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许久不见,觉得面生,这也是正常的。」朱明华笑着给大家打圆场,「来来,今天我们团聚一堂,别的闲话就不说了。先吃饭,多吃点啊,哈哈。」
他是看不起杭艳玲的。
不过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个玩意儿,与他朱明华谈什么尊重不尊重,未免有些可笑。
可杭艳玲又实在是长得美。
男人嘛,到了八十岁,依旧可做他的风流浪子。倒是女人,年逾五十,月褪光华,就像是货架上摆蔫了的水果,多看一眼都让朱明华觉得晦气。但看在杭艳玲实在风姿动人的份上,年龄问题,似乎又可以被忽略不计了。
杭艳玲不单自己长得美,生的儿子也颇有好卖相。朱明华吃着饭,时不时抬眼觑那孩子,心下总觉得可惜:一个外室老婆,生出这样端正的儿子来做什么?倘若杭帆是个女孩子家,啧啧,那可不就是一笔现成白捡的钱么?
这样想着,朱明华又觉得杭帆果然是木头脑瓜。
这样好的一副皮囊,若是有心去傍个阔太阔少阔小姐,哪里还能有不成的?要不是这小孩太过死脑筋……嘿!
鬻儿卖女,世人皆视为可鄙之事。朱明华却不然。
他越想越觉得有赚头,三番两次地想要打探杭帆口风,却都被“工作忙”三个字给堵了回来。
——没眼色的蠢东西!
不止一次地,他在心里暗骂:天堂有路你不走,活该去过那累死累活的日子!
可现在,文件夹重重地抵上朱明华的额头,他无不惊恐地发现,杭帆的力气竟比自己大得多。
而什么呆板顽固,什么木头脑筋——这小子压根就不是那么容易敷衍的善茬!
“钱?房子?道上的朋友?你当真还有这种东西?”
朱明华老了。面对年轻后生逼至近前的质问,他只能挣扎想从对方的桎梏下逃开。
而杭帆还正年轻,一只手就能把人给重新摁回沙发里去。
“依我看,未必然吧?”杭总监微笑着反问他:“你若是当真手上有房,怎么会连‘道上朋友’的五十万都还不起?看你这副衰样,到底是在道上有人,还是在道上有债啊?”
文件夹的封面很薄,塑料片深深压进朱明华的眉骨,像是刀背卡在眼窝上。
“月利一分的砍头息就也罢了。但谁给你的胆子,去借地下钱庄里月利三分的钱?难道这就是‘道上朋友’给你的特殊关照?”
一边的眼球已经隐隐有了异物压迫感,朱明华心下大骇:这小子下手刁钻,难道真是个疯的?!
他试图稳住面前的青年,赶紧换了副好商好量的语气:“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阿帆,我是说,我们父子一场,有什么误会都可以坐下谈嘛……”
“哦,你想要跟我谈。”
杭帆还是在笑,脸上神情却半点温度也无:“谈什么?谈你当初为什么要抛弃我妈?还是谈你那‘苏州别墅’短租一周的价格?又或者,你想跟我谈,要怎么打着结婚的幌子,像骗其他情人那样,骗我妈去帮你借钱?”
“你想谈哪个?”
唰啦一下,冷汗从朱明华地背后流了下来。
“这都是误会,阿帆,这是误会啊!”
对方实在知道太多了,朱明华一时无从辩解起,只能苍白地讨着饶道:“我、我对玲玲是真心的,和对其他人是不一样的!但是,但你也知道的,哪个女人会不图男人的钱呢,是不是?我有所防备,也是人之常情……我那个,我那是真的还有点,不是,我是说,我房子其实……”
杭帆手上施力,文件夹的尖锐脊角,立刻狠狠戳进了朱明华的脑门里。
“你是不是真心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年轻人漠然问道,“你抛弃我妈的时候,你在乎她是不是对你真心了吗?”
单手扣在对方肩头,杭帆暗中用上了所有力气,竟像是要在朱明华身上活活开出五个血窟窿来:“我给你三天时间,自己想办法,这几天就跟我妈断了。”他语气温和,却每字每句都在索人性命:“不然,你就等着去跟债主谈吧。”
债主。听到这个词,朱明华的瞳孔都猛然扩大许多。
这是人在极度恐惧时的生理表现,比面孔上的表情更加真实。
杭帆笑意渐深,手上的气劲却半分未卸:“你借了哪家的钱?香港陈家,在尖沙咀有换汇店铺的那个?又或者珠海那个打着海外房地产的旗号,实际上是帮人做‘对敲’的那个?”
“啊,对了,我想起来。听录音里讲,你的债主也做东南亚的‘生意’,不仅想发展‘代孕’项目,还让你介绍过赌客……所以,这是在澳门做叠码仔起家的?那你就是欠了‘天龙哥’家的钱啰?”
虽然嘴上说得头头是道,但身为一个办公室社畜,杭帆其实根本搞不清“对敲”的具体细节,更不了解叠码仔的实际生财之道——岳一宛给他的“秘密武器”,也就只限于这几个关键词与人名而已。
但所谓“诈唬”,靠的就是临场时的心理素质,和对他人精神弱点的掌握。
“你自称有钱,有房,但就是不还债,”杭帆笑了笑,“这样的‘好消息’,你的债主大概很有兴趣知道吧?”
他握紧了五指,激得朱明华痛叫出声。
“又或者,你的债主更想知道:你从别人那里骗了几百上千万的现金,不知道用去了哪里,但反正都没有拿去还债,不是吗?”
语气和善地,杭帆问朱明华:“你说,那些放高利贷的,对恶意欠债不还的人,都有些什么惩治措施呢?也跟你儿子那样,先揍一顿,打断你几根肋骨再说?又或者是拉去境外,替人坐牢消灾,又或是给你分装成小份的,再按需出售?”
“到了他们手里,坐牢和去死,你总得选一个,是不?”
杭总监和蔼地问他:“否则,他们做你这笔生意,岂不亏大发了?”
嘴唇蠕动着,朱明华露出了实在痛得受不了的神情。他似乎想要说点什么,大概是告饶,又或者是赌咒发誓,从今以后彻底滚出杭艳玲的人生……
但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口,门锁咔哒一声响。
杭艳玲回家了。
“小宝,明华,你们都在呀?”
拎着市场上买来的鲜活鱼虾,她正要冲两人招手,眼睛一抬,语气却骤然疑惑起来:“哎,我说你俩,这是在干嘛呢?”——
作者有话说:来自小杭总监的友情提醒: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借高利贷。Just dont do it.
月利三分:高利贷黑话,指每个月的利息为总金额的3%。在不计算利滚利的情况下,一年后要支付总金额36%的利息。也即,借出100W,月利三分,一年后还清,总还款金额为136W。当然,如果要算利滚利,这个数字还会更加膨胀。
月利一分:高利贷黑话,指每个月的利息为总金额的1%,同上条。
砍头息:高利贷黑话,指借贷时,借出的本金里直接扣除掉部分利息的做法。比如,A向B借100W,砍头息10W,月利一分,一年后还清。A实际到手的借款只有90W(100W-10W砍头息),但还款时,本金与利息都按照100W计算。在不考虑利滚利的情况下,A需要为实际到手的90W金额,支付22W的还款,利息高达实际借款金额的24.4%。
第168章 关于“爱”的角力
客厅里,杭帆早已及时退开了一步。
但两个人一站一坐,看着也确实有些古怪。
杭帆把文件夹藏在身后,十分自然地摆出了面对甲方与领导时的程式化微笑。
“没什么,妈。”这一次,他换上了真正的温和语气:“就讨论了点工作方面的事情。对吧?”
最后那半句,他是对着朱明华说的。
额头上顶着一块新鲜的红印子,朱明华脑袋嗡嗡响,还没从方才的惊畏里回过神来:“是是,就聊了点小事情,没什么没什么。”
他一边冲着杭艳玲笑,一边又不住地拿眼睛打量着杭帆,似是在揣摩对方的下一个举动。
小心翼翼地,朱明华挪着腿往门边走,走一步回一次头,嘴里还格外地谨慎开口问道:“我,哎,玲玲啊,你今天……你都买了点什么好东西啊?”
“就……买了条大黄花鱼呀,还有两斤基围虾。”杭艳玲给他问得莫名其妙,但还是打开手里的黑色胶袋给他看:“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今天饿得狠啦?你也是,越老越像小孩子!”
