进背篓与篮筐之中。

为提高采收效率,没人来得及谈天说笑,只是躬身弯腰,无数次地重复着“弯腰—评判—剪收—放下—直身前进—弯腰”的机械式动作。

穿梭在各个等待采收的田块里,酿酒师们不仅要与种植农们一起收获葡萄,同时也要用自己的眼睛与舌头,实时地对葡萄果实进行成熟度的判断——即便大雨将至,成熟度还未达到采收标准的葡萄依然不会被从枝头摘下。

假如它们能挨过头几天的暴雨,一旦雨势稍止,而果实的成熟度终于足够,新一轮的田间抢收就会立刻开始。

所有的这些决策,都离不开酿酒师们的时刻不歇地观察与记录。

运输司机们已经在田埂上随时待命。

一旦装满葡萄的筐篓垒满了后斗,这些车身小巧的皮卡就会立刻发动,沿着一条条田间道路,将新采下的葡萄送往酒庄车间——为确保能酿造出最高品质的葡萄酒,葡萄果实必须非常新鲜才行。

酒庄与酿造车间常常建立在葡萄园的近旁,原因也正在于此。

一筐一筐的莹绿色葡萄,在车间门口被卸下卡车,就地开始了第一轮的人工逐串筛选。在淘汰掉品质不佳的果串之后,优胜晋级的葡萄串门会被倾倒进分拣机里,沿着传送带进入分拣机,进行整整四轮的机器分拣。

在机器分拣的过程中,葡萄串的梗柄与果蒂已经被巧妙地去除,变成一颗颗的散装葡萄,再被传上长长的人工分拣台。

站在这振动不息的分拣长台的两边,农人们眼疾手快地筛除掉残留的叶片、葡萄梗的残余、个别不太熟或霉烂的葡萄、在机器分拣中自行破裂的果粒。

手持运动相机的小杭总监,只是看着面前山呼海啸般奔涌过的葡萄大军,眼球后面都开始感到了一阵阵的胀痛——在这台不断发出喧哗噪音的机器面前,人们一站就是好几小时,还要同时紧绷着神经,用肉眼逐粒逐粒地筛检过每一颗滚至眼前的葡萄果……

其中的种种劳累与艰辛,显然无法尽数诉诸于语言。而就是通过这样的辛苦劳作,人们支撑起了家庭,将孩子抚养成人,并酿出了醇美芬芳的酒。

临近午休时间,Antonio冲车间告诉大家,第一轮抢收的采摘工作已经顺利结束。

“就差十分钟!”他眉飞色舞地杭帆的镜头面前比划,“然后,这——么大的雨!”这位外籍酿酒师的全身衣服都湿透了,衣摆和裤脚都在往下淌水,像是刚从被人从水库里捞上来一样。

而岳一宛等酿酒师的今日工作远还没有结束。

虽然采收回来的都是白品种葡萄,但斯芸的酿酒师们仍会严格依照品种与田块的不同,将各个田块的葡萄们分别压榨出汁,再送入它们各自的小型发酵罐内。

作为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岳一宛必须亲力亲为地跟进酿造的每一个环节,尤其是分拣完成之后的每一个步骤。

经过了大半日的辛勤工作,外头雨势减小,完成了采收与分拣工作的种植农们纷纷收工回家。只有酿酒师与实习生们依旧留在车间里,有条不紊地将榨好的葡萄汁逐一送入发酵罐中。

仔细检查过那几只已经开始运作的发酵罐,岳一宛又从另一头折返回来,尝了一口刚榨出来的霞多丽葡萄果汁,语气寡淡地给出了“一般”二字。

“‘一般’是什么意思?”

站在车间门外,杭帆低声问Antonio。

蹲在门外扒盒饭的意大利人摊开双手,腮帮子一鼓一鼓地道:“一般,就是Normal!”

他解释说,老大口中的“一般”,就是暂且先让那块地上的霞多丽葡萄藤再活三个月。

Antonio嘶嘶地对着杭帆咬耳朵:如果三个月之后,酿造完成的白葡萄酒还是没啥特色……那这些葡萄藤就全都死定了!它们会被全部拔掉!

葡萄园的田块,都是按照土壤种类与局部微气候等自然条件来划分的。理论上而言,同一个葡萄品种,在同一田块上会表现出高度相似的风味特征。而来自不同田块的葡萄,即便品种相同,也会有一些微妙的风味差别。

为了得到最平衡优雅的风味,酿酒师们会对不同田块的葡萄进行“混酿”。而为了找到与每个田块的风土特性最适配的葡萄品种,往往又需要一个反复且漫长的试错过程。

葡萄藤本身并不昂贵。昂贵的,是人们在田间付出的无穷心血,与年复一年地等待与期望。

眼下,岳一宛正给这些霞多丽葡萄——连同过去三年间的所有期待与工作成果一起——下达死缓判决。

工作中的首席酿酒师背对着车间大门,杭帆无法看见那人的表情。

第116章 道阻且长

岳一宛从未感到哪个榨季如当下这样漫长。

对蓬莱产区来说,今年恐怕不会是个好年头。酿酒师们都有这样的预感。

榨季第一天,把首波抢收下来的白葡萄全部送入了发酵罐后,时针已经指向向了九。连续做了近十五个小时的脑力与体力劳动,岳一宛根本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

凌晨五点,叫醒他的并非生物钟,而是窗外的雨声。

黄豆大的雨珠,凶猛地砸击着酒庄各处的门窗,也啪啪敲打在田间的葡萄果实上。

在葡萄成熟与收获的季节,下雨天就成为了酒庄与酿酒师的头号天敌:雨水不仅会砸落果实,还会让葡萄果皮的韧度下降,风味稀释,令采摘的难度大大上升。

雨水的飞溅与潮湿高热的环境,还会在田间滋生并传播霉菌,也是各类虫害最喜欢的产卵繁殖环境。

葡萄临近成熟,酿造团队按惯例在早晨开工前进行每日例会。

一夜雨过,众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酒庄是一门烧钱的生意。罗彻斯特酒业并不会因为今年的葡萄产量与质量不足,对宽容地允许大家跳过这一年的酿造工作。

“但我听那些开店的朋友说,最近有好多人去他们网店里问斯芸的酒,‘斯芸’和‘兰陵琥珀’都卖出去好多。”

为缓和气氛,有位酿酒师在会上开玩笑道:“他们还问我,你们酒庄都是从哪里找来的那么多富哥富婆?今年得发好大一笔年终奖了吧?”

“那可不得了。”抱持悲观主义的同事立刻接话曰:“年终奖不一定见到,我看压力是马上就要来了。”

“若是卖气普通那倒也罢,产多产少,反正都卖得艰难。可你现在卖得好了,嘿!那但凡少产一瓶酒,公司都觉得是咱们倒亏了他们一份利润哪!”

同期实习的男生戳了戳旁边的李飨,低声问她:“诶,我听说法国的那些顶级酒庄,遇到不好的年份,宁愿不酿酒,也不能玷污自家品牌的。咱们斯芸就不可以效仿吗?”

