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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装风物 碧符琅 13679 字 13天前

酒杯抵在唇边,他就着岳一宛的手品尝了一口——这个味道,几乎与成品的“兰陵琥珀”没有分别。

“我确实认为酿酒是一门艺术。”对此,岳一宛并不讳言,“因为它是一种有意识的创造。”

种植葡萄,监控并分析生长过程,驱赶鸟虫防治病害,采收葡萄,放进发酵容器,接种酵母菌,跟踪温度与发酵进程,最后澄清灌瓶封装……在今天,大型的自动化农业机械和生产设备,已经可以轻而易举地完成“酿造葡萄酒”的全部工作流程。

那为什么酒庄还会需要酿酒师?

在更廉价与更高效的机器面前,人类自身的工作还有什么意义?

“意义在就在于,葡萄酒是给人喝的。”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说,“因为品尝葡萄酒的依然是‘人’,所以‘人的创造’才显得尤为重要。”

机器可以精确检测葡萄酒的“糖度”与“酸度”,这些数据并不等同于味觉,并不能让机器理解“集中度”这样的抽象概念——酸甜咸涩的无穷微妙组合,从来都只对人类的味觉有意义。

大数据模型可以学会表述中的“套路”,在一分钟内就生成千百万篇装模作样的酒评文章,却无法真正品尝到任何一种酒水的滋味——“风土”的差异之于大数据模型,就像是盲人摸到纸上的大象。

对复杂香味的迷恋,对丰富口感的执着,这是人类的微妙感官体验。

对故土的忧愁思念,对远方的浪漫想象,这是人类独特细腻的感情。

“艺术是人类情感与意志的体现,酿酒当然也是如此。”

凝视着心上人的眼睛,岳一宛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抚摸着杭帆的脸庞:“蓬莱产区的酿酒师,是因为亲自闻到过海风吹来的隐约咸味,所以才会想要在酒中点缀上海水般的咸鲜。而香格里拉产区的酿酒师,也是因为曾经亲睹过雪山脚下的花海,才会执着于凸显鲜花般芬芳的香气。”

“就像你的这些视频,”他说,音调柔软温情:“你在乎斯芸酒庄,也在乎我们每一个人为酿造而付出的辛勤劳动,所以你才想要记录下这一切,对吗?”

正是这份滚烫澎湃的诚挚情感,让这部小小的纪录片,比任何空洞冰冷的广告都更为真切动人。

拇指摩挲过杭帆的嘴唇,岳一宛弯腰偷来一个吻。

这让杭帆的双颊发烫,赶紧抓住了他不安分的手,“你今天有点奇怪。”杭总监嘟哝着,忙不迭地移动轮椅,将各处的固定机位拆下来收好,似乎是想要以此来强行无视自己正逐渐变红的耳根:“……发生了什么吗?”

岳大师心中略有惊愕,神色却很无辜:“为什么这么问?”

“直觉。”杭帆收拾完设备,重又把轮椅滑回到他面前:“所以,到底怎么了?”

“杭总监好敏锐,”岳一宛失笑,脸上却没能成功地笑出来:“你这都是怎么看出来的?我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呢……”

他的五指被杭帆扣紧了。

不偏不倚地,心上人望向他,“我当然能看出来,因为我一直都在看着你。”杭帆举了举手里的相机,“但现在镜头已经关了。你想要跟我说说吗?”

岳一宛原是不准备对任何人说的。

说了又能如何呢?因工作而生的负面情绪,也只能随着工作的推进而被消解遗忘。他曾是如此地坚信这个道理。

但在杭帆面前,沉重的悒悒心绪,突然就变成了一头任性的小狗,呜呜吠叫着想要被对方抚摸与安慰。

“这几桶表现不太好的马瑟兰,都是五年前才种下去的。”

蹲下身来的岳一宛,把头埋在杭帆的腿上,闷闷不乐地嘀咕道:“但其实我刚到斯芸的时候就说过,马瑟兰葡萄是中国的明星品种,既然要种就干脆多种点,早种早收获。葡萄有的时候就像人,树龄较老的葡萄藤,结出的果子较少,但滋味也更加丰富。”

一株酿酒葡萄在地里长到三十年,就可以被称之为“老藤(Old Vine)”葡萄。

在同样的自然环境与田间管理条件下,老藤葡萄通常拥有更强壮的单宁,更好的酸甜平衡,与集中度更高的风味。在酿酒师眼中,这可谓是最理想的葡萄。

“但在当时,马瑟兰并不是国际市场上的热门品种。”忆及往事,岳大师仍有忿忿:“我反复提了好多遍,上头都只当是Gianni的徒弟在放屁,只允许对‘没有商业价值的马瑟兰’进行实验性质的小规模种植。”