她话没说完,一眼就看见朱明华脑门上的红印,赶忙喔唷一声:“哎你头上,这是哪里搞的啦?是撞着什么地方了?”
正说话间,杭帆已经迅速地将文件夹藏了起来。
他合上电视柜门,晃晃悠悠地从两人身后走过,顺手接过了杭艳玲手里的东西道:“我帮你洗。鱼身上要打花刀吗?划几刀?”
口中说的是鱼,他的目光却冷冷地扫向朱明华。
杭艳玲笑着嗔他:“随便划两刀得了!就你那点刀功,难不成还能给我细细地片出花儿来?”
“……没、没事。”眼见着她重又看向自己,朱明华紧张地假笑两声,尽量不磕巴地回答道:“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下出租车的时候,嗐,不小心撞着了车门……”
将信将疑地,杭艳玲凑近过去,仔细看了两眼。“那你也小心点嘛!”略有责备地,她伸手拍了下朱明华的脑门:“离眼睛这么近,万一伤着了可怎么办?”
朱明华不敢说话。杭艳玲家的玄关离厨房不远,任何一句话,恐怕都会被正在剪虾头的杭帆听得一清二楚。
而杭艳玲向来都以自己的儿子为骄傲——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五分钟之前,这小子正握着一本文件夹,冷笑着往朱明华的眉心里钻,简直像是发疯一样!
为了安全起见,自己应该马上就走,朱明华心想。
但这样一来,岂不是轻易地就顺了杭帆的这小子的意?他真是咽不下这口气。
可杭艳玲又确实是漂亮。到嘴的肥肉就这么飞了,实在是让人心有不甘。
再瞧她近来的打扮,又是珍珠项链,又是黄金戒指,谁信她几十年里都再没跟过男人?
杭艳玲手上肯定是有钱的。朱明华暗自念叨着,就脚下的这套新房,价格可不算便宜!她怎么可能没从男人手里挖过钱?
他总记得年轻时的杭艳玲,单纯天真,毫无心眼,一对假耳环都能哄得她开心好久。但如今她年纪上来了,心眼儿也比以前多了不少。要各种礼物,要大牌婚纱,要去外国度假,哄起来可不如几十年前那般轻易。
这令朱明华总是不由地思忖:一把年纪的女人了,还这么有嗲劲,绝对是傍大款傍出的习惯!
自打与对方“复合”以来,他都已经在杭艳玲身上花了好几万的钱了。正所谓放长线钓大鱼,眼下大鱼正要入网,哪能就这么白白地放她跑掉?
不甘心。真是不甘心!
朱明华决定铤而走险,再次试探一下杭艳玲的口风。
在与杭帆对峙的气头上,他确实怀疑过,这小兔崽子莫不是受了他亲娘的指使吧?
但冷静下来一想,朱明华又觉得,这女人虽然时不时就爱问这问那,问你上海的房子在哪里呀,几几年买的,地段好不好,有没有学区之类……但平日里相处起来,似乎也并非是完全没有情意的。
更何况,杭帆若是受了杭艳玲的指使,那就更不该说什么“和我妈断了”之类的胡话。
这样看来……今天这出,只怕是杭帆这小子的一厢情愿吧?
“……我,哈哈哈,我其实是想起来,下午有个朋友约我去看项目。”
以退为进,朱明华作势就要往门外走:“唉你看我这记性!年纪大了,就是容易忘事儿。我跟人家约好了的,中午还要一起吃个商务便饭。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我要不还是先紧着那边,陪人喝上两杯——”
“说什么呢你!”果然,杭艳玲一把扯住他胳膊,语气哀怨:“你那什么朋友啊,下午再见不行么?咱们也早早就说好的呀,这几天都要陪着我,一家人难得团圆,哪有你先出去喝醉了的道理?”
厨房里,剪刀的咔嚓声登时一停,也像是在等朱明华回话一般。
朱明华渐渐咂摸出味儿来了。
他笑了起来,任由杭艳玲把自己往餐桌边摁:“哎哟哟,玲玲啊,你这可就为难我啰!那,哎,好好好,你是我的心肝肉,哪能不依你呢?都依你!就依你说的,我下午再去见这朋友!”
剪刀的声音顿了顿,这才似是百般不情愿地,又慢慢地剪下一刀。
果然是小孩子家家。朱明华暗中冷笑曰:乳臭未干,就想和我斗?
只要杭艳玲还自愿被我捏在手里,他得意地想:任你杭帆有那通天的本事,也休想妨了我的财路!
不行。杭帆对自己说,不能让朱明华再和杭艳玲接触下去了。
他刚处理完手头的这些虾,正一边念转如飞地想着妈妈的事,一边伸手去捞水池里那条渗着血水的鱼。
“小宝!”杭艳玲一进厨房,立刻惊呼出声,“你的手,你的手都流血了!”
杭帆低头一看,手指上确实被虾须给戳了一下。他心绪混乱,一直都没注意到。
做妈妈的赶紧拿碘酒和创口贴过来:“这也太不小心了吧,痛不痛?赶紧消个毒包起来,感染可不是闹着玩的!我看人家说,严重的都会截肢呢!”
“应该也没有那么夸张吧……”
杭帆话音未落,朱明华那边就立刻急着要献殷情:“啊?阿帆伤着啦?我来我来,我来帮玲玲做事!阿帆你赶紧回房歇着去!”
用创口贴裹好手指,杭帆拦在厨房门边:“妈,我没事的。要不要我帮你把菜也择了?”
朱明华会做什么家务?就算只用脚趾,杭总监都能猜到对面的剧本:这厮不过就是想偷偷对杭艳玲告状罢了!
“择菜这点小事,有什么难的!”朱明华挽起袖子,装模作样地就要往杭艳玲身边挤去:“阿帆你去歇着,啊!听你妈的话!”
一大一小的两个男人,在杭艳玲耳边叽里呱啦地说着废话,给她吵得一个头有两个大。
“都给我出去!”她往厨房门外一指,杭帆立刻像鹌鹑一样噤了声:“突然间犯什么毛病?有你俩在这打转,真是烦都烦死了!给我去餐桌边坐着,安静点!”
朱明华献媚不成,遂也灰溜溜地回到了桌子边上。
一个是儿子眼中的老不死,一个是父亲心中的大逆子,两人对面而坐,四目相瞪中,自是一番无形的刀光剑影。
“玲玲啊,”等菜上桌的间隙,朱明华迫不及待地开始了他的第二轮攻势:“你说,我们儿子这么大了,现在也没个对象定下来,这样下去,是不是不太好啊?”
杭帆正在悄摸着筹划,心想待会儿朱明华出门,自己非得让这烂人再也不敢回来才成。
却没想到,对方话锋一转,竟然直接拐到了自己身上:“你看这古人都说啊,成家立业,什么叫成家立业?先成家,然后才能立业嘛!”
“阿帆也不小啦!再过几年就三十岁了,男人三十而立,是该出去另立门户的时候了。但你看阿帆呢?别说没有孩子,连老婆都还没影儿呢。唉,你说说,玲玲,咱们忙活这一辈子,结果到头来,却连孩子的终生大事都耽误了,嘿,真是想起来就难受……”
杭艳玲正往桌子上端菜,听到这话,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尴尬。
“这个……”她看了眼桌边的杭帆,年轻人面无表情,显然对这个话题十分反感,做妈妈的赶紧打圆场说:“其实我们小宝自己心里有数的,对吧小宝?”
恋爱,结婚,成家。所有这些词,都让杭帆不可自遏地想到了岳一宛。
可是,岳一宛,此刻又到底在哪里呢?
杭帆心焦如焚,根本无心去听朱明华的那番屁话,对母亲也只是匆匆应了声“嗯”。
他低下了头,一心只想立刻查看一下手机里的新消息。
“这也要怪玲玲你,平时也太惯着孩子了。”
眼见杭帆低头不语,朱明华更觉自己戳对了弱点,“你想要他找个喜欢的,可他真的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吗?我跟你讲,这些男孩子,年轻时候满脑子都装着不切实际的梦。说白了,你让他找自己喜欢的,可他要是喜欢香港女歌手、喜欢韩国女偶像,你也就让他去找那样的对象?简直胡扯!”
