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痛
治疗、笔录、验伤,等杭帆把一整套流程走完,已是快要午夜十二点的光景。
岳一宛早已在派出所外边等候。
胳膊上的血污看着吓人,全部拭净之后,确如杭帆所言,都“只是”些皮外伤。
“就是被钉耙上的铁齿擦了一下。”
对此,杭总监轻描淡写地表示道:“铁器生锈得比较厉害,所以打了一针破伤风。其他创面都已经清理过了,稍微缝了几针而已。”
到了要缝针的地步,岳一宛很难认同“只是”、“稍微”和“而已”这几个词。但面对坐在轮椅上的杭帆,这些皮外伤显然不是最先该被关心的东西。
在女警同志的帮助下,酿酒师把杭帆扶上了副驾座——他已经提前把座椅空间调整到了最大。
“那你腿上的伤呢?”坐上驾驶座,岳一宛又俯身替杭帆扣上安全带,问:“医生怎么说?”
当事伤患的态度非常乐观:“有点骨折,但不太严重。”他说,“至少够送冯越进去蹲几天了。”
“杭帆。”岳一宛叹了口气,喊旁边人的名字:“骨折就是骨折,‘有点’骨折,那也还是骨折。”
他说:“在我看来,这就是很严重的伤情。”
“和我讲讲吧,这是怎么一回事?”
回到酒庄的路不算长,但也足够陈述一桩事情的全部起因经过。
一切开始于杭帆来到斯芸酒庄的第二天。从那台被他扔在抽屉深处的平板电脑开始,到多次出现的连拍快门声,再到素材边角里反复出现的“渔夫帽男子”,今日的一切,并非全然无迹可寻。
“但我没有决定性的证据,”杭帆说,“所以也没法在那个时候就报警。”
夜间山路无人,岳一宛的车开得极其平稳,语气却不尽然:“所以你决定亲自上手抓现行?”
事后回看自己的行动,杭帆也得承认,这里不乏情绪冲动的成分。
“嗯……”
小杭总监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自我反省道:“确实,冯越今天不一定拍到了真正违法的东西,这个‘抓现行’的判断有点冒失了。稳妥起见,下次还是得先确信证据足够充分,然后再动手。”
还有下次?!这不是完全就没反省在重点上吗?!
岳一宛觉得自己简直要被这人给气死。
但他没有说话,因为杭帆正在解释警方初步调查的结果:“但这次也确实是运气好。虽然冯越的相机还没来得及拍到什么,但他的手机——哇,那可真是,罪证确凿,精彩纷呈。”
性犯罪这种事情,就像是在家里发现了蟑螂。当你看到第一只的时候,不用怀疑,它们早已在这繁衍出了浩浩荡荡的大家庭。
偷拍狂尤其如此。在被人发现并抓到的时候,他们大多已重复偷拍了数十上百遍。
冯越的手机里,不仅存着高达数万张的各色偷拍照,甚至还连着好几个针孔式的直播摄像头:从艺人换装的节目后台,到偶尔登门的炮友家中,这人的“视线”遍布五湖四海。
而跟踪偷拍岳一宛,似乎也是因为想要故技重施之故。但这次,他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就在杭帆的手里翻了船。
“无聊。”对于冯越,岳一宛不屑于给出更多的评价:“低级。”
湿热的夏夜,缝针处隐隐有些发痒。杭帆一边克制着身体上的不适,一边失笑出声:“我就猜到你会这么说。”
“在你眼里,这种事情可能就和路边疯狗狂吠差不太多。但是……”
但是,人的尊严不应该被这样地冒犯。
当首席酿酒师正全力以赴地为斯芸的新榨季而努力的时候,无聊的丑闻,低级的议论,杭帆不愿看到它们成为岳一宛的绊脚石。
“所以,你就决定让自己孤身涉险?”岳一宛按捺着怒意问。
不知是哪里牵动了伤口,杭总监轻声嘶了一下:“嗯?涉险吗?其实还好吧。”
“这种事,知情人还是越少越好,免得传出什么不好的谣言……当然,我提前设置了无人机的智能跟随,也是为了帮自己留下完整的视频证据。”
从头到尾,杭帆预判到了很多细节,但似乎就是没有把自己的人身安全考虑进去:“呃,但因为电量耗尽而坠机,那个确实是意外。我本来以为半小时就足够了的。”
总体而言,虽然有些莽撞,但也都是在风险可控范围之内的莽撞。
他说,我觉得问题不大。
深深地吸了口气,岳一宛重复了那个让他恼火的词汇:“你把现在这个情况,叫做‘风险可控’?”
“表象而已。”杭帆心平气和地解释道,“冯越动手打人,这算是故意伤害。但我要是全力还手,那就要算互殴了。”
伸出完好的那条胳膊,杭帆轻轻拍了拍他:“放心吧,我自有分寸,不会真的吃亏的。”
岳一宛真不知自己该从哪里开始放心。
“你是在生气吗?”
片刻的沉默之后,杭帆有些犹豫地问道。
“……确实,‘有点’生气。”
停好了车,岳一宛故意模仿了杭帆“有点骨折”的说法:“但不是对你。”
杭帆解开安全带,试图单腿蹦跳着从副驾座上走下去:“你也可以对我生气,”他很认真地对岳一宛道:“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谢谢你担心我。”
当我觉得白洋在干一些自以为聪明的蠢事的时候,他说,我也经常被他气到半死——
话没说完,杭帆被岳一宛拦腰横抱了起来。
后半夜的斯芸酒庄,万籁俱寂,只有远方山坡上隐约传来的虫鸣。
横抱着怀中呆若木鸡的那人,岳一宛稳步穿过静谧无人的停车场,穿过雕花铁栅的大门,穿过酒庄的前厅与走廊,一言不发地走进生活区。
杭帆的身体温暖,为岳一宛的双臂带来一份令人安心的重量。如同抱起一份珍贵的宝物那样,他紧抱着自己的心上人,毫不犹豫地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他是知道杭帆的寝室密码,但那又如何?
在经历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天之后,他只想要心上人呆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用自己最熟悉的气息将杭帆沾染、隐藏。
被岳一宛抱坐在了书桌上的时候,杭帆终于意识到,这里是首席酿酒师的房间。
但他对此并无异议。在与暴力的危险当面对峙过后,有岳一宛陪伴的地方,反而比杭帆自己的房间更令他感到安全。
“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吗?”