可也就是从那几年开始,中国酿酒师手中的马瑟兰葡萄,悄然成为了国际赛事上的一匹黑马。人们终于注意到这个曾经默默无闻的品种,并深深折服于它优雅多变的表现力。

岳一宛的判断,也终于被认为是正确且富于先见性的。

“但已经失去的时间,就是彻底地失去了。”

那时候,成为了斯芸首席酿酒师的岳一宛,却并不因自己的观点得到承认而感到自豪:“葡萄藤的树龄,都是实打实的一年年光阴,没有人能够在自然面前做假账。”

明明预见了这个趋势,却没能相应地执行下去,岳一宛对此深以为憾。

“如果当年我能更加顽固地坚持自己的意见,或许斯芸酒庄的马瑟兰葡萄田,就能更早地实现如今的规模。如果能够更早地种下去……刚才的那几桶马瑟兰,肯定会有更优秀的表现。”

他感觉到杭帆的手指正摁在自己的额角上,不轻不重地打着旋:“难道就不能通过混酿来掩盖集中度不足的缺点吗?”

“当然可以,”酿酒师微微仰起头,道:“在发酵和陈年都结束之后,通过精确的调配,我们让这些‘暂时还不完美’的葡萄酒们互相取长补短,隐去缺点,放大优点,这个步骤就是‘混酿’。”

但人总是忍不住要做这样的假设:如果能倒退回当时的那个节点,做出更正确的决策,获得品质更优秀的葡萄的话,是不是就能让最终的成品更好一点?

岳一宛说:“哪怕只是提高些微的那么一点点,我也——”

一把揪过他的领口,杭帆的唇撞上了他。

“不要把傻逼领导的错误归咎在自己身上。”

亲吻的间隙里,岳一宛听见小杭总监的哼声警告:“这种时候,只要痛骂‘领导是蠢货’就好,你怎么还反省起自己来了?”

你当时才多少岁啊?二十刚出头一点?

杭帆的语气简直痛心疾首:人的大脑都要到二十三岁左右才能彻底发育完全,这和葡萄的老藤也没差多少。你把对这些葡萄的宽容也分一点给自己好不好?

情不自禁地,岳一宛微笑起来。

“大多数时候,我对自己还是很宽容的。”啄吻着对方的嘴唇,他说:“比如现在,我就想把你从工作岗位上偷走。”

“可以吗?”岳一宛轻声问道,“让我偷走你一天的时间。我想和你约会,在酒庄以外的地方。”

而杭帆用许多个吻作为回答——

作者有话说:江湖正道but小门派出身的少侠杭帆,年满18岁,终于被师父允许下山入世。

在山下集市中,少侠偶遇异域游商岳一宛,两人相谈甚欢,遂相约同往明年的华山武林大会。

从江南水乡到渭南华山,路途遥远,而武林大会远在明年,二人得以一路散漫游荡而去。

两人结伴日久,时而行侠仗义(严格来说只有杭帆在做这个),时而护送镖客以赚取路费盘缠(岳一宛说这纯粹是为了好玩),时而四处走街串巷游山玩水(某位游商,平日里出手阔绰,通身打扮也非常气派,但每逢住店借宿就开始找借口,要不是说没钱贫穷,要不是说怕黑畏冷,反正非要和某位少侠挤在一间房里,少侠:我没有见过世面你不要骗我,但光是你腰间的那颗夜明珠就价值千金吧?而且你的手明明摸起来就是热的。游商:所以你就要这么狠心地把我赶出去?少侠:……那倒也不至于,你这不都躺在我床上了吗已经),渐渐成了知己。

一日,二人不慎误入风月局,以致岳一宛身中情药,意识昏沉,终于突破心中底下,将好友杭帆摁倒在了客栈床上,好一番被翻红浪昏天黑地……

杭总监:所以你写了前面那一大堆设定,就为了演最后这一段的强制play?

岳大师:我很喜欢啊!你不喜欢吗?你不喜欢哪里,在晚饭前都还可以改。

杭总监:倒也没有不喜欢,但是……

岳大师:那就是喜欢。你想要被我怎么强制?蒙住眼睛捂住嘴,还是用绳子绑起来吊在床梁上?

杭总监:不是你等下,这设定怎么看都是两情相悦吧!这少侠明显也喜欢游商啊?!这到底强制在哪里……?

岳大师:你说得对,那就改成,虽然游商以为自己在强制少侠,但少侠自己其实也是愿意的,只不过因为种种误会所以两人没能在中途说开,所以最后依然变成了强制!

杭总监:就是无论如何都得强制一下是吧!