抱着平板电脑,李飨等实习生们坐在会议室的最后一排,像嗷嗷待哺的小雏鸟们一样,仰着脑袋看向屏幕上显示的实时天气预报——未来两周里,预计有十天都是特大暴雨。

“可外国酒庄的土地都是私有的呀。”

她对旁边人小声摇头,“我们这边,为了保护农民的利益,酒庄租赁土地,法律只允许签最长二十年的租约。很多酒庄的商业计划就只有二十年的长度,所以每一年都很重要。”

二十年,对那些享誉世界的名庄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短暂岁月。但对于部分国内酒庄而言,这可能就已经是一个品牌的全部寿数了:倘不能在二十年内收回成本并实现盈利预期,精明的股东们或投资人们,绝不可能再让这家酒庄拥有下一个二十年。

而建成已逾十年的斯芸酒庄,如今正站在即将扭亏为盈的转折点上。

以公司的立场而言,眼见着酒庄的产能逐渐稳定,销路和口碑也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打开,盈利之日近在眉睫,送到嘴边的肥肉怎能就这样让它给飞了?

而对于这些受雇于酒庄的职员们来说,斯芸酒庄能否实现盈利,这更将直接决定了酒庄的存续或消亡。

身为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岳一宛不能,也无法做出让斯芸就此跳过本榨季的决定。

生龙活虎地啃完了一整张速冻披萨,Antonio拍掉了手上的面粉与饼屑,又在衣服的前襟上猛擦两把,揩掉了手指上的油:“来来,跟着我,深呼吸!放轻松,relax~”

就算是世界名庄,也会有只拿到80分的年份嘛。

意大利人操着一口破破烂烂的中文,比手划脚地表示道:酿就酿呗!反正天灾属于不可抗力,公司也不能指望每个年份都是顶级佳酿吧?我们要拥抱自然,接受现实——

桌子下面,岳一宛狠狠踹他一脚:“如果葡萄届也有‘侮辱尸体罪’的名目,你就会因为酿酒太水,而被拉出去反复枪毙两百回。”

地狱笑话说完了,首席酿酒师仍需做出他的决断。

“今年,我们将在红品种葡萄成熟之后立刻开始采收工作。”

岳一宛对团队成员宣布:“这可能会给后续的工作带来许多困难,因为这批葡萄或许会在酸度、成熟度与糖度等方面略有欠缺。”

“但这总比颗粒无收要来得好。”他说,“现在,我们只能迎难而上,将人力所能企及的部分做到最好。”

当身披雨衣的酿酒师们艰难地行走在泥泞的田地中,与种植农们一起检查那些顽强地对抗着风雨的葡萄藤时,小杭总监正半躺在公共休息区的长沙发上,抱着电脑进行他的日常工作。

大雨已经连下了三天,而天气预报说未来一周仍有暴雨——这意味杭帆将有两周甚至更长的时间不能出门拍摄新的素材。

杭总监倒是不怕淋雨。只是他那些娇贵的相机与镜头,没一个能经得起雨水洗礼,反连累着杭帆也一起被“软禁”在了酒庄的室内。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

当外面在下大暴雨,而老板问你怎么还没出去干活的时候,我只能现场给他表演一个原地去世。@斯芸酒庄 《暴风雨酒庄孤岛杀人事件》即将上映,敬请不要期待。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电影预告片还挺像那么回事,建议每个穷B剧组都来学学。”

“主演:远杭 导演:远杭 编剧:远杭,我现在怀疑这家单位只有你一个人。”

“所以到底要杀哪个同事,决定好了没有?”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还没想好要得罪哪个同事,要不还是杀了我自己吧。

“我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们酒庄大白天的也有没人啊?”

“机会难得!当然要从老板杀起!支持干掉老板!”

“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远杭的本职工作好像不是拍搞笑视频。所以,你就是在同事们的眼皮子底下,拍了这么多的抽象内容……?不要因为申请加薪失败了就社会性自杀啊!”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人活一世,加薪和尊严,我也总得有一个吧……!放心,由于没有加薪,所以这些都是趁着同事们在田里工作的时候拍的,尊严尚存。

“外面下这么大雨?!你的同事们还在田里干活?!我靠,这是人过的日子吗?我们这儿最近也暴雨,已经全都居家办公了。”

“刚去看了隔壁的微型纪录片,种东西真的好难……我妈在花园里种番茄,就图个好玩儿,下大雨前给它们盖防水布都累得满头大汗。不敢想这么多的葡萄要怎么办。”

“今年过生日,买了一瓶‘斯芸’和‘兰陵琥珀’给家里人喝!远杭可以祝我生日快乐吗?”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恭祝你福寿与天齐,庆贺你生辰快乐!

“一个视频向我演示了红酒瓶杀人的五种操作,你说你平时上班没有想过违法念头我是不信的,手动挂狗头。”

“草!杀人动机是‘无法出门,再不整活就要没素材发了’可还行?这精神状态,我看不像演的。”

“我要是他们老板 ,我现在就报警把远杭抓起来!关进我家地下室里,把整部电影都演给我看!”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我看该报警的人是我吧!

“我就吃个饭回来,怎么就已经八十万播放了?!你们这些人都是住在网上的吗?”

“指路本视频一分二十四秒,有露腰。点赞我,支持远杭百万粉福利发脱衣视频 [doge] ”

“远杭你欠我的拿什么赔!两个月前我和人打赌,说你红了必会辞职接广告直播带货!但你怎么还没辞职?!连广告都没接?!你赔我星冰乐啊!!”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传授你一妙计。现在下单购买一支@斯芸酒庄的酒,你就能证明本视频确实是广告没错。赢回来的星冰乐就算是你白赚的。

人言道是,否极泰来。

经历了上半年的绝望KPI折磨后,斯芸官方账号的后台数据终于步上正轨。本用作引流工具的“辞职远杭”,则以惊人的速度飞快蹿红,数月之间已经揽收到了百万关注量。

而幽默的大数据算法,甚至已经把《从素人牛马到头部博主:‘辞职远杭’做对了什么?带你拆解自媒体的成功法则》推送到了苏玛的首页上。在小姑娘的疯狂大笑声中,她敬爱的杭老师尴尬到面无人色,险些就要用脚趾给自己抠出一座坟。

可成功哪有什么法则。任何创意行业,最重要的都不仅仅只是创意——再新奇出挑的方案,也需要脚踏实地地执行与精益求精的打磨。

这个行业中从不缺乏想象力丰沛的天才,但唯有耐得住寂寞,能够持之以恒地发布内容的人,才会真正走到最后。

如果年初那会儿愤而离职,杭帆心想,可能也就没有现在的这些故事了。

当然……我也可能也就不会爱上岳一宛。

想到那位首席酿酒师,他不由抬头望向落地窗外:绵延无绝的丘陵上,重重雨幕,如天地之间架起的道道珠帘,将视线都遮掩得模糊。

些许人影,披着明黄色雨衣,零零星星地在暴雨倾盆的葡萄园内来回移动着。雨下得太大,而距离又太远,杭帆无法辨认出哪个才是岳一宛。

首席酿酒师忙得脚不沾地,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葡萄田与车间里来回。偶然在酒庄各处与杭帆打上照面,两人也只来得及匆匆对上眼神,岳一宛便又要匆匆赶赴下一个任务。