问这话的人是岳一宛。他正坐在椅子上,拿着裹了冰块的毛巾,为杭帆骨折的小腿进行冷敷。
牛仔裤的裤腿翻卷至膝盖,岳一宛这才看见,杭帆的腿上根本不是“只有”一处骨折。膝盖的青紫,腿上红肿的淤痕,那些“并不严重”的伤处,杭帆都只是没有对他讲。
“你对白洋,对其他所有人……也都会和今天一样,不惜一切代价,哪怕伤害自己,也要去保护他们的名誉?”
是因为伤口被爱慕的人所看见的缘故,还是因为止痛片的药效正在逐渐消退呢?
明明直到半小时前,杭帆都还觉得这些疼痛尚可忍受。但当岳一宛的目光仔细检视过他的身体,当流血受伤的部位被对方捧在手中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自己正在变得透明而脆弱。
不自觉地,他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自我欺骗式的抑痛效果也陡然消失。
“当然不是啊。”
受伤当然会很疼,直面暴力威胁当然会恐惧,杭帆当然也不是什么迷信英雄主义浪漫情结的单纯少年。
“你也别把我想得太高尚了,”他疼得嘶嘶喘气,小声地嘀咕道,“我也是有私心的。”
岳一宛抬眼看着他。暖黄色灯光下,酿酒师的眼睛呈现出长夏浓荫般深邃的绿色。
“什么样的私心?”他轻声问道。
他的表情似是十分不解,又似是非常的难过:“是什么样的私心,值得你把自己放在最后一个考虑?”
而杭帆不想要他难过。
“我……”手足无措地,杭帆看向岳一宛的眼睛:“其实……我也并不总是这样,真的。”
“但在我看来,你确实总是这样。”岳一宛说,“你重视白洋,重视工作,重视斯芸的品牌形象,还有我的名誉,却唯独没有把自己的健康和安全列为最优先事项。”
“你的私心在哪里呢,杭帆?”
呃。杭帆在心里胡思乱想道:或许,只要把白洋的名字从这句话里摘掉,剩下几条,就都可以合并同类项成岳一宛你自己的名字……?
但眼下显然不是个说烂梗笑话的好时机。
“……我觉得,”他委婉地说道,“白洋,可能还是和其他情况不太一样。”
以一种难以解读的莫测神情,岳一宛深深凝视着杭帆。
“有什么不一样?”他问,“怎么个不一样法?”
这人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把小杭总监看得心里发毛,疑心岳大师是想要编写一本《十万个为什么(杭帆个人版)》。
“你要这么问的话,我也……”
于是,岳一宛立刻换了种问法:“白洋不一样,是因为你爱他吗,杭帆?”——
作者有话说:白洋狂打喷嚏。
白老师很疑惑地心想,我最近也没干啥坏事啊,谁又在骂我?
第122章 百转千回
呆呆地张开嘴,杭帆发出迷茫的声音:“……啊?”
这问题太过离谱,杭帆从没想过岳一宛还能有此一问,就好比人一般也不会去思考平底锅能不能吃。
“为什么这么问?”
总不能是岳一宛的脑子也骨折了吧?!
——为什么要这么问呢?
岳一宛自己也想要知道。
凝望向自己迟钝的心上人,首席酿酒师心底发酸。滞重的涩意,如同一剂慢性发作毒药,在唇舌间恣意地蔓延。
“杭帆。”
冷敷结束,他将毛巾搁置在一边,转而握住了面前人的手:“你为斯芸和我所做的一切,我都发自内心地感激。”
杭帆的手指有力且漂亮。握持相机的时候,拈起筷子与刀叉的时候,在身前比划手势的时候,岳一宛曾无数次地欣赏过那双手的线条。
而现在,他将杭帆的手握在掌心里,像是掬起一捧水,以暂时地偷走天上的一片月亮。
“但榨季总会再来,斯芸的四季总是周而复始。无论失去了谁,地球也能够照旧运转。”
他说:“可是杭帆,你不一样。你独一无二,无可取代。”
“生命只有一次,人死必不能复生。我已经失去过很多重要的人,我不能再失去你。”
“至于白洋,”喉头滚动着,岳一宛声带紧绷,像一根装错了的琴弦:“就算你爱白洋,甚于重视自己,我也——”
他的声音突兀地截断在了那里,似乎是需得先独自吞咽下某种巨大而尖锐的苦痛,方才得以继续将这句话说完。
“……抱歉。”
沉默了片刻,他垂下眼睛,缓缓拾起那掉落的话语:“我不该评断你的私人生活,我只是……我只是无论如何都想要让你知道,杭帆,对我来说,你才是最重要的。”
——为何明知你不爱我,我却依旧无法松开双手?
“因为我爱你。”
我爱你。
一句突如其来的发言,直接把杭帆砸懵在了原地。
经过大半日的剧烈体力消耗,又要分心去忍耐着伤处的疼痛,纵是小杭总监平日里思维敏捷,这会儿也已经是神智罢工状态。
“我可能需要补一片止痛药,”思考模块还没能成功上线,杭帆的语言系统已经自顾自地开始胡乱操作起来:“感觉自己已经开始出现幻听了。”
“——你刚才不是真的在说我喜欢白洋吧?!”
岳一宛默不作声地站了起来,将止痛药和矿泉水一齐递到杭帆面前。
直到确认了药片已经被安全地吞咽下去之后,他才重又开口:“我刚才说的是,我喜欢你。”
用那双绿得夺人心魄的眼睛,岳一宛一眨不眨地看着杭帆,说。
“我爱你。”
鬼使神差地,杭帆伸手勾住了岳一宛的衣襟。
“……我不爱白洋。”他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彻底停摆了,晕头转向之中,他甚至搞不懂自己的嘴到底在说什么废话,“不是你说的那种‘爱’。”
他两人的这番对话分明牛头不对马嘴,可噗嗤一声,岳一宛却笑了出来。
顺着杭帆下意识拉扯自己衣襟的动作,他倾身向前,把坐在桌上的那人完全拢进了自己的阴影里。
“那你喜欢我吗?”
