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其无悔!
岳一宛闻声,低头看了眼破碎机的入料口。
“没事,”他对实习生道,“机器终归只是机器。没有经过人工逐粒筛检的话,发酵罐中多少都会混入一些果梗,这是不可难免的。”
“但是,果梗的味道……会影响酒水的风味吧?”李飨还是有些忐忑。
看了眼仍然惴然疑惑的李飨,岳一宛不由失笑,像是看到了更年轻时的自己——那是还没来得及真正参与过任何一个榨季,只在书本上学习到了自以为足够多知识的少年岳一宛。
前人有云曰,心中醒,口中说,纸上作,不从身上习过,皆无用也。
在酿酒这一行当里,实践,总是一位比教科书更好的老师。
“葡萄果梗里含有什么物质?”岳一宛提问,“果梗是什么味道的,你尝过吗?”
李飨给他问得一愣:她还真没想过这件事,也从来没把葡萄梗给放进嘴里咀嚼过。
但真的会有人去试图品尝葡萄果梗的味道吗?!这东西根本不能吃吧!?她大感震惊地在心里排出了一串问号。
像是从她脸上读出了这份疑问似的,眉锋一挑,首席酿酒师用力摇了摇食指,说:“我尝过。”
“葡萄果梗可以大致分为两种,不太成熟的青梗,咀嚼起来的质感像是新抽芽的藤条,常有草本植物的生青辛辣气味。”岳一宛说:“成熟的棕梗则已经完全木质化了,味道更接近于肉豆蔻与木质香料。”
“而无论是哪一种梗,它们都含有大量的粗糙单宁。当葡萄梗被一起送进发酵罐中之后,在液体渗透压的作用下,这部分单宁就会被慢慢释放进发酵液里,为日后的成品酒液提供更加强壮鲜明的单宁质感。”
听他这么说,李飨反而觉得更糊涂:“那按您这么说的话,葡萄梗其实是一个好东西,所以不应该被全部遗弃?那为什么斯芸……”
“葡萄的‘带梗发酵’,与‘不带梗发酵’,这算是两种不同的风格流派。”岳一宛回答道:“斯芸酒庄,是‘不带梗发酵’的这一派。”
葡萄梗里单宁更为粗糙,会给舌面上留下颗粒分明的苦涩感。仿佛舔舐过一块肌理分明的干硬树皮。
“嗯,如果是你们杭老师的话,”想起杭帆皱着脸推开酒杯的样子,酿酒师眉头舒展,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轻快微笑:“他可能会抱怨说,这些单宁正在他嘴里四处挥拳,痛殴着他的口腔。”
中国人普遍不喜欢过分厚重酸涩的味道。因此,斯芸酒庄在建立伊始,就已确立了“不带梗发酵”的酿造路线。
“斯芸”与“兰陵琥珀”,一者灵动鲜润,一者圆融回甘,如丝缎般柔滑的单宁质感,乖巧熨帖,是最巧妙讨喜的风味类型。
“斯芸选择不带梗发酵,因为这可以最大程度地突出果实自身的纯净味道。”
岳一宛补充说明道:“但带梗发酵,则会让单宁强劲雄壮,给酒液增添特殊的风味,有些酒庄和酿酒师会更偏好于这一类的审美。在和拉菲齐名的罗曼尼康帝酒庄,他们的传统,就是把整串葡萄,连梗带果实地全部一起发酵。”
两种方法并无优劣高低之分,只是各自不同的取舍与选择。
实习生小朋友连忙点头不迭,像是要马上就把新知识给吸烟刻肺。
“岳老师,做首席酿酒师的责任好重大啊!”她颇有感佩地看向岳一宛:“要决定酒庄从此是采用带梗发酵,还是不带梗发酵……一想到这么重大的决策,可能会影响酒庄未来二三十年的命运,我只是稍微设想一下,都觉得压力好大。”
她说得语气真切,岳大师的表情却骤然僵硬了一刹。
“也不用想太多,”他慢吞吞地说道,“我们毕竟只是酿酒师。真正事关酒庄命运的重大决策,并不一定会轮到你我来做。”
在他们脚下,轰鸣作响的巨大机器,正简单粗暴地重复着打碎与除梗的工作。单调,枯燥,不带任何感情地执行着程序设定好的指令。
在它那张方方正正的铁皮大嘴里,紫红色浆液,混合着碎裂的果皮与果肉,像是一条染了血的乳水之河,从不锈钢的齿缝间缓慢渗过,笨拙而混沌地流淌出来。
“……在斯芸这样的酒庄,”他说,“很多时候,我们只是一只负责酿酒的手。”
——不带梗酿造。更加轻柔圆美的风格。这样才易于让消费者接受。
“就算身为首席酿酒师,这里仍然有很多事情都是你无法决定的,甚至包括栽植葡萄的品种。”
——为了确保产量,葡萄品种必须产量较高且抗病能力强。为了能够迎合市场,顺利打开海外的销路,还必须都得是正在流行的世界知名品种。
“大多数时候,你只能接受这一切。”
——就像酿酒师无法阻止收获季节的暴雨。
“公司不喜欢冒险,也不喜欢任何带有激进色彩的尝试。”
岳一宛说,这其实很容易理解。
当罗彻斯特集团年复一年地耗费人力物力,投入数千万的资金来建立和运营这样一座高级酒庄的时候,你绝不会想让酿酒师交给你一个可能会有争议的产品。
再稳妥一点。再保守一点。
只要不出错,那就是完美。
看着实习生的眼睛,首席酿酒师淡淡陈词:“身为酒庄的酿酒师,你会面对无数个已经钉死在墙上的条条框框。它们不可动摇,不容质疑,因为这是公司根据‘市场喜好’所做出的判断。”
“从葡萄田,到酿造车间,能由我们来选择或改变的东西,并没有外人想象中那么多。但就是在这样狭小的范围内,酿酒师仍要竭尽所能地,做好每一支能让自己感到问心无愧的酒。”
他问向李飨:“这是一份同时戴着脚镣与手铐,却又要在螺狮壳里做道场的工作。”
“即便如此,你也依然想要成为酿酒师吗?”
