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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装风物 碧符琅 19465 字 13天前

杭帆眼周仍有一抹轻微的红。

但岳一宛的吻让他微笑起来,倾身亲了亲对方的唇角,“下午好,”岳一宛听见他心爱的人轻声低语道,“我也很想你。”

可怜的白洋,在巴掌大的手机屏幕里连声咳呛了好几下,这才让某人想起了他的存在。

“咳,嗯,”就这样维持着被岳一宛揽着腰的姿势,杭帆看向镜头,几乎无法掩饰口吻里的喜爱:“白洋,这位就是,岳一宛。”

说着,他又抬头看向身边的人:“岳一宛,这是白洋,我的朋友。”

“原来你就是传说中的岳一宛,”白洋长长地“啊”了一声,别有深意地点起了头:“久闻大名啊。”

岳一宛微笑,环在杭帆腰间的胳膊又收紧了点:“久仰久仰,原来你就是总和杭帆聊到凌晨的白洋。”——

作者有话说:白洋和前夫哥的前情概要。

前夫哥:(单纯闹情绪)我觉得你不够爱我。

白小洋:(疑惑发问)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前夫哥:(更加生气了)什么叫为什么?你觉得你很爱我吗?我为你¥%……*,你从却从来都没有%¥……*,你觉得你很爱我吗?!

白小洋:(仔细研究了一下这个逻辑)你说得好像有点道理。那下次我可以……

前夫哥:。

前夫哥:下次。

前夫哥:你现在表示一下你爱我就这么难吗?

白小洋:但你不是想要%……&*吗?我现在没办法立刻就……

前夫哥:(忍无可忍)白洋,你要是不爱我了可以直说,不用找借口。我们可以和气体面地分手的。

白小洋:等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呃,你是说,你想要我分手,是吗?

前夫哥:……你就只听到分手这个词?!

白小洋:(真的很困惑)那你想要我做什么?

前夫哥:(气到头痛)算了分手吧。

白小洋:(很难受但是)好的。

这个故事会出现在完结后的白洋个人番外里。

总而言之,白洋的恋爱经验,就像学渣的应考笔记一样不值得信赖……

第126章 努力加餐饭

什么聊到凌晨……这都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岳一宛竟然还惦记着呢?!

杭帆觉得好笑,手上轻轻捏了下酿酒师不安分的爪子。

“哎哟,这酸的,有些人怕不是天天在背后骂我,念叨我的坏话来着?”

以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架势,白洋在那头叽叽咕咕地笑:“怎么了,杭小帆,你们那儿的酒是都被酿成醋了吗?”

抢在首席酿酒师开启语言攻击模式前,杭帆反问:“在背后骂你?我向来都是当面骂你!你最近又干了什么值得被我骂的事情吗?”

此话一出,白洋的眼睛立刻心虚地四下转动起来,看来这种事情他是绝对没少干。

“那什么,嗯,你俩就,就继续先如胶似漆着吧。”识时务者为俊杰,白洋即将施展他的地遁大法:“我要准备撤了,沿着我的采访名单继续按图索骥去。”

末了,他还又可怜巴巴地看杭帆一眼,“虽然吃不到,但你把饭给我看一眼总行吧?”

这是真的把罐头吃出工伤来了。

杭帆拿这人没辙,只得把前置镜头对着餐盘摆了个特写:“看得到吃不到,你不会更难受吗?”

“就算吃不进嘴里,”白洋凑到镜头跟前一通狂吸,“但这至少给了我信念!相信这世界上还有美好的事物值得我为之而活。”

他一直是这个说话风格吗?岳一宛在杭帆边上咬耳朵:是不是在食物匮乏的环境里生活太久,已经产生精神创伤了?

杭帆笑着去捂他的嘴。

“等你回国,请你吃十顿大餐好吧?”小杭总监对白洋说,“你早点活着回来就行。”

白洋向他比了个“耶”的手势,“我国新闻业将永远不会忘记你的贡献,”这家伙煞有介事地做双手合十状,“一顿好饭,温暖一人,功德胜造十级浮屠啊!”

“空手套白饭吧你就!”杭帆笑骂,“快滚快滚。”

视频电话是挂了,岳一宛却唉声叹气地吻起了杭帆的侧脸。

“你太可爱了,”他把脸埋在杭帆的头发里,闷闷地说:“好想把你永远藏在这里,不给任何人看。”

这话有些没头没脑,杭帆却敏锐地觉察出了端倪,不由窃笑起来:“岳一宛,你不会是真的在吃白洋的醋吧?”

“哼!”在无理取闹方面,岳大师可是一把好手:“我就是吃了,不行吗?”

他的语气十分幼稚,但抚摸着杭帆后颈的动作却非常温柔。

这让杭帆感觉自己的心变成了一颗水果糖,被岳一宛甜蜜地衔在舌尖上,融化成了一把酸甜粘稠的糖汁。

伸手捧起了这家伙的脑袋,杭帆在酿酒师的唇边送上悄声絮语:“那,我来给你调理一下?”

他吻上了岳一宛的唇,将爱的铭文辗转印刻在彼此的唇舌之间。

眼看着杭帆就要被亲得摁进床里去,岳一宛总算是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嘴——纵然他对自己的定力颇有自信,但意志力这种东西,消耗得多了也是会被磨光的。

以眼下的状况而言,显然,杭帆的身体并无法承受那样的结果。

“吃饭吗现在?”

结果他到底还是没能忍住,一边问,还一边又抱着杭帆亲了好几口:“你是想在床上吃,还是在桌边吃?”

在床上吃饭,小杭总监脸皮发烫,心想这事听起来实在不太正经。只可惜,自己现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谨慎推敲之下,他认为自己还是不要随便开启这个话题为妙。

“我们去桌边吃吧?”杭帆抬脸看向岳一宛,眼睛里有着亮晶晶的期待:“我想和你一起。”

谁能拒绝得了心上人的可爱请求?至少岳一宛不能。

“好,”他噙着笑俯身,亲了亲杭帆的额头,“这边只有一张椅子,我去把你房间的那张搬过来。顺便帮你拿点换洗衣服?”

这是完全就是今晚也不想要让杭帆回去的意思。

杭帆也毫不犹豫地点头,“辛苦你。”这么说着,他的眼神还寸步不离地跟在岳一宛的身上,好像要顺着门边拐弯,一路目送对方走进自己的房间似的。

不过短短十几步路的距离,竟硬是给他俩营造出了一种十里相送、依依惜别般的氛围。

和杭帆吃饭很愉快。岳一宛很早就有过这样的感想。

小杭总监的味觉很灵敏,自己也会下厨,这两者相加,就意味着杭帆能够清楚地体会到掌厨之人的匠心与巧思。他会为未曾尝试过的香料而惊奇,为食材的全新演绎而赞叹,也会为完美发挥的家常菜色而露出饱食后的餍足。

这份“酒逢知己”的成就感让岳一宛甚为满意。

然而,今时又大大地不同于往日。

岳一宛看着杭帆快乐地拿起刀叉,随着盘中被番茄与彩椒炖煮得酥软的大块炖鸡散发出的香味,露出愉悦的期待神色。咀嚼食物的时候,心上人的腮帮会像花栗鼠一样鼓起来,唇齿与烩饭一起,被甜椒粉染上一层诱人的薄红……在此刻,美食突然具有了超乎餐食自身的无穷意义。

或美妙,或情色,或温馨。这场景让岳一宛自灵魂深处感到了饥饿,却也同时令他感到奇异的饱足与幸福。

“你在笑什么?”