他低声问道,“你爱我吗?”
岳一宛靠得实在太近了。
唇畔吹出的气息,温热地拂在杭帆的颊侧,轻柔酥痒,令他心魂滚烫,神思颤抖。
手指绞紧在岳一宛的前襟上,杭帆急切地想要点头,恨不能立刻就把自己的心剖出来给对方验看。
可恐惧也与爱一样深刻地镂印在他的骨血里。即便此刻思绪混沌,在想到的杭艳玲那一刹那,他心头依然跳过触火般的灼痛。
妈妈。这个词沉重地掉下来。咒语般迅速地将杭帆石化在了原地。
岳一宛当然察觉到了面前人的僵硬。
但他也看见杭帆的眼睛,看见爱的表白如炬火般点亮了这双瞳眸。尽管神色里有着不安与动摇的阴影,但那份毫不掩饰的喜悦与慕求,却也同样真挚不伪。
顺从地听取了自己内心里的渴望,他捧起了杭帆的脸,俯身吻了下去。
这是一个纯洁得近乎不含情欲的吻。
杭帆的唇瓣甜美依旧,岳一宛缓慢地吻舐着,感觉到自己怀中的心上人重又一点点地放松下来。
他吻得很耐心,不慌不忙地轻轻撬开紧张无措的齿列,像从蚌壳中摸出一枚珍珠那样,拐出了那段湿润微凉的柔软舌尖。
眷恋的唇舌彼此相依,杭帆仰起脖颈,双臂也不由自主地攀上了岳一宛的肩膀,全然地融化在了这温情脉脉的拥吻中。
而这就是岳一宛想要寻找的那个答案。
杭帆当然爱他,这一事实直白昭彰,已然无需言语的证明。
绵长的一吻结束,杭帆被亲得满面绯红,整个人都要跌进岳一宛的怀里。
心满意足地,岳一宛搂紧了自己的心上人,嗓音沙哑地调笑道:“还幻听吗?需不需要我再告诉你一遍?”
杭帆被他吻得全身虚软发烫,而这个坏东西自己却装得一副四平八稳的样子,好像刚才那个搞偷袭的人不是他岳一宛似的!小杭总监真是要被他给气晕过去。
还没想好要怎么还击,岳一宛已经又在他眉心上亲了一下。
“我喜欢你。”
他可恶的心上人正笑吟吟地说。
可是,在这份炽热的表白面前,杭帆到底应该要怎么回答?
要怎么回答,才能足够诚实,但又不至于伤害到岳一宛?
“杭帆?”
眼看着心上人神色一惶,岳一宛立刻唤回了对方的注意力:“看着我,杭帆。”
“不管你在担心些什么,”他声音温柔,圈住杭帆的臂膀却坚实有力:“你都不需要现在立刻就给我回复。”
说着,他又吻了吻杭帆的眼睛。
“我可以等。”
“但这对你不公平。”杭帆怆然喃喃道,“我不想……”
俯身啄吻一口,岳一宛把他的话堵了回去:“爱本来就不讲公平,杭帆。”
“交易才要讲公平。但我爱你,这并不是一桩需要你支付等价报酬的买卖,你不需要对我公平。”
一声不吭地,杭帆抱紧了面前的这个人。
他觉得今晚的岳一宛是世界头号笨蛋,而自己正要成为同样被爱情冲昏了头的笨蛋二号。
“那就……稍微地,等我一段时间,可以吗?”
忍俊不禁地,岳一宛把回答印上了杭帆的唇,“当然。”
夜已经很深了,但爱意炽热的亲吻似乎永远无法中止。
交织缠绵的呼吸声里,他们同时听见对方的呢喃。
“你想要留下来吗?”“我想和你一起……”
两人双双愣怔了一瞬,不由齐齐失笑出声。杭帆正想要从书桌上坐起身来,却被岳一宛再度揽着后腰拉进,在颈侧烙下一连串的灼热吻痕。
“想要你在我身边,”顺着颈侧向上,他一路吻至杭帆的耳畔,将滚烫吐息与爱语一起递送出去:“每时每刻,日日夜夜。”
杭帆被他吻得不知今夕何夕,好像只是一个情动恍惚的光景,整个人就已经被岳一宛横抱进了浴室里。
尽管气氛旖旎,但这注定是一个无事发生的夜晚。
手臂上缝了好几针,腿上又有骨折与淤伤,杭帆不用医嘱也能知道,任何亲密逾界的举动,都是在自寻死路。
而岳一宛和杭帆同进了一趟浴室,竟然也确实只是纯洁地帮杭帆简单冲洗了一下(杭帆合理地忽略掉了他俩互相扒掉对方身上衣服的那一段),又心无邪念似的把人带回了床上(虽然在给杭帆套上睡衣之前他俩又亲了几口,但发生在脖子以上的内容,尺度又能有多大呢)。
最后,房间主人态度坦然地把杭帆塞进了被子里。整个流程都纯洁得让杭帆怀疑自己今年只有十二岁。
凌晨三点,自知还有很多个纯洁夜晚在前方等待的小杭总监,耳朵听着浴室传出的哗哗水声,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天花板,满脑子都是浴室里的氤氲热气,湿透的浅蓝色衬衫,紧贴在岳一宛身上的画面。
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杭帆命令大脑赶紧关机睡觉。
但他把眼睛一闭,又在黑暗中不由自主地想到岳一宛甩掉湿衣之后,花洒喷出的水珠砸在他的肩背与臂膀上,沿着肌肉上的流畅线条淋漓坠落……
“睡不着吗?”
岳一宛从浴室里出来,就看见杭帆窸窸窣窣地在床上辗转反侧:“伤口疼?”
慢吞吞地从被子里探出了头,杭帆还没来得及说话,岳一宛已经探向了他的前额:“怎么脸上这么红?不会是伤口感染发烧了吧?”
这人连睡衣的纽扣都没系上,竟然就这么敞着怀坐到了床边。
只是毫无防备地侧脸一瞥,杭帆就被那片壮观风景给狠狠晃到了眼睛——他敢肯定,这厮百分百就是故意的!
“原来没有发烧啊,”岳一宛演得起劲,连灯都没关,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挤上了床:“那你是在害羞什么?”