「Iván,你没有在哭吧……?」
蹲下身来的Ines,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个憋得两眼发红的小家伙:「你还好吧?」
那年岳一宛八岁。上一个春天,他在家里的葡萄园边给自己划了一片“实验田”,一个人挥汗如雨地折腾了大半天,终于种下了两株葡萄苗——这是他自己掏零花钱,从附近农家的手里买来的水果葡萄。
经过一年的精心呵护,他的葡萄藤正式宣告死亡。妈妈给出的法医鉴定报告是,死于浇水量过多。
南方的初夏炎热多雨,岳一宛又浇水浇得格外勤快,冷不防就把藤苗的根系给彻底泡烂。
要拔掉这两株葡萄藤的那天,小朋友抱膝坐在他的实验田边上,连遮阳的帽子也不戴,就这样在大太阳底下,两眼通红地发了半个多钟头的呆。
Ines也在田边坐了下来,伸出手指,戳了戳自家儿子的执拗小脑门儿。
「我知道你很伤心,可能还有点生气?」她说,「但葡萄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呀,Iván。」
「它会莫名其妙地死掉,自说自话地生病、长虫,不声不响地就让你白白浪费了一整年的劳动。它会让你感到难过,遗憾,失望,愤怒,也会辜负你的期待……」
她有一双与小家伙一模一样的绿色眼睛。
「即便如此,你也依然想要成为酿酒师吗?」
李飨瑟缩了一下,像是被岳一宛丢来的问题烫到了手。
片刻之后,她回答道:“……我想试试。”
小实习生的语气里并没有十足坚决的肯定意味,但却足够诚实:“我爸妈总说,甜不甜,自己尝过才知道。”
“我想要做酿酒师。只有去做了,去尝试过,我才能知道自己到底行不行。”
她完全不像岳一宛。因为岳一宛从小到大,都不曾在这个问题上产生过半秒的犹豫。
但她也不需要像岳一宛。优秀的酿酒师只需要成为她自己。
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首席酿酒师笑道:“很好,我觉得你已经具备了做酿酒师的基本素质。”
这一天工作结束,李飨在斯芸酒庄的暑期实习也终于告一段落。
榨季事务繁忙,大家能给她的唯一送别仪式,就是从酒厂返程路上,特意先把她送回到了玉花村的村口。
小姑娘认真地和车上的各位酿酒师告了别,得到了众人的热情拥抱,并招呼她说寒假继续来酒庄里玩。笑闹了好一阵之后,她走到岳一宛面前,脚下微微一顿。
她有点紧张,又有点雀跃,脸上满是憧憬与向往的神情:“岳老师,如果我现在开始,非常努力地学习每一门课的话……以后还能有机会,再和您一起工作吗?”
“我很乐意和你一起工作。”岳一宛回答。
不带有任何客套与虚伪,他直率地鼓励着面前的女孩道:“加油吧,李飨。我会期待那一天的到来的。”
双手交握在身前,李飨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岳老师!”她眼睛闪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冀:“也请帮我转告一下杭老师,谢谢他这两个月来的关照!那我走啦!拜拜!”
此时的车外,乌云泼浓墨,雨来如决堤。
可这个身形瘦削的女孩子,却依旧顽强撑起了手中的伞,毫不犹豫地踩上满地积水,快乐地跑向家的方向。
然而,岳一宛的心情却没她这么轻松。
在“成为酿酒师”的这条曲折长路上,会有一道道的严苛筛选,和一轮轮的无情风暴……单凭刻苦的努力和美好的愿望,梦想并不一定就能成真。
这是个残酷的事实,他向来都知道。
仅凭“没有海外经历”这一条,李飨的简历或许就会在第一轮筛选中被刷落下去。可即便如此,他依然给了这孩子一份缥缈的希望——这份善意,会让她的努力最终酿成失落的苦果吗?岳一宛无从知晓。
“我们走吧。”他对司机说。
沉闷情绪盘桓在岳一宛的心头,仿佛是暴雨时节的低气压,令人郁躁难安。
这更使他愈发迫切地想要见到杭帆——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超可爱的□□人插图!
理由不明,但小岳把小杭偷出了酒庄,还顺走了Antonio私藏的意大利好酒,偷偷干起了坏事!←是这样内容的插图哦Ow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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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囚徒自甘其愿
刚回到斯芸酒庄的岳一宛,抬眼望去,远远地就看见杭帆正在电动轮椅上飙车。
飞驰、快转、急停,杭帆把轮椅玩得像是赛车游戏。一套操作下来,行云流水挥洒自如,换个视力稍微差点儿的人,恐怕都看不清杭总监的坐驾到底是何方圣物。
大概是在下午又拍过了一批视频素材,杭帆此刻正滑着轮椅,在室内各处的刁钻机位上回收他的相机。悄无声息地,岳一宛站在门廊对面看着他,没有出声。
如果猫咪能有两条尾巴的话,岳一宛毫不怀疑它们会津津有味地操纵自己的两条尾巴互相打架,就像小杭总监正试图给自己的轮椅使出F1赛车的“漂移”一样。
杭总监童心未泯,不亦乐乎地和自己的轮椅玩了好一会儿,总算是把所有机位都拆了下来。回头一看,就见岳一宛正站在身后,看热闹般戏谑地抱起了胳膊。
杭帆不由大窘:“……呃,你回来啦?那个,刚才,你……能不能干脆就,当做没看见?”
噗嗤一声,岳一宛哈哈大笑起来,果断答曰:“不能。”
大摇大摆的,这厮走上前来,笑容邪恶地眨了下眼:“这么可爱的画面,我要记得一辈子。”说着,还低下头去,作势就要亲杭帆。
小杭总监乖巧地把脸抬起来给他亲,不料却是在鼻尖上被重重咬了一口。受害人立刻翻出了一对白眼:“岳大师,您是属狗的吗?”
“杭总监果然料事如神,”装模作样地,岳姓无耻之徒轻抚胸口,自报家门道:“在下确实是甲戌年出生,生肖为狗,确实无误。”
你还当我夸你啊!杭总监正且无语着,又被岳一宛掰过脑袋,用力地吻住了。
而杭帆轻轻回吻他一下,又拍了拍这家伙的脑袋,示意回房间再说。
员工宿舍的房门刚一合拢,坐在轮椅上的杭帆就被岳一宛摁在了门后,直亲得大脑缺氧、两眼发黑。
“你今天有点粘人。”趁着对方稍微松手的间隙,杭帆喘着气问道:“发生什么了?”
岳一宛正俯身抱着他,脑袋埋在杭帆的颈窝里,瓮声瓮气地答曰:“我难道不是每天都很粘人?”
这人竟还挺有自知之明的,杭总监失笑。
他摸了摸对方的脑袋,五指轻柔地梳过那末梢微卷的黑发,道:“只是感觉你好像情绪有点低落。”杭帆的语气很温和,让岳一宛感到无限的平静与依恋:“你想要讲一讲吗?”
“……现在还不想。”岳一宛抱着自己的心上人,轻声地嘟囔了两句,“待会儿再说。”
杭帆也伸手环抱住了他的肩膀,“好啊,你想什么时候说都可以。“
晚餐过后,岳一宛正在挑选今夜的黑胶唱片,还没选出个结果,就听杭帆发出明显带着疑惑的一声“嗯?”