咽下了满嘴的食物,杭帆狐疑地斜了他一眼:“……吃饭的时候不许胡思乱想!你的表情太吵了。”

“瞧瞧,瞧瞧,现在谁才是独裁者,嗯?”意味深长地,岳一宛反问:“在你的标准里,什么样的内容算是‘胡思乱想‘?”

杭帆神色不变,假装无事发生般继续低头吃饭,耳朵尖却红得像是蹭上了甜椒粉。

斯芸的头号掌勺大师傅,不怀好意地低下头去,向他唯一的固定食客耳语道:“但你可以对着我胡思乱想,杭帆,我同意了。你有我本人的特别许可。”

若非是小腿骨裂不能受力,杭帆真在桌子下面想狠狠踢他。

晚饭结束,岳一宛照例要去酿造车间检查葡萄汁的发酵程度,他邀请杭帆一起。

“经理帮你借来了这个,”酿酒师从公共休息区推出一台电动轮椅,“他老丈人年前摔伤过一次,好长一段时间都走路不方便,但据说最近愈合得不错,已经用不上轮椅了。”

电动轮椅,养生作息,杭帆戏称自己已经提前过上了退休生活。

用力捏了下他的鼻子,“你最好是真的有在养生作息。”岳一宛哼声说道,“是谁隔三差五就彻夜加班,还动不动要和白洋聊天到凌晨来着?”

这事儿怎么还没翻篇啊!杭帆噗嗤笑出了声,握着对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是我,是我,都是我。”

“大人不记小人过,岳大师。您就宽容则个,当作这事没发生呗?”

脸颊摩挲着岳一宛的掌心,小杭总监的语气真是相当之狗腿。可他这幅眉稍含笑的神情,抬眼看人时的轻快狡色,都让岳一宛只想把轮椅上的这家伙狠狠亲到晕过去。

“且听为师一言,爱徒,熬夜对你没好处。再发现你又熬夜和人聊天,我只拿你家法是问。”

半真半假地威胁了一句,他在杭帆脸上轻轻掐了一把,“来吧,我们去酿造车间。”

斯芸酒庄的酿造车间里,大大小小的发酵罐,整齐排做上下两行。小型发酵罐排在上层,需得要爬上一段金属梯,才能踩在金属网板搭建平台上进行作业。

杭帆的腿不方便,只能留在地面上。

“……你们这个工作,对身体平衡能力的要求还挺高。”小杭总监在下面转着轮椅,嘴里还嘀哩咕噜地发出评价道,“恐高的是不是干不了这活?”

所谓的金属梯,不过就是十数根钢条钉成的简易通道。脚下但有一步不慎,只怕是半截身体都要卡在两根钢条间的宽阔缝隙里。

而岳一宛只用三两步就跃上了阶梯顶端,优雅迅捷,好似飞鹤低身掠过。

“熟能生巧嘛。”

酿酒师在上面回答道,“够熟练的话,恐高也是能被暂时克服的,别往下看就行。”

检查了仪表读数,仔细确认过每一个阀门,岳一宛又从各个发酵罐里都取了点样本,大步流星地走了下来。

“这些样本都是要送进实验室的?”

杭总监在他身后探出了清澈无知的小脑瓜:“实验室要对它们做什么?”

岳大师笑答:“你先猜,猜中有奖。”

从马甲口袋里摸出马克笔,岳一宛仔细地给各个样本的试管标签都写上了备注,给足了杭帆苦思冥想用的时间。

“想不出来?”

从墙边工作台里取出一只酒杯,岳大师拧开了发酵罐的龙头阀门,接了少许发酵液出来:“那就先尝一口再想。”

半指高的淡金色葡萄汁,略显浑浊的液体上方,还堆着肥皂泡般厚实细密的一层泡沫。

小心地闻了一下杯子里的液体,杭帆皱了皱鼻子,把酒杯拿远了些:“你确定这个能喝?”

从外观上来看,他宁愿相信这是某种带有香甜气味的工业废料。但基于对岳大师的职业素养的信任,杭帆还是硬着头皮抿了一口。

竟然还真的能喝。

“像是酸味更明显一点的葡萄汁?”仔细感觉着舌面上的那口酸甜液体,杭帆评价道:“但是怎么说,更接近那种,已经在夏天的室温里摆了几天的葡萄。”

岳一宛欣然点头,“是那种,隐约有点‘熟过头’了的感觉,是吧?其实那就是水果开始轻微发酵了的味道。”

而发酵罐里的这些葡萄汁,就正处在发酵过程的初始阶段。

“果然名师出高徒,”岳大师骄傲地表示,学生学得快,多亏老师教得好,“杭总监不愧是我的座下首席弟子,不辱门楣啊!”

杭帆忍不住啐他,“这么小的一间斯芸酒庄,是怎么装下你这么自大的发言的?真是咄咄怪事!”

喝掉了杯中的最后一点果汁,小杭总监的眼前灵光一现,觉得自己揪住了答案的尾巴:“所以,把发酵液的样本送去实验室,是为了监测发酵的进度?”

推着他的轮椅,首席酿酒师带杭帆一起转进酒庄的小型实验室。

冷酷又邪恶地,岳大师微笑判卷曰:“零分。”——

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 实验室

“实验室里没有哪个项目叫‘发酵进度监测’,”首席酿酒师说,“你得把它拆成具体的检测内容来思考。”

……我怀疑你是故意挖坑刁难我。他的首座爱徒嘀咕道。

没有杭帆想象中的精密大型仪器组,酒庄内部的小型实验室里,只配备有击种体积较小的检验设备。要不是桌子上还满满当当地摆放着各色烧杯、试管与酒瓶,杭帆可能会误以为这是什么人的办公室。

杭帆疯狂翻检起了记忆里的课堂笔记。

实验室监测内容?岳一宛之前是在什么时候提到过实验室来着?

“既然干型葡萄酒和甜型葡萄酒的分界,是由实验室检测的酒液残糖量来决定的……”

脑筋一转,小杭总监得出答案:“所以是在检测发酵液中的糖分?”