岳大师:(大幅发动撒娇攻势)不可以吗?你不喜欢吗?

杭总监:(拼尽全力无法抵挡)喜欢是喜欢的啦!但是这个人设,说到底为什么你要做游商啊,就不能做我师兄吗,师门禁忌之恋也很好嘛……

岳大师:因为做游商就可以掏出各种各样的道具了!但师兄也不错,游商也可以是失散多年的师兄。

杭总监:所以你这个故事的结尾是什么?武林大会上发生了什么吗?

岳大师:完全没编到那里诶!角色扮演的剧本还要写主线剧情的吗?

杭总监:什么啊!我最不能忍受故事烂尾……笔拿来给我!

最后的最后,在经历了各种江湖奇事,见证了诸多人世逸闻后,游商和少侠结为眷侣,在师门和好友的祝福中退隐江湖。

Happy Ending!

但在另一个版本的故事中(aka这个故事最开始的执笔者所写的版本),两位主角从未退隐江湖,少侠只是被游商劫回家中做了夫人,二人一起度过了一段很长很长很长的新婚岁月,如此而已。

岳大师:我觉得新婚生活的那段也值得一演!强烈推荐这段剧情,少侠甘愿被游商囚禁在卧房里做“夫人”,我可以再给它拓展一下!

杭总监:你的xp还真是初心不改啊……

第145章 第一次的约会

烟台山,虽名为山,实不过是地面上略略隆起了一个小鼓包。

仲秋晨光里,万物明媚如新,人们悠闲信步地游荡在烟台山的坡道上。

而斯芸酒庄的杭总监与岳大师,则正在某段坡道的上下两端对峙。

“你下来。”

岳一宛眯起了眼睛,语气显得有些危险:“我给你一分钟时间,下来。”

杭姓肇事者充耳不闻,只滑着轮椅表示今天的海风真喧嚣啊,“我不。”

“你现在下来,我们还有得商量。”眼见威逼不成,岳姓受害人当即改变了战术,“你下来,再重复一遍你刚才说的话,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舔了一口手里的冰淇淋蛋筒,小杭总监唇边再度沾上了一点刚融化的奶霜。

“我说什么了吗?我什么也没说。”

狡诈的杭姓现行犯,一边摆出他最无辜的表情,一边随时做好了开着轮椅逃跑的准备:“这家的苹果冰淇淋确实很特别,我可以分你尝一口。当然前提是,既往不咎。”

趁这会儿四下无人,他还嚣张地冲岳一宛吐了下舌尖——水光潋滟的殷红里,隐约有一绺残白的颜色。

既往不咎?!这人简直是在岳大师的理智底线上开碰碰车!

“杭帆。”换了一种更加低沉的音色,岳一宛试图采取激将战术:“最开始说的那句话,我全都已经听见了。现在这是害羞,还是你突然反悔了?”

岳一宛这种人,天生就不是做刑警的料。话说到此节,坡道上方的那位犯罪分子压根没被恐吓到不说,他自己已经先绷不住笑了起来。

“你干嘛跑得这么快?事前敢说,事后不敢认,嗯?”

“请检方注意自己的言辞!”某位文字游戏高手正为自己辩护道:“被告从未发表过任何少儿不宜言论!”

咔嚓咬下冰淇淋蛋筒的一角,杭总监底气十足,似乎刚才说完就跑的那个人不是他自己一样:“喔建议类清吸寡有一点(我建议你清心寡欲一点),麦的……嘶好冰!免得自寻烦恼。”

肇事逃逸,拒不认捕,现在还要顺手再倒打一耙,真是斯芸有史以来最张狂的歹徒没有之一!

“你没有说吗?你分明就说了。”

论起胡搅蛮缠的幼稚手段,岳一宛可是祖师爷级别的人物:“你不仅说了,还让我的三十七万亿个细胞全都听见了。人证物证俱全,你最好老实交代!”

正持续对峙着,两个散步的女学生喝着果茶他们旁边走过,海风吹拂,将她俩聊天的声音一字不落地吹进岳一宛与杭帆的耳朵中。

“那两人在干吗?一动不动地矗那儿好半天了。”

“是不是轮椅抛锚了啊,就这么几步路都下不去,有点好笑诶。”

“脸真是长挺好看的,就可惜是残疾人,网上都说男人这种东西,就是没有十全十美的……”

“哎哟人家都看过来了,你小声点!我怎么感觉他俩气氛怪怪的,像是港片里那种,打手上门讨债……”

互相交换了一个微妙尴尬的眼神,岳一宛清了清嗓子道,“那我们现在……暂时休战?”