一边说,他还一边在被子底下捉住了杭帆的手,毫无廉耻地往自己的胸口上放。
杭帆羞愤难当,却又奈何不了此人的厚脸皮,只能恨恨阖上眼睛,开启鸵鸟装死大法。
啪得一声,灯终于熄灭。黑暗中,有微热的吻落在他的脸颊上。
“晚安,杭帆。”
第123章 果报
过去的一整天是真的把杭帆累到了精疲力尽,熄灯后不到半分钟,他就已然沉沉昏睡过去。留下一个根本睡不着的岳一宛,在暗室中久久凝视着他毫不设防的睡颜。
刚与心上人耳鬓厮磨地胡闹过一阵,岳一宛根本挥散不净自己脑中的绮念:被柔情蜜意地小心亲吻着的时候,那副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情真是有趣极了,让人情不自禁地就要更加过分地捉弄他;明明在被自己凶狠地啃咬吞食着,却又温顺地送上唇舌并递出脖颈,实在是惹人怜爱得不得了,让他恶劣地想要把对方欺负到哭出来。
嗔怒着瞪视自己的杭帆也很可爱,仿佛是受到娇纵的家养猫咪,虚张声势地亮出一只刚被剪过指甲的爪子。甚至在两个人鸡鸭同讲错频对话的那会儿,他甚至都能听到杭帆脑袋瓜里那些飞快地运转着小齿轮们正发出噼里咔啦的声音,令岳一宛心中生出奇异却强烈的喜爱之情。
而现在,杭帆就睡在自己身边,来自同一瓶沐浴露的清洗,将他熏染上与岳一宛相同的白檀味道。而岳一宛最熟悉的乌木与玫瑰气味,深深浸染了床上的每一寸柔软纺织物,将杭帆严实地包裹在其中,仿佛是为他从头到脚地打上了岳一宛的标记。
——我的杭帆。
念头闪过的刹那,他立时感到了一种无上的满足。就连心中那头渴求欲望与占有的凶兽,都像是被搔挠了下巴与耳朵的巨狼一般,惬意地发出呜鸣哼叫的声音。
杭帆睡得很沉,小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完全就是喜欢把自己藏在被子下面的猫咪习性。
岳一宛不忍心吵醒他的安睡,只悄悄抬起手,轻轻摸上那乌黑蓬松的发顶。
许是睡梦之中感知到了对方的靠近,杭帆下意识地偏过脸来,用前额贴上了岳一宛的掌心。
轻抚着他的额角与发梢,岳一宛的心已经柔软得一败涂地。
他多希望时间能就此定格在这一秒,天地间的一切凡俗琐事都在与他二人无关。而他将拥抱着杭帆,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小天地里,永远地沉湎在悸动与满足的安宁里。
可惜,夏末的天光,已经开始微微地转亮了。
你最好现在就闭上眼睛。岳一宛的理性举手发言道。这样一来,还能在上工前先睡上两个小时。
但岳一宛踢开了自己的理性。他只是想要再多看一会儿枕边的那人。
大概是因为药效再度褪去了的缘故,杭帆的眉头微弱地蹙起,时不时地发出忍耐着什么似的“嗯”的一声。他的鼻音含糊短促,可爱得令人心动,又万分地引人心疼。
如果你还醒着,岳一宛无不心酸地想道,或许只会咬牙自己克制疼痛,绝不会对我开口喊痛。
无端地,他甚至怨恨起了客观世界的物理法则。
为什么我不能代杭帆来承受这些伤呢?他在心中愤声控诉起来:明明杭帆是为了我才受伤的,让我来分担他的疼痛,这才应该是最正常的因果逻辑吧!
但是,归根结底,这一切都是因冯越那烂人而起。
望着心上人在沉睡中忍痛的眉眼,无声的怒火在岳一宛胸中熊熊燃烧。
——冤有头,债有主。是时候替冯越翻翻旧账了。
午间时段,岳一宛开车回到了派出所。好巧不巧,他前脚刚走进去,冯越后脚就被从审讯室提留出来,即将转移送往拘留所。
山里人烟稀疏,乡镇派出所的警员也就较少些。负责押送的警察刚走出去移车,冯越已经呵呵冷笑起来:“岳一宛?你也来给杭帆做证人?我看你他妈就是瞎了眼吧!”
“你以为杭帆和我有什么不一样?你以为杭帆拍了那么多素材,他就不会和我一样,拿着这些东西,去给自己寻寻乐子?”
狭路相逢,冯越单手被拷在走廊尽头的栏杆上,眼珠子都暴凸出来,似是狂犬病发作的野狗在追咬空气:“我告诉你岳一宛,他杭帆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以为他有多清高?还不是和我一样喜欢男人的玩意儿……!”
“喜欢男人很丢人吗?”岳一宛平静反问。
冯越给他问得一愣。
嘴巴张张合合了好一会儿,鼻孔也嗬嗬地向外喷气,这人把脸直涨得发紫:“你、可你当时……当时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不是嫌我恶心吗?你他妈现在倒是不觉得恶心了?!”
“我恶心的是你,冯越,这和喜欢男人没关系。”
抱起胳膊,岳一宛气定神闲:“就算杭帆的性取向是外星人和独角兽,我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把杭帆和你放在一块儿比,才是对杭帆最大的侮辱。”
“你他妈放屁!”
冯越气得胳膊乱挣,手铐在栏杆上撞得哗哗响:“杭帆算什么东西?!他哪点比我强?!要钱没有,乡巴佬一个,他算个吊!”
“看他一天天在你边上,好像装得人模狗样的!实际上呢?!他的龌龊想法,只怕是比我更多!”
嗤得一声,岳一宛笑了出来:“真的吗?那我可得回去好好审问一下杭帆。他最好是真的有这种想法。”
“不然,”他压低了声音,“你接下来的这段好日子,可就是要算白遭罪一趟了。”
酿酒师口吻和蔼,但不知怎的,冯越却感觉后颈发寒,像是被开酒刀的锋刃抵住了要害。
“……你要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他慌乱地质问对方,“我、我告诉你!过几天我就出去了,威胁我?少来这一套!我他妈的——”
向上折起了嘴角,岳一宛微笑:“过几天就出去?谁告诉你的,冯越?这不会又是你的臆想吧?持械实施故意伤害,人证物证俱全,还有完整的视频录像,起码得让你在牢里坐个三年。”
“我有律师!”冯越怒喝道,“你休想骗我!你要干吗?骗我在笔录上签字?我他妈才不会签字,想都别想!”