擦肩而过的瞬间,杭帆常感到一阵阵失落的空荡。

在过去的两个多月里,距离亲密地行坐于自己身边的岳一宛,对杭帆而言似乎已是一件理所当然之事。好像只是一个眨眼的瞬间,他就习惯了那人的打趣与陪伴,甚至比意识到自己深陷爱河更快。

而这一切,只让眼前这些见不到的岳一宛的时间愈发漫长难捱。

一天的二十四个小时,变成了秒钟前进的八万六千四百格。而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是渴困于爱的颤抖。

他想要见到岳一宛,想要在对方的视线里确认自己的存在。

他想要见到岳一宛,不是通过相机的镜头,不是在剪辑软件的画框里,更不是隔着厚厚玻璃与无垠葡萄田。

他想要见到岳一宛,即使只是做亲近的朋友,就算让那晚的缱绻亲吻永远埋葬在回忆深处也没关系。

但是不行。杭帆知道现在不行。

酿酒工作对岳一宛意义重大。这么多年来的心血与付出,不应该在榨季这个最关键的时刻,为无关的杂音所分心干扰。

等榨季结束,杭帆对自己说。

等几个月之后的榨季结束,那个尴尬之夜的记忆也已经淡得差不多了,岳一宛应该也不介意继续和我做好朋友。

——当然,前提是到了那会儿,自己竟然还没被调回总部的话。

心头猛然绷紧,杭帆给了这个声音一拳。他坚决地忽略掉了胸口的抽痛,重又把目光聚焦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

“就算没有新素材,”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杭帆轻声自语起来:“唉,也可以缝缝补补又三年嘛。让我看看,还有什么东西能拿出来冷饭新炒一下……”

他正在检视自己网盘里的那些海量素材文件。

前两周,因为白洋生死未卜(自己还和岳一宛发生了那样的事故),杭帆心力憔悴,并没能来得及把所有照片与视频全都细细查看一遍。趁着近来下雨,杭总监正好得空整理他的斯芸酒庄素材包。

七八月之交,前来酒庄参观的游客络绎不绝。即便在拍摄时有意规避,客人们的身影依然偶有入镜。

“这张可以用,裁一下就好。下一张……删掉,这个也删掉。”

一手敲打键盘,一手摁着触控板,杭帆熟练给照片文件做上不同的标记:“这张……嗯?还是同一天的素材?怎么老有这个人出现,我到底摁了多少下快门——”

倏尔间,某些回忆闪过脑海。杭帆一愣,骇然挺身坐起。

“——是他?!”——

作者有话说:工作妨碍恋爱的又一实证。

第117章 冯越

照片的边角里,一个手捧单反相机的男人,头戴灰色渔夫帽,身穿藏青冲锋衣,正蹲伏在葡萄田里拍摄。

从七月底到八月初,两周多的时间,小杭总监的镜头竟已无意中拍到了这一位“游客”八次。而素材文件的时间记录显示,这八个文件,来自于五个并不连续的日期。

这绝不正常。杭帆的直觉立刻警铃大作。

他想到了数月前的糖酒会,还有罗彻斯特不眠夜。

他想起被人暗中窥视的毛骨悚然感。还有那串跗骨之疽般挥之不去,又近在咫尺的恼人快门声。

但是不对。

杭帆悄然自语,大脑转得飞快:这次,是我的镜头先拍到了对方。

完全没有意识自己在被拍摄,显然是因为他本就没有在看杭帆。

既然没有在用眼睛“看”,自然就无法去用相机“拍”。

那么,是这几桩事件本就毫无关联?还是因为发生了其他的什么变化……?

酒庄室内,中央空调呼呼地吹送出冷风,杭帆背上却蓦得渗出一层汗。

——如果对方根本就不是在拍“我”呢?

大雨仍旧哗啦啦地下着,斯芸酒庄浸透在灰沉沉的雨幕里,仿佛一座暂时被隔绝在了世界外的孤岛。

榨季开始之后,岳一宛忙得连工作日志都得口述给实习生代写:他根本记不得今天到底是八月几号。

进入转色成熟期的葡萄,每一天,每一块田,都需要酿酒师对它们的成熟度与糖度进行确认。

由于极端天气的影响,葡萄明显存在减产与品质下降的可能。酿酒团队在被迫紧急更改酿造方案的同时,不仅需要权衡各种自然与人为的因素,还得考虑到公司的商业利益。

而酒庄的采收计划则完全有赖于首席酿酒师的判断。依照葡萄的成熟程度,以及当日及未来的天气情况,岳一宛必须随机应变地做出各种决策。

还有新酒厂,和新酒厂所需要那些葡萄们,它们的生杀大权全都掌握在了斯芸这位首席酿酒师的手里。

连日的大雨之中,但凡雨势稍微减弱一些,岳一宛与葡萄园经理等人就立刻驾车疾驰往数十公里之外,赶赴现场确认那些葡萄的生死——坏果需被舍弃,而还能抢救的那些则交给酿酒师判断:是立刻采收,还是赌命让它们在藤上再停留几周……

连着下了一周多的暴雨,这日正午时分,天穹泄洪般的水势总算稍稍地止住了片刻。

旱地逢甘霖,葡萄们在雨中大口狂饮不止,一些极速膨胀的果粒,终于皮开肉绽地炸破了肚皮。

天刚放晴,岳一宛就赶赴葡萄园里开始了巡视工作,眼看着面前尽是一串串狼狈挂彩的果子,心情属实沾不上半个好字。

“从天气预报和卫星云图来看,明后天会短暂地放晴,接下来又要下雨。”

他对同行的酿酒师吩咐道,“我们今晚开始对斯芸的第一批早熟红品种进行采收。酒厂那边收购的葡萄,也让他们都尽快先收下来,就怕迟则生变。”

大雨过后,天气湿热,种植农们却赶紧踩上胶鞋出来工作:连日来的缺乏光照,令得意洋洋的霉菌们在高温潮湿的环境里大肆繁殖起来。

掀开那些犹带雨痕的叶片,被遮住的葡萄果串上,长出手掌大的一片片灰黑色绒霉,那都是霉菌们耀武扬威的菌丝。而果串上一旦长出霉斑,就防止污染左右邻近的其他葡萄,必须被立刻从藤上剪掉遗弃。

同行的酿酒师面色凝重:“今年的降雨量恐怕要突破1000毫升了。”他说,“虽然减产已经成了定论,但这样下去,我们连六千瓶的产能都保不住啊……”

“或者给葡萄套袋试试呢?”李飨在他们身后小声地提议:“好多果农都会这么做,应该挺有效果的?”

头也不回地,岳一宛大步走在前面道:“套袋需要雨季到来之前完成。而且袋子会让至少三到四成的阳光无法照射到葡萄,令它无法合成出足够多的风味物质。”

在产量和质量之间,酒庄与酿酒师们一定会选择后者。

而命运的恶毒之处恰恰在于,祂绝不会因为你付出了前期的牺牲,就必然赐予你收获的喜悦。

“不要磨蹭了,”首席酿酒师招呼团队里的众人立刻跟上:“来评估一下前面几块地的赤霞珠。只要成熟度合适,今晚就带着一起收掉。”

李飨大吃一惊:“可赤霞珠不是晚熟品种吗?现在收获是不是太早了点……”

但没有其他酿酒师对此提出异议。Antonio更是风驰电掣地她身边冲了过去,像是一台呜呜鸣叫着的摩托车,迫不及待地奔向了前方的赤霞珠田块。

下午,杭帆正在公共休息区里拆快递。Antonio开着叉车,带着大量的木板与一队工人来到地下酒窖中,叮叮当当地不知道在临时建造些什么东西。

飞速冲入酒窖,小杭总监把一支运动相机塞进了Antonio手里,拜托他帮忙抓拍一点视频素材,旋即又飞快地跑回了楼上。

“嘿,杭!”Antonio在下面喊他,“你干什么去?老大他们已经开车走了!”