杭帆含混地嘀咕了句什么,不等岳大师听清,杭总监驾驶轮椅转身就跑!

“鬼才信你的休战协议!”

吃一堑长一智,在关于岳一宛的事情上,杭帆的智慧已经丰富到了可以开图书馆的程度:“你这家伙记仇得很!你看现在?!我就说吧你根本就没有——哇你怎么真的在追!欺诈啊!”

平缓转弯的坡道上,岳一宛大步跟在杭帆的轮椅后面:“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看你是要自己交代呢,还是要让我严刑逼供?”

“大清都亡了百多年了,怎么这十大酷刑的遗毒还能流传到你手上?!”

“我只数十下,你自己掂量着办。十,九……”

“我请问呢,斯芸酒庄是不属于《日内瓦公约》的管辖范围了吗?”

“八,七,你的俘虏待遇主要取决于我的心情。六,五……”

“啊可恶!这电动轮椅的爬坡速度怎么提不上去啊!”

“四,三,二……”

他俩你追我赶地演到起劲处,几位退休老人也正精神抖擞地从坡道上走下来。

眼看着杭帆开着轮椅一晃而过,来旅游的老人家们啧啧感慨道:“喔唷年轻人,腿都摔断的来,还要把轮椅开这么快做啥子啦?”

脸上一热,杭帆分心了刹那,立刻就被岳一宛原地逮捕。

“嗯哼?还想要跑去哪里?”

以鹰隼抓住猎物那样的气势,他单手擒住了杭帆的肩头,神情邪恶:“你刚对着冰淇淋说什么来着?再说一遍。”

“我说冰淇淋很好吃。”杭帆忍着笑装傻,“这话怎么了吗?”

就着他的手,岳一宛叼走了最后的半截蛋筒。慢条斯理地咀嚼片刻,还意犹未尽地俯下身去,把杭帆舌尖唇畔的那一丁点乳白色痕迹也彻底舔舐了个干净。

风从海上吹来,满山青翠葱茏的叶片都随之摆动,仿佛一双笑意盈盈的眼。

“你说的可不是这个,”坏心眼的临时检察官在杭帆唇边控诉,“我听到你说……”

被正义制裁的杭姓嫌犯大惊失色,表示自己是真的没讲过这种话!

“添油加醋也就算了,你怎么凭空造谣啊!无故污蔑冰淇淋的清白!”

杭帆正色曰:“而且你确定吗,我们一整天的约会,都要围绕着这个话题展开?”

视线下移半米,杭总监意味深长地向岳姓受害人提议道:要不再去吃个冰淇淋吧,我看你需要降温的部位可不止是脑子。

岳一宛阴恻恻地瞪他:“给我等着,杭帆。让我看看你还能再猖狂多久。”

“伤筋动骨一百天,”手持免死金牌,杭总监笑得肆无忌惮,比盘桓在他们头顶的海鸥还要气人:“我至少还能猖狂一整个月呢!”

这座城市的海岸线蜿蜒曲折,浪涛卷上沙岸,总传来擂鼓般的低沉响声。

烟台山顶的灯塔是一处旅游景点——以景点而言,它既陈旧又无趣,实在没有半点可取之处。但杭帆却不这么认为,因为他身边有岳一宛。

“在我们身后的方向,就是斯芸所在的产区蓬莱。”岳一宛说。

蓬莱山,相传为渤海之东的五座仙山之一,是为仙人居所。汉武帝东巡至此,遥望海上仙山而不得,只能命人在岸边筑城,名之为“蓬莱”。

“我很喜欢这个故事,”酿酒师的口吻里,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即便贵为皇帝,纵然富有四海,也没能够让他乞到一颗长生不老的丹药。荒谬,怪诞,但是又很公平。”

杭帆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选择当场戳穿这人的恶劣本性:“我觉得,你其实就是喜欢看人吃瘪吧?”

“正是如此。”岳一宛笑眯眯地摸上杭帆的脸,俯身过去,在对方耳边低声补了一句道:“但如果是你的话,吃点别的什么,我也会同样爱看的。”

灯塔观景台上空间逼仄,杭帆欲退而无路,只能生硬地顾左右而言其他。

最后被逼得急了,他干脆伸长胳膊,手动钉住了岳一宛的嘴。

“而这边是渤海。”

站在灯塔上向远处眺望,陆地的最末端呈显出尖锥的形状,隐然有着沧桑的锋利。

岳一宛指向海面:“最早的时候,我们脚下的这片地方应该是烽火台,用来瞭望并预警海寇的入侵。”