说话间,岳一宛已经启动了他的实验仪器:这个小东西只有三个巴掌大,不比一台验钞机更加起眼。

而杭帆飞速转动着的脑袋瓜还没有停下:“而所谓发酵过程,就是将糖分转化为酒精的过程,所以,如果要全面掌握发酵的进度,就既要检测剩余的糖分,也要检测酒精含量……”

“没错。”

岳大师一边深表赞许,一边将实验探针插入试管:“我们眼前的这台仪器,就是用来测试酒精度的。”

只需十分钟,仪器就吐露了测试的结果。速度快得像是在医院出具验血报告,完全没有疯狂科学家的浪漫与戏剧性可言。

听了小杭总监的吐槽,岳一宛哈哈大笑,往工作日志上记录这些结果:“你该庆幸,斯芸只是一家年产量数千瓶的精品酒庄,我们酿酒师自己就可以搞定实验室的这些工作。”

如果是在年产量几十万瓶甚至百万余瓶的大型酒厂里,榨季期间,光是在不停地重复检验、洗试管刷试管、记录数据整理归档,实验室里就需要三个班次的全职员工,全天候无间断地来回倒。

“在实验室里三班倒?”

杭帆目瞪口呆,“葡萄酒的发酵过程里,有这么多种的数据要检测吗?”

“在大型酒厂里,那可是有成百上千只发酵罐呢。”岳一宛笑答,“每一周,每一个发酵罐里的液体,都要重复一遍最基础的这些检测内容。这个工作量,可不是光靠酿酒师们就能扛得住的。”

就像世间的大部分工作那样,榨季的酒庄或酒厂实验室,大部分时候只是机械地重复。重复。再重复。

“很没意思的工作内容,对吧?”

首席酿酒师道,“但就是这种一次又一次的无聊重复,才让我们酿酒师得以精准地跟踪,并把控每个发酵罐内的具体情况——万一哪个罐子里的发酵状况不太对劲,我们就可以立刻发现并纠正它。”

“好了,言归正传。颜色,浑浊度,糖度,酒精度,这些经典的实验室监测项目,你刚刚都已经体验过或者提及到了。”

岳大师冲杭帆伸出五根手指,说:“还差一个就可以算你满分。提示是,这个指标与葡萄酒味道的直接相关。”

说到葡萄酒,最标志性的味道当然是,酸。

但是,酸味?杭帆皱眉,心想味道也是可以检测的吗?

“……哦,对,还可以测试发酵液的酸碱度!”小杭总监恍然大悟,“酸味是主观的,是酸度是客观存在的啊!”

首席酿酒师莞尔,“不错。酸碱度测试也是酒庄实验室的日常工作环节之一。”

“为了确保葡萄酒拥有明亮怡人的酸味,酒液的酸度有一个范围区间。”岳一宛说,“另外,酸度的读数,也能作为‘酒液品尝起来是否依旧新鲜’的一个指标。如果在陈年过程中,酒液的氧化程度过头,它的酸度就会显著变低,从而失去生动鲜活的口感。”

为确保一瓶酒能以最完美的状态送呈到客人们的面前,从酿造到陈年,再到装瓶前的质检环节,酿酒师们都会不停地对酒液的酸度进行检验。

单手推动摇杆,杭帆操纵着电动轮椅在实验室各处兜了一圈,满怀期待地抬起头来道:“那你要表演一下那个吗?”

“哪个?”

“酸碱度测试,”小杭总监一把掏出了手机,打开录像模式:“这个实验是会变色的吧?很酷炫的那个!”

岳一宛笑着摁住了他的手机,“改明儿让Antonio给你表演,”他说,“我取的这点样本量可不够再做一次这个。”

“我临时过来检测一下酒精度,是因为刚刚品尝之后,觉得其中一个罐的发酵进度,似乎明显滞后于其他几个罐子。”首席酿酒师说,“所以要来实验室确认一下我的猜想。”

不过这也是常有的事情。岳大师淡定地表示,再观察几天吧,明天例会上通知酿造团队,多关注一下这只罐子的发酵进程。

“毕竟,酵母菌可不是什么乖巧听话的打工牛马,不好好上班的情况也是常有的。”关上实验室门,他意味深长地对杭帆眨了下眼睛。

说牛马谁是牛马。小杭总监坐在轮椅上,想到自己身负工伤都还不忘要拍摄账号素材,不由愤愤磨起了牙。

瞥了眼岳一宛卷起的衬衫袖口,硬朗线条勾勒出的手臂肌肉,和嘴角的那抹促狭微笑,杭帆的牙齿若有还无地感到了一阵痒意——是那种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的牙痒。

“所以岳大师,”他阴恻恻地问道,“您和酵母菌的关系,难道是周扒皮和他的长工们?”

“没错。”岳一宛竟还厚颜无耻地点头称是,“要是酵母菌们不给我七天二十四小时没日没夜地好好工作,那哭天抢地着日夜加班的人就要变成我了。”

“……行吧。”

深知自己无法战胜一个不要脸的人,杭帆靠在轮椅的椅背上,随口换了个话题道:“那说好的答对有奖,师父,徒儿我的奖品是什么?”

夏末的夜晚,酒庄里夜色渐起。本地出身的工作人员都已收工回家,留守的几位,也只远远地在员工生活区发出谈笑的声音。

通往地下酒窖的走廊里,只有岳一宛与杭帆两个人。而首席酿酒师正微笑着俯下身去,两手捉住了心上人兼爱徒的肩膀,给了他一个贪婪湿润又绵长的吻。

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杭帆的双唇已经热切地回吻了过去。幸好,在被岳大魔头彻底带偏之前,杭总监的理智总算是踩住了刹车。

“……这就是你的奖品?!”

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杭帆,整个人都烧成了一只羞愧的人形番茄:“你就是这么带徒弟的?!”

坦坦荡荡地将手一摊,岳大师道:“你又不是随便哪个‘徒弟’,”他说,“你可是我的关门入室弟子啊!”

杭帆毫无杀伤力地瞪了他一眼,心想我这入的到底是什么室,关的又是哪扇门啊!?

“入室弟子,入幕之宾,”他的便宜师父笑语吟吟地强词夺理道:“我看这意思也都差不太多嘛。”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杭总监一把锤出了他的制裁铁拳。

“你的中文是跟外星人学的?”他哼声唾弃道,“水平差到可疑!”

而岳一宛只是不怀好意地弯起了眼睛,“是吗?那我随时都欢迎杭老师为我进行深度教学。”

操弄着一把低沉华美的嗓音,他附在心上人的耳边轻声曼语:“第一课,就从‘灵华凉沁紫葡萄’开始,如何?”

这人自己面不改色,倒是把杭帆听得羞愤欲死,推着轮椅摇杆就往地窖里逃。

浴罢檀郎扪弄处,灵华凉沁紫葡萄。

……谁家正经人会上这种课啊?!