“是许东。”
杭帆的神情里写满茫然,“许东想要和‘辞职远杭’进行一场合作直播。”
对于许东其人,首席酿酒师完全没有任何一丝的好感:暴发户式的着装审美,莫名其妙的言行举止,还毫不掩饰地觊觎着我的杭帆……
岳一宛的心头燃起了一朵不爽的火焰。
但他克制住了自己吃味的心思,佯作轻描淡写地问向杭帆道:“许老板?他的合作靠谱吗?”
在杭帆看来,许东此人,实在称得上是名“奇人异士”。
几个月前,这人在聊天框里对杭帆发起猛烈的追求攻势时,措辞油腻,百折不挠,完全就是一副“我不懂人话,除非你答应出来跟我约会”的死皮赖脸相。
刚开始,出于礼貌,杭帆还勉强回了他两句。后来发现其人实在难以沟通,干脆只做已读不回处理。如此重复了六七回合,许老板对杭帆的兴趣明显减弱下来,不知是不是找到了下一个试图勾搭的对象。
要不是今天这出,这段无聊的记忆,迟早要被杭帆的大脑给拖进回收站。
但出乎意料的是,许东发来的合作企划书与直播脚本,看起来竟然都十分地靠谱。
而且,一进入对接工作的模式,这位土大款突然就又能听得懂人类语言了:不仅讲礼貌,而且有分寸,能迅速干脆地明白彼此的言下之意……和几个月前的表现天差地别。
“这真的是许东本人?!”
杭帆一边回着消息,一边惊讶得瞪圆了眼睛:“他这是被人盗号了,还是被同行夺舍了?!”
许东。岳一宛冷森森地磨着牙,心想:还真是给你小子装上了。
“他邀请你一起直播什么内容?”首席酿酒师非常警觉地追问:“需要你去到他公司那边吗?”
小杭总监把手机屏幕递给他看:“那倒也没有,只是连线直播而已。”
一目十行地,岳一宛跳读了许东发来的所有文件。确实,怎么看都是一次正常且普通的合作直播。
“……但许东这人,他越是表现得正常,就越让人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杭帆嘀咕着,“不过,机会难得,我觉得也不是不可以先合作一次试试。”
岳一宛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手机还给了杭帆。
而杭帆立刻就握住了他的手,“岳一宛,”他的心上人把声音放得很软,“你是不是,不想要我和许东一起直播?”
有些别扭地,首席酿酒师嗯了一声。
他在杭帆的轮椅边上蹲下,扣着对方手腕,引着心上人的五指摸上自己的脸颊。
“如果一切都能由我来做主的话,我根本不会让许东再见到你。”吻了吻杭帆的手心,岳一宛的语气里有些孩子气的哀怨:“我讨厌他看你的那种眼神。”
我想要你只是我的,只属于我一个人,永远只被我一个人看见。
“但我也知道这不行。”
岳一宛看向杭帆的眼睛,深深地,如同凝望向夏夜里最明亮的那颗星:“你有工作,而工作势必意味着你要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就算今天没有许东,明天,后天,依旧也还会有许西、许北、许南。”
“你这么好,从今往后,世界上一定还有很多人会爱上你。”他感到杭帆的指尖正描摹着自己的下唇,“所以,我可能需要提前习惯一下这种被嫉妒偷袭的感觉。”
他的心上人倾身向前,轻轻地亲了亲岳一宛的眉心。
“可是,就算世界上会有许西、许北和许南,甚至是其他的千千万万人,”杭帆对他说道,“我也只看得到你啊。”
有人爱慕金钱,有人爱慕权力,而我爱慕一颗永远眺望理想的心。
“天涯地角,四海八荒,人世间只有一个岳一宛。”
心上人用微凉的手指抬起了酿酒师的下颌,他感到唇上正落下杭帆坚定的吻:“你不用嫉妒任何人,因为我从来就都只看得见你。”
倏忽之间,那份在心底引发骚乱的躁动感,再次驯顺安然地平息了下去。
忘我而着迷地,岳一宛亲吻着杭帆的侧脸。
“我一定会比任何人都更加爱你,”他的口吻肃穆郑重,近乎于立约起誓:“也会一直爱你,比任何人都更长久。”
“我相信你,”杭帆只说了这么半句,就被又一个深吻给封住了唇舌。
卿卿我我了好一会儿,岳一宛的头发蹭在杭帆的脖颈与面颊上,痒痒的,让杭帆感觉自己似乎是被一条爱娇的大型牧羊犬给缠上了。
他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那,我就去告诉许东,我们可以进行这次合作啰?”
“你不许和他‘我们’!”
气得在杭帆腮边连咬了两口,岳一宛恨声抗议道:“你只能和我是‘我们’!”
这人真好玩,杭帆在心里笑得直打滚,脸上却还要镇静地点头道:“嗯嗯,好。我去跟许东说,我可以和他进行这次合作,这样就可以了吧?”
杭总监正低头在手机上上打着字,岳大师心中却还是停留着一点轻微的不爽。抬眼瞟见这人的脸色,杭帆渐渐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你还是很不高兴吗?”他轻声询问岳一宛,“如果这件事真的让你这么难受的话,和许东的合作也是可以先缓一缓的,我并不着急。”
他神情专注,满眼都是真挚的关切,并非只是敷衍糊弄地嘴上说说而已。
这让酿酒师的心神一恍,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以至于差点找不准自己心跳的节拍:“不不,那你倒也不用这么纵容我……”
“我并不觉得这是纵容。”杭帆认真地回答道,“因为我在乎你,你的感受对我很重要。”
喉结无声滚动,岳一宛定定地凝视着心上人的脸庞。
“你确实太纵容我了,杭帆。”他的声音低沉,带出暗夜般的色调:“一直这样下去的话,早晚有一天,我会把你囚禁起来,关在鸟笼的床上,不给任何人看到。”
而杭帆只是向他微笑,“我们可以试试看。”他说,“如果你真的想这么做,而且这也会让你开心的话。”
真是被这个人打败了,岳一宛心想。他感到自己脑袋发晕,必须立刻放弃抵抗,无条件地向心上人举手投降。
他一把抱起了杭帆,以四肢交缠着姿势,相拥着滚落进了绵软的长沙发里,嘴里还不住地哼声嘟哝着:“我真的不想要许东和你接触,但如果你参与的直播的话,‘辞职远杭’是不是就可以轻松地混一期更新了?”
“你还知道‘混更’这个词?”
杭帆的笑声震动着他的胸腔,让岳一宛感觉有一群蝴蝶正在自己怀中振翅欲飞。
“我当然知道啊!”他一边吮吻着杭帆的耳垂,一边小声嘀咕,“我专门下载了这几个软件,就为了看你有没有在小视频里说我的坏话。”
小杭总监被他亲得意乱情迷,很快就变成一只全身滚烫又泛出绯红的熟透水蜜桃。
但这人在嘴上仍要逞强,一边断断续续地喘着气,一边还要黠笑反问道:“那、那岳大师对自己的搜查结果,还算满意吗……?”