杭帆在楼梯上说他知道,“我有点忙!”他只这么说。

眼看着斯芸官方账号的后台数据日渐喜人,杭帆向总部申借设备的流程都变得丝滑许多。申请文件上传还不到一周,两台专业级无人机就已经寄到了酒庄门口。

杭帆尝试着恢复了一下操控无人机的手感——好久没用过这么富裕的设备了,小杭总监还有点怪紧张的——终于,在找回了摆弄遥控器的熟悉手感之后,杭帆抹平了情绪里的忐忑与不安气氛,让自己的头脑彻底冷静下来。

现在,是杭太公要出门去钓鱼的时间了。

虽然无法确定那个“渔夫帽”今天一定会出现,但杭帆不介意碰一下运气——因为相机最害怕进水,而在雨季里难得放晴的这两天里,就连被那些淹了窝的黄鼠狼,也得趁机出来透透气。

他在赌,赌那个偷拍狂也会趁着天气好,出来“碰碰运气”。

果然,幸运女神这次是站在他这边的。

第一台无人机放出去还不到十分钟,一个佝身祟形的人影,就已出现在了遥控器的屏幕画面里。

不动声色地,杭帆完成了对无人机的设置。抄了条最近的田间小路,他快步向嫌疑目标跑去。

没等杭总监摸至近前,头戴灰色渔夫帽的男人就已经发现了来人:他比杭帆想象得更加警惕,但也更为紧张慌乱。

——只是一个远远的四目相望,那人立刻调过头去,不假思索拔腿就跑!

“我操,你跑什么?”

紧追不舍的杭总监,口中难得爆出一句国骂,同时厉声呵斥道:“给我站住!”

可对方一听这话,两条腿跑得更快。那副踉踉跄跄地在田间疾行的样子,活像是一只失了头的巨型苍蝇。

跑,就说明心中有鬼。

有鬼,多半是做了坏事之故。

杭帆不欲跟他废话,决定先把人逮到再说——拿着相机到处乱拍,这厮不会是个蹩脚的商业间谍吧?!

你追我赶中,二人的距离渐渐拉近。而渔夫帽下露出的那张面孔,竟让杭帆觉出了几分眼熟。

“——冯越?”杭帆震惊地喊出了这个名字,“你是冯越?!”

若非今日这遭,杭帆就快忘记世上还有冯越这号人物了。

去年此时,他二人曾经短暂地共事过一段,彼此都没给对方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后来冯越被调走,杭帆自己也忙得陀螺一般,对这位“前同事”的去处自然是毫不关心。

——哪能想到,几个月后的小杭总监惨遭贬谪,竟被发配去斯芸酒庄,填补冯越离职的空缺。

而作为斯芸酒庄的前一任新媒体运营,冯越不仅没把账号做起来,还因为求爱遭拒,怒而泄愤,把官方账户删成了空白,害杭帆不得不从零开始。

之后,这人又匪夷所思地一通操作,将自己的一些不雅照留在了公司的平板里,给杭帆的眼睛带去一记重击。

听到自己的名字,那人脚下一僵,竟还回头喊道:“我——我不是冯越!”

“你有病吧傻逼?!”

新仇旧恨齐上心头,杭帆气笑了:“我数到三!你最好自己站住!别逼我报警了冯越!”

冯越根本不听人说话,逃得比发疯的田鼠还快。

而他跑得越是起劲,杭帆就越是觉得他鬼祟可疑:要知道,在罗彻斯特酒业,冯越可是“目中无人”而闻名的!

能令冯越这样的无耻狂徒都要落荒而逃,干下的事得是有多见不得人啊?!

追逐了好长一段,冯越似乎渐渐地回过了味儿来。

最初的惊慌过去后,这人逐渐有了观察周围环境的余裕,也慢慢地弄清楚了眼下的状况:很明显,杭帆并没有带帮手。

他俩正在旷野上进行一对一的拉力赛。

在即将被杭帆追上之前,他猛然在路边停下了脚步。

这里并不是斯芸酒庄的葡萄园。只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

“啧。”

一把摘掉了渔夫帽,冯越露出了他那张精瘦黝黑的脸:“你他妈的,追我干嘛?犯贱?”

杭帆冷笑一声,伸出手去:“交出闪存卡。”他沉声说道,“我知道你在偷拍岳一宛。”——

作者有话说:关于冯越:前置剧情在第10,15和17章。

小杭总监:MY EYES!MY EYES!!!!(痛苦复现)

第118章 Side B

两人对峙当场,心下各有盘算。

杭帆其人,之于冯越,不过是罗彻斯特的万千工蚁之一。

要不是这张脸玫瑰噙雪般的漂亮脸孔,冯越根本就懒得多瞧,更不可能费心去记住对方的名字——就凭杭总监的那点微薄资历(最高学历是国内本科?没有名所大厂经历?也没得过广告大奖?就这也能混上总监了,冯越觉得这可真他娘的幽默),竟然还能有张漂亮脸孔来被人记住,大概只能算是他老杭家祖上积德吧。

冯越为人“匪气”,一心要做广告界的“帮派教父”,自是瞧不上杭帆这类闷头拉磨的普通打工人。

他自认是个要做大事的材料。这颗装满狂妄创意的天才头脑,就应该时刻都用来仰望星空,而不是被泥地里的细碎小事所牵绊。

至于杭帆?

Miranda问起的时候,冯越的语气里颇有十二分不屑:连尖锐个性都没有的人,能做得出什么创意!也就那点刷墙抹腻子的无聊工作配得上他。

在转岗去罗彻斯特酒业之前,冯越供职于集团某时装品牌的男装部门,却因出言不逊而被当场停职。秉承着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态度,Miranda收留了主动降薪的冯越。

对于Miranda,冯越也曾一度有过感激之情。

乱世逢明主,姜维遇钟会,他总算要摩拳擦掌地干一番大事业了——大业未起,中道崩殂,竟是因为有奸人去向Miranda告状,说冯越的方案预算太高,风格也太过激进,不适合挽救一个亟待新生的“国企老品牌”。

「欲速则不达,最后的结果可能适得其反。」Miranda对他说,「我觉得团队里的这位伙伴的评价很有道理。你觉得呢,冯越?」

冯越气得青筋暴跳,抄起文件夹就往墙上砸:「放他娘的狗屁!」他冲着Miranda大喊:「谁说的?他们中的谁说的?!你让他站出来跟我说清楚,他什么意思!」

面对怒火中烧的冯越,Miranda女士无动于衷。

「冷静一点,冯越。」她说,「那位团队成员并不知道这是你的方案。我只是向他征询了一些意见而已。他和你也没有什么私人仇怨。工作方面,我希望你能就事论事,不要有私人情绪——」