所谓的情场高手,不过都是些善于折磨人心的卑劣者。
起手式是贬低,打压,伤害。
“玲玲你啊,这辈子就是吃了没文化、没见识的亏!你看别人的母亲,哪个不是儿子一毕业,早早地就安排起这桩事情了?你看看,咱们阿帆,硬生生给你耽误到现在还能没成家。唉!”
紧接着,再抛出一点微不足道的甜头。
“也幸亏我还记得这事。阿帆虽然还没入我们家族谱,但说到底呢,也是自家孩子。婚姻大事,做父母的能帮一下,还是要多帮帮忙的。虽然迟了点,但总还是不算太晚。这事呢,玲玲你就不用担心了,毕竟你的生活圈子吧,也接触不到什么上等家庭的女孩儿,还是我这边,有几个老朋友家的女儿,嘿哟,那可都是身家过亿的清纯美女喔!介绍给阿帆,都是我们阿帆高攀了人家喔!”
言至此节,朱明华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因为杭艳玲你一文不值,所以人人都看不起你和你儿子。但即便如此,我也依然愿意对你好,你可千万要珍惜我的“爱情”,一辈子都对我感恩戴德啊!
打一棒子再给一颗枣,精神操控,无非如此。
这人正长篇大论着,杭帆猛一抬头,目光凶狠地瞪视过去。
没等他开口呛声,肩头却已摁上了杭艳玲的一只手。
她笑得很温柔,眼角细纹里却填充着极其轻微的紧张之色:“好了呀,明华。先吃饭,先吃饭好吧?有什么事情,咱们吃完饭再说嘛。”
“这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立刻办好的事情,你也给小宝一点时间,好吧?”
杭帆小学的时候,第一次在课后被老师请家长来“领人”——那时候,在老师办公室里赔着笑的杭艳玲,脸上也曾短暂地露出过同样的神情。
别说了,小宝。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把手摁在杭帆的肩上,似乎有无声的恳求传进杭帆耳中:别说了,好不好?不要惹他生气,好不好?
而此刻,杭艳玲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急急忙忙地转身进厨房盛饭,似乎是想要立刻就岔开这个话题:“哎明华,你的饭要多点,还是要少一点?小宝呢?今天菜很多,饭给你们盛少点,好不好?”
杭帆心里很难受。
担惊受怕的杭艳玲让他很难过。
爱着朱明华的杭艳玲让他很难过。
但夹在家庭的缝隙里,委曲地试图周旋求全的杭艳玲,让他更加难过。
“妈,”他站起了身,想对她说,你不要忙了,你坐下吧:“我自己——”
可朱明华却紧追这个话题不放,如同鲨鱼嗅到了一丝血的气味:“要我说呢,咱们这婚也得早点去结,至少也要给阿帆做个榜样嘛!”
“不然,回头人家女孩子问起来,哎哟喂,你妈妈是未婚先孕?这话说出去,总归是不好听的呀!我们嘛,年纪大了,如今也不在乎这个了。但小辈们总是不一样的啰!玲玲啊,咱们不领证结婚,你觉得别人会怎么想我们阿帆啊?”
他越说越带劲,越说越觉得自己拿捏住了杭艳玲的软肋,间接地也掐住了杭帆的死穴:“人家姑娘怎么想,对方父母又会怎么想?这叫什么,这叫家风不正,传出去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呀!”
“给我闭嘴!”
忍无可忍之下,杭帆暴喝一声。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那句“滚出去”,杭艳玲已经端着饭碗走了出来,“小宝,小宝你也是,难得一起吃饭,你不要生气嘛。爸爸也是为了你好……”
“可不是!”朱明华自觉胜利在握,斜着眼睛睨向杭帆:“你别嫌我说话不好听,玲玲,人家那和咱们不一样,到底也是生的女孩子嘛!就算是我给阿帆介绍对象,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世又好,容貌又漂亮,哪里又能下嫁到家风不正的地方去呢?”
杭艳玲的神情黯淡了下去。
她的落寞,像一针极细却极长的针,深深扎入杭帆的心口,令他痛苦得无以复加。
“家风不好”“人不清白”——二十年前,一个人拉扯着年幼的杭帆,带着孩子四处辗转搬家的杭艳玲,曾经又有多少次,也被人指指点点着说过这样的话?
“好了,好了,吃饭吧。”
很是勉强地,她冲着二人笑了笑,自己也在餐桌边坐下来:“小宝要是谈了恋爱,真到了要和女朋友谈婚论嫁的地步,实在不行,就当做我……”
杭帆想对她说,没事的妈,这原本就不是你的错。他想说,过去的那些事,既源自于他人的恶意,也同样是时代的局限,你并不应该为此而承受任何谴责。
他想对母亲说,我已经有恋人了,而那个人完全不在乎这些无聊的事情,更不关心世人的眼光。他想说,朱明华的每一句话都是放屁,是故意说来伤害你的,因为这个人卑劣、恶毒又自私,没有一句话真实可信。
他想对母亲说,你已经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了,请不要为任何事情而怀疑这一点。
可这情绪激荡在他的胸膛里,如狂怒的风暴,摧枯拉朽而来。
疼痛与激愤之中,杭帆犯了个致命的错误——那句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自白,被他当场脱口而出。
“我喜欢男的。”
杭艳玲没说出的后半句话是什么?杭帆不忍再听。
他只恨这伤人的刀锋,不能立刻就掉头转向自己:“我喜欢男人,我是同性恋。”
“我不会有女朋友。”
霎那间,屋内一片死寂。
墙上,行走的秒针滴答作响。餐桌边,静得能听见气流摩擦的呼吸声。
“……你这是、哈哈!我看你真是疯了!”
朱明华是第一个开口的。
将筷子往桌上一拍,他的眼睛都亮了起来:“搞了半天,原来你是同性恋?喜欢男的,基佬?哈哈!这下可真是……这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你知道同性恋是什么吗,杭帆?搞男人的屁股,这是耍变态,是流氓罪,搁早些年,都是要被抓起来的枪毙的!”
比手画脚地,朱明华神情激动,活像是发现了一片新大陆。
笑里带着鄙夷,他对杭艳玲说:“玲玲,这我就不得不说你了,你带孩子这么多年,从没发现他有喜欢男人的毛病?你就没听说过,男人喜欢男人是精神病吗?”
话一出口,杭帆就已知道,这是一步臭棋。
他不该说这话的。尤其不该在这时候,当着朱明华的面说这句话——如此轻率的发言,简直就像是要把命门递进对方的刀子下面。
可是,说出来的话,总是覆水难收。
“……你胡说八道!”杭帆咬着牙,试图驳斥他:“同性恋才不是精神病,你不要血口喷人!”
“你儿子会得艾滋病的你知不知道?”
似乎已经想象到了把杭帆扫地出门的未来,朱明华的嘴都快咧到后脑勺上去:“外国人都说,同性恋就是心理变态,是罪人!我觉得人家这话也有道理,但凡违背自然规律的,大多都不得好死!你看要不趁早,赶紧带他去治治这毛病——”
哐啷。
杭艳玲站了起来。
“出去。”
她说:“给我出去!”
另外二人具是一愣。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杭艳玲手上一掀,整张餐桌猛然倒去。
“给我滚!”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狠狠摔出了手里的那颗碗:“滚哪!”
瓷碗稀里哗啦地碎在地上。
再温柔的器皿,此刻都变作了无数块尖锐的碎片。
往后一躲,脖子一缩,朱明华终于慢半拍似的,露出了惊愕的惧意。
而杭帆的手腕,正被妈妈死死地攥在手里——
作者有话说:一段时间之后,小岳听小杭说起这日之事。
小岳沉思,小岳欲言又止,小岳又止完又欲。
小岳指了指自己,最终还是开口了。
小岳:那老登得给你介绍个什么样的对象,才能比我更好看,更清白啊?按道理说,我家世也还行吧……如果非要比这个的话……
小杭:你……????连这也要竞一下?