山东蓬莱,正是抗倭名将戚继光的故乡。

——崇拜神人与仙山又有何用?人类的城邦只能由人的双手来建造。而在人类自身的危难面前,拯救人们自己的,也同样只能是人。

海上飒飒来风,吹开岳一宛的额发,令那双翡翠色的眼睛在日光下愈发明亮,有似雨过之后,葡萄新涨绿。

这双眼睛让杭帆神魂颠倒,恨不能立刻就甩开这碍事的轮椅,好恣意尽情地拥吻心上人。

但看在旁边还有其他游客的份上,他到底还是克制住了自己,并努力把思绪转向一些更适合在白天出现的内容,比如盛夏时节里举办的那场法事:“说起怪力乱神,那天你完全没碰上供用的烤猪,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啊,那倒也不是。”理直气壮地,岳一宛说:“我就是单纯不喜欢那东西冷掉之后的口感。”

杭帆斜眼乜他,“没看出来啊,原来您还活得挺挑食。”

“没有挑剔的舌头,如何能成为好的酿酒师?”此人振振有词道,他就是因为挑食,所以决不能接受凑合与勉强:“关于这点嘛,杭帆你也是知道我的。”

高处呼啸着的风,吹在身上有一点冷。但被岳一宛握住的手心,却将滚烫的温度传递向杭帆的全身:“你就能不能,哎,你把这样的话留到车上再说好不好……”

含笑看向自己的心上人,某位岳姓人士从善如流地改换话题道:“那就说点不会让你害羞的事情?”

“如你所知,上次那个道观,里面供奉的是丘处机。所以我偶尔会寻思,要是有人供奉一套《金庸全集》进去,嗯……真是想想都觉得精彩!”

“……你上辈子是反清复明过吗岳一宛,怎么天天都能编出地狱笑话?”

“因为确实很好笑啊!类似的笑话我还有很多呢,你知道那个著名的天主教圣人‘圣老楞佐’吗?公元三世纪,他被罗马总督处以铁架烤刑,死前说了那个著名地狱笑话,‘这面已经烤好了,把我翻过去,烤另一面’。而且,因为他殉教的方式与烘干啤酒花类似,所以被后世的信徒认作是酿酒师的保护神。所以说,要酿好酒,首先就要会讲地狱笑话,这可是我们行业的重要历史传承!”

一对肚皮滚圆的海鸥落在观景台栏杆上,听见这两个人类发出的叽叽咕咕声,疑惑地歪起了脖子。好一会儿之后,它们确定那两人根本没看到自己,遂交颈摩挲着,为彼此梳理起了羽毛——

作者有话说:身为E级向导的生活,杭帆对此不算满意,但也没什么太大的不满。

与诸位每天都需要为全体哨兵的精神稳定而操心的S级向导们相比,他宁愿选择做一条默默无闻的咸鱼。

当然,低级咸鱼的生活也有不便之处。比如说,无法拒绝哨兵的相亲要求。

打着长长的哈欠,杭帆踩着点来到咖啡厅,试图先给自己点上一杯意式浓缩。

“你就是杭帆?”队伍末尾,一个绿眼睛的英俊男人突然对他伸出手:“我是岳一宛。”

WHO TM IS 岳一宛?

通宵打了一晚上游戏,又工作了一整个早上,杭帆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瞪着对方脸足足看了三秒钟,这才慌忙握手道:“哦哦,你好你好。那个……呃,就是你要跟我相亲是吧?”

杭帆是个E级向导。在这个最低等级上的向导,与所有哨兵的精神契合度都不会高于20%。而杭帆看过系统里传来的相亲资料,岳一宛和自己的契合度只有,9%。

哈哈,神经病吧?杭帆心想,怎么会有哨兵要和契合度这么低的向导相亲啊!

而现在,这个神经病站在他面前,容颜英俊,身量高大,眉毛微微皱起,像是有点不太高兴的样子。

“……你把这事给忘了?”

哨兵就是哨兵,感知能力比读心术还敏锐。

杭帆只能心虚地微笑,“那也……不至于……”

这人的哨兵等级是多少来着?

哎,这个是真忘了。

潇洒地掏出了自己的信用卡,杭帆问他:“你要喝什么?我请。”

在这间总塔人气排名第一的咖啡厅里,哨兵看了眼墙上的菜单,语气近乎于沉痛:“你们这些总部的,就天天喝这些玩意儿?‘南瓜巧克力云朵咩噗爆珠茶’?一听就加了很多香精,这不会对味觉产生损害的吗?”