“搜查结果是,嫌犯过度加班,带伤工作,应被判处以‘强制偷懒’之刑。”
为示小惩大诫,岳一宛叼起杭帆锁骨上的一小块肌肤,不轻不重地咬了下去,引得怀中那人接连不断地发出一阵阵细碎的颤抖。
他松开牙齿,唇舌再次温柔舔舐上同一片委屈红肿的肌肤,并满意地听见杭帆混乱的呼吸声中,漏出了一记难以自抑的微弱呻吟。
“我想要你的工作能轻松一点,”岳一宛轻声道,“也希望你能自由不受拘束地,去做任何你想要做的事。”
“虽然说,看到你的追求者要和你一起工作,我心里多少还是会有些不痛快。但是,”与杭帆交换了一个吻,他这才又继续往下说道:“作为一个成年人,我可以努力克服一下这种不理智的情绪。”
“而且,你也一定会补偿我的,对吧?”
这个狡猾东西!杭帆愤愤地咬上岳一宛的下巴,心想,这厮怕不是从一开始就已经挖好了坑在等我吧?
但他要如何拒绝岳一宛?
他深知自己绝无可能拒绝面前这个人的请求。
“你想要什么?”爱语呢喃之中,杭帆心甘情愿地跳进了这个简单到不能更明显的小陷阱:“你想要我补偿你什么……?”
把戏得逞的捕食者,将嘴唇贴在杭帆的喉咙边,发出大提琴般优美低沉的笑音。
“嗯,等你直播完了再告诉你。”说着,岳一宛收紧了双臂,把杭帆整个人都拢在了自己怀里:“让我再多抱一会儿吧。”
“……即便身为首席酿酒师,我也时常有感到‘无能为力’的时候。”
稍显唐突地,岳一宛突然跳转了话题,“一想到Gianni曾给予我的帮助,而我却无法提供同样的帮助,来让下一代的年轻人去开启他们的职业酿酒生涯,我就会有一种奇怪的惆怅感觉……”
在杭帆的耳边,他轻声缓慢地诉说着。而杭帆侧身回抱住了他,任由酿酒师把脑袋搁上自己的肩头:“所以,你今天心情低落是因为这个?但我觉得你已经做得了很好了,和其他人相比,你是我见过的……”
夜晚漫长无尽,正应让一对抵额相拥的有情人,在脉脉情长中切切絮语——
作者有话说:而许老板,此时正在反复欣赏自己写的企划书和直播脚本,一拍键盘:我淦,我真是个商业奇才啊!
在电动轮椅上四处横冲直撞,已经有了打游戏般丝滑手感的杭帆:许东最好是别在直播里给我整什么幺蛾子,不然我会开轮椅创死他。
而岳一宛,正忙着在购物网站上检索:鸟笼 大床 房间 定制。真是未雨绸缪,为之计深远啊……
第133章 五瓶酒
连线画面的另一端,许东正西装革履地坐在直播摄影棚的餐桌前。精巧的正方形餐桌,白净平整的细亚麻桌布,再配合上气氛微醺的打光,颇有些老派高档西餐厅的范儿。
今日直播的主角本人,却仍是一贯的暴发户做派:左腕上挂着一块百达翡丽满钻鹦鹉螺,右手戴着两枚方糖大小的红宝石戒指。
黄金袖扣,黄金领夹,鸡血红西装的领缘上,还压着两指粗的盘金绣镶边,又富贵又土气,晃得人眼睛生疼。
眉开眼笑地,许东对着镜头挥手打招呼,潇洒得像是春晚主持人:“哈啰哈啰,大家好啊。又是一周不见了,我可想死你们啦!”
“老许今天很精神啊!跟人打牌赢钱啦?”
“今天要上什么好东西,许哥给大家剧透一下呗?”
“这才刚到九月头,咱们就开始打折了?就说双十一抢跑还是你最快。”
“券在哪里领?能叠加吗?谁做攻略了借我抄一下。”
观众们倒是也很捧场,立刻就为他刷起了弹幕。
许东熟稔地回答着屏幕上的各种问题,同时还不忘隔空问候他今日的连线嘉宾:“诶,你们也别光顾着看我,杭老师呢?杭老师你准备好了没?”
连线的这一端,直播镜头下,杭帆正吃力地从地上抱起一只巨大快递纸箱,整个人都显出了几分狼狈。
许东这老兔崽子,杭总监骂骂咧咧地在心里撒气,寄这么庞大的一个箱子过来,莫不是在故意整我吧?!
眼下的这番窘迫情状,倒也并非是因为杭帆气力不济之故——实在是因为这箱子真是太大了。
杭总监身上带伤,一侧胳膊和一条腿都不便施力。只能连拖带拽地把箱子倾斜到合适角度,再用下巴抵住箱顶,这才勉勉强强地用单手把它抬到了桌面上。
如此折腾了好一会儿,还是不可避免地牵动到了昨天才刚拆线的缝针处,痛得他眉头都皱了两下。
“好柔弱的博主,连快递都搬不动,真是我见犹怜捏。”
“烟台现在还挺热吧,远杭怎么都开始穿长袖了?我看你这身体很虚啊,要不吃点什么补一补。”
“好大一个箱子,远杭躺进去给我看看。”
“对面那个‘许东说酒’是卖酒的自媒体?这是终于开始接广告了?”
“吃点阿胶红枣和桂圆吧,滋阴补血的。远杭来找我开方,给你终生免费把脉。”
“所以第一个广告就是自家公司的竞品?”
“做副业,从拆台自己公司开始。这是恨上班恨出了行为艺术吗,给我笑得。”
“Bur,前面开方的那个是在整活还是在……?不然给远杭开个病假条呢,婚假也行啊!”
“支持远杭躺进箱子里因为我将连箱带人一起扛走。”
杭帆单手拿着美工刀,一边拆着快递箱,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弹幕上的评论:“这次和许老板合作是要卖什么?那当然是卖酒。你能不能跪下来求我买……?可以啊,你把斯芸酒庄的全部库存都买了,我跟市场部的同事们现场给你表演下跪叩首,山呼陛下万岁万万岁。”
在电脑前埋首工作了一整天(还在工作群里和Harris撕扯了一阵),杭总监满脸都是堪破尘俗的平静,语气中已然没有了任何的情绪起伏。
“是不是身体很虚?你让拳皇来加班,他上他也虚。”
终于打开了纸箱,杭帆窸窸窣窣地开始从里面掏东西:“想要我表演躺进箱子里?你看过那种恐怖片没有,打开了别人的遗物纸板箱,结果不小心唤醒了箱子里的杀人狂玩偶。确定要我表演这个?”