轮椅到底还是不如两腿方便。杭帆还没能逃出太远,岳一宛在他身后大步一跨,伸手一捞,就重又把人逮捕了回来。

心知调戏太过只会适得其反,岳一宛这次没有再试图继续捉弄对方,只是平稳地推起轮椅,带着杭帆来到了地下酒窖里。

斯芸酒庄的建筑面积,几乎有一半左右都在地下。圆且胖的矮橡木桶们,小山般地叠做几堆,安静地沉睡在这间温度与湿度都相对稳定的酒窖里。

这原本已是杭帆见惯了的场景(天黑之后,如果你的地上看不到岳一宛,来酒窖里找人准没错),可今天的斯芸酒窖,一夜间陡然模样大变。

原本空旷宽敞的酒窖空间,如今正突兀地塞进了十几排新打出来的木架。这些顶天立地的架子,挤挤挨挨又横七竖八地站在一起,几乎吃掉了酒窖里的每一寸空地,把整个地下空间都挤压得逼仄起来。

呆若木鸡地,杭帆看向岳一宛:“这是,前天下午,Antonio带着工人们一起,紧急搭建出来的那个……?”

首席酿酒师点头,“没错。”

杭帆盯着眼前的这些架子:一行行的木架之上,全都均匀地铺有一层厚实干爽的稻草。一串串深紫红色的赤霞珠葡萄,颗粒饱满结实,全都被小心地安放在了稻草上面。

像是大地女神用朴素妆奁所盛出的宝珠。

“但这些葡萄,不应该采摘结束后就立刻被送进发酵罐里吗?”

杭帆困惑地问道,“以酒窖的环境而言,通风,干燥,且阴凉,把它们放在这里,那岂不是会逐渐变成……葡萄木乃伊?”——

作者有话说:粉香汗湿瑶琴轸,春逗酥融绵雨膏。

浴罢檀郎扪弄处,灵华凉沁紫葡萄。

一首较为著名的艳诗,作者是唐代名妓赵鸾鸾。

未免被审核老师枪毙,诗题就暂且不放了>

第128章 爱之苦酒

“什么‘葡萄木乃伊’!”

一把攥住爱徒的肩,岳大师语气森森:“你那聪明小脑瓜的字典里,难道是没有收录过‘葡萄干’这个词吗?”

“说得好像它们都已经死掉了一样。”岳一宛哼声道,“我们酿酒师可听不得这话!”

“以常理而言,从果实离开藤蔓的那一刻起,确实就是已经死了吧?”

杭总监嘴上叛逆,实则却乖巧地任由岳一宛摆弄——酿酒师的十指穿过他的头发,摩挲着摁压在杭帆的额角,一种带有玩耍性质的爱抚。

而岳一宛斥之为一派胡言。

他任性地揉搓着手底下的小杭总监,嘴里还在义正词严地抗辩曰:什么是“死”?死,就是生命的终结,是躯体的必然消亡。

但是,把一串葡萄从藤上剪下来,它的生命就算是到此终结了吗?

被酿成美酒的葡萄,会以另一种醇厚美妙的形式,在瓶中继续存在五年、八年,甚至是十年以上,它的生命将一直延续,直到被开瓶饮用的那一刻。

而落入大地中的葡萄,会腐烂化为土壤中的营养,也会在合适的环境中再度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全新的植株,悠长地度过未来的数十个春夏秋冬。

“而我的葡萄,”岳大师指了指他们面前的一排排木架,说:“只是暂时地休眠了而已。”

被铺置在通风又阴凉酒窖里整整两天,面前的这些赤霞珠葡萄,已然不复刚采摘时的鲜润水灵。即便是最外行的人,也能轻易地用眼睛分辨出来:它们明显地开始发蔫了。

“无意不敬,”他对岳一宛嘟囔道,“但如果是在水果店里看到它们的话,我觉得……”

“你觉得它们都已经死透了,应该被贴上减价折扣大甩卖的标签。”捏着杭帆的耳垂,岳一宛语重心长道:“但为师早说什么来着?不能以貌取葡萄啊,爱徒。”

明明是在讲正经话题,这家伙却还故意要把声音压得又近又低。配合着耳朵上传来的轻微刺痛,轻微恍神之中,杭帆竟产生了自己正在被这人衔在嘴里反复啮咬似的错觉。

“——‘爱情会无中生有,又会化有为无。’读过这一段吗,我的杭总监?”

这是莎士比亚在《罗密欧与朱丽叶》第一幕里写就的名句。杭帆只是看不出来,这部名作还能和葡萄扯上什么关系。

而岳一宛的嘴唇贴在杭帆发顶,发出低徊却轻快的笑音。

“这是个发生在意大利维罗纳的故事,”首席酿酒师说,“维罗纳属于威尼托大区。而威尼托产区,是意大利最重要也最著名的葡萄酒产区。”

如果说,以波尔多和勃艮第两大产区为代表的法国葡萄酒,代表了古典优雅的传统风格,那么,以威尼托产区为代表的意大利葡萄酒,则完全走向了另一种狂野烂漫的奔放风格。

以自由随性而闻名的意大利人,就连栽植酿酒葡萄的品种,都与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产区截然不同。

格雷拉、蒙特普齐亚诺、桑娇维塞、科维纳、巴贝拉、内比奥罗、菲亚诺、维蒂奇诺、卡尔卡耐卡、柯蒂斯……

这些名字繁复又冷僻至极的葡萄品种,别说是“有所了解”,杭帆根本就连听都不曾听说过,两眼茫然得像是被一串拉丁文咒语给偷袭了。

“等一下,你说慢点。”

一刻也放不下做社畜的自觉,小杭总监飞快地打开了手机备忘录:“你说的都是哪几个字?怎么写?让我记个笔记先。”

“不用记也没关系。”酿酒师的笑容堪称狡诈,“在意大利之外,几乎没人会去种这些葡萄。斯芸酒庄当然也不。”

那你费劲儿吧啦地报了这么长一串菜名是为了……?杭帆疑惑。

当然是因为你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很可爱啊。岳一宛笑道。非常有趣,我很喜欢。

这诡计多端的家伙,甚至还嚣张地在杭帆的脸上亲了一口,简直就是无法无天。

在意大利的威尼托产区,有一种特殊的红葡萄酒款,被称之为“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爱之酒”——其名为,阿玛罗尼(Amarone)。

“阿玛罗尼并非是一个品牌名称,而是某一类酒的统称。”

首席酿酒师解释道,“在威尼托产区的瓦尔波利切拉地区生产的,用三个指定的地方品种葡萄进行混酿,并在酿造过程中使用了‘枯藤风干法’的干红葡萄酒,才能被称之为‘阿玛罗尼葡萄酒’。”

所谓“风干法”,顾名思义,就是不使用新鲜采摘的葡萄,而是用葡萄干来酿酒的技法。

无论是等待酿酒葡萄自然成熟到轻微脱水的“晚摘”,还是借助真菌的力量来让水份流失的“贵腐”,亦或是等待零下的天气令葡萄结冰“低温采摘”——所有这些方法,都是酿酒师们为了能得到含水量更低、但糖分与风味物质更加浓缩的酿酒葡萄,在漫长岁月中反复实验,而最终得到的种种奇招。

而早在这些技法面世之前,公元前八世纪的古希腊酿酒师们,就已经无师自通地开始用葡萄干来酿酒了。

“这……简单粗暴到令人无法反驳啊!”