冯越摔门而出。

两分钟之后,他又折了回来,双手猛一拍桌:「我知道了!」他狠狠盯着Miranda的眼睛,像是瞪着一个仇人:「是杭帆,对不对?!我就知道你偏爱杭帆,我早都看出来了!」

「你觉得他能懂什么?他拿过‘黄铅笔’吗,还是拿过‘长城奖’?!」冯越睚眦欲裂,把眼睛瞪得血红:「杭帆他懂个屁!」

Miranda礼貌地请他离开自己的办公室。

三天后,人事部门通知冯越,他被调岗去斯芸酒庄,担任酒庄的新媒体运营。

那天的午休时间,冯越客客气气地在总部楼下的咖啡店前拦下Miranda,为自己先前的冲动言行道歉,并递上一盒包装精美的限量款高奢香水,作为“冒昧失言的赔礼”。

Miranda大度地接受了他的道歉,并邀请他一道用午餐。

「我能理解你的情绪,」Miranda切开盘中牛排,脸上微笑不改:「工作上遇到挫折,人人心里都会不好受。这次的工作调动,完全是基于罗彻斯特酒业的品牌布局与市场发展需要。」

她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拍电影。

餐盘雪白,牛排煎至五分熟。一刀切下去,酥香的糖褐色焦层下,立刻露出了伤口嫩肉般的粉红色。

这本是一盘令人食欲大开的佳肴。只是那淅沥血水,混合着肉汁,从牛排中缓缓地流淌出来,又渐渐混入进红酒酱汁里的样子,多少有一些微妙的诡异,与血腥。

冯越吃不下去,只能坐在小圆桌的对面强颜赔笑。

「调你去斯芸酒庄,一方面是因为看中你的能力,希望借此给‘斯芸’这个品牌带去一些活力。另一方面,也是希望你能近距离地体验和学习,更深度地理解‘葡萄酒’这个产品,为将来的新酒厂与新品牌做好准备。」

Miranda的每一句话都很有道理,令人无可挑剔,更加无从辩驳。

初秋的上海,天气依旧炎热。

他们坐在餐厅临街的落地窗边上,穿过这条街,对面就是罗彻斯特集团大中华区的总部大楼。

冯越正试图从脑子里紧急调用一些好话,却看见杭帆正从街角另一头闪现了出来。

一如既往地,杭帆穿着他那些印有奇怪短语的T恤与牛仔裤,头戴一顶遮阳用的棒球帽,快步走向去往公司的方向。

——对于这位好同事的衣品,冯越向他的历任炮友们反复嘲笑过无数遍:在罗彻斯特工作,却穿得跟穷学生似的,这种人怎么能做创意类项目?我看他全身上下,除了一张脸,也没别的可取之处。跟他接吻的话会不会闻到穷酸味啊?哈哈哈哈。

那天,杭帆套了件宝蓝色的落肩T恤(这衣服丑得都快让冯越吐了),走在阳光底下,醒目得如同一捧耀眼的莹雪。

午休时段,街上人流来往频繁。杭帆背着双肩包走过,身姿端正,目不斜视,对身边那些驻足侧目的行人全然无觉。

虚伪透顶。

冯越在心里恨恨咬牙。他妈的,都是猴子进化来的玩意儿,你搁这儿跟我装什么逼?扮演清纯大学生还演出劲儿来了?

等到杭帆走到餐厅近处,站在路边斑马线旁开始等信号灯的时候,Miranda终于瞧见了她的心腹爱将。

似乎是察觉到了冯越的不满,以及那不住地打量向对方的视线,他们的CEO女士只是淡淡微笑。

「杭帆他们昨天去品牌线下活动的现场出外勤,凌晨四点多才下工。按惯例,今天就只用上半天班。」

听Miranda这么一说,冯越心头更是恼火:出外勤难道是什么了不起的工作吗?就这还要特意提点我一声,几个意思?

而杭帆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杭总监一边走,一边跟人打着电话。他的背包上还挂着一只拳头大的毛绒鸭嘴兽,一摇一晃地,简直蠢毙了。

「那么,今天就到这里?」Miranda站起身,向冯越伸出手:「期待你在斯芸做出成绩。」

冯越不太情愿地和她握了握手,知道这是调岗已经定论了的意思。

她慷慨地为这顿午餐买了单,也没有收下礼物,只问冯越收拾个人物品是否方便。

「如果你需要,」她的建议始终非常友好,但始终给人以身居高位的俯视之感:「我可以让私人助理帮你一起整理。今天是星期五,打车可能不太方便,待会儿你最好提前订个车。」

恨恨走出餐厅门外,冯越愈想愈窝火。

从小到大,他都是爸妈的祖宗,祖辈的心肝,随便考考就能满分过关的天之骄子,哪里受过这种窝囊气?!

操他妈的Miranda!冯越气得发疯,污言秽语在心中狂飙不断:她以为自己是谁?武则天?不过就是个没人要的老女人!

贱货,烂人,指不定是陪谁睡了多少年才爬上来的呢!

——由于Miranda此刻就站在自己旁边,这些不堪入耳的下三路攻击,冯越也就只敢放在心里想一想。

人行横道的信号灯还没变绿,某个小姑娘的聒噪声音,又向炮弹一样飞了过来。

「杭老师你已经到公司了吗?哎呀,这不还有二十分钟呢嘛!趁着现在人少,我要先去买那个,那个!季节限定口味的冰淇淋!」

那声音又甜又嗲,让冯越大感暴躁——这不就是杭帆在带的那个实习生吗?!

「这可是葱油饼口味的冰淇淋!杭老师不会好奇吗?一刻钟,我一刻钟内就到!诶好呀,谢谢杭老师请客!好哩,收到!一共买二十六份回来对吧?」

吃吃吃,吃你妈的吃!一群白痴废物!

冯越恶狠狠地瞪向那个小丫头,真想伸腿出去绊她一跤。

回到总部大楼,Miranda径自刷卡进了电梯。而冯越则站在楼外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他拉不下脸去收拾自己的个人物品,恨觉这世界正在平白无故地浪费自己的才能。正咬牙切齿地想着,却见杭帆又从玻璃感应门内走了出来,耳机里仍在通电话。

「所以说让他们少给你放点干冰……算了,我过来帮你拿吧。你站在店里不要动,先把昨天的饭拍素材发进工作群。」

巨厦的阴影笼罩着杭帆,楼宇间的穿堂风灌进T恤里,使那背影年轻得近乎于幼稚。

他一边步履匆匆地走出去,一边给实习生下着指示——好像除了这些该死的冰淇淋,还有那些无聊透顶的工作内容外,这段名为“杭帆”的平庸人生里,已再没什么值得为之费心的事情。

——愚蠢透顶!

冯越想着,用力把烟头摔在了地上。

可谁他妈的又谁想到呢?

今时今日,像是要伸张正义般地站在这里的人,竟然就是那个漂亮但又滥好人,连手底下的实习生都不会大声训斥的,像生产队的驴一样老实巴交的杭帆。

站在荒地边上,冯越差点笑出了声。

“……嚯?怎么着,你也想看?”——

作者有话说:杭帆:只是在加班,普通地拉着磨。

冯越:庸俗,老实,废物,蠢驴!