酿酒师反倒笑得更加从容:“这就急了?放心,冯越,才三年而已,这还没算上你那些精彩的偷拍呢。”
“我操你大爷岳一宛,你以为那些算什么!不过就拘几天而已,你觉得我会害怕——”
“我觉得你会。”岳一宛说,“你最好先仔细回忆一下,自己曾经都说过些什么。”
“记不得了?”
酿酒师的声音里渗透出危险的凉意。
“那我来替你想想吧——哦,你说以前被总部派去国外出差,趁机开趴体,□□男妓,‘尝过好些未成年’,还要邀请我以后一起参加多人运动?”
冯越脸色发黑,嘴却是比死鸭子更犟:“不过只是说说而已,你有什么证据,警察凭什么信你,你拿得出来吗?!”
“我就是随便猜猜,冯总监不要这么激动嘛。”
岳一宛微笑,“是不是口嗨,警方一查便知。不过,像冯总监这样毫无廉耻,做事又极其不谨慎的人,总不会真的亲手拍下过什么证据吧?”
“——那是在国外!”冯越恨声大叫起来:“警察管不到!你少来吓唬我!”
不疾不徐地,岳一宛点头:“很好,那就是有。对了,你还提到过肌肉松弛剂,‘我有门路’,是不是?经验真丰富啊,冯总监,要是查一下你的违禁药品购买记录,想来一定会让人大开眼界。”
“你、你这是栽赃,是污蔑!我没有、我从没做过这种事情!”
“这可不像是‘从没做过’的样子啊,冯越。”岳一宛道,“你要是当真清白无辜,现在也不至于被拷在这里。”
窗户外面,将嫌犯转移去拘留所的警车已经开进了派出所的院子。而岳一宛不介意再给冯越一颗定心丸,好让对方“安心”地将牢底坐穿。
“差点忘了,你还有双重国籍呢。”
首席酿酒师一拍巴掌,像是临时才想起来了这出:“跟同事们炫耀自己出国□□不需要签证的时候,冯总监有没有想过,我国好像并不支持双重国籍吧?”
“当然,当然,等你被强制注销了中国国籍,高低也算是个‘外国友人’了不是?以此来看,刑满释放的那天,就也是你被驱逐出境的日子,这么一想,竟然还挺激动人心的。”
在冯越的溃然怒骂声里,岳一宛神色不变:“这就害怕了?我还以为冯总监这样的无耻之辈,应该有勇气一直听到最后才是。”
他说:“别学狗叫了,冯总监,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不妨提前去找个北美的律师问问,与未成年人发生性关系——□□,多人轮流,甚至还拍了视频……这些全部加在一起,到底够你在当地被关上几辈子?”
“信我,冯越。你的这些精彩故事,会在你出狱之前,就完完整整地送到当地检方的手里。”
“这是你应得的。”
怒骇交加之下,冯越猛然前扑出去:“我日你祖宗的岳一宛!是你他妈的要陷害老子?你故意设计我?!”
负责押送转移的警察刚在门外停好车,就听里面传来一阵哐哐对撞的铁器声响。
像是一条被铁链拴住的疯狗,冯越挣扎着要从手铐里脱身:“就是你,是你们故意害我!成心要给我下套!”
“不许动!”
警察怒喝一声,箭步上前,向后反剪住他的双臂:“你喊什么你?罪证确凿,还能冤枉你了!”
“珍惜国内的牢狱生活吧,冯越。”
在被押送上车的冯越身后,岳一宛淡声说道:“作为一个性犯罪者,你怕是没法儿全须全尾地从另一个监狱里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岳一宛:你不要光指控说杭帆对我有想法,你最好是真的有一套材料证据来让我看看。实在不行,你就非得凭空诬告的话,你动手写点我和杭帆的假料也行啊!你就光在这儿嘴巴叭叭地讲?没用东西,把你扔去垃圾站,你都只能去不可回收的那一摞!
第124章 一张零分答卷
杭帆这一觉睡得断断续续的。刚一掀开眼,天光才微微放亮,他隐约察觉到身边人似乎正从床上坐起来。
静谧空气里,他迷迷蒙蒙地听见岳一宛轻笑的气音。
“杭帆,”岳一宛的手臂从他腰下揽过,像拎起一只猫似的,把睡得绵软的杭帆抱坐起来:“张嘴,吃了药再睡。”
只是稍微睁了下眼睛的杭帆,清醒程度几近于零。药片和矿泉水喂到嘴边,他连看也没看,囫囵一吞,身体一歪,原地又睡了过去。
岳一宛在他耳边噙笑说了句什么,杭帆没听见,只感觉到对方的手指穿过了自己的头发,温暖,轻柔,让人感到安心与眷恋。
第二回醒来的时候,差不多已是正午的辰光。这次,杭帆大约清醒了一小半,甚至还从床头扒拉出了手机,半梦半醒地回了几条工作信息。
等他试图把手机推回原位,才发现床边柜子上,正放着一碗新煮好的牛奶燕麦粥,还有中午份的药片。
温热的食物,为胃和身体都带来饱足与安全的感觉,让他真实地感到自己被人所爱。
这让杭帆心神飘然,骨酥身软。很快,在这张充盈着岳一宛味道的床铺上,他重又沉沉地睡去。
“今天可是工作日诶,杭小帆。”
连发十几条消息没有回音,视频通话又拨到第五个才终于接通,白洋忍不住就要调侃一下自己素来上工勤奋的好友:“国内现在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吧,你竟然还赖在床上?下定决心要翘班呐?”
为避免牵动到手臂上的缝针位置,杭帆只能单手调整前置镜头的方向。
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白洋突然大呼小叫起来:“我靠,你胳膊怎么了?!”
“你跑去干啥了这是?从山上摔下去了吗?!”
白洋把整张脸都怼在了屏幕上,似乎是想要凑得更近些,以便看清杭帆胳膊上的伤:“转过来我看看呢?很严重吗?医生说还能活几年啊?”