杭帆震惊:“和葡萄比起来,葡萄干,确实称得上是把风味与糖分都极致浓缩的精华。但都已经彻底变成葡萄干了,还能榨得出酒来吗?”

“虽说是‘葡萄干’,但多少也是留了些水份用于酿酒的。”岳大师补充:“也不会真的要到变成‘葡萄木乃伊’的程度。”

但说到葡萄干,杭帆脑内立刻回想起了中亚地区的炽烈艳阳,和灰尘飞扬的红褐色土地上,巨毯般豪迈铺开的一串串干瘪葡萄。

“没错,把新鲜采摘下来的葡萄放在太阳底下暴晒,这就是所谓的太阳风干法(Sun Dried)。”岳一宛莞尔颔首,“而与之相对的藤上风干法(Passerillage),就是任由熟透葡萄挂在藤上,直到果实失去大量水份为止。”

这两种风干方法各有优劣,但成本都较为低廉,易于操作。

“但斯芸酒庄并不能采用这两种方法,”杭帆敏锐地意识到了这点:“因为外面在下雨。”

正是因为担心正在木架上沉睡的这些赤霞珠葡萄,会无法捱过夏末的这场暴雨,岳一宛和酿造团队才决定要把它们提前采收下来。太阳风干和藤上风干都不是可行之策。

但人类的历史,就是与自然相抗争的历史。作为人类活动中的重要组成部分,酿酒的故事莫不如是。

为了对抗捉摸不定的天气,酿酒师们终于发明出了“枯藤风干法(Appassimento)”:这种全然不受风雨与阴晴所影响的技法,也被称为“室内风干”。

“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说道,“在阴凉干燥且通风的室内,搭设木箱与架子,铺好稻草,让葡萄在这里自然风干。”

新疆吐鲁番的天气炎热且干草,葡萄只需三十天就可以彻底晾晒成干。可山东蓬莱却多雨湿润,夏末又正是雨水最丰沛的时节,“风干”一词,实是说易行难。

杭帆小心地发问:“那它们要在这里呆上多久,才能被送去发酵……?”

“三到四个月左右,控制好湿度与温度,可以让果实的含水量减少到现在的三分之二。”

以毫无波澜的淡定语气,岳一宛回答曰:“差不多等榨季快结束的时候,这批赤霞珠也就可以被送进发酵罐里了。”

葡萄实在是一种很奇妙的果实,岳一宛说。经历过风干的葡萄,不仅会因失水而浓缩起更加馥郁鲜明的风味,还会额外诞生出一些全新的风味物质。

对新鲜葡萄相比,风干葡萄会生出一种近似于巧克力与焦糖的焦香气味。当它们被酿制成葡萄酒后,这份讨人喜欢的香气也会留存在酒液之中,带来更加华丽多彩的香味层次。

在这个风干的过程中,葡萄还会悄悄地发生着化学变化,在果实内产生出更多的甘油,使得酿造出来的酒液拥有更加柔和饱满的口感。

正是风干葡萄的独特魅力,造就了几乎可以征服所有人的阿玛罗尼葡萄酒——它有着厚重却柔顺的单宁质感,像是一匹厚实光滑的缎面丝绸,优雅在舌苔上翻卷而过。醇美的滋味与较高的酒精度数,轻而易举地就让人陷入微醺。

但这还不是全部。

随着酒液在口腔中的来回碰撞,你将感觉到一卷荡气回肠的史诗,在舌面与唇齿之间缓缓拉开大幕:熟透的水果香气带着稳重的酸度,如同英雄之王的帐前军议,壮阔得令人心潮澎湃;在恢弘雄伟的叙事雕塑群中,又隐约有甘美甜蜜的味道浮现,如同心爱之人的幻影,那柔软衣袂在石像之间轻盈地闪过,每当觉得其人近在眼前,却又无法真实地捕捉在手中……

“阿玛罗尼是一种干型红葡萄酒,残糖量极低,并不会真的给舌头带来‘甜味’。”酿酒师道,“是葡萄干的特殊香气,为阿玛罗尼赋予了这份标志性的甜香。”

既如梦,又似幻,还如此不可捉摸的,正像是爱情。

因为故事发生在威尼托大区的维罗纳,而威尼托产区的葡萄酒又以阿玛罗尼最为著名。两者相叠加,阿玛罗尼就渐渐被视作为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爱之酒”。

“虽然只是一场穿凿附会,”岳大师看向杭帆,微微弯起了眼睛,“但如果莎士比亚听说过‘爱之酒’的名字,他老人家恐怕也会觉得这是一个极富诗意的巧合。”

“‘爱之酒’阿玛罗尼,Amarone,这个词在意大利语中,意思是‘极苦的’。”

爱。

它还能是什么呢?

爱。

不过是清醒的疯狂、淹没耳目的苦水……

挽上了岳一宛的后颈,杭帆用力地吻上了他,将罗密欧的后半句台词递送进自己的双唇里。

——但却是永不消失的甜蜜——

作者有话说:“爱情会无中生有,又会化有为无。”

“还能是什么呢?不过是清醒的疯狂、淹没耳目的苦水,但却是永不消失的甜蜜。”

这两句罗密欧的台词,均出自莎翁《罗密欧与朱丽叶》第一幕第一场,本章引用的是许渊冲老师的译本。

在发现Amarone的意思是极苦,而阿玛罗尼又被称为“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爱之酒’”之后,我猛拍大腿:我靠,那这一切岂不是都可以用罗朱的原台词给连起来了!我可真是天才啊!

写完了才想起来,晋江规定,连续引用原文不能超过25字。但第二句台词,它有,整整28个字呢!

就多三个字啊!!可真是难死我了!!我疯狂扣头,拼来拆去,总算拆成了……不连续的28个字。

已经不连续了,就不要枪毙了我吧(向审核老师卑微下跪)

所以说,人生在世,最忌灵机一动……

第129章 君应怜我,不负多情

“这里的所有葡萄,”二人的嘴唇终于分开之后,岳一宛听见杭帆问:“总共能酿多少瓶酒?”