杭帆:(今天的例会还开不开啊?正等着开会就上线手游做日常呢。)

杭帆:随随便便地穿了个T恤。

冯越:丑得一批,粉娇你几?

杭帆:(T恤正面写着I Don’t Give A F**K)

杭帆:在包上挂了个小毛绒玩具。

冯越:蠢毙了,大男人怎么会喜欢这个。

杭帆:(在杀了什么人和原地立刻辞职之间,选择了狂捏鸭嘴兽解压)

杭帆:请了全办公室吃季节限定冰淇淋。

冯越:虚伪,演什么烂好人啊!

杭帆:(葱油饼口味到底是什么,这也太怪了,祸害一下大家)

冯越:#¥%……&*(在杭帆背后穷尽了所有脏话)

杭帆:到底什么声音?是我工出幻觉了?

Before杭帆。

岳一宛:不要把斯芸酒庄当成垃圾桶OK?

After杭帆。

岳一宛:喂总部,你们还有多余不要的杭帆吗?请都放在我这里回收谢谢。什么叫你们搞错了?还回去?绝无可能!

第119章 辱人者必自辱之

哪怕是在最离奇狂野的推测里,杭帆也绝不会想到,自己在这位前同事眼中,竟然是个“老实胆小”的笨蛋美人形象。

所以,面对身体姿势陡然松弛下来的冯越,杭总监仍是半点不敢松懈。他只觉此獠态度忽然大转,必是有阴损暗招在后。

抓偷拍狂,重点就是要抓现行。人赃俱获,才能置对方于无可抵赖之地。

否则,反倒成了打草惊蛇,平白给这些法外狂徒以销赃匿迹的时间。

此乃经验之谈。

毕竟,在杭帆的职业生涯里,亲手抓到的偷拍惯犯,没有十个也得有半打。

非要挤到工作人员前面去,实则是用鞋面上的针孔摄像头偷拍女网红裙底的;在隔间木板上挖洞,用手机偷拍男模特上厕所的;在几十米的距离外,堂而皇之地用观鸟镜头怼着艺人胸部的;躲在天花板的排气扇后头一整晚,就为了偷录偶像们的后台更衣室的……

罪犯们的丰富想象力,远比人类的性癖更加千姿百态。杭帆根本都懒得去理解这些偷拍狂:甭管他们拍了拿去干嘛用,先抓就是了。

只要人赃并获,保管警察一审一个准。

但眼下的情况毕竟又与过去不同。

城市地形复杂,且障碍较多,还常有见义勇为的热心群众,脱逃并不容易。

可酒庄的葡萄园却栽种在广阔无垠的丘陵上,周围还有大片未经开垦的荒地。如果任由冯越往四面八方尽情奔逃,最后难免要演变成体能与耐力的比拼。

而冯越那身形,一看就知,是在健身房里花了比在办公室中更长时间的人。

飞快地比较了一下彼我双方的优劣,杭总监冷静地做出了判断:和他拼力气,我恐怕很难占据上风。最优策略,应是把对方牵制在原地,然后……

“说实话?我不想看。”

没有再向前迈步,杭帆的语气里却是毫不掩饰的挖苦:“光是看你的那些自制垃圾,就该倒赔我一笔精神损失费了。”

“但如果你当真拍的是岳一宛,”他说,“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地给你指点一下作业。”

对于杭总监其人,冯越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叹着气说“好的收到我尽力”的办公室社畜身上,哪曾亲自领教过杭帆本人的牙尖嘴利。

“我说呢,原来照片是在你……”

花了半秒钟时间,他才意识到对方还连带着羞辱了自己的专业水平:“我草你大爸的,杭帆你懂个屁!我的艺术,还轮不到你来——”

“啊?拍猪肉而已,有必要上升到谈艺术的高度吗?”

配上他这副霜雪凛冽的昳丽脸孔,杭帆连垃圾话都显得格外真诚犀利:“我还以为猪肉只分肥瘦和斤两呢。”

哦。杭总监又补充上一句,听说没被阉割的公猪,肉的气味会很臭,这点你以后需要注意一下。

那泰然自若的口吻,倒好像他当真是在给实习生指点习作一样。

“□□!闭嘴!你他妈的算什么东西!”

冯越气得脸色发紫,额角青筋暴跳,握着相机的十个指节都紧绷出了青白色。

“你算个吊啊你,你也配跟我说话?信不信老子撒泡尿就能把你淹死,个逼养的,我警告你……”

这些谩骂实在无甚新意,杭帆甚至懒得细听。

将眼角余光往四下里一扫,他已彻底看清了附近的地形——侧方的野草足有半人多高,来时的小径被杭帆拦在身后,而在他们前面不远处,则是一座废弃多年的破旧小屋。

两人间的距离不到三米,若是杭帆趁其不备,突然发难,或许就能对冯越来个瓮中捉鳖。

唯一的问题就是,杭帆此刻孤身一人,手无寸铁。

三米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若是对方疯狂挣扎脱逃,杭帆也没有百分百能够逮住对方的把握。

……得想个什么办法,让冯越自己撞进我手里。他暗忖道。

我不去就山,那便让山来就我。

“所以你搞艺术的结果,就是被岳一宛从酒庄里赶出去了?”

心念一动,杭帆装模作样地鼓了鼓掌:“整了半天,你这搞的是行为艺术啊,冯越。”

他原是想进一步地激怒冯越,孰料这面的声音一顿,细长眼睛反倒眯缝了起来。

“……赶出去?我可是‘主动离职’的。”

冯越的声音沉了下去,“谁跟你说的这些?你就这么关心岳一宛?你和他什么关系?难不成你也喜欢他?”

但凡他俩换个话题,杭帆都会觉得冯越这是狗急跳墙反咬一口,耍起了流氓撒泼的小把戏而已。

可唯有爱慕岳一宛这件事,杭帆无法矢口否认——而这声质问又来得太过突然,他甚至来不及掩饰自己被戳中心事的惊愕。

尖声骇笑起来,冯越脸上肌肉抽动,仿佛隔空掐住了杭帆的死穴。

“失敬失敬,”他狺狺吠叫着,“共事这么久,我竟没能发现,原来杭总监也是同道中人!”

“都是男同性恋,杭总监看来也懂得很呐!”

近乎报复的恶毒快慰,污浊地自他的言语中渗透流淌:“照片也翻了,视频也看了——怎么样,杭帆,你恐怕也不是不想,只是不敢做吧?”

虚空画出一串问号,杭帆脑袋瓜里的大小齿轮们短暂地卡了一下壳儿。

“啊?我懂什么了?”他是真的没听明白,甚至都有些怀疑冯越说的到底是不是中文:“……不敢什么?”

连日暴雨的晴朗午后,饱晒了阳光的大地,将潮湿的暑气从土壤深处蒸腾上来,散发出微弱的腥味。

追逐的奔跑,与精神上的高度紧张,令汗水接连不停地从杭帆身上渗出。视线余光中,他瞥见自己放出的两台无人机,正在百米高空中盘旋巡航,像是鹰的一双眼睛。

时间。杭帆心中默念,无人机的续航时间还只剩不到半小时。

再这样对峙下去,自己的体能恐怕也耗不起。

他得尽快解决冯越。

装什么假正经,冯越却正鄙夷地想着。男人下半身的这点事儿,谁还不知道谁啊?