在一片嘻嘻哈哈的喧闹弹幕里,许东已经等得有些着急了。
他伸长脖子往屏幕里瞧,好像是要把自己的头塞进往县里,再从杭帆的那边的屏幕里探出去似的:“哈哈哈,杭老师说话真有意思。那咱们现在这是,已经都拆好了?”
“没有。”
面无表情地回答着,杭帆又从纸箱里掏出了一大把缓冲气泡纸。在连续摸到第七把气泡纸之后,纵然好脾气如杭总监,也不可避免地感到了一丝不耐:“许老板给我寄的这到底都是些什么?微缩版的秦始皇陵?”
“我现在像是在进行考古发掘,吭哧吭哧地刨开几十吨的土方,连一两块陶器的碎片都没找到。”
许东不以为意,只急吼吼地催促杭帆动作再快点,“哎呀杭老师,那肯定都是好东西,我才给你寄的嘛!”
听他那大言不惭的语气,好像今天的直播不是一次商业勾兑,而是什么慷慨的豪华礼物大派送一样。
正暗自腹诽着,杭帆终于摸到了埋藏在层层气泡纸中间的物品。
五支玻璃酒瓶在桌上一字排开。
瓶身上的酒标已被全数撕掉,连瓶口的箔纸酒帽也都被清除得干干净净。
这些失去了身份的标识,这些酒瓶们被用火漆重新封口。五种不同颜色的火漆,代表五瓶不同的葡萄酒,像是五道压卷大题,整齐地排列在杭帆面前。
“今天呢,我要和杭老师一起玩个游戏。”
不等杭帆把桌上的气泡纸扔回箱子里,许东那边已经迫不及待开始了他的发言:“游戏规则的是这样的,我和杭老师,手上各自都拿有五瓶酒。”
“当然啦,我手上的五瓶,和杭老师手上的五瓶,都是一样酒的哈。相信你们也都已经看到了,这五瓶酒……”
言而简之,五瓶酒,五种火漆颜色,代表来自中国五个不同产区的干型红葡萄酒,分别使用了五个不同品种的葡萄酿造。
“每瓶葡萄酒,都有五分可得。猜对品种得一分,猜对产区得一分,猜对年份又得一分。如果能精确到这瓶酒名字,还能再得两分。”
许东笑嘻嘻地看向镜头:“怎么样,大家,是不是非常刺激?”
“放心放心,这些酒都是我的助理们来挑选的,我保证全程都没有偷看过一眼,绝对公平公正!”
说是公平公正,实则却未必然。对此,杭帆和许东都心知肚明。
小杭总监自认水平有限,这场连线直播的盲品游戏,他本就是来给许东送人头的——今晚的这场盲品比赛,摆明了就是许东个人的葡萄酒品鉴表演。
作为嘉宾的杭帆,则主要是以“葡萄酒小白”的身份,起一个捧哏的作用,借此凸显许老板的品鉴能力之超凡脱俗。
「既然合作嘛,我当然不会让杭老师吃亏。」两人进行商务对接的时候,许东拍着对杭帆胸脯保证道:「杭老师借我蹭一蹭‘辞职远杭’的流量,我来推一推‘斯芸’与‘兰陵琥珀’的销量,这一把,咱们双赢!」
既然是以带货为目的,那么,在这五支用以盲品的葡萄酒中,必然会有今晚的主推商品:“斯芸”与“兰陵琥珀”,二者必有其一。
在杭帆自己看来,只要能成功找到来自斯芸酒庄的那支酒,就可以算是挑战成功。
许东到底是在镜头前搔首弄姿惯了的。他也不跟杭帆客气,嘴里说着游戏开始,手上就立马演齐了一整套的唱念做打。
“我说,美女们啊。”
他一边开着酒瓶里的软木塞,一边假模假样地对着镜头外的助理抱怨,“你们这也太敬业了吧,怎么连软木塞都给换过了?这样搞得我都不方便作弊了呀!”
原装软木塞上,通常都会印有酒庄的名称。高阶的葡萄酒玩家,只需悄悄捎上一眼,立刻就能推理出这瓶酒的产地与葡萄品种。
“老板不要发癫,”镜头外,许东的助理开口就是一句怼:“下雨怪伞破,有理都是你咯?当真品不出来,那就是老板没本事,怨不得我们干活卖力哈。”
愁眉苦脸地,许东冲着镜头挤眼睛,“你们看看,她们就是这样,对我一点都不尊重,根本不给我放水作弊的机会。”
“不给加薪的老板不值得被尊重。”另一个助理爽朗地接话道,“就这么点工资,差不多凑合着过吧,你是能招到别人还是咋的?”
火漆滑手又易碎,而杭帆眼下偏偏又有一只胳膊使不上劲,让这道开酒瓶的工序更显困难。
眼看许老板那头都快把五瓶酒全都开完了,杭总监这边仍在和第一瓶酒的蜡封做着艰苦搏斗。
直播间的观众们不知背后实情,只当这也是编排好的节目效果,唧唧呱呱地笑得欢快。
“不用怀疑,一百克的运动相机,已经是远杭小朋友这辈子拿过的最重的东西噜~”
说的是什么鬼话!
这火漆蜡封真是把杭帆抠得火冒三丈,心想我推着抛锚越野车在荒山野岭里蠕动那会儿,你学没学会打字都还两说呢!
“这剧本也太假了吧,头几个视频不还在说负重爬山来回几公里吗,现在连个酒瓶都打不开?”
真是有口难言,杭总监心下愤愤然:早知道今天要受这气,当时就该对冯越下手再狠一点。
“哎哟你们远杭老师,真是我见过娇弱的男美女,我单手就可以握住他两只腕子。”
算了,算了,他劝慰自己道。网友是来看笑话取乐的,而我是来工作赚钱的。
不看僧面看佛面,再不行,就看在年终奖的份上……心放宽些,不要计较,阿弥陀佛。
脑中默念了两遍般若心经,杭帆的心态总算平顺了许多。
不再去看屏幕上的弹幕文字,他只低下头来,小心地用受伤的那条胳膊固定住酒瓶,另一手巧妙用力,稳稳把螺旋开酒刀扎入了软木塞。
接下就得转动开酒刀了。杭帆心想,但瓶子摆在桌上,不太方便借力啊。
或许,夹在胳膊底下会容易一点?但可能压到伤口,会有点痛……
正想着,就听“吱呀”一声,品酒室的玻璃门从外面被推开。
是岳一宛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看守所里的冯越狂怒大叫:杭帆?柔弱?!他柔弱个屁!!你特么自己被他打一顿试试!
网友们眼里的“辞职远杭”:柔弱,无助,可怜,被工作霸凌到生无可恋。
评卷老师岳一宛发出锐评:不能这说两个答案完全不对,只能说是不完全对。哎,你们根本不懂杭帆到底有多可爱。什么正确答案?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正确答案?你休想!