直起身来的首席酿酒师,手指仍轻抚在小杭总监的侧脸上:“没有很多。”他说,“如果只用这些赤霞珠的话……大概也就几百瓶的量。”

夏末并不是采收赤霞珠的最好季节。提前采收下来的这批赤霞珠葡萄,虽然已经开始进入转色成熟期,但也并没有能够彻底地熟透。

提前采收,是为了保护它们不被下一场持续多日的暴雨所摧折。送入酒窖里进行“枯藤风干”,则是为了尽可能地给这批葡萄沉淀出更多的风味。

“斯芸以前从没有用风干葡萄来酿过酒。”

酿酒师谨慎地给出了自己的解释,“我不能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风干法’上面。而且,大规模地使用风干法,就会需要用到很多硬件设施,比如特别建造的荫房,以及对空气流速进行监测的设备……斯芸酒庄不是一家酿造‘阿玛罗尼’的酒庄,我们并没有这样的条件。”

“所以,今年我们只会对提前抢收下来的这批赤霞珠进行风干。”

在诡谲多变的天气面前,判断葡萄的最佳采收时间,就像是走进寓言里那座不能回头的苹果园。

人们总是会觉得,下一棵树上应该会有更大更好的苹果。酿酒师们也总是想要去相信,再等两天,再过一周,藤上的葡萄就变得会更好更成熟。

但现实却未必如此。

前方的苹果未必就比先前的那些更红更甜。未来的葡萄,可能等不到完美成熟的那日,就会直接破碎在风雨之中。

为了能够尽可能地保住酒庄的产能,岳一宛必须要提前采下这些成熟度仍显欠缺的葡萄。

“对它们进行风干处理,也算是一种补救措施吧。”

首席酿酒师喟叹道:“用风干过程中产生的更多香气物质的优势,来弥补成熟度不足导致风味单薄的问题。我们现在能做的也就是这些。”

……用风干法来改善风味不足。

小杭总监摸着下巴评价道,这何尝不是一种“风”险对冲呢?

便宜师父在他脸上用力一掐,杭帆赶紧举双手投降:对不起,您继续,您继续。

用风干葡萄来酿酒,这当然不会是一件只有利而无害的技法。

酿酒车间之所以要建在葡萄园附近,就是为了尽可能留存葡萄刚离开枝头时,那份最为新鲜饱满的灵动滋味。而被送进酒窖里风干的这批葡萄,只会一日更比一日快地流失掉它们的“新鲜”。

此二者绝不可得兼。

杭帆的神情渐渐凝重起来:“但‘斯芸’这支酒,重点就在于葡萄果实自身的鲜润风味。风干法,不会和‘斯芸’自身的定位相抵触吗……?”

“没错。”

岳大师欣然颔首,捻了捻得意爱徒的额发,道:“所以这批风干处理的赤霞珠,会被用在‘兰陵琥珀’的混酿里。风干法带来更加厚重圆融的口感,还有那一点微甜的气息,刚好能和‘兰陵琥珀’的风格完美适配。”

岳一宛说得轻松随意,好像他的神机妙算能让一切都尽在掌握。

可在斯芸酒庄里呆了这么久,杭帆很清楚地知道,这里并没有什么灵机一动的随手偶得——葡萄一年只结果一次,而这就意味着,在酿酒师的每一岁中,都只能有一个珍贵的榨季。人生的寿数自有上限,而岳一宛所能拥有的,也只是区区几十个榨季而已。

所以,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在每一个榨季都必须全力以赴,每一株可以被抢救回来的葡萄都不能被放弃。

这场暴雨,在令葡萄凋败的同时,也必然为岳一宛带来了难以言表的遗憾与失望。

他开始觉得有些难过。

始终注视着心上人的岳一宛,将对方脸上的细微神情变化尽数收于眼底。

“你在想什么?”他低下头去,嘴唇轻轻擦过杭帆的眉梢,“可以告诉我吗?”

反手握住了酿酒师的衣襟,杭帆看向对方翠绿色的眼瞳:“我在想,地里还没有被采收的那些……它们要是知道自己辜负了你的期待,会不会也感觉得愧疚,或是伤心?”

酒窖灯光温柔,杭帆的眸光也在轻微晃动。

他说的是葡萄,但又似乎是在说些别的什么。

而岳一宛吻了吻他的发旋,道:“虽然结果可能会有参差,可能会不尽如人意,但葡萄从未真正地辜负过我。因为我和它们一起努力过了。”

他说,我从没有对它们袖手旁观,也从不坐等上天的垂怜。每一年,为了得到更好的葡萄,酿出更好的酒,我都毕尽了自己的一切智慧、经验与努力,尝试过了所有的办法,做出过各种各样的补救。

就算留下了遗憾和不甘,首席酿酒师说,只要我还没有放弃,只要葡萄藤还没枯死,我们总还是可以从头再来过。

“我们会有办法的。”

这里每一句说的都是葡萄,但直视着杭帆眼眸的时候,岳一宛分明又在说些别的什么:“就像这场雨一样,我们一定会有办法的。”

半个多月来的起早贪黑工作,让岳一宛的眼下浮出了淡淡的一抹青黑。但这完全无损他的英俊,反而让杭帆更加迫切地想要亲吻他,沿着微笑的唇线,到笔挺的鼻梁,再至舒朗的眉峰,他想亲吻这个人千千万万遍。

于是,他就这么做了。

放晴不到三日,天气预报中的暴雨如期再临。

杭帆睁开眼的时候,风声正在窗外尖利地呼啸。天色暗沉,豆大雨点重重地砸在酒庄玻璃上,好似有鬼怪在窗户上抓挠。

床的另一侧是空的,连余温都早已冷却。岳一宛在床头上留下了字条,他去新酒厂里跟进酿造工作,“我已经开始想你了。”在那个扁着嘴的表情简笔画边上,首席酿酒师如是写道。

床头柜上,玻璃碗里盛着绿豆沙小元宵。杭帆心领神会地把刚才的字条翻了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我赌十块钱,你根本没准备吃早饭。目前看来应该是我赢了。”

杭总监笑骂一声,提笔就在字条上画了个十块钱的纸钞。

画完之后,他才意识到岳一宛并无法立刻就看到自己的回复,这让杭帆觉得有些寂寞。

“我也很想念你。”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他默然自语。

但身为一头极具自我管理意识的社畜,小杭总监深知自己并没有时间用来进行徒劳地感伤——工作日历上,硕大的几排红字死线,正冲着他张开血盆大口。

距离双十一购物节还有两个多月,Harris已经在罗彻斯特酒业的所有工作大群里反复强调了上百遍,“你们所有人的业绩,都要由双十一来检验!这是我给你们立下的军令状!业绩不达标的,统统休想拿奖金!”

担心自己的企业微信会被公司监视审查,同事们各个都只敢怒而不敢言,只能接二连三地在小群里发出了“哈哈”“算了”的表情包。隔着半个中国的距离,杭帆都能感受到总部大楼里的那股压抑氛围。

“杭帆,还有斯芸酒庄,你们也要加把劲!”

杭总监正在一声不吭地装死,Harris却突然在大群里特意点到杭帆的名,说:“正好,咱们的新酒厂,今年十一月就会出新酒,你们可得在这次购物节上好好表现表现!”