“别装了,”他说,“你又不是没爽到,演什么清高!”

浑浊的笑意从他脸上升起来,细长眼睑里挤出两道猥俗的目光:“你看了几遍,杭帆?你给岳一宛看过吗?他什么表情?”

“你一定也觉得很爽吧?”

只是说出这些话,就让冯越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舒张了开来。他兴奋得连手都在抖,削瘦脸庞涨成绛红色:“他不喜欢男的,那又如何?我偏偏就要意淫他,我还要意淫给酒庄的所有人看!”

“所以,”纵是见多识广如杭帆,此时仍旧感了些许的不可置信:“你从自拍升级到偷拍,只是因为求爱被拒,想要追着他搞性骚扰?”

冯越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在这份病态倒错的快意里,他自顾自地爽到头皮发麻,连眼睛眉毛都在脸上虬结做了一团:“来啊,再拒绝我一次看看啊!嗬嗬,不是要我滚吗?让我看看他要怎么拒绝这个!嗬嗬嗬,哈哈哈哈!”

“不好意思,”杭帆打断了他的发癫:“让我先纠正一点:岳一宛并不知道这些脏东西的存在。”

“你的那些照片早都被我给删了。”

刹那间,冯越脸色发黑,似是被人掐住了要害。

而杭帆终于慢悠悠地微笑起来。

他倾身向前半步,仿佛身姿矫健的猫科动物,正毫无自觉地流露出了玩弄猎物的天性。

“我猜,”语态从容地,杭总监再度开口:“你大概是觉得自己对人性的东西非常深刻,这才设计出了一个精妙到愚蠢的小花招。”

“确实,在公司电脑里看到了不雅照,恐怕没几个人能控制住自己想要群发出去的手。”

人类总是喜欢传播八卦与丑闻的。

“但你我可都是学传媒出身的。”他说,“专业课老师难道没有教过你吗?什么东西可以作为营销事件来传播,什么内容绝对不能发送出去——连这都搞不清楚,冯越,你的职业素养可真是令人堪忧啊。”

杀人必诛心,插刀不见血,十九岁的杭帆混迹在互联网上,嘴巴与键盘也曾比武林盟主的宝剑更锋利。

离开校门,他开始理解了赚钱谋生的不易,很快就学会了管好自己的嘴与手——但他只是长大了,又不是被人毒哑了。

“这么想来,冯越,你还真是可悲。”

杭总监笑得很和蔼,字字句句都砍在对方的痛脚上:“以岳一宛的性格,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无论你怎么发疯吼叫,撒泼打滚,他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而你还有什么办法呢?你根本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喜欢,爱慕,这份情感不是某种有形的物品,绝不可能被单方面地抢夺或改变。

“我很好奇,你是在被他拒绝了多少次之后才想出了这个馊主意的,”杭帆摇着头道,“哦,别告诉我,我并不是真的想知道。”

向他人发送自己的不雅照,是互联网时代最典型的性骚扰模式。

尽管你甚至都无法在生活中真的“遇到”对方的,但通过照片与视频这个载体,你依然能让别人被迫接受自己传递出去的□□信息。

“虽然这行为很恶心,也确实挺冒犯的。但你不会觉得,这能羞辱到除了你自己之外的任何人吧?”

嗤笑一声,杭总监慢条斯理地抬起眼睛:“恕我直言,我看不出你和当街脱裤子的暴露狂有什么区别。”

尾梢斜挑,杭帆的一双丹凤眼亮若点漆,好似出鞘锋刃上的一点寒芒。

“你以为岳一宛是什么人?你以为他和你一样狭隘傲慢,自尊心却薄得只有纸糊的一层,被风吹两下,就会破碎得千疮百孔?”

把对方当成财宝,而把自己视为强盗的人,才会因为求爱被拒而发怒。

把对方视作白纸,而把自己视为脏污的人,才会以为欲望是一种侮辱。

而我爱的人磊落明亮如秋夜的高月,绝不被恶浊的箭矢射落。

昂然拔高了声量,杭帆强硬地盖过了冯越的叫嚷辱骂:“真正应该感到耻辱的,是被拒绝之后无能狂怒,以至于施行报复的你。”

冯越喘着粗气,脸上愈发抖落出遭人羞辱般的愤恨神色。

——杭帆怎么敢对自己这么说话?他杭帆算是个什么东西!不过就是个小地方来的臭穷酸,到处点头哈腰的下等人,真是反了天了!

全身血往上涌,冯越觉得自己肺都快要气得爆开。他再也受不了这样的侮辱了,他发誓要给面前这狗娘养的东西一点颜色看看!

一步冲上前去,冯越使出全身的狠劲,猛然挥出了拳头。

破风之声未至,杭帆侧身虚晃,脚下已经快狠准地踢了出去。

胫骨剧痛,冯越的右腿立刻就是一个踉跄。正欲起身,胳膊已被反拧向后。

“抓到你了。”

杭帆笑着说——

作者有话说:杭总监网购新T恤,“老 实 人”。

第120章 闹剧落幕

“滚!”

一刹的迟滞过后,冯越发狂般挣动起来:“贱人,松手!你放开老子……信不信老子弄死你!”

他力气大得吓人,挣扎起来像是一头见血的野牛。杭帆右手攥住他胳膊,左臂勉强格挡住了身侧挥来的乱拳。在与冯越的拉扯之中,他整个人都被硬生生向前拖行出了好几步。

杭帆可不想与这人过多纠缠。一手死死钳住对方的臂膀,他趁着冯越胡乱扭甩的时机,左手迅速摸进口袋,在侧边键摁键上连揿好几下,盲拨出了紧急报警电话。

冯越没有看到他藏在口袋里小动作。

接连几次都挣扎不脱,他恼羞成怒地重又转过身来,反手一扯,揪过了杭帆的衣襟:“我草泥马的贱人!你故意搞我是不是?你搞我啊,我他妈弄死你,你妈逼的我草,你给我松手,我叫你松手!”

高声痛骂的同时,他还抬起腿来,屡屡试图提膝撞向杭帆的腹部。

此獠的力气实在太大,这点确实出乎了杭帆的预料。

冯越看着精瘦,尖嘴猴腮似的一个人,却在健身房里苦练出了一身硬邦邦的肌肉。杭帆手上狠力扣紧了对方的臂膀,才能不被这满身蛮力的家伙当场甩脱。

尽管动作灵敏,但他毕竟只能也腾得出一只手。支绌回护之间,处境逐渐开始变得有些不利,终是结结实实地挨了冯越几拳。

打是打中了,但却总是攻击不到杭帆的弱处,冯越心下慌乱,胡乱踢打得更加毫无章法。甚至还想要张开嘴撕咬对方,简直像是当场退化成了牲畜。

眼看着实在挣脱不掉,冯越的心理防线似是短暂地崩溃了一下。

他忽而又换做了讨好的语气,有商有量地道:“你、你别把这事告诉其他人,我给你钱,我给你钱行不行?”

“你要多少钱?要多少钱我都有!”

口中呼哧呼哧地喘着,冯越自说自话地报起了价:“十万行不行?不然,不然我给你二十万,二十万,你别跟别人说!”