小岳:哼哼,我吃醋了,要老婆一个亲亲才能好(づ ̄3 ̄)づ╭~
小杭:(敷衍地亲亲他)嗯嗯嗯,好好好。
小岳:姑且算是被你哄好了吧!所以我们刚才说到哪?继续继续。
小杭:不许姑且!什么叫姑且!(认真地亲亲他)
小岳:UωU[玫瑰][玫瑰][玫瑰][红心][红心][红心]
第169章 你知,我知。
玩风弄月数十年,朱明华甩过许多女人,却还是第一次被女人赶出家门。
他没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窍,却还试图做出大度的样子道:“好,好,那我不说了。消消气,啊,玲玲,消消气。我也就是,唉,我就是觉得,男同性恋这档子事,毕竟做父母的脸上不光彩嘛。”
一边说,他还一边伸手去拉杭帆,似乎是想要用对方挡在自己与杭艳玲之间:“个么这桩事体呢,你要是觉得——”
这动作彻底激怒了杭艳玲。她折身冲进厨房,又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出来:“滚出去!”
像是在危难面前保护幼崽的母狮子那样,杭艳玲对朱明华厉声怒吼着,高高举起了手里的水果刀。
刀身轻巧。刃峰锃亮。
刃尖向前。
“我数到三,你再不滚出这个家门,再敢说对我儿子说一句话——”
她拿刀的手半点都没有颤抖:“我就剁掉你的手。”
“你信不信,朱明华,我杭艳玲说到做到。”
嘴唇嗫喏,朱明华的脸上终于褪去了血色。
他到底心有不甘。他想要放几句狠话,像年轻时恐吓那些心太野的情妇们那样。
可他毕竟还是老了。
无数个落魄失意的日子,无数次向债主祈求宽恕的献媚,快速地消磨掉了他曾经的锐气与狠戾。现在,他再不是商场上叱咤风云的“老总”,也再不是万花丛中左拥右抱的风流小开——如今的朱明华,沉湎酒色又贪生怕死,只不过是个世间寻常的孬种。
心中略一权衡,他便慌里慌张地拧开了门把手,逃难般匆忙地向门缝外挤去。
临了,又回头向后一瞥,低骂了句不知哪里的方言,将门砰得一关,脚步沉重地跑远了。
杯盘狼藉的餐厅里,依旧寂静无声。
眼看着朱明华逃出门外,杭帆的心终于一点一点地放了下去。
可杭艳玲这远甚于痛哭的沉默,又让他的心,一点一点地重又揪紧。
手中的水果刀垂落下来。杭艳玲仍旧不说话。
几绺长长的卷发,从耳后发卡里松脱出来,凌乱地遮住了她的侧脸。
杭帆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满地碗碟翻覆,掉落在地的菜肴,散发出了汤汁与酱料互相混杂的气味。
无措地在站在原地好一会儿,年轻人终于蹲下身去,试图先把面前的混乱给清理干净。
他正要伸手,去捡地上的破碎的瓷片,却听杭艳玲突然开口:“……别用手。”
“你去……就,拿个扫帚来。”
她的声音疲惫,且沧桑。再不像是拿个沉浸在爱情幻梦的青春少女。
这让杭帆鼻子一酸。但此时此地,他又别无他法,只能点头应声说:“好。”
收拾这摊残羹剩饭,比杭帆想象的要容易上许多。只需将它们全都归拢在一起,粗暴地倒进垃圾袋中,再把地板拖干净就行。
——就像真正的出柜,简单到只用一句话。
可是,烹饪一整桌的菜肴却远没有这么容易。情感,物件,一切建造的过程,都远比毁灭要困难。
餐厅收拾完毕,杭帆惶恐地重又抬起头来,眼前仍是一片空洞的沉寂。
杭艳玲坐在客厅沙发上,围裙也没解。眼神空茫,像是魂不守舍一般。
沏了一杯花茶,杭帆把杯子端到她面前的茶几上,有些拘谨地在站在一边:“……妈。”
她抬起头,很茫然似的,循声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
“坐吧。”杭艳玲说着,拍了拍自己边上的位置,声音有些沙哑,“你坐。”
杭帆坐下了。他坐得很端正,腰背笔直,头却一直垂着,像是个等待挨训的小朋友。
杭艳玲看着他,心里酸楚无比,像是徒手捏破了一只未熟的柠檬。
“我,”她终于开口说话了:“我其实……其实在很多年之前,我就猜到了,小宝你,可能喜欢男孩子。”
那是杭帆十六岁的夏天。
高中一年级的暑假,学校以“提优竞赛”的名义给实验班补课,每周三天,让少年杭帆大感痛不欲生。
「我好困。」早上六点半,杭帆把脸压在餐桌上,哀嚎不止:「这么热的天,还要去上课,这是人该过的日子吗?不如让我原地去世……」
杭艳玲用盘子敲他的头,「你困什么?明明五点就下课了!要不是你非把上周的作业拖到昨晚一起补,至于写到凌晨两点吗?」
「自作孽,不可活!」她拈了一只刚蒸好的豆沙包,很不客气地塞进儿子嘴里:「快点吃完快点走!小心上课迟到,回头又被老师批评。」
杭帆咀嚼着嘴里的包子,语气里满是含糊的愤慨:「可暑假本来就不该上课!」他被豆沙馅烫了一下,一边啊啊地叫唤,一边奋力挥舞双臂,如同随时都要起义的革命军人:「更不该被布置这么多作业!这不人道!」
唉声丧气地吃完早饭,杭帆拎起书包就往门外冲。三分钟之后又折返回来,满脸都写着差点失忆的惊恐:「妈!妈!记得帮我洗校服!明天有个什么校外实践,不穿校服不给上大巴!」
杭艳玲拿了袋面包塞给他,生怕这半大小子会饿着他自己:「好好好,知道了!快跑吧你!公交车可不等人!」
少年岁月如白驹过隙。十多年之后,已经长大成人的杭帆,显然不记得这到底是过去里的哪一天。
他满面困惑地看着杭艳玲,仿佛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而杭艳玲记得很清楚:她那天正好与工友调休,有大把时间呆在家里,一边听着音乐广播,一边做家务。
“你走之后,我去你房间拿校服。”说起那一天,杭艳玲的声音尤有哽咽:“刚好看到你桌上乱七八糟的,我就想,顺手帮你收拾一下。但你桌上,在一堆东西下面,有一本书……”
压在厚厚的试卷夹与习题册最下面的,是社会学家李银河的著作,《同性恋亚文化》。
「这又在看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自言自语着,杭艳玲将桌上的书册收拢起来,叠成整齐一摞:「说是写作业写到凌晨,结果一回到家,没有我盯着,就赶紧先看起闲书来……」
某次初中家长会,班主任把从杭帆手上没收来的闲书还给杭艳玲,笑曰道:这小子真是不得了,班上四十张借书证,至少有二十五张都被咱们班长征用过。
纸质的包书皮上,杭帆还煞有介事地写上了“语文”与“数学”等科目名称,工整得令人难以起疑。可杭艳玲打开一翻,内页却净是《楚留香传奇》《四大名捕》《九州缥缈录》一类的杂书。
真是玩得好一手暗度陈仓!
「什么文化不文化的,不会里面又包着武侠小说吧?等那小子回来,可得有他好看!」杭艳玲不放心,一把将书打开,试图再次拆穿儿子的小把戏。
但这一次,封皮里面的内容并没有被调包。
这竟然真的是一本口吻极其严肃的、研究同性恋群体的书。
同性恋。杭艳玲并不是没有听说过这个词。
但这离她的生活太远了,听起来简直与“外星人”无异。
可杭帆为什么要看关于同性恋的书?!
耳边嗡得一响,她隐约有了一种不好的感觉。
杭艳玲快速地翻着手里的书,想要找出一些“杭帆只是随便看着玩玩”的证据来安慰自己。可是,事实却恰好相反。
书内某页,仔细贴有一张黄色的便签条。
「‘造成同性恋的原因是多样的,’」纸条上,签字笔的墨迹端整,连笔流丽:「‘如同我们看见太阳发光,月亮也发光。’」
这分明就是杭帆的笔迹。
「‘可他们的发光机制根本不一样。’」
这是对书页上某段内容的抄写。
一字一句,准确无误,又认真用力的抄写。
杭艳玲啪得合上了书。她感觉自己心脏跳得很快,像是窥探了一个不该被看见的秘密,又像是直面着一个惨烈的真相。
身为母亲的敏锐直觉,令她几乎是瞬间就堪破了这个迷障:杭帆,很大概率,是个同性恋。
可这怎么可能呢?!杭艳玲根本无法相信这个事实。
她并不是没见过同性恋。但那都是笑话一样的存在啊!工友们都在背后说,搞同性恋的人脑子有毛病,是见不得光的变态癖好,会早早地就得病死掉……
杭帆今年才十六岁。按照杭艳玲的设想,他应该去读很好的大学,有一份体面鲜亮的工作,风风光光地娶妻成婚,拥有一段更好也更完满的人生。
这么好的一个孩子,他怎么可能会是同性恋?!
