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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装风物 碧符琅 23931 字 13天前

19:00pm

冲澡,回到床上,但贴在一起继续做点别的。

揽着恋人看了会儿音乐比赛的直播,岳大师锐评某些比赛评委有种族歧视之嫌,还津津有味地刷了会儿各国八卦。杭帆靠在他身上做手游日常任务,一边陪男朋聊天,一边断续上网冲浪。

20:00pm

太阳下山了,而此刻气氛正好,适合做一点恩爱眷侣该做的事情!

家里外墙的隔音效果这么好,玩得过分一点也没问题吧UwU

21:00pm

杭帆选手要求中场休息!

在给对象喂了小半瓶牛奶之后,岳一宛选手重新发动了攻势!

虽然是很普通的一次日常训练,但耐久性果然非常好呢。

22:00pm

清理完的两人,依偎在被子里,开始酝酿睡意。

临睡前,岳一宛用中文和西班牙语,给杭帆读了几首洛尔迦的诗。

“我的心开放了,犹如一朵花在天空下面,茁壮的片片花瓣,以及梦一般的花蕊。”

23:00pm

嘘,晚安。

第226章 如爱之恒

“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眷侣的呼吸缠绕在一起,杭帆的回答震荡在岳一宛的胸腔里:“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命运慷慨的礼赠,你就是我能想象到的、最好的恋人。”

人都有这样的本能,趋利避害,或是坐享其成。

是爱,让我战胜自私与慵惰的本性,在俗世风雨中永远迈步向前,只为与你同撑一把伞。

他们的脸贴得好近。与爱人交换亲吻的时候,岳一宛甚至能感觉到杭帆的睫毛,酥酥麻麻地在自己脸颊上刷过。

“现在,我们这样就算是扯平了吧?”他听见心爱的人这样问:“你也知道我胡思乱想的内容了,所以——”

酿酒师亲得太凶狠,不仅把恋人吻得气息紊乱,还在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里,吻出了摇荡潋滟的波光。

“所以我们都别再想那些了。”恋人的唇驯顺地为他打开,像是一枚乖巧珠蚌,任由他用唇舌摸索贵重的内里:“让我们努力完成今天能够做到的事项,未来就都留给以后的自己吧。我要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每一秒。”

只要有你相陪,我不怕美梦落空。

两人在床上嘀嘀咕咕地说了好一会儿话,岳一宛亲了亲未婚夫的额头,终于准备起身去洗澡。

可杭帆却在被子里来回蛄蛹,好像也想要从床上下来。

“要喝水吗?我去帮你拿。”好不容易才给人捂到发热,岳一宛可不敢让杭帆光脚下楼去厨房:“矿泉水,或者果汁,牛奶?”

被摁回被子里的那人,故作纯良地眨动着眼睛:“矿泉水就行。其实我想,去工作间拿一下游戏机……”

岳一宛真是拿他没办法,“今天就不要玩了吧?”一边说,他一边低头探了探杭帆额头的温度:“你现在好虚,还是多睡一会儿比较好。何况你刚才手还那么冷,玩游戏,免不了又要把胳膊伸到被子外面来,万一——”

“可现在才晚上九点多,”唉声叹气着,杭帆裹起被子滚到了床脚,与他的鸭嘴兽抱枕一道可怜巴巴地看向岳一宛:“我的生物钟正精神着呢!根本睡不着嘛。”

高高挑了下眉,新晋升为未婚夫的酿酒师问道:“那,要不给你放一部文艺片?节奏特别慢,看得能让人直接昏睡过去的那种。《法式火锅》怎么样?”

再也忍受不了这个故意装傻的家伙了。杭帆从床上一跃而起,径直扑过去咬他:“你是白痴吧?!”颇有愤愤地,杭帆把自己英俊的未婚夫摁倒在床上:“接吻的时候那么凶,现在倒开始装纯情了?”

在岳一宛的视野里,这只沉沉压上来的被子妖怪,双颊绯红,眼眸明亮,润泽柔软的嘴唇还正轻微地有点肿,简直就是一碟迫不及待要跳进自己嘴里的去壳小甜虾。

“我是很乐意效劳,”岳一宛双臂一环,就把圆筒形的被子妖怪给固定在了原地:“倒是杭老师您,你这么虚,宝贝,能吃得消吗?”

杭帆显然不以为意,就算他此刻正像是恋人手里的一只即将被下锅油炸的小春卷,他也照旧要把挑衅进行到底:“这能有什么吃不消的?又不是要去爬雪山,我难道还因为这个而缺氧不成?”

在岳大师意味深长的目光里,杭帆甚至施展出了激将法:“哦,但如果您今天实在有心无力的话……”他假意体贴地表示着大度:“没事,我能理解的,上了年纪之后,总会这样的日子啦。”

岳一宛脸上的微笑渐渐扩大开来。

他揭开了恋人身上的被子卷,一手扣住杭帆的腰,一手抖开被子,重又在两人身上盖好。

“既然我可爱的未婚夫都这么要求了,”他笑眯眯地亲了亲爱人的鼻尖,“我怎么能不服务到位呢?”

糟糕。意识到自己玩脱的瞬间,杭帆脸上立刻露出了“完蛋”表情,拧身就想要从这个危险分子的身上逃走。

但岳一宛的双手已经紧紧地箍住了他,慢条斯理地剥起了杭帆身上的家居服。

“考虑到我们明天还要去医院,今天确实不能做到最后。”潮湿暖热的亲吻,错落地印在心上人赤裸的肩颈与胸口上,酿酒师用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重重地揉搓着爱人的肌肤:“不如我们就只用手指吧?”

被窝里好热。汗水从额头、脊背与胸口上渗出来,湿滑地在肌肤上抹成大片大片的水渍。

杭帆只觉得自己手脚发软又头昏眼花,只能颤巍巍地趴在岳一宛的身上,好像在远海落水之人,拼命抓住一只强健俊美的救生圈。

这不科学!他一边压抑着喉咙里的呜咽,一边在心里惊慌地想着:人就只有十根手指而已……为什么,为什么我却觉得……

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台羽键琴,而可恶的岳一宛,竟然拥有一双媲美钢琴家的妙手:无论酿酒师摁到哪里,杭帆都立刻