爱喝不喝,惯的你。杭帆冷酷地扭过头去,对收银员说:“我要一杯季节限定的‘南瓜巧克力云朵咩噗爆珠茶’。”

岳一宛的眼睛是绿的。岳一宛是个哨兵。岳一宛来自其他塔,目前正被总塔长期借用中。岳一宛是个挑剔的美食家。

这就是第一次相亲,杭帆对岳一宛此人的全部印象了。

和岳一宛在咖啡店门口礼貌地告别之后,还不到半天,E级向导杭帆就把这事彻底抛之脑后。

毕竟他是给塔打工,又不是卖身给塔了。相亲这种事情,应付应付就完了,还真的要上心不成?

再说,这可是低至9%的契合度,他要相信岳一宛会继续和自己相亲,还不如出门去买张彩票。

第二个月的第一周,智能系统又哔哔叭叭地提醒杭帆:亲爱的向导同志,您该相亲了!

那天是休息日,杭帆翻了个身继续睡。

“不好意思来迟……诶?”

衣服也来不及换,杭帆一路狂奔到对方指定的餐厅,就见桌子对面坐的仍然是那个绿眼睛的哨兵.寓.w.言。

岳一宛点了杯葡萄酒,品得自得其乐,“中午好。”

“怎么又是你啊?”杭帆饿得肚子咕咕叫,也懒得再对这人客气,拉过菜单就开始点菜:“我要一份虾仁菠萝炒饭,一客香茅炸鸡翅,一杯薏仁柠檬水,谢谢。”

哨兵眼睛都没抬,说:“是我不好吗?”

“我看了你的相亲历史,从年满25岁之后开始依照系统安排相亲,从未有见面超过三次的哨兵。反正你也只是想糊弄一下塔的系统,为什么不和我一起长期糊弄下去呢?”

嘴里塞满了食物的杭帆,两颊像花栗鼠一样鼓起来:“……哈?”

“你这个长期是多长期?”杭帆谨慎问道,“作为E级哨兵,我只需要在塔服务到30岁,之后我肯定是会离开塔的。如果你的长期是指要很多年,或者直到你找到真爱为止的话,那我……”

向导脸上写着大大的“恕不奉陪”四个字。

而岳一宛竟然认真地点起了头,说:“一年就好。”他说,“你们总塔执行规则太死板了,我们那边的塔就没有那么多破事。一年之后我就回去了,到时候我们的合作就结束,如何?”

岳一宛人长得不错,请客又很大方,杭帆想了想,觉得这提议不赖。

“合作愉快。”他再次与哨兵握了握手。

根据总塔系统的弱智安排,稳定进入“恋爱状态”的哨兵和向导,每周都应该抽出至少一天的时间来见面。

“没有为什么,我只是不想出门。”杭帆对着电话嘀咕,“上上上周够我陪你去了音乐会,上上周我们去看了电影,上周又去了海边散步……这周,我是真的一步也不想迈出家门,我的出门额度已经用光了!我要在家打游戏!”

电话那边,哨兵声音顿了一下,“如果你讨厌我的话可以直说,”岳一宛道,“我不做强人所难的事情。”

杭帆根本就没有动用向导的能力,却直觉地感到对方的语气里有一丝受伤。

“我不是这个意思,”杭帆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对相亲对象放缓语气:“我只是,真的很想打游戏。前一周,有几个B级哨兵违规行动,害得我们这些底下的人连家一整周的班。我真的只是想休息一会儿。明天见可以吗?”

傻×系统,以为人人都能从相亲中得到快乐,根本不觉得人也需要躺在床上发呆的时候。

“但我明天有工作。”岳一宛说,“如果我们这周没有完成系统的要求……”

下周,他俩就会被再度分配去不同的相亲对象。

杭帆打了个哆嗦,脑袋瓜子飞快地运转起来:“OK,OK,你在哪里?我现在就——”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去你那里。”哨兵说,“我注射过针对结合热的长效抑制剂,你不用担心什么。”

笑话,我会怕你?杭帆翻了个白眼,“我倒是没有担心过这个。“他报上了自己的门牌号,“你可以过来,如果你不觉得无聊的话。”

岳一宛确实没觉得无聊。他陪杭帆打了大半天的游戏,并愉快地约定:以后他们可以随时去对方的居所打游戏看电影。

“塔应该立法禁止哨兵打一切体感游戏!这完全毁灭了别人的游戏体验!”在第五次被KO的时候,杭帆发出了愤愤的声音。

岳一宛嗤笑着回敬他:“那你们向导就应该被彻底禁止参与一切战略游戏,情绪感知能力也是作弊的一种!”

然后他们就抄起枕头打了起来。

从总部塔的中心广场上走过时,岳一宛敏锐地感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自己。

是什么人的精神体。

应该还是个善于隐蔽自身的物种。

他默不作声地放出了自己的精神体,一只灰色的苔原狼。

「给对方一个警告。」

苔原狼在外面溜达了一整晚,摇着尾巴回来了,没有带回任何有效的信息。

……还是个高手。岳一宛心道。

不过在总部塔里,这样天天盯着自己,对方是想要干什么呢?