第134章 新手保护期
这日天刚擦亮,岳一宛就已与斯芸的酿造团队和葡萄种植农们一起,紧赶慢赶地开始了采收马瑟兰葡萄的工作。
一日之中,太阳升得越高,天气就越炎热,在日光下的采摘工作也就越发艰苦难熬。等这一批次的葡萄采收完毕,人人都已汗湿重衫。
而酿酒师的工作却并不因采收结束而停止。
经过精细的逐粒筛选后,马瑟兰葡萄被送入破碎机,又以连皮带肉的混合物状态进入到发酵罐中。
品尝过今日新收获的这批果实汁液,岳一宛他们又要逐一试饮其他各批次的发酵液,用酿酒师引以为豪的舌头来亲自确认发酵进程是否符合预期。
紧接着,他们还要从发酵车间的各个罐子中留取液体样本,并送往酒庄的实验室。测试样本的各项数值,并实时留意发酵过程中的数值变化,这也是酿酒师工作的重中之重。否则,在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地方,自由生长着的微生物们必定会不知不觉地就给大家带来惊吓。
为了让日后的工作有据可查,所有这些实验数据都要分门别类地记录存档。而在这之后,岳一宛与Antonio重又下到酒窖,检查木架上那批赤霞珠葡萄的风干进度。
即便是已经装入橡木桶里进行陈年的酒液,酿酒师们也时不时就需要将它们重新品尝一遍,从而更加清晰地把握住陈酿历程中的风味变化。
开会,巡视葡萄园,撰写工作记录,清洗所有容器。等这一切做完,首席酿酒师手握方向盘,嘴里咬着三明治,又要马不停蹄地奔向集团新收购来的那间酒厂。
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天光已经重又黯淡下去。
几乎是下意识地,岳一宛的手指滑开了社交软件,正正好好地停留在“辞职远杭”的主页上。
杭帆。
想到这个被自己爱恋着的名字,正低头看向手机的酿酒师,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他想起昨晚,终于结束加班的小杭总监,一把扔开了平板电脑,靠在自己身上大声叹气道:「唉,明天。要做直播。好一种‘彩衣娱亲’式的加班啊……」
「彩衣娱亲?」岳一宛差点把水给喷出去,「你和许东?杭总监,不要认贼作父啊!」
杭帆用额头怒锤他,「你想啥呢?给我KPI的是观众老爷,这才是我真正的衣食父母!」
「没想到杭总监做副业都这么有觉悟,」揽过心上人来亲了一口,岳大师若有所思:「按照这么说的话,我给你做饭吃,帮你脱衣服,也是一种真正的衣食父母啊?那你是不是应该喊我一声‘Daddy’?」
抄起手边的抱枕,意图实施谋杀的杭姓凶犯,笑容和蔼地回答曰道:「岳一宛,我看你是现在就想要成为Dead Body。」
被推倒在长沙发上的岳姓受害人不以为忤,一边嚣张大笑着,一边把欺压在自己身上的可爱嫌疑犯给抱得更紧了点。
「岂不听闻,宁向牡丹花下死,风流做鬼也甘心?」
若非小杭总监手下留情,这句调笑之辞,差点就要成为岳一宛被枕头闷死前的最后遗言。
昨夜的笑声萦尤再耳,此刻的直播画面里,杭帆脸上却并没有那样生动恣意的笑容。
工作了一整天之后,他看起来明显有点疲惫。箱子很大,杭帆单手抱起来很吃力,隐约的皱眉神色,明显是在忍耐疼痛。
直播的另一边,许东的助理们正在画面外七嘴八舌地打着自家老板的岔,同时麻利往桌上摆放上酒杯、醒酒器与吐酒桶等物品。谈笑风生之中,又格外显出一派喧沸欢腾的热闹来。
如斯情形,让岳一宛立刻把拈酸吃醋的闲心全都扔去了九霄云外。
他只想要立刻马上就回到斯芸酒庄,回在杭帆的身边去,好让心上人不再独自面对这样窘迫的境况。
品酒室里,杭帆见他走近,脸上的惊喜神色远远大于惊讶。
二人目光交接,小杭总监立刻心领神会地将酒瓶递了过来,“麻烦你了。”
“乐意效劳。”站在镜头背后,岳一宛接住瓶身,向他颔首微笑,“稍等片刻。”
“感觉远杭的内心活动是:我得证明自己是纯爷们儿!随随便便地努力一下……算了放弃。”
“不是等等,画面外的是谁啊,远杭也有助理了?不是说他没有团队的吗!”
“有团队也很正常吧23333 这年头哪个大博主能真没有团队啊,笑死=L=”
“团队小哥的手好大,粗略估计这位兄弟一手就能抓两杭。”
“但他的主业不是在给酒庄打工?酒庄能让他的私人团队也住进去?”
“说不定远杭背后的经纪公司就是酒庄呢?资本运作的事情你不要多嘴。”
“远杭答应我,下次混更就发你被团队小哥握着手的照片好吗?好的。”
杭帆没空多做解释。镜头之外,轻松开启了瓶塞的岳一宛,正拿过橱柜里的醒酒器,潇洒快捷地进行着醒酒工序。
直播镜头下,一只玻璃高脚杯被利落地推进画面中央,旋即,浓艳的珊瑚红色酒液如跳珠坠线般落下。
“第一支酒,红色火漆。”
冲着杭帆做了个“请”的手势,首席酿酒师弯了弯眼睛,继续处理起桌上剩余的四瓶酒。
“远杭同学,魂兮归来!别发呆了,许老板都已经尝到第三支酒了!”
“‘像是莓果奶昔不加奶’一刚,好支离破碎的发言啊你!”
“博主品酒的样子像是我家猫第一次吃奶粉,疑惑,茫然,但又忍不住再舔一口。”
“团队小哥还在镜头外吗?远杭频频抬头到底是在看谁?”
“好嘛,原来这是在演我上数学课啊。实在做不出题,就向老师投去死乞白赖的目光……”
红色火漆的这杯,尝起来有着新鲜甜美的果实味道,令人过目难忘。
黄色火漆的这杯,则厚重沉着,香气与味道的层次复杂多变,如一场辉煌宏大的歌剧。
蓝色火漆的这杯,香气低调却深邃,酸甜婉转,余韵悠长。
紫色火漆的这杯,酸度强劲到狂野,又隐约带出各种异域香料的气息,古怪,但独特。
而绿色火漆的这杯,细腻而丝滑的单宁是它的强壮骨架,明亮且平衡的酸度,构筑出优雅迷人的血肉。那留存在唇齿之间的甘美回味,和缠绕在鼻尖的馥郁香气,都像是记忆长卷里抖出永不褪色的一阵阵笑声。
它令杭帆感到如此地熟悉,如此地……像是岳一宛。
“绿色的这一瓶,应该是斯芸酒庄的‘兰陵琥珀’。”杭帆开口,“如果我没猜错酒款的话,那这支酒就是山东蓬莱产区,以马瑟兰葡萄为主的混酿。”
“年份我就盲猜一个自己喝过的,2022吧。”
首席酿酒师吃惊地看了过来。
岳一宛当然能认出“兰陵琥珀”。世上恐怕不会有人能比他更熟悉这支酒。
瓶身的重量与手感。酒液的颜色和香气。他熟悉这款酒,有似熟悉自己的头脑与身体,命中答案自然不费吹灰之力。
但他没有想到,杭帆竟也能如此快速地做出判断。
像是在黑暗之中,毫不犹豫地握住了爱人的手。
“杭老师确定吗?不会是因为我刚才一直没猜到山东蓬莱产区,所以杭老师赶紧先押注上自家公司的酒吧?”