好一通自说自话,把杭帆都给讲傻眼了:啊?十一月?要出新酒?

这事儿岳一宛知道吗?葡萄和发酵罐都同意了吗?!

“Harris简直是疯了!”

私人微信上,苏玛急吼吼地跑过来吐槽:“听品牌部的人讲,现在根本就连包装设计都还没定稿呢!天哪,这要拿什么东西去上市,拿他的头吗?!”

“而且杭老师,你听说了没?谢咏的经纪人被抓啦!不知道犯了什么事,但好像非常非常严重!连我们公司都一起被查了!好吓人的!”

像是生怕杭帆不信她似的,小姑娘一口气转了好几段记录与照片过来:“就是上周五,来了好多警察,电脑和纸质资料一箱箱地运走。当时我们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后来才听说,是谢咏经纪人那边出事了,而我们公司和他们合作过,所以才要被调查。”

“这可真是紧张刺激啊!”苏玛满怀憧憬地说,“我们公司会因此而倒闭吗?整快点!等不及了!”

杭帆正在剪微型纪录片的第八集,闻言噗嗤一声笑,说公司倒闭可以,先把我的年终奖发出来。

“那还是别倒闭吧。”盘算一圈,苏玛郑重改口:“我的愿望也不多,只希望Harris有事就行,谢谢菩萨。”

但说来确实奇怪,杭帆心想。谢咏的经纪人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被抓的?

谢咏揭发的那桩性侵案件已是陈年旧事了,光是搜集人证物证,都怕是要耗费很长的一段时间。光靠谢咏的一面之词,难道就能警方信服到逮捕那个经纪人吗?

而且,若是对方供称,自己也曾对以同样的方式,对Harris进行“性贿赂”的话……那该被带走调查的就是Harris本人,但为什么警方先来调查的却是罗彻斯特酒业这家公司?

难道是Miranda从中做了什么吗?杭总监暗自琢磨起来。

他祈祷Miranda女士能赶紧大发神通,把Harris这孽障早早地收进垃圾桶里去。

“喂?杭帆,你好。”

他不过是在心里讲了句玩笑话,Miranda的那个空白账号竟真的拨来了语音通话:“你现在是否方便讲话?”——

作者有话说:公司团建,去古镇旅游,路遇古寺,同事们纷纷进去拜了拜。

杭帆站在门外打手游。

同事问杭总监为什么不拜,是不信这个吗?

杭帆从手机上抬头,欲言又止,心想我的愿望其实是不劳而获。但宗教总是鼓励大家要勤劳……我要是说了真心话,这跟自首有什么区别?!

当然,工作到非常暴躁的时候,小杭总监也曾搜索过哪家的财神庙比较灵。

但意外之财似乎总需要付出一点代价,杭帆:我要是想付出代价,我安心上班不就得了?!

第130章 一诺轻黄金

上一次听见Miranda的声音,还是在春节假期之前。

半年不见,这位前上司的声调依旧平稳雍容,却令杭帆有了恍若隔世之感。

“您好,Miranda女士。现在吗?方便的,您请讲。”

即便不是面对面地与Miranda本人相见,杭总监依然感到了一丝微妙的紧张——每次走进Miranda的办公室,他都感觉自己像是在觐见一位女皇陛下。

Miranda并没有开门见山地说明她的来意。

开口的第二句话,她问的是:“我听说冯越去找了岳一宛的麻烦,杭帆,你伤得严重吗?”

常年在红毯侧边、造景墙背后,和地上的一大堆蜿蜒电线间来回奔走,难免会有磕碰跌撞的时候。而Miranda女士从不吝啬她的慰问。

如果情况允许,她甚至会慷慨地允许员工因此休假半天。

所以,杭帆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了她:“我还好,一点小伤。谢谢您。”

——不对。

话说出口,杭总监立刻察觉到了这段对话中的异常之处。

对于冯越的事情,杭帆的受伤,还有警方的介入,酒庄的几位当事人都守口如瓶,对外只解释说:前员工冯越挟私报复,欲做商业间谍而未遂,具体案件尚在调查中。

别说是远在天边的上海总部(好像Harris真的会关心杭帆的死活似的),就连近在隔壁的两家酒庄,也都只听说过“商业间谍”版本的说辞。

可Miranda,这位似乎已被罗彻斯特酒业踢出局了的女士,不仅及时获知了杭帆受伤的消息,还精确清晰地指出,冯越原本就是冲着岳一宛来的。

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瞬息闪烁的一念,让杭帆背后蓦得一凉,条件反射地看向了天花板的四角。

这里是他自己的房间。没有监视器。一切都显很正常。

但杭帆仍然产生了一种强烈且怪异的、正被人“注视”的感觉。

“冯越的事情,也有我当时识人不淑的缘故。”

电话那一端,Miranda平静地说道,“很感谢你你采取了最低调的处理方式。”

你可以申请工伤补偿。她说,公司那边会有人为你处理的。

杭帆只能应声说好。不该问的别问,他知道自己最好别去试图探听那个“有人”到底是谁。

没有说起任何关于她自己的事情,Miranda又和杭帆简单寒暄了两句,终于切入了正题。

“我看了你给斯芸酒庄和‘辞职远杭’做的内容。”

她的语气里带有褒扬的笑意:“你做得非常好,杭帆,远远超出我的想象。Harris没有慧眼识珠的能力,无法理解你的价值,真是令人遗憾。”

杭帆工作这么些年,亲历过各色人情冷暖与世态炎凉,早已不是会被一句夸奖就吹捧得心花怒放的单纯小朋友了。

他点头感谢前上司的认可,在感到些微自豪的同时,也直觉地预感到了有什么更加沉重的话题即将到来——先扬后抑,这已经是Miranda等高级管理层的惯用手法。

“我猜,今年不眠夜的那些素材,接下来你应该已经用不到了。”她说,“介意把这些视频打包给我一份吗,杭帆?”

窗外,疾风暴雨正狂烈捶打着玻璃与砖墙。

杭帆握紧着手机,视线移向屏幕左下角,那个命名为“不眠夜_斯芸酒庄”的文件。

“……您是说,全部?”

他谨慎地反问道。

Miranda泰然答曰:“全部。”

“这会让你有什么顾虑吗?”她敏锐地问道。

脑海深处,杭帆的直觉警铃大作。

他总觉得这个要求哪里有问题,但一时之间,他又说不上来这怪异感觉的源头到底发自何处。

“我不能把所有视频都打包给您。”字斟句酌地,杭帆给出了他的回复,“我入职的时候签过保密协议,有义务确保自己在工作期间拍到视频素材不会外流。”

Miranda现在已经不是罗彻斯特酒业的CEO了。若是把不眠夜的视频素材打包给她,杭帆非常确信,自己至少会违反七条以上的保密条款。

另一头,Miranda的声调全然不变,平静得像是她仍旧坐在自己原来的那间办公室里。

——那间办公室。两年前,杭帆第一次走进去的时候,紧张得都快要把心脏从喉咙里吐出来。

“所以,这就是你的决定。”她问:“你想好了?”