杭帆哈欠连天地在办公室里处理完文件,终于想起查看自己的精神体。

理所当然的,那只猫不在办公室。

“……不会又去抓那些鱼类精神体了吧?”杭帆自言自语,“我素质有这么差吗?”

对于精神体,他向来采取放任自由的态度——人要在办公室里坐班就已经够可怜了,总不能让精神体也天天坐牢吧?

在这种自我放纵的心态下,杭帆的精神体,总是会溜到很远的地方兜风,把远方的风景与讯息带给这位向导。

偶尔有些时候,也会对着那些鱼类精神体一通猛抓。可能是物种原因吧。

“你再不下班,系统就要觉得我们快分手了。”电话里,岳一宛向杭帆埋怨道。

向导的直觉告诉杭帆,这里没有责怪,只有百分百不掺假的撒娇。

他忍不住微笑起来,把电脑合上:“那我们不是本来就快分手了吗?你的借调还有一个月就结束了。”

“如果我离开了总塔,你就要不跟我做朋友了吗?”岳一宛不可置信地反问:“太冷酷了吧杭帆!”

杭帆得心应手地顺起了这个人的毛:“你在哪?我去找你。吃不吃饭,我等下路过餐厅给你打包一份?”

“红咖喱牛腩,加辣,还要芭乐果汁。”岳一宛隔空向他点菜:“我在第一实验实这边,还在写工作报告,十分钟就出来。”

第一实验室,要走好远啊。杭帆在心里嘀咕,隐约想到什么,但似乎感觉不太重要,随便地又把这个念头扔到了身后。

事情发生的第一时间,杭帆的顺时反应是:我操,这特么谁发明的长效抑制剂,科研水平不过关吧?!

岳一宛从实验室出来,他俩在公园里吃完饭,又沿着接到散了好一会儿步,这才晃晃悠悠地来到了哨兵在总塔临时居所。

今晚是电影之夜。为报复上次岳一宛选的恐怖片,杭帆这次选了个更恐怖的,摩拳擦掌着要看到哨兵神色大变的瞬间。

他确实看到了。但不是因为恐怖片。而是因为异常出现的结合热。

“别过来!”

岳一宛扶着桌子,厉声喝道:“给紧急处置中心打电话,快!”

哨兵的胳膊与额头上青筋暴突,显然不是正常结合周期所应有的表现。

“紧急处置中心会给你用封锁五感的药物,再把你关进静闭室,”杭帆冷静地伸出手:“我可以帮你做点处理,然后你假装这是正常的结合周期,去医务室报道就行。”

哨兵用翠色眼睛看着他,痛苦的神情更加深重了几分:“你处理不了的,杭帆,这不是……”

“闭嘴。”杭帆说,“然后保密,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这对你和对我都好。”

岳一宛觉得这人简直是疯了,刚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张不开嘴。

杭帆的精神图景广阔无际,比游戏地图更加精彩。他的精神触丝很温柔,轻轻抚过岳一宛的脑海,就像恋人落下甜蜜的吻。

但E级的向导甚至不应该拥有精神图景。岳一宛突然想到。这人到底在干啥?

仔细梳理着哨兵因异常结合热而骤然混乱起来的精神世界,意料之外地,这次杭帆没有感到学生时代熟悉至极的讨厌感觉。

或许是因为我喜欢岳一宛。他这样想着,突然感到了一点伤心。

“你为什么在难过?”岳一宛问他。

杭帆摒弃掉了浮在表层的那些杂念,试图全神贯注地安抚着面前这个哨兵:“我没有。你不要胡思乱想,集中注意力。”

“你有。”岳一宛这家伙真是该死的固执,“你的世界下雨了。”

我为什么时候邀请你进入到我的精神图景来的?!杭帆简直莫名其妙,现在不是我在你的精神图景里干活吗?

……不对。向导大惊失色。这个是?!

忍耐苦痛的神色,已经彻底地从岳一宛的脸上消失了。在哨兵的绿眼睛里,杭帆看见了震惊与喜悦的混合。

“从你的精神触丝碰到我开始,我们的精神图景就已经开始融合了,你没发现吗?”

塔的教科书里说,100%契合的哨兵与向导,在进行过首次精神接触之后,双方的精神图景就会开始融合,成为至死不分离的一个整体。

读到的这段的时候,杭帆只有十几岁。他那时候满脑子都想着要逃离这个等级森严又让人窒息的塔,当同学在为命中注定的童话爱情而感动的时候,他在夜以继日地钻研着一切决不能让指导教官知道的东西。

“E级向导?”疏导工作刚一结束,岳一宛就立刻急不可耐地发表了意见:“别人的E是ABCDE的E,你是E不会指Excellent吧?”