“说的是人话吗你?!”
最后那句胡扯,给杭帆气得隔空呼了他一巴掌:“可讲点儿好的吧!”
“虽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一点意外。”杭帆一边说,一边在床头摸索:“等会儿跟你细讲,我先找下充电线。”
鬼门关前闯过一回,也治不好白洋直来直去的那张嘴。
“哦喔——”他拖腔拖调地重复这个词,一边盯着杭帆的脖子,抬手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两下:“是意外,还是意外之喜?”
杭帆给他盯得莫名其妙,伸手一摸,才觉出了一阵轻微的刺痛。
昨夜的记忆幡然回溯,当事人脸上陡然一红,却要故作冷静地说道:“……情况比较复杂,你先听我解释。”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
笑得不怀好意的白洋,嘴里叽叽咕咕的,活像是一只聒噪的海鸥:“你这情况,我可看不出有什么可复杂的。”
说这话的时候,白洋正带着一大盘水果零食,坐在酒店侧门的路牙子上。
在他身后,这座驻扎有多个国家的外交使团的豪华酒店,是整座城市里为数不多的完好建筑。透过干净透明的玻璃门,杭帆甚至能瞥见马赛克拼花地砖的一角,和手工编制的巨大羊绒地毯。
而白洋的身边正围着一群衣衫褴褛的孩童。他们的小手和小脸上沾满了灰,用饱含期盼的羞涩眼神,等待着异国面孔的青年将那一小捧甜点递到自己手上。背景噪音里,装载着士兵的重型装甲车在街上驶过,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白洋挂着单边的蓝牙耳机,手里不断地向孩子们递出吃食,嘴里却嘻嘻哈哈地说一些绝不应该被小朋友们听懂的内容:“还能怎么复杂?”
“都这样了,你要么是在和人谈,要么是在和人睡。”他说,“很清晰明了嘛!”
极力掩饰着自己的羞窘,杭帆恶声恶气地要白洋闭嘴。
“给我闭嘴,”他伸手捂住了脖颈处的吻痕,试图用自己最正直的眼神去谴责对方:“听我从头给你讲!”
冯越这桩闹剧的前因后果,杭帆两天里对人叙述了三次,熟练得都已经有些腻烦了。
“他的代理律师刚还给发我消息,说冯越家里愿意赔偿二十万,让我签和解协议。”
蔑然冷笑一声,杭帆道:“二十万,就想换这个垃圾继续在外兴风作浪?还是让他顶格坐牢去吧!”
叼着枚椰枣,白洋点头称是,“二十万确实有点少,好歹也要加到五十万嘛。”
“这是钱的问题吗?!”杭帆大怒,“我一年十四薪,还不赚到他这五十万?!”
“就当是这一年打了白工,我也要他在局子里蹲实刑!”
白洋打了个暂停的手势,“冷静点,杭帆。”他说,“你这么生气,到底是因为冯越做的事情,还是因为他在某种意义上算是你的情敌?”
杭帆紧紧闭上了嘴。
这答案不言自明。
深深吸了口气,杭帆不自觉地手握成拳。
“我不否认。”他说,“从昨天到现在,对冯越这件事……我确实有些私人恩怨。”
刚被调任至斯芸酒庄的那几天,岳一宛之于杭帆,还只不过是个英俊但讨人厌的混蛋。冯越留下的那些辣眼睛照片,只不过是杭总监牛马生涯中的一桩奇闻,一段令人反胃但也无足轻重的怪事。
如果他后来没能成为岳一宛的朋友,如果他没有为这个人而梦魂颠倒——如果是这样的话,在察觉到冯越的跟踪与偷拍之后,杭帆还会义无反顾地舍身上前吗?
“我还是会这么做。”杭帆转开了视线,“但或许不是以这种方式。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会考虑这么多。”
如果不是因为岳一宛,如果不是因为“斯芸酒庄”的名字背后,凝聚了这位首席酿酒师的全部努力——杭帆不过是一介打工仔,他为什么要在乎?
他原是可以不在乎的。哪怕是为了不让良心有愧,做到“检举揭发”这一步,也就已经足够了。
白洋露出了然的神情。
“……有人对你说过吗?”他说,“你对岳一宛的保护欲高得吓人。”
“难道你能忍受这样的事情?”
杭帆恨声反问:“自己喜欢的人被当成物品,肆无忌惮地跟踪、拍摄与‘观看’。甚至还要因为毫无过错的事情,被更多人在背后议论——我完全不能接受!”
但凡这不是法治社会,小杭总监暴躁地表示,自己可能已经把冯越那厮大卸八块了。
“其实我刚想问来着,”将好友从头打量一番,白洋锐评曰:“记得以前你打架还挺凶,怎么区区一对一还能挂彩成这样……?”
喔。哦!
脑筋一转,白洋突然就想明白了:好你个杭小帆,够“社会”,”够“法治”啊,you bad bad!
“我也没逼他动手。”杭帆冷哼一声:“他自己动的手,他自己进去坐牢,天经地义。”
可我还是没有听明白。白洋说。
你都那么喜欢岳一宛了,而岳一宛对你……嗯,至少也是亲得很激烈的。
“那你说你们还没有在交往,这又是什么意思?”
苍天在上,杭帆有时候是真的想拿针线把白洋的嘴给缝上。
在世间的所有一切话题里,这人怎么就能精确无误地挑中你最不想谈论的那一个?这是什么,身为记者的敏锐才能吗?
欲言又止地憋了好一会儿,杭帆才终于回答道:“我也不知道。”
他有些烦躁,有些不安,神色里又有着掩饰不住的胆怯与心虚。
“……我不确定要怎么给岳一宛回复。”杭帆说,“因为我——”
因为你还没有对你妈出柜。白洋背书般地朗诵道,而你又不想要委屈对方跟你搞地下情。
“你这套逻辑我都会背了,杭小帆。”
眼神犀利地,远在他乡的好友向杭帆投以凝重的目光。
“但人能只活这一次。来世间一趟,你总得也要让自己得到一点甜头吧?”