许东还以为杭帆是在瞎蒙呢,正要咧嘴大笑,就听画面外的助理说:“杭老师猜对了,绿色火漆这瓶,确实是斯芸酒庄的‘兰陵琥珀’,年份2022。”
画面里的许老板,惊讶得张大了嘴,像是要把一整只鸵鸟蛋都给囫囵吞下去:“啊、哈哈,哈……杭老师这可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您看您,上来就杀死了比赛——”
“不不,只是直觉,做社畜的直觉而已。”
小杭总监赶紧摆手,谦虚得非常真实:“其实我统共也就只熟悉‘斯芸’和‘兰陵琥珀’这两支酒。毕竟是工作嘛,总会对自家公司的商品感到更加亲切的。其余四支,我肯定都只能随便乱猜一猜……”
不知是因为当着直播间数万观众的面,还是因为天性确实如此,面对杭帆的优势抢跑,许东十分大度地哈哈一笑,说:“杭老师不必过谦!这支酒就算是咱的送分题了。来来来,下面才是高手见真章的时刻!”
“啊???原来远杭其实是隐藏颇深的品酒高手???”
“本以为博主跟我一样是土鳖,结果只有我是真土鳖 [小丑.jpg ] ”
“你们最好告诉我这是在按剧本演的,不然我真要举报了!”
“HOLY SHIT,我爸喝了半辈子红酒,也就只能分得出半干和半甜的区别(。”
“不是,远杭这直觉,根本不能用做畜来解释吧?!我也在食品公司上班啊,我司的矿泉水与竞品有什么区别,我难道喝得出来吗我?!”
弹幕里的吃惊劲儿还没结束,离开了斯芸地界的杭总监,立马来了个翻车三连。
许东说:“红色的这瓶,我猜是黑皮诺,嗯,考虑到这玩意儿的娇贵……应该来自于宁夏贺兰山产区。年份的话,这支酒感觉还非常年轻,我也押2022年。”
那么请问什么是黑皮诺呢?
杭帆两眼发直,心想,岳一宛好像没教过这个吧,我在斯芸酒庄也没听说过这种葡萄啊?
“……呃,那我猜是,赤霞珠?”他干脆胡言乱语起来,“产区,河北……?2020年?”
另一头的画面外,几位助理噗嗤地笑出声来:“老板再蒙一下酒款的名称吧,杭老师就不用了,毕竟猜的全错。”
“我愿称之为史上最短的新手保护期。”
“放心了,远杭还是那个衰衰丧丧的远杭,高大上原来只是我的幻觉。”
“由于博主信心十足地答对了第一道题,你开始觉得他超厉害。结果整张卷子看下来,他好像也就只会那一道题……”
“把进度条拉回十分钟之前,远杭:自信放光芒。进度条回到现在,远杭:我是谁我在哪。”
“那个说要举报直播剧本的哥们儿,你还在吗?你回来啊!别举报了,撤回!快撤回!”
眼看着许东举起了紫色火漆的那瓶酒,而自己恐怕又要将方才的公开处刑重演一遍,小杭总监忍无可忍,赶紧举手叫停。
面不改色地,杭帆选手说:“我要求申请外援!”——
作者有话说:Daddy(爹地)和Dead Body(尸体)……嗯……这甚至还是个,双押!
我不会真的是弱智烂梗届的天才吧?沉思了起来。
杭总监:以lv5的新手身份,使出了lv20的技能。
许老板:lv50的玩家对新人进行了等级碾压!
岳大师:lv100的大BOSS心想,这俩菜鸡互啄竟还啄挺久的,有意思。
第135章 神兵天降
杭总监气急败坏的样子实在很有节目效果,许老板笑得牙花子都露了出来。
“外援就外援!”
他豪气地将手一挥,道:“论品酒,我可是专业的,做不来那种欺负新人小白的事。不就是外援嘛,杭老师尽管请就是!”
坐在旁边的岳一宛,已经津津有味地看着杭帆抓耳挠腮好一会儿了。一接到心上人可怜兮兮的求助眼神,首席酿酒师笑意更深。
“好啊,”他毫无忸怩地坐到了杭帆身侧,却只让直播镜头堪堪扫到自己的半截臂膀:“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听声音,这就是刚才的团队小哥?”
“不是我说兄弟……都在酒庄打工了,咱要不还是找个专业外援吧?”
“博主说了他有团队吗?有些人真是,一张嘴净会造谣。”
“嚯嚯嚯,这胳膊肌肉,嚯嚯嚯,这个指关节,爸爸妈妈我出生了。”
“‘团队小哥’只是个代号吧,不然叫什么,远杭的好心同事?”
“满分多少来着?二十五?同事小哥和远杭加一起能有八分不错了。”
“不要这么悲观嘛,远杭都已经有五分了,我认为最后能拿六分就算大胜利!”
放心地把赛场交给了岳一宛,杭帆终于得空查看这些不孝逆粉们所发的弹幕。
“记好你们自己说过的话。”
杭太公稳坐钓鱼台,并明明白白地放下了他的直钩:“待会儿我要是拿到了十分,你们都欠我未来三条视频的转评赞。”
拿起了来自紫色火漆的那一杯,岳大师一边闻嗅着杯中酒液的香味,一边啧啧连声地作怪曰道:“才十分?小杭老师,你对我的信心就这么一点?我要伤心了。”
桌子下面,两人的膝盖已经亲昵地碰在了一起,杭帆嘴里却仍是一副老谋深算的口吻,说:“打赌嘛,还是要尽量保守一点的。你是没看到他们要跟我赌什么—— 猫耳女仆自拍照?!我没有同意过这个!”
意味深长地弯起了嘴角,岳大师示意杭总监附耳过来。
镜头外,他贴着心上人的耳朵,低声戏谑:如果我代你赢下了今晚的比赛,杭总监,你准备要怎么回报我?我也可以要求猫耳女仆吗?
杭帆赶紧移回原位,脸上憋得通红:“……那还是拿本官的狗头铡来吧!”