她不想要相信这个。
她拒绝相信这个。
“当时……我还对自己说,或许你只是因为好奇,一时好奇而已,很快就会好的。”
瓷杯温热,花茶胭红,袅袅白雾从杯口腾起。而杭艳玲从中品出了后悔的苦涩。
会好的——这是个多么天真而又残酷的想法啊。
她曾经真的以为,同性恋也是一种“毛病”,像是一场小感冒,或是一种轻度癔症,只要捱过去,也就算是痊愈了。
从十六岁到十八岁,杭帆从未有过恋爱的迹象。这让杭艳玲稍微放心了一点,觉得所谓同性恋都是自己的多疑而已。她以为多雨的季节终于过去,自己的孩子很快就将走上正途。
十九岁的寒假,杭帆在电话里问她,过年可不可以带朋友一起回家?杭艳玲调侃着问,「是要带女朋友回来吗?」对面发出被掐住了脖子般的呻吟:「什么女朋友?!是男的!男的!是我朋友!」
杭艳玲没再多说什么,心里却蓦然一沉。
幸好,白洋确实只是杭帆的好朋友。那年春节,他们家仍过着租房居住的生活,而杭帆的卧室门很薄,根本压不住两个半大男孩子的说话声。
某天半夜,杭帆大概以为杭艳玲已经睡着了,说话也开始不怎么避讳起来:「接电话去,白小洋。你男朋友查岗呢,电话都打我这里来了。」
「那杭小帆你就好心地替我接一下吧。」白洋没有否认,语气闲散地回复道:「说好的有难同当——啊我靠要死了你快奶我一口!」
男朋友。
杭艳玲听到这个字,拿着一只空空的玻璃杯,站在厨房里愣怔了很久。
她想,原来白洋就是所谓的“同性恋”。
那和白洋知交甚密的杭帆,会不会,真的也是同性恋呢?
她不敢问。她害怕自己会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正在过年呢,她反复在心里告诫自己道:不该问的问题就不要问。
在荆棘的尖刺面前,她终于还是退缩了,收回了那只试图推开真相门扉的手。
只要杭帆不说,只要杭艳玲不问,他们就可以继续保持这风平浪静的假象,并小心翼翼地将之维系下去——直到真相砰然落地的那一天到来。
她总是觉得,这一天就快来了。
可是。
一年过去了。杭帆没有与她说过这件事。
三年过去了。杭帆还是没有与她说过这件事。
五年过去了。杭帆仍然对此绝口不提。
七年过去了。杭帆站在他们新家的窗前,看起来非常落寞。
在过去的这些年中,一种欲言又止的忧愁神色,曾无数次在杭帆脸上闪现而过。
他似乎是在做某种尝试,好像犹豫着是否要将手伸进火焰之中,又仿佛要鼓足全部的勇气才能做出那个最终的决定。
但每一次,他都不曾真正地向杭艳玲开过口。
杭艳玲不敢直接问他。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她怕伤害到这个孩子,又怕把对方从自己身边推远。
可年复一年地,杭帆在她面前变得愈发沉默起来。似乎有一个生着毒刺的巨大秘密,正蛮横地盘踞在他的咽喉里,只要他张嘴多说几句话,那秘密就会撕开他的咽喉,自己蠕动着爬出来。
在离杭帆最近的地方,她就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自己的孩子,拼死般绝望地守着这个其实已经不能称之为秘密的秘密。
她能猜到杭帆的秘密,却琢磨不透杭帆誓死不曾开口的原因:是因为他还没下定决心要“成为”一个同性恋吗?还是因为他在工作场合里受到别人欺负,有委屈却不敢跟家里说呢?
无数个夜晚,杭艳玲辗转不能成眠。她在手机软件上检索,“同性恋是什么”,“同性恋能治好吗”,“同性恋的家长怎么做”,“同性恋会得病吗”。
可短视频和百家号上的信息实在良莠不齐。有些庸医拍着胸脯保证说同性恋能治好,有些科普则宣称同性恋是基因决定的,两方的论辩她都看得将信将疑;有些人大骂同性恋是断子绝孙的恶心玩意,有些人又把同性恋歌颂得非常伟大,哪一种她都觉得有些不对。
那些晚上,杭艳玲总是忍不住回忆起自己刚怀上杭帆的情景。
刚被医生确认妊娠的那阵,她根本没想到自己平坦的肚腹里,竟然还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成型——这让杭艳玲觉得既惊恐又惊奇。
但在接受了自己怀孕的事实之后,她不禁想道:天啊,这是我的孩子。这小家伙是为了我,才拼尽万难地想要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她决心要保护好这个孩子。
不管朱明华同意与否,不管其他人的意见如何,她都发誓要让这个孩子平安出生,再健康地长大——因为她是这孩子的母亲。
可现在呢?
杭艳玲在心里诘问自己道。难道就因为他喜欢男人,杭帆就不再是自己的孩子了吗?
喜欢男人,做同性恋,到底会伤害到谁?又为什么需要征询世人的同意?
她很想像电视剧里的那些开明母亲那样,潇洒地告诉杭帆说:就算你要找个丑八怪,找个比你大二十岁的,找个男人……这些都没有关系。
但杭艳玲只是杭艳玲,她这辈子都没能做成电视剧中的女主角。
在清明假期的哪个深夜里,当杭艳玲借着酒醉的勇气对儿子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又胆怯地将“男人”两字咽了回去。
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她多么想……她多么希望,如果杭帆不是真的喜欢男人就好了。
「……妈妈想要你开心。」
但如果杭帆真的,就非得喜欢男人不可的话……如果这能让杭帆幸福快乐,同性恋,异性恋,这又有什么要紧?
然而,杭帆仍是没有提起那个话题。
暖黄色灯光下,杭艳玲看着自己的孩子,渐渐露出了某种隐忍却警惕的眼神。
仿佛是一只习惯了被人施暴的小动物,正被强行拖到了巢穴的外面,一声不吭地等待着致命剧痛的降临。
「没事的,妈。」
到最后,杭帆依旧只字不提自己的事情。
这份古怪的沉默,让做母亲的有点想不太明白。
会不会其实是我搞错了?
那天之后,杭艳玲总试图往乐观的方向去想:会不会,其实这一切都只是个误会?会不会,这么多年来,都是我在杞人忧天呢?
她试图让自己放下心来,却又总是感到一阵阵奇怪的不安。
不安揭晓的那刻,并非是杭帆说出“我喜欢男人”的一瞬。
而是在杭艳玲看清了杭帆脸上神情的那一刹那。
他带着一种绝望的,伤心的,似乎是常年都预感到自己终将为这句话所伤害,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母亲遗弃的准备一般的神色,说:「我喜欢男人,我是同性恋。」
“如果我能够更有勇气一些,如果,我能早点就告诉你说,妈妈知道了,这都不要紧的。”
后悔的眼泪,咸涩地坠入茶杯中,像是杭艳玲无法掩饰的泣音:“小宝,你,会不会就可以……”
你是不是,就可以别这么害怕了呢,我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1. “造成同性恋的原因是多样的,如同我们看见太阳发光,月亮也发光。可他们的发光机制根本不一样。”出自李银河《同性恋亚文化》。
2. 本章最末,杭艳玲与杭帆在清明假期的对话,来自第53章 《错频》。
是的,这就是为什么第53章 标题叫“错频”的原因OuO
第170章 麦琪的礼物
母亲饮泣的声音,如烛泪滴下,滚烫地灼落在杭帆的心上。
“妈妈……”杭帆慌张地抽出纸巾递上,音调同样颤抖:“妈,对不起,我——”
杭艳玲接过纸巾,复而又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小宝,”泪痕未干地,她问杭帆道,“你……你现在交到男朋友了,对吗?”