四下里都是荒地,警察赶到恐怕也要至少二十分钟。

杭帆刚还被他一拳打在肩侧,正痛得暗自抽气,听到这话简直都快气笑:“你不想要告诉别人什么?”他反问:“说你是变态跟踪偷拍狂,还是‘离职‘之后继续在搞性骚扰?”

“二十五万!二十五万还不够吗?”冯越急急大叫:“你快松手!我有钱,我给你钱还不行吗!”

杭帆不接他的话,只一味地把人控制在原地,想着至少要拖延到警察赶至现场为止。

嘶嘶低狺着,冯越又换了种谈判方式:“把我抓起来,对你又有什么好处?”他从舌根底下挤出一句:“你不是也喜欢岳一宛吗?你放开我,我送你一些好东西。真的,真的!你先松开我说话。”

好东西?杭总监冷笑,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

“不必了。”蓦得将五指攥得更紧,杭帆说:“你那些好东西,留着自己去跟警察解释吧。”

贿赂不成,脸色铁青的冯越,怒意再度攀升。

“你就非得搞我是不是?你就是想要我身败名裂,是不是!”

几经兜转,他已经被杭帆逼至废弃破屋的墙边。前无出处,后无退路,本就不多的理智,终于濒近摇摇欲坠的边缘。

“你敢搞我,杭帆,”如同一头即将被困死笼中的野兽,冯越嘴唇一裂,翻出两道猩红色的牙花:“那老子今天就在这里弄死你!”

横手一抓,他抄起了倚立墙边的钉耙,挥臂就向面前人身上砸去!

岳一宛是开着他那台长城牌皮卡出去的。

八月中旬,早稻已经开始收割。为今晚即将提早采收的那批赤霞珠葡萄,首席酿酒师和葡萄园经理出去收购了一批刚晾干的稻草。

“早知道这么近,干脆打个电话来就得了。”

大热天里,满头大汗的经理正不住地摇着手里的塑料扇子,“咱们先走吧岳老师,钱都已经付好啦。我看咱这车的后斗也不够放,不如让他们待会儿一齐送过来,天黑前保准能到。”

酿酒师正在手机上查看实时天气预报,闻言点了点头,“辛苦你。”

刚一抬头,远处山坡的半空中,突然有个什么东西掉了下去。

“卧槽!这一掉,万把块钱没了呀!”

生怕岳一宛看不见似的,葡萄园经理狂拍他胳膊:“岳老师看到没?刚才那是无人机坠机了吧?”

你说这季节,要是砸到了葡萄,还不得把人心疼死!经理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个不停:也不知道是哪家的游客……

“不过说起来,杭老师前两天也刚给我打了申请,说是想在葡萄园里用无人机航拍。”解决了手上的一桩工作,经理心态轻松地开起了玩笑道:“我还跟他说,杭老师,咱们都是专业人士了,应该不至于会在葡萄田里坠机吧?”

提到杭帆的名字,岳大师立刻多云转晴。

“他好不容易才跟总部借到的新玩具,”首席酿酒师笑道,“你就让他开心一下——”

话说一半,岳一宛与经理具是神情一震。

前面的山坡?那不就是斯芸酒庄的方向吗!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皮卡疾驰在颠簸山路上,经理还不忘劝慰岳一宛:“就算那真的是杭老师的无人机,他手上也肯定是有分寸的,我觉得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一台无人机嘛,最多又能砸坏几株葡萄,您说是不是?”

但岳一宛心中想的根本就不是葡萄。

笔直地自半空中砸落向地面,这台无人机更像是电量耗尽,而非操作事故与失控——这是杭帆会犯的错误吗?

近乎于直觉地,岳一宛感到了不安。

可他没法向旁人解释这种心慌意乱的陌生感觉,只能闷不做声地将车开得更快了一些。

“哎哟岳老师!”经理在副驾座上叫苦不迭:“您慢着点儿开啊!我犯痔疮呢正在!”

隔着几百米远的距离,岳一宛就已分辨出了杭帆的背影。

无人机的残骸碎在车轮边上,但谁也顾不上去捡那玩意儿了:杭帆半条胳膊都被血染红,双手绞拧着对方的胳膊,全身重量压上膝盖,把对方反摁在地。

乍一眼扫去,酿酒师的心脏都快要停跳。反倒是杭帆,镇定自若地跟他们嗨了一声,这才说道:“你们谁能帮我再报个警?我不确定刚才的电话有没有拨出去。”

听见有人来,被杭总监钉在膝下的某个人形物体,垂死般地抽搐了最后两下,终于奄奄地不动了。”哎哟,”斯芸的葡萄园经理一边掏着手机,一边蹲下去打量被摁在地上的那人:“这位不咱们是冯总监……哦那个,冯越吗?”

而岳一宛压根儿都没能想起来冯越是谁。

单膝点地,酿酒师捧起了杭帆伤痕累累的手臂:“能动吗?”他根本掩饰不了语气里的紧张,“我帮你摁着他,你先去处理一下伤口,等警察来了我们就去医院。”

“我没事,外伤而已。”

胳膊上抹开大片的褐红色血污,杭帆的脸色白得吓人,神态却是刚韧兼并的超然冷静:“先等警察到吧,不用担心我。”

像是被绑上屠宰台的肉猪那样,地上那人嗬嗬地喘着粗气。

“岳一宛!”

冯越嗓音粗粝,每个字眼里都扭动着不甘心的怨怒:“蠢货,你难道以为杭帆是什么清纯无辜好东西?我告诉你,杭帆他喜欢——呃啊啊!!”

“我怎么了?”

始终保持着制服对方的姿势,杭帆平淡地反问着,三指骤然捏紧冯越的肘弯两侧:“说话啊。”

明明看不出有什么外伤,冯越却惨叫连连,活像是头被滚水烫杀的猪。

警察来得比岳一宛预期中要快,这让他来不及向询问杭帆事情的全部经过。冯越被提溜着上了警车,杭帆当然也要被一并带走笔录。

刚才还叫得那么惨的冯越,被从地上拎起来的时候,嘴巴立刻一闭,蔫头耷脑地跟上了警车,能走能跳,健全无虞。

反而是杭帆,一条腿似乎完全使不上力,只能用另一侧的膝盖撑着地面。

警察见状,刚想要伸手过来扶他,岳一宛已经把杭帆从地上搀了起来。

“哎哎哎,岳老师,岳老师你别也跟着去啊!”葡萄园经理急得抓耳挠腮,“今晚还有工作呢!我去,我去警察局做证人!”

都说关心则乱。可看着杭帆忍耐疼痛的惨白脸色,岳一宛只觉痛不可遏,像是被刀子生生剐开他的心——看清杭帆身上血迹的刹那,他是真的想要亲手拧断底下那厮的喉咙。

但杭帆只是平静地看向他,“酒庄需要你。”他说,“Antonio他们还在等你回去验收工作呢。”

岳一宛意识到了。无论是糖酒会还是不眠夜,亦或是此时此地的现在,紧要关头下,杭帆的平和口吻总像是一剂神奇灵药,能够抚慰并镇定所有人的心。

那份沉着的温柔,定海神针般落在岳一宛的身上,令狂然躁动的怒火都驯顺地归伏于宁静。

他信任杭帆的判断,恰如人必定无条件地相信自己的眼睛与双手。

“好。”岳一宛深深望进心上人的眼眸,“等这边结束,我过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