悄然寂静之中,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杭帆才终于艰难地开口说:“可是我真的很害怕,白洋。”
你可能觉得出柜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他说,但对我来说,事情从不是这样的。
妈妈……她一个人带我真的很难。最开始的时候,就连邻居都劝她,赶紧找人把我领养出去拉倒。
如果没有我,她大可以换个城镇生活,找到新对象,重新结婚生子,过上她想要的、正常且圆满的生活。她为我而放弃了更好的人生。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白洋。你想说,养育孩子是身为父母的责任,你说得对。
但抚养是义务,爱却不是。
我不想要她失望,不想要她伤心,因为她爱我。她已经把自己能够付出的一切都给我了。我不可能不爱她。
我是真的、真的很害怕让她失望。
“我觉得自己亏欠她很多,”杭帆说,“多到我总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偿还不完。”
你知道吗白洋?小时候,没考到九十五分以上的试卷,我都不敢拿去给她签字。我害怕她训我不争气,又害怕看见她坐在一边哭。
被扣零花钱,被她拎着笤帚打,现在想起来,其实都也没什么了。但有次家长会之后,她流着眼泪问我,是不是因为她没读过高中,没法教我念书,所以我才没能考好……这么多年了,回想起来,我依然还会有“天塌了”的窒息感觉。
她想要和朱明华结婚,我并不是没有怨恨。但是,但我又很难不去想——如果不是因为我,她恐怕早就结婚了,何必又要苦苦等到今天?
“如果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孩子,对于她来说是一张满分答卷的话,像我现在这样,把工作繁忙当做借口,一直往后拖延下去,可能姑且还可以算作是六十分。”
虽然称不上完美,但勉强也能及格,尚有进步的空间。
“但喜欢男人又算什么呢?”杭帆握不由紧了手底下的被子,五指关节都痛得发出嘎吱的响声:“你猜这张卷子会被打几分?”
「这么漂亮的男人,为什么偏偏不喜欢女人,而非要去喜欢男的呢?」
十六岁的暑假,抱着稍许的试探心态,杭帆下载了电影《亚历山大大帝》,和杭艳玲一起在家里看。
杭帆紧张得手心直冒汗,脸上却要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历史上的同性恋也很多吧?我觉得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看报纸上说,家里没有父亲的小孩,会因为缺少父爱,长大之后容易变成同性恋。」杭艳玲似乎是真的有些担忧:「我觉得这样怪吓人的……」
「哪样啊?」杭帆装作听不懂她话,「没有爹又怎么了,又不是人人都非得有爹不可。」
不轻不重地,杭艳玲打了他一下,「小孩子不要乱说话!」她说,「你爹前阵子还给咱们打电话呢,你不记得了?」
电影里正演到亚历山大亲吻赫菲斯蒂安。可杭帆心烦意乱,根本看不进一点。
「一年打一个电话,这也配算是我爹?」他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音量都不禁抬高了许多:「我早都当他死了!」
而杭艳玲当即就用力掐了他一把。她又是生气,又是惊惶,似乎杭帆正在公然触犯一桩天大的忌讳。
「小宝!」她扬声呵斥道,「你不要这么说!」
「你有爹的,你是有父亲的呀!」紧紧抓住了杭帆的胳膊,杭艳玲的眼睛流露出了一丝哀求:「以后不要这么说了,好不好?」
“——这是零分啊,白洋。”
杭帆说。
视频另一边,战车与飞机的引擎噪声,正轰鸣着盖过了白洋的回答。
这也让杭帆没能听见岳一宛停驻在门边的脚步声——
作者有话说:大学时代的一场突发课堂辩论。
白洋:(在讲台上振臂高呼)我要声明,有爹有妈,没爹没妈,人生在世,无论如何,都有可能会成为同性恋。不要迷信什么“没有父亲就会变成同性恋”或是“和母亲关系太好就会变成同性恋”之类的屁话。要是没爹就会变成同性恋,我现在立刻去把那群崆峒分子的爹都杀了——
杭帆:(立刻把白洋拖下去)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他没有真的要杀人的意思,放心吧各位,二十一世纪了,你做人的唯一优点总不能是性取向较为主流吧?普通却自信,恐同即深柜,管好你自己。
第125章 情丝缠绕网中人
暮色渐起时分,岳一宛刚从外面回来。满怀着想要立刻见到杭帆的迫切,他匆匆穿过员工生活区,抬手欲要开门。
——我不确定要怎么给岳一宛回复。
他听见门里传来杭帆的声音。
偷听当然是不好的。小时候的岳一宛,没少因为这事而被Ines拧耳朵。
但听到心上人说出自己的名字,听到电话对面的那个人是白洋,他到底还是鬼使神差地在门外站定了脚步。
杭帆对白洋说他真的很害怕,岳一宛的心也不由紧张地提到了嗓子眼:无论什么原因,他都害怕听见杭帆说不想要在一起。
然而,杭帆说的是,他害怕出柜会伤害到母亲。
这倒是岳一宛从未想过的事情。
在今天之前,“出柜”这个概念都似乎和岳一宛的人生毫无关系。何必将自己的私事告知别人呢?岳一宛又不在乎他们的看法与眼光。除了Ines。
而Ines离开得实在太早了。自她去世之后,岳一宛在尘世上最重要的情感联系被命运无情地切断,令他的心在世间漂泊,如同无根的浮萍,被洋流推向随机的方向。
对于常年于苍穹下流浪的人而言,此岸与彼岸并没有分别,柔软的床榻亦或是简陋的沙发,也都不过是暂时的栖身之所。
直到爱情的种子在他身上发芽,根茎深入地面,藤蔓缠住他的手脚。从那之后,孤舟系上了缆绳,飞鸟投林还家,他开始为另一个人而感到牵挂。