沉默的寂静,恍似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杭帆点了点头。
长久压抑于心头的那块石头悄然消失。他感觉松了口气,又似是重获新生。
委屈,伤感,恐慌,忧愁,焦虑,愤懑,紧张……混杂而庞大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宣泄的出口——它们化作了一条澎湃汹涌的河流,变作迟来的泪水,汹涌地夺眶而出。
“嗯。”
他诚实地回答道。
他的手被杭艳玲紧紧地握着,像是回到了小时候,频繁搬家的那几年光景。
彼时的杭艳玲也是这样,紧紧地握着杭帆的手不放,好像这是她生命里所剩无几的、最珍贵的事物。
“……他对你好吗?”
她又问道。
岳一宛对自己好吗?答案是肯定的。杭帆心想,普天之下,恐怕再也不会有比岳一宛更体贴温柔,也更诙谐风趣的恋人。
可是,岳一宛。他近乎于心碎地想到,岳一宛现在到底在哪里?我好像把自己的爱人弄丢了。
“嗯。”
杭帆用力点着头,眼泪却像是止不住的雨,更加汹涌地流淌下来。
杭艳玲的手松了一松,旋即更紧地握住了他。
只要抬起头来,杭帆就会发现,潸然泪花之后,她正向自己投以一种心痛又复杂的眼神。
“不管你是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她说,“妈妈至少希望……希望你能找一个,你自己喜欢,又真心对你好的人。”
她说:“小宝,我想要你别像妈妈这样,把人生都浪费在没有心的男人身上。”
想到此刻行踪不明的岳一宛,杭帆心中难免恍惚。可听到母亲这么说,他心下又陡然一惊:“……朱明华的那些事情,你其实都知道……吗?”
沉重地呼出一口气,杭艳玲脸上露出了一点木然的涩意。
“是啊。”她似乎并不对杭帆口中的“那些事情”感到意外,只是疲惫已极地笑了一笑:“我毕竟也……和他这么多年了。”
“一开始,我只是……我可能就是没法甘心吧。”咬了下嘴唇,杭艳玲摇头,“但我到底也是这个年纪的人了。我就想——”
一种细碎却尖锐的东西,始终潜伏她的眼底。在那份温柔小意的神色下面,怨恨与伤心的泪水,经年累月地凝结起来,成为一根锐利的针。
“他欠我们这么多。我趁机讨要一点回来,也不算过分吧?”
青春时代的杭艳玲,是听着沪剧《碧落黄泉》长大的。楼下婆婆的旧唱机,再加上邻家姐姐的老唱片,盘面转过几千遍,她几乎能把整部剧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我愿来将一切交与侬,只要侬对我有情义。’」
第一次听到这句词的时候,几位同听的阿姐阿妈,都纷纷露出了惆怅的微笑。那年她还年纪太小,完全不明白这笑容背后的具体意涵。
「‘从此恋卿卿恋我,花晨月夕不分离。’」
爱情是多么美的东西啊!哪怕只有十一二岁的年龄,每当杭艳玲听到这句唱词,都依然对这浓稠、炽热而又陌生的情感,产生强烈的憧憬。
「‘黄鹤杳然无消息,现在我再也等勿及。’」
十四五岁的辰光,杭艳玲走在上学路上,一个人哼唱着这首诀别的恋歌:「‘玉如命运已经到,大概我勿有这种好福气。’」
戏剧女主角的不幸遭遇让她感到有点伤心,却又总生出一种奇怪的向往与羡慕来。
小城的生活寡淡无趣,十七八岁的杭艳玲总渴望一场惊心动魄的爱情。如果自己也能像女主角一样,拥有值得铭记终生的花前月下……那就算最后殉爱而死,这辈子也算是没有白活了。
「‘请侬以后忘记我,因为我不久人世就要死。’」
啊,爱情,还有这决绝又美丽的死。这是多么地令人向往啊……
没过多久,她遇到了朱明华。
在父母的叱责与谩骂声中,她头也不回地奔向自己的爱情。冥冥之中,似乎有人正在耳边对她唱:「‘我唯一希望只有侬,愿与你永远在一起!’」
那时,杭艳玲真的以为,自己就是爱情故事里的那个女主角。
而身为女主角的她,怎么能像贪慕虚荣的恶毒配角那样,不断地向恋人伸手要钱呢?这太庸俗,太低级,也太玷污她这份纯洁不朽的爱了。
杭艳玲不想要朱明华的钱。尽管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在攀附高枝,她也从未主动向朱明华伸手要过钱——直到杭帆降生。
小孩子是一团粉雪晶莹的吞金兽。上医院要钱,买奶粉要钱,衣服鞋子玩具,样样都要钱。
「养孩子能花多少钱?」人们蛮不在乎地告诉她,「买不起奶粉就吃米糊,衣服用大人的改改照样穿,能花多少钱?」
可她刚出生的孩子,一吃米糊就要吐,半夜里还会发出小猫般细弱的哭声。这个小小的生命是那么脆弱,光是喂饭和哄睡两项,就已把杭艳玲忙得焦头烂额。她哪有时间去亲手改制婴儿的衣服?
实在没有办法,朱明华再次回家之后,她红着脸向对方要钱。
第一次要钱是容易的。第二次也还算简单。
第三次的时候,对方掏钱夹的动作变得不太爽快。
到了第六次,朱明华不耐烦了,问她到底要多少?能不能一次性算清楚了再要?
「对不起。」她觉得惭愧,也觉得羞耻,可又实在是没有办法:「小宝他……」
朱明华不在乎她到底要说什么,点出两张五十元的纸钞放下,像是在打发一个难搞的叫花子:「好了好了,又不是给不起,你委屈什么。」
那几年里,杭艳玲是委屈惯了的。但她当时从未想过自己的委屈,因为她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要养。
忍耐似乎是爱情的一部分。在小说和戏曲里,恋爱的女人,就应该是更伟大、更包容、更体贴也更委屈的那一个。所以她忍耐着羞耻,忍耐着心酸,也忍耐着无助与惶恐,只为朱明华有一天能够幡然醒悟,发现杭艳玲是一个多么爱他的好女人,从而像每一个回头的浪子那样,郑重迎娶她做自己的新娘。
但这一天始终未曾到来。
是她生孩子之后就没有以前那么好看了吗?还是她向男人要了太多次钱,终于被他所厌烦了呢?
她发现朱明华在外面又有了新人。行李箱里的长头发,外套衬里上的口红印,他无所畏惧地带着这些痕迹回到家中——回到他与杭艳玲,还有杭帆的这个家中。
杭艳玲委屈得想要大哭,想要抓起桌上的碗筷就往男人的脸上砸过去。可事实上,她却连哭都不敢哭一声。因为她没有钱。
她还有杭帆要养。而光凭自己做纺织女工的那点薪水,她恐怕养不起自己的孩子。
忍着恶心,她摘掉了行李箱里的长头发,洗掉了衣服上的口红印。
实在忍不下去的时候,她对自己说:想想杭帆。
客厅里,五岁的杭帆正拨拉着小汽车玩具的轮胎。翘着二郎腿的朱明华抖开一份报纸,提高声音说,你都拿到新玩具了,能不能安静点?
想想杭帆,想想你的小宝!杭艳玲痛苦地对自己说,离开朱明华,我或许可以吃糠咽菜地过日子,但我总不能让小宝也和我一起……
父母说的是对的,但她醒悟得实在太迟了:朱明华确实只是和她玩玩而已。
她以为自己选择了爱情,她以为自己终将成为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却最终,她只成为了他的情妇。有悖伦理的,见不得人的,“道德败坏”的情妇。
而就像每一个情妇那样,在她的哭泣与恳求中,朱明华终究头也不回地走了。丢下的她与年仅八岁的杭帆,在路边相拥着嚎啕大哭。
在那之后,对“没钱”的恐惧,成为了杭艳玲十年生活的主要底色。
房租要钱,水电要钱,柴米油盐要钱,一针一线全都要钱。
杭帆念书要钱,出门坐车要钱,买新衣裳要钱,上补习班要钱,学校的课外活动也要钱。
比起同龄的孩子,杭帆已经是非常懂事的小孩了——可是,别人家孩子都能拥有的东西,杭艳玲怎么舍得让杭帆没有?