“你?你行吗?(琏二爷语气)”
“此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但同事小哥的声音确实有点耳熟。”
“许老板看起来胜券在握呢。你们俩……要不该认输就认输?屡战屡败实可不必。”
“远杭酒量不行啊,这才喝了几口,就已经这么上脸了,不会是酒精过敏体质吧?”
“咱们远杭老师是搞笑博主,输了品酒比赛也不磕碜,好笑就完事了!”
“单纯第二题全错还没那么好笑,但主要是他第一题蒙得全对啊草”
“还怎么在镜头外讲小话哦,怀疑你俩的同事关系不纯洁!我将掏出放大镜观察!”
仔细闻过杯中的香气,岳一宛又将酒液送入口中,在舌尖略微含了一下,朗声播报他的答案:“葡萄的品种是沙布拉维,来自新疆吐鲁番产区。”
沙布拉维?杭帆大惊,心想这名字一听就很偏僻冷门,完全是故意超纲吧?!
“是吗?”许东用力地嗅了嗅杯子,似乎并不十分赞同:“我觉得这个味道……闻起来很甜,但尝起来的酸度又很强劲,果实成熟度也高,更像是云南某些精品村庄的风格。品种嘛,应该是赤霞珠?”
许老板对自己的答案很有信心,迅速报出了一个极其昂贵且小众的酒庄名字,志得意满地看向镜头外的助理们:“我猜得没错吧?”
助理当场就冷酷地给他判了个全错。
放下手中的杯子,岳一宛慢条斯理地重又接过话头。
“盲品,不是纯粹的感官判断。它也需要一些精巧的逻辑推理。”
他说:“一开始我也想过,这种酸度极其尖锐,又有着特殊香料气味的酒,似乎就应该是风格鲜烈的赤霞珠葡萄。”
“可它的成熟度不对。”
任何一种酿酒葡萄,都必然遵循同一种自然规律:在气候冷凉的产区,葡萄果实的酸度较高,糖度较低。在气候炎热的产区,果实的酸度降低,糖度则更高。
通常而言,当采收的时间向后延迟,葡萄的糖度也会随之变高。越是成熟的果实,就愈会有类似果酱一样的“熟透”气味。然而,随着成熟度与糖度的逐渐变高,葡萄果实的酸度却会日渐下降,使得果汁与酒液的味道发生改变。
如何把握正确的采收时机,使摘下的葡萄拥有完美平衡的酸度与糖度,这向来都是历代酿酒师们的永恒课题。
“紫色火漆的这瓶酒,酸度突出到像是舌头被青柠檬咬了一口,闻起来却又有水果被熬煮后的‘过熟’气味。而赤霞珠葡萄,若是酸度足够高,就不会闻起来那么熟,若是足够熟,则酸度不可能这样高。”
微微一笑,岳一宛看向杭帆,嘴角噙着一抹志在必得的黠色:“而沙布拉维,正是一种酸度远超赤霞珠的葡萄。它是如此之酸,以至于无需畏惧成熟度对酸度的折损,因而能够同时拥有‘煮过的水果气味’,与‘强烈鲜明的酸度’。”
“……谁说远杭的外援不是专业人士,反向预言,拖出去斩了!”
“听上去很有道理!虽然实际上我一个字都没听懂。”
“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难不成,同事小哥就是不眠夜上的超英俊酿酒师?!”
“直播带货的剧本都这么拼吗,还要设置多次反转呢?有这功夫去演演短剧不好吗?”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远杭说个地狱笑话呗,就当媚一下粉UwU”
“报——应该是同一人没错!看隔壁官号的洗桶视频,这胳膊,这手,根本一模一样!”
“其实光看酒庄账户的话,其实远杭和酿酒师感觉不熟啊,这话能说吗?”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一直在攀升。而杭帆注视着镜头外的岳一宛,胸中掀荡起了难以言述的喜爱之情。
他并不意外地发现,自己是如此地迷恋这个人,迷恋对方的声音与笑容,迷恋对方故意使坏的小动作,和专注凝望向自己的眉眼。
等到酿酒师的讲述终于告一段落,杭帆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然就这样当着十余万观众的面,自始至终,都痴痴地看向岳一宛。
“听明白了吗,杭老师?”
在镜头拍不到的地方,始作俑者正弯起他那翡翠色的眼睛,笑意粲然,使人无可自拔地就要为他沦陷更深。
为什么?杭帆混乱地想着,岳一宛明明就只是在说葡萄酒而已,可为什么自己会觉得这人是如此地英俊性感,以至于血流加速、神智昏聩,脸皮发烫到连脑浆都被加热得几近沸腾?
不由自主地,他的声音变得磕绊起来:“我、呃,我听懂了一部分。可能,嗯……可能,应该是听懂了……吧?”
“许老板疯狂鼓掌的样子好像表情包,截了。”
“许东你小子?!偷窥答案纸?!”
“还被回头看屏幕的远杭老师逮个正着草”
“支持正义制裁!助理姐姐万岁!”
“他们许老板一直都是这样的吗,被手下员工轮番欺压的喜剧人老板?”
“哎呀,网上的人设都是自己给的啦,随便演一演,你别信太多~”
“远杭这是真醉还是假醉啊,我感觉他其实只是在害羞诶?”
许东的脸皮也是够厚,作弊偷瞄被当场抓包,这位“专业人士”竟也毫不尴尬。他甚至还转过头来,笑嘻嘻地安慰起了杭帆说:“杭老师害羞什么!您是业余选手嘛,打咱们这种职业赛,就算输了也不丢人哇!”
“回答正确!杭老师得两分。”
话说到一半,许老板就被他的助理们愉快地背刺了一顿:“紫色火漆,来自于新疆吐鲁番产区,使用沙布拉维葡萄,Bingo!”
脖子一缩,许东转头看向画面外,小媳妇受委屈般哼哼唧唧道:“哎唷,你们哪!怎么出了道这么刁钻的题?也不给我留点面子……”
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在镜头前做出这幅臊眉耷眼的样子来,真真是滑稽到没边儿。
观众们也七嘴八舌地在弹幕里笑他:“许老板,男人吃亏是福气!助理出题刁钻,说明业务水平到位嘛,你这个当老板的还能不开心?”
“什么叫吃亏?我这叫,抛砖引玉!”
许老板做人,主打一个没脸没皮。
眼见优势不在我,他立刻转行说学逗唱,嗓子一清,煞有介事道:“要是没有我这么高明的激将法,哪能让你们杭老师请出这么厉害的外援来?高,实在是高!请大家先拜我一拜!”
“不过,既然来了大师级的外援,不妨再跟我们仔细讲讲,这瓶酒的新疆吐鲁番产区,您到底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如果摄像头能够透视,那所有人都会看见,杭帆放在桌面底下的那只手,正被另一个人握在掌心里,来回揉捏把玩。
十指交缠,是个极其亲密暧昧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