因为他牵挂着杭帆。所以,从杭艳玲身上延伸出的,那根拉扯着杭帆心脏的爱的绳索,如今也悄然牵动起了岳一宛的心。
——这是零分啊,白洋。
说这话的时候,杭帆的声音里尤带哽咽,让岳一宛心痛得不可自遏。
他想要立刻就推门进去,将自己那位备受思虑折磨的心上人抱入怀中亲吻一万遍。他想要告诉杭帆,我能理解你的犹豫与艰难,因为我也曾经有过深爱我的母亲。
他想说,相信我吧,无论你做出怎样的决定,给出怎样的回复,我都会继续爱你,直到……
——可是我真的爱岳一宛。
杭帆又说。
——我欣赏过很多漂亮的外貌,也交谈过很多有趣的人。但从来没有人,像他这样,让我觉得……
一个迟缓的停顿。一枚欲扬先抑的休止符。
——如果能帮他实现梦想,如果这就是他想要的,我可以上刀山下火海,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但同时我又相信,就算我把心脏、灵魂、和其余一切都拿出来交付他手上,他也必将把我完好无损地拼合回去,而不会利用或损害我分毫。
那含着泪意的呢喃声,令岳一宛心下大震。
——我爱他。我不想伤害他。但我又没有办法放开手。我觉得自己好自私,可是……
岳一宛已经摁上了门把手。
如果不是打断别人的对话太过实在失礼,他早就该破门而入。
——若是能有再多一点的勇气,我还是想要亲口告诉妈妈,我喜欢男人,我爱上了岳一宛,我想要和他共度终身。
杭帆说。
——我也想早点亲口告诉岳一宛,我的回复是,我爱他。
在这一刻,当年曾经缺席在岳一宛生命里的青涩萌动,终于在十数年之后的今天,姗姗来迟地击中了他。
这辈子都没有如此羞赧过的首席酿酒师,倚在自己房门边的墙壁上,单手掩面,试图遮住那张害羞到通红的脸。
天啊。他想,天啊,杭帆。
我好爱你。
“杭小帆,”弹了下前置镜头,白洋道:“如果你对待自己的要求,能有像对待工作那样能屈能伸的话,人生可能会简单轻松很多哦。”
杭帆对此不置可否,“比起让自己活得轻松,我更不想辜负他的心。”
就在这时,他的工作手机震了一下。
“岳一宛跟你说什么?”白洋问。
杭帆正在低头回消息,闻言不禁疑惑抬头:“你怎么知道是岳一宛?”
“我倒是想装作不知道呢?”白洋噫了一声,“你突然笑得像是开了花一样……这让我要想不知道也很难吧!”
无视了好友的调侃语气,杭帆故作平静地道:“他回到酒庄了,问我晚上想吃什么,他先去做饭。”
“啊可恶!受不了了,狗男男!这根本就是赤裸裸的炫耀!”
一听到吃饭,自称已经啃了一千只鹰嘴豆罐头的白洋,立刻在视频通讯的另一端,发出了阴暗扭曲的声音:“你这叫被‘发配’去了酒庄?我看你这爱情生活过得相当滋润,完全就是在被岳一宛金屋藏娇啊!”
近朱者赤,近岳一宛者黑,小杭总监微笑着出示岳大师发来的食材照片:“要给你隔空吃一口吗?今晚做巴斯克炖鸡烩饭。”
饿鬼附身的白洋,用全身的力气喊出了声“滚”。
“所以,白小洋。”
趁着岳一宛还没回来,杭帆赶紧把话题拉回正道:“你有什么,呃,恋爱方面的经验,可以分享一下吗?”
就算没办法现在立刻就给岳一宛答复,杭帆说,我也想对他更好一点。
白洋正意兴阑珊地在吃着椰枣,听到这话,立刻露出了微妙的尴尬神情。
“啊这,那你可真是问对人了。”
语气幽怨地,白洋回答曰:“或许你还记得,我当年可是被人甩掉的那一个……你确定我手上能有正确答案?”
失败乃是成功之母。杭帆无慈悲地回答道,把你的错误答案反过来试试?
两人互相埋汰了一会儿,白洋终于向外挤牙膏似的,吞吞吐吐地总结起了他的恋爱失败经验。
“就可能,嗯……每天给对方送早餐,带点小零食啥的,偶尔请喝饮料,之类的。”
这完全就只是学生时代的小把戏吧?!杭帆刚想发出嘲笑的声音,心念一转,却发现自己几乎是不间断地接收着来自岳一宛的各种投喂,立刻自动噤声。
“然后呢……?”心有惴惴地,杭帆继续追问。
大声叹着气,白洋说你等等,先让我想想分手的时候他是怎么骂我的好吧?
“……还有,生病的时候,主动表示关心?陪在对方身边?”
白洋不太确定地说,“我记得好像是有这么条控诉来着。”
杭帆心里咯噔一声,回忆起自己上次低烧和这次受伤,都是岳一宛寸步不离地守在自己边上。
而自己呢?自己好像,似乎,大概……只能被发配去和白洋坐同一桌。
白洋抓着脑袋,似乎正从落满灰尘的记忆书架里,抽取出被压在最底下的几张薄纸:“最后就是,要把对方也安排进自己未来的人生里……吧?”
不然就会被分手喔,像我一样。白洋说。
而杭帆立刻想到的是,自己不知何时就会被调回上海总部。
从上海到烟台,再算上市区内的通勤时间,往返一次至少六个小时。
就算周五下班立刻就赶往机场,满打满算,每周也不过只有一天半的相见时间。
爱情,就是这样令人患得患失的事物吗?杭帆无不酸楚地想。
分明还没有真正开始,但却已经在为必然降临的别离而感到痛苦了。
当斯芸的首席酿酒师端着托盘叩开房门的时候,杭帆还在和白洋通电话,气氛里有些微妙的沉重。而其中的原委,岳一宛大致也能猜到一二。
但他不想逼迫杭帆做任何事,尤其不想要杭帆因感到了压力而被迫做出仓促的决定。
他想要爱杭帆更多一点,对杭帆更好一些。这样的话,或许杭帆心中的那杆爱的天平,就会朝岳一宛的方向再多移动一点。直到最后,杭帆或许就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己,并拥有像母亲袒露真心的勇气。
身为年复一年地在田间等待着葡萄成熟的酿酒师,岳一宛拥有世界上最多的耐心,来等待杭帆心甘情愿地沉醉在自己的怀抱里。
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有自信能向所有人证明,岳一宛就是杭帆生命里最正确的那个人。
于是,他从容地举步进门,将托盘放置在书桌上,风度翩翩地拉过椅子,在杭帆身侧坐下。
“嗨,下午好呀。”他握住了杭帆的手,轻吻过对方的眉眼,“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