杭帆看了他一眼,有些疲惫,又有些不可明言的伤感:“这不好笑,岳一宛。”他说,“现在你该去医务室了。分开精神图景的方法我会来——”

话还没说完,一种奇怪的感觉击中了他。

是向导的结合热。杭帆瞪大眼睛,惊恐地意识到,这是因首次绑定伴侣哨兵而产生的结合热。

“你喜欢我,”哨兵只观察了他一小会儿,就擅自得出了正确的结论:“你还因为我很快就要离开总塔而伤心。”

杭帆决定直接敲晕他的脑子。

而岳一宛比他动作更快。以肉眼无法分别的速度,哨兵箭步上前,直接将他锁倒在了沙发里。

“我不会丢下你的。”

脑海深处,杭帆听见他的哨兵正在对自己示爱。

无视了向导在后半夜里脱力啜泣与呜咽哀求,岳一宛带着杭帆,将他们崭新精神图景都好好“探索”了一遍。

现在,不省人事地睡了大半天之后,岳一宛的伴侣向导终于从他的怀里醒来,接受了一番来自哨兵的严格问讯。

当然,事实上其实也没有很严格。不太正经倒是真的。

“你没看过塔的服务手册吗?”杭帆被他亲得哼哼唧唧,“S级的哨兵与向导,都是要终生服务于塔的。而E级只要服务到30岁就可以自由了!”

“所以你这就是在等级考里大肆造假,还捏造了虚假精神体,专门用来应付契合度测验。”岳一宛大为震惊,“9%!你知道我偷偷问过多少人吗?我就想知道S级有可能和契合度只有9%的向导结婚,大家都问我对方不会打死你吗?我心想如果是杭帆的话应该也不至于……”

杭帆被他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红是因为他确实喜欢岳一宛,变白则是因为,岳一宛竟然是S级哨兵。

……自己当初为什么不能费心多看一眼相亲资料表?

“S级哨兵和E级向导啊……塔肯定不会同意的,”虽然前景不太乐观,但杭帆还是努力地思考着对策:“要不等我30岁之后,我去你们那边的塔,外聘……”

岳一宛抱紧他,把杭帆摁进枕头里,亲得难舍难分:“我会有办法的。”这个S级哨兵说,“交给我就行。”

结合热还没有过去,新的夜晚即将开始。

打包了所有行李,杭帆在门口玩手机,“那边的塔风气比较开明,主要搞科学研究和农业技术发展,”他一边向那些仍在坐班的老同事们发出哈哈哈的文字,一边对自己的精神体说,“到时候你就不用假装成猫了,想干嘛就干嘛。哎不是,我是要去结婚诶,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忧郁啊?”

豹猫不爽地看着他,尾巴抽打着地面,看起来似乎并不赞同杭帆结婚。

岳一宛从门边过来,刚好看到杭帆在挼豹猫的脑袋。

“这是你的精神体?”他直接伸出了手:“真可爱,非常像你。”

“啊不要摸——!”杭帆非常惊恐,但想要阻止已经太迟了:“它的攻击欲望还挺强……哈?”

豹猫闻了闻岳一宛的裤腿,突然温驯地躺下,翻出了肚皮。

这下,连岳一宛都愣住了:“你……这个,是……”

在岳一宛的手指摸到豹猫之前,他的苔原狼猛地窜了出来,热情地用鼻子拱起了豹猫的肚皮,并迅速把对方舔成了一只芒果核。

“原来一直在‘跟踪’我的是你小子?”岳一宛若有所思,“难怪苔原狼没有带来任何陌生人的情报,因为本体是杭帆你啊……”

什么原来,什么跟踪?杭帆用怀疑的眼神看向自己的精神体:“你……难道是……”

“说明你真的很喜欢我。”岳一宛亲了亲他,“这个可以之后再说,我们先去赶飞机吧。”

打着调查实验室药剂泄露引发异常结合热事故的名义,某位狡猾的S级哨兵,用一纸普通的E级调令明修栈道,实则暗度陈仓地把心上人撬回了家。

在总塔反应过来事情不太对劲之前,他势必要在自己的地盘上,彻底把生米煮成熟饭。

“我早上过去确认了一遍,你的身份档案已经成功转移到我们那里。我们的‘塔’一贯非常自由,你想要先休假,还是先尝试一些别的事情,或者和我一起去……”

飞机云划过天空,是自由与爱情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