钱,钱。钱!生活中的一切问题,归根结底都是钱的问题。
钱就像是中元节祭祀用的金元宝,叠起来不容易,烧起来却比眨眼更快。
钱啊,她好想变得有钱。
她好想像其他家长那样,能开着气派的轿车送杭帆上学,能随时随地给杭帆买新衣服新鞋子,能眼都不眨地甩出几千上万的补习班课时费,能在假期里陪杭帆去各地旅行玩耍……
可她只是个纺织女工而已。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算把加班的时长拉到最满,私下里再接上点缝补衣服与织毛线衣的活计,杭艳玲每个月也就只有这么小几千块钱。
在这座富庶的江南小城里,这份收入堪称微薄。
这生活疲惫得像是看不见尽头。她每天都好累,最累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想过去死。
「‘请侬以后忘记我,因为我不久人世就要死。’」
日子最苦的那几年,她对朱明华的恨意最深。时不时地,杭艳玲就会想:要不自己也学戏中人那样,写一封绝笔信给朱明华,然后抹脖子死了算了。
她想要朱明华后悔,想要辜负自己的人像小说男主角那样哀痛欲绝。她想要用决绝的死,来证明自己灵魂的清白。
可是,她甚至都不敢去死。因为她还有杭帆。
如果她死了,杭帆要怎么办?他还这么小,爸爸已经不要他了,连外公外婆也不愿认他。如果再失去妈妈,这个孩子以后要怎么办?难道去孤儿院吗?他在那里会不会被人虐待?
杭艳玲无法再往下想。为了杭帆,她只能一次次鼓起勇气,拼了命地继续活下去。
那时候,对于朱明华,她满心都是不甘与怨怼。
她想不明白,越想就越痛苦,越痛苦就越是要钻牛角尖:我都已经付出这么多了,我都已经这么竭力地在忍耐了,我都已经愿意退让到这个地步了,为什么他还是要抛弃我?
我哪里不够好?为什么他要抛弃我而选择其他人?他以前不是夸我是最好看的女人吗?我生的难道不也是儿子吗?为什么是我被放弃了?
——朱明华的发妻出身高贵,这个理由她并非是当真不明白。但她没有办法接受,因为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她永远也无法在这一点上战胜那个未曾谋面的“敌人”了。
就算我比不过她,杭艳玲绝望地想着:那我的孩子呢?杭帆那么聪明,总会比那个女人的孩子更强吧?!
以苦痛与怒火为燃料,她终于等来了扬眉吐气的那一天——高考放榜那日,就连厂长都打电话来祝贺她。
「以后你就可以享福啦,」人人都羡慕她有这样好的一个孩子:「往后啊,艳玲,就可以指望儿子孝顺你啰!」
她应该是要高兴的。邻居说孩子养到十八岁,父母已经尽到义务,可以撒手不管了——但为人母亲的,谁又能够真正就此放开手?
我的小宝要去上海念大学了!杭艳玲先是喜悦,随后又觉得忧愁万分。
上海物价高昂,杭帆的生活费会够花吗?他要是吃不饱怎么办?天气转凉之后,带去的衣服被子够保暖吗,他能有余钱给自己添置新的吗?宿舍的水费和空调费会很贵吗?他会不会没钱和同学出去玩?这样会被同学瞧不起吗?要是谈恋爱了,我们这样的家境,会被对方的父母嫌弃吗?
她有担心不完的问题,却哪一个都没法对杭帆讲。她的孩子已经这么让人省心了,又好不容易才考进那么好的学校,杭艳玲怎么好意思跟他说,我们家没钱,你再适当地苦一苦自己?
「我会有办法的。」
像是看出了杭艳玲的不安,杭帆主动安慰她道:「你放心吧,不会有问题的!」
大学四年,杭帆从未对她说过钱不够花。他说自己有奖学金,还在实习里赚到了一些,甚至反过来给杭艳玲发红包——杭艳玲没有收,心里隐隐地生出刺痛。
国庆或是劳动节假期里,她看见小姐妹们发的朋友圈:读大学的孩子放假归来,一家三口要么其乐融融地去外地旅行,要么是在商场里购物吃饭。
而为了省下那两张车票钱,杭帆总是留在学校里,假期中发的唯一一条朋友圈内容是:「加班修图,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地板上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作为母亲,她觉得杭帆一边念书一边打工实在辛苦,又同时觉得自己的孩子非常可怜。
为什么,当别人的孩子正在享受大学生活的时候,她的孩子就非得熬夜工作不可?
她知道这世界本就不公平。可当这不公显现在杭帆身上时,杭艳玲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恍似一颗心被放在砧板上切碎。
杭帆很辛苦。她认识到这个事实,一年更比一年清晰。
大学毕业的第一年,杭帆在朋友圈里发了自我调侃意味颇浓的年终总结:「自六月以来,休假时长总计三天,刷新个人历史最短记录。」
「垂死梦中惊坐起!原来我没在上班。」第二年中秋,杭帆回家陪她过年。早上起来的杭艳玲,看见他新拍了一张半夜窗外的月亮。
第三年,杭帆忙得脚不沾地,只在除夕夜匆匆回来吃了顿饭,当晚就又拖着行李箱奔赴工作地点了。正月十五,杭艳玲在家里煮元宵,照片里,她的孩子在冰天雪地之中举起一枚夹心饼干说:「都是圆形的,都是碳水化合物+甜味内馅,所以我宣布,奥利奥就是形式自由的元宵。」
又一年过去,手上这份工作终于告一段落的杭帆,在朋友圈里郑重感谢了合作多年的甲方品牌。下一条,他发了仅分组可见:「总算可以关机睡个整觉了,三天之后再叫醒我,拜。」
每一次,远远地看着出门在外的杭帆跋山涉水,杭艳玲都非常心酸。她担心他,就像世界上的每一个母亲那样。
她试探地问向杭帆,或许你能找一份更加安全一点的工作吗?不需要翻山越岭的,不需要一个人开车大半天的那种工作,比如坐办公室里的那种?可以吗?
这个话题似乎让杭帆不太开心。杭艳玲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开心,但在沉默了片刻之后,他最终还是说道,我试试看吧。
在这样的时刻,她恍惚觉得,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
小姐妹们都恭喜她,羡慕她的孩子能进罗彻斯特工作——那可是个了不起的大公司呢!看看商场里的那些奢侈品牌,这可都是罗彻斯特集团的呀!
可她看得出来,杭帆一点也不开心。
入职后的第一个春节假期,直到腊月二十九,杭帆才终于回到了他们新买下的这间房子里(她是不想要他买下这套房子的,她总觉得这笔钱应该用来给杭帆自己购置婚房。可杭帆却说,他这辈子都买不起上海的房子了,还不如先把杭艳玲的养老居所给买好)。摇摇晃晃地,他瘫倒在沙发上,宛如一台电量耗尽的玩具小帆船。
杭艳玲走进客厅,试图叫他起来吃中饭。但杭帆睡得像昏迷过去似的,眉心微蹙,好像连梦中都在等待被工作急召。
他没有说累。然而杭艳玲却感到非常的不安,似乎只要再一个眨眼的瞬间,她的孩子就会像掌心里融化的雪片那样消失。
这时候,她再次想起了朱明华。
大半年之前,丧妻的朱明华曾试图与杭艳玲重修旧好。她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但确实装扮明艳地赴了约——她想向对方炫耀自己的儿子,想趾高气昂地对方说,你看,就算没有你,我也依旧堂堂正正地把自己的孩子抚养成人了。
她想再一次地看一眼,看看这个曾经抛弃自己的男人,如今是一副怎样的情状。
而在朱明华的鲜花礼物攻势下,杭艳玲确实再一次地感到了年少般心动的雀跃——这一次,在过去的诸多情妇之中,朱明华终于要选择自己了吗?这一次,自己终于要成为那个被选中的女主角了吗?
有那么一瞬间,杭艳玲确实这样想过。
她没有读过哲学,不知道什么是“人无法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但她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女孩了。天真的单纯,像是廉价珠宝上薄薄的一层镀金,略遭岁月摩挲,就立刻脱落得一干二净。
欢欣的情绪只持续了不到一顿饭的时间。她很快就想起杭帆,想起自己的孩子,此刻正在夜以继日地辛苦工作,可能连晚餐都来不及吃。
而朱明华正在构想他们父慈子孝的美好未来:「这些年,你和孩子也都辛苦了,哎呀,我当年也是糊涂,没看出来杭帆是这么个有志气的好孩子。改日啊,也是该带杭帆认祖归宗,让他知道自己的家里……」
杭艳玲正敷衍地笑着,心中此事突然一亮。
对呀。她想。我自己没有钱,而小宝赚钱又很辛苦。
——可是朱明华有钱啊!