岳一宛说过:「翁曼丽不一定想要立刻直接就扳倒Harris,但她肯定希望能借你的手来做点什么。」

「我认识Miranda很多年了,她才不是那种会无偿替人牵线搭桥的大善人。能说动她来给你帮忙,她一定向你要求了什么条件吧?」不眠夜的负责人也曾如此问他。

杭帆闭了下眼睛,“但在不眠夜结束之后,我……以私人身份,在停车场拍到了一段东西,希望它会对您有用。”他说,“用在正确的地方。”

我拍到了谢咏的经纪人与Harris,杭帆对电话那头说道。正在胁迫女艺人上他们的车。

“请您无论如何,都不要把它发在公开平台上,可以吗?”

对着自己的前上司,杭总监低声要求道:“我相信您能够理解她的处境。”

片刻的寂静之后,电磁波信号里传来了Miranda的轻笑声。

这笑从容,冷静,毫无疑问地就是翁曼丽女士本人。

“你果然从不让我失望,杭帆。”

她庄重地应允了杭帆的请求。

“我答应你,绝不会把它公开发布出去,也不会提及你的名字。”她说,“你可以相信我。因为罗彻斯特于我,就好比斯芸酒庄之于你。我不会为了Harris这种人,而去玷污它的名声。”

我想要相信你。杭帆在心里道。

但“相信他人”,本身就是一场豪赌式的冒险。正如岳一宛所言——在价值千万甚至上亿的利益面前,任何人都有可能背叛。

点下发送键之后,杭帆唯一还能做的,就是祈祷自己的信任没有被错付。

在这个风雨交加的上午,岳一宛正站在酒厂的破碎机面前。机器运转的噪音很大,但酒厂负责人的絮叨还比噪音更加刺耳。

“我们这些机器都很贵的,”翻过来覆过去,负责人就只会不住地念叨着这几句话,“从国外进口的,当时都是花了好几百万买的呢!”

你跟他说葡萄和品质,他回答你说我们的机器很贵,是当时最好的品牌。

你跟他讲产能与欠收,他就跟你讲这全都是进口的,绝对不可能有问题。

一连几轮的答非所问,岳一宛简直想要抄起开酒刀撬开这人的脑子:他是真的非常怀疑,这个长得像人脑的球形容器里,难道就只是用来装沥青和水泥的吗?

“我们买的都是最好的机器啊,”酒厂负责人尤在嘀嘀叨叨道:“一年肯定能产几十万瓶,没问题的呀!岳老师,咱们怎么就不能多产一点呢?”

首席酿酒师都懒得骂他愚蠢,只专注地看着酒厂的机器运作。

和酒庄的生产流程略有不同,收到刚采收回来的新鲜葡萄后,酒厂不会对其进行耗时耗力的人工分拣。

整车整车的葡萄,直接倾倒进大型机器的入口槽里,在除去枝梗与树叶的同时,葡萄的果实也被同步破碎。

随后,沿着输送管道,果皮果肉和果汁的混合物一起流进发酵罐里——这是个足有三层楼的巨型发酵罐。与斯芸的发酵车间相比,酒庄所用的发酵罐们,小得简直像是一群微缩后的玩具模型。

“好壮观。”李飨不由自主地伸长了脖子,试图眺望向发酵罐的顶端,“光这一个罐子,就能有好几万瓶酒吧……?”

暑假马上就要结束,实习生们大多都已陆陆续续地返回了学校,只留下了李飨这个本地人,一直留守到今天。

即便是在这样的恶劣天气里,她依旧风雨无阻,每日跟着酿造团队四处奔波,众人都对她印象颇佳。

“这一个发酵罐装满,大约能产四万瓶左右。”心情复杂地,岳一宛回答道,“差不多等于斯芸和邻近几家酒庄的年产量总和。”

毋庸置疑,单论生产效率,机械一定比人更强。在飞速进步着的工业技术面前,世界各地的许多家庭小酒坊,都因为竞争不过急剧扩张的大型酒厂,一个接一个地倒闭了。

作为酿酒师,也身为Ines的孩子,这一事实常令岳一宛感到切肤的疼痛。

而李飨对此一无所知,自然也就无从觉察到首席酿酒师的复杂情感。她像个好奇的鸟宝宝,在破碎机边上探头探脑地四处观望,想要把每一个环节都印刻进自己的脑子里。

但很快地,她的脸上露出了一点惊恐神情。

——那些被打碎的紫红色葡萄里,分明就掺有星星点点的青绿颜色。而这些混杂在葡萄混合物中的绿色物体,却畅通无阻地经由管道,笔直地被送进了发酵罐中。

“岳老师!”

李飨吓得简直要跳起来:“这批葡萄的果梗,好像完全没有除干净啊……!就这样混在一起进行发酵了,不会有问题吗?”——

作者有话说:杭帆念书的时候,是好学生。

好学生,not乖学生,为了让自己成为“好学生”,他着实动了很多小脑筋。

比如写作业。杭帆小同学只会写那些老师要收要查的作业,免得老师要找杭艳玲谈话。

那些不收不查的作业,他是不会写的。如果被突击检查了……那就该罚站罚站吧,愿赌服输。

下一次,他会提前打听好隔壁几个班是不是抽查了这个习题册,没查就不写,查了就连夜赶写。

做好学生是为了杭艳玲开心和骄傲,但不爱写作业就是真的不爱写作业,小杭同学说这个真的没办法强求。

而岳一宛是让人头痛的那种学生。

作业,他是挑着写的。他觉得这个东西做了有意义,他就会写,他觉得没意义,他就不写。光明正大地不写。

老师觉得你这不行啊,写作业不仅仅是为了学会知识,还是要学会遵守规则啊!你这小孩根本不遵守规则,以后进了社会怎么办?

岳一宛烦不胜烦,反驳说规则不是人定的吗?但农作物会遵守人类给它们制定的规则吗?微生物会遵守规则吗?不要一厢情愿!

气得老师要罚他站,更甚者不许他来上课。

罚站就罚站,岳一宛拿着本书就站着去了,因为自我意识非常过剩,他甚至不为此感到羞耻!至于不许他来上课,他说接受教育我的基本人权,你不让我来,我就真的不来啊?

最要命的是,这厮的成绩还很不错,而且因为全心全意的沉迷与葡萄和酿造,既不抽烟也不喝酒,更不拉帮结派打架霸凌——他以一己之力孤立所有人,活脱脱就是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当当的一粒铜豌豆。

如果是在现实世界观的高中校园里,小小岳遇到小小杭,他俩对彼此的最初印象应该都是,“和这人相处起来很棘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