钱。
这个金光熠熠的字眼陡然落下,佛光普照一般,令朱明华显得眉目端正,容色喜人。
她真心实意地微笑起来,像是初次恋爱时的少女那样,将手背抵在下巴上,娇俏地眨着眼睛问他,「那我呢?你难道就只要你儿子,完全不管我啦?」
快二十年没做这般娇憨神态,她只略微试了一试,朱明华就立刻跟发了痴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
「玲玲啊,」她以前从未发现,这个男人在见色起意的时候,说话竟然还会颠三倒四的:「你,哎哟,你嘛,你当然还是像以前一样漂亮啊。怪我,这都怪我,你看这……」
近二十年的岁月,甚至足够杭艳玲将遇到朱明华之前的人生再次重来一遍。她早已见过了更多的男人,见过了各式各样不怀好意的献媚与打压,见过了无数种登徒子式的搭讪话术。
青春永不再来。她已经不是那个收到假珠宝都会开心上一个月,连跟“丈夫”要钱都会脸红的小女孩儿了。
「真的啊?」她摆出了最女性化的那种笑容,却在朱明华要握住她手的时候,把胳膊又撤了回去:「那就看你的表现喽!」
那时候她想,如果杭帆能有个富裕的爸爸,是不是就可以不用那么辛苦?只要朱明华从手里漏一点钱给他们母子俩,杭帆需要辛辛苦苦偿还十年的房贷,是不是就可以一夜间就还清了?
来日方长,杭艳玲对自己说,对这种花心的男人,必须地若即若离地吊在手里,才能争取到更多的好处。
可现在,看着昏睡在沙发上的杭帆,杭艳玲不禁焦灼起来。
朱明华为什么不能现在立刻就成为杭帆法律意义上的真正父亲?他就不能马上去和杭帆做亲子鉴定,然后瞬间死掉,好让杭帆继承到他的遗产,从此过上舒舒服服的生活吗?
她不想再等以后了。她要尽快地搞到朱明华的钱。
然而,与二十年前的风光相比,现在的朱明华,举手投足之中都隐隐散发出可疑的拮据气息。
贫穷与拮据,这是杭艳玲最熟悉的事物,她为钱所困了半辈子,闭着眼都能嗅出缺钱的困窘气味来。
朱明华的生意不好做了,这点她当然晓得。若要使还能在继续呼风唤雨,以这人喜新厌旧的德性,也不至于腆着脸来吃老情人的回头草。但她禁不住又要想,朱明华在商场上叱咤风云那么多年,总不能一点后路都没有留吧?
她试图打探朱明华的口风,真真假假,反反复复,这人连吹牛皮都会自相矛盾。但趁着对方喝醉了酒,杭艳玲多少探听出了些真消息——朱明华欠了不少的外债,但似乎真的还有套房子在手里。
那房子算他下半生的救命钱。不到真的捱不下去了,此人绝不会拿出来卖。而至于外债……朱明华还能继续借到钱,那不就是等于说,杭艳玲还有希望从他手里套到钱吗?
年轻的时候,杭艳玲常被人在背后讥笑,说她是因为拜金所以才甘愿给男人做小。可反正都已经被人嘲笑大半辈子了,她为什么不真的捞一笔呢?
欺骗女人感情的男人是风流浪子,而欺骗男人感情的女人就罪该万死,这是什么道理?杭艳玲觉得这不公平。她决心非得从朱明华身上捞出一些钱来不可——抛妻弃子,这原就是朱明华欠他们母子的!
就算一时之间捞不到那套房子,不停地捞点小钱也是可以的:积少成多,集腋成裘,艰难持家十数年的杭艳玲最懂得这个道理。
她撒娇要去度假,刷着朱明华的卡,在免税店给杭帆买了好些东西。
她耍赖说要礼物,软磨硬泡着朱明华替她添置了好多物件,这样杭帆就不用再为家里花钱。
她还说,她想要婚纱,要那种梦幻般闪闪发亮的,像云朵一样蓬松洁白的,出自知名设计师手笔的婚纱。楚楚可怜地,杭艳玲拉着自己的“丈夫”站在婚纱店的门口,说:「这么多年来下来,我也就只有这么一个愿望了,你帮我实现嘛,好不好?」
朱明华对杭艳玲有所图谋,对此,杭艳玲心知肚明,所以这是一场双边的博弈:他明显是在斟酌,斟酌这笔“投资”到底值得与否。而杭艳玲要坚决又轻巧地与他纠缠下去,直到朱明华松口,为她买下这条昂贵的裙子为止。
而朱明华不会知道的是,这家新开的婚纱店,店主就是杭艳玲的小姐妹。
小姐妹做服装生意许多年,这是她教杭艳玲的小把戏——在职业情妇的群体里,购买新衫,是一种常用来套取现金的灵巧手段。因为男人不愿意给她们现金,生怕她们赚够了钱就会把自己甩掉。但他们却很乐意花钱去装扮这些女子。深谙男人心理的女孩子们里应外合,在“男友”或”丈夫“的陪同下购置完昂贵新衣之后,再独自返回店中拿取现金。
当然,店主要从中抽一部分的“手续费”。但金钱往来的契约关系,却也让店主乐意为这些女人们守口如瓶——见不得光的世界里,自会一些生出独属于夜晚的植物,这是从石缝夹隙中生出的生存智慧。
换做二十岁的杭艳玲,她铁定看不起这样的小花招。因为她的爱情高贵纯洁,不容丝毫的玷污——年少的她自以为能够为爱赴死,金钱只不过都是黄白阿堵之物。
可现在,爱情只是一场昨日的黄粱之梦,比起朱明华的情人,她更是杭帆的母亲。
十万块,或是二十万块,一件大牌婚纱的价格,对于如今的朱明华而言,或许依然属于“咬咬牙也能豁出去”的范畴。
但对于杭艳玲来说,这实在是一笔了不起的天文数字——就算这笔钱来得无比笨拙,但它也能够帮助杭帆偿还掉房贷的十分一,甚至是五分之一。它能让杭帆不要再以舍生忘死地态度疯狂加班,能为她的孩子换来更多休息与安眠的时间。
……假如可以的话,如果她最终能够做到,她也还是贪心地想要朱明华手里的那套房子。
不然,难道就要她的小宝,一直一直地蜗居在异乡的出租屋里吗?
杭艳玲不是那种博学多识的、能够为孩子指点迷津的母亲。
她也不是那种富裕优渥的、能够给孩子铺筑前路的母亲。
但她终究是一个母亲。即便铤而走险与虎谋皮,她也想要给杭帆再多一点。
哪怕就只多一点点。
因为,爱,它总是无休止的亏欠。
可是啊,人生,它竟如竹篮打水,化作一场含恨惊醒的大梦——
作者有话说:1. 碧落黄泉:沪剧,首演于上世纪40年代,是西装旗袍剧的代表。本章引用的唱词,出自《碧落黄泉》中的唱段《志超读信》。
抗战时代,男主角汪志超与女主角李玉如是同校读书的青年学生,因情意相投而定下婚约。但迫于时代背景下的官僚压力,也为了救自己的父亲,汪志超不得不与单恋自己的女同学金彩霖结婚。李玉如父母双亡,在家中被兄嫂欺辱,以至离家出走遭遇祸事,被送入医院抢救。她自知命不久矣,写信与汪志超诀别,并向昔日恋人道贺新婚之喜。汪志超收到恋人信件,心碎欲绝,急急前往医院与李玉如再见一面,玉如却最终饮恨辞世。
其中,《志超读信》唱段,为本剧的催泪高峰,是一种古早版本的言情虐恋桥段。随着1981年上海电视台“春节大联欢”节目的播出,唱段《志超读信》再次广为人知。
2. 本章标题《麦琪的礼物》,借用自欧·亨利的著名短篇《麦琪的礼物》。故事中,丈夫为了给心爱的妻子购买梳子,于是卖掉了自己的银怀表。而妻子为了给深爱的丈夫购买表链,卖掉了自己的一头长发。
为了爱,人们有时候会选择牺牲掉一部分的自己,但与此同时,被爱的人也在以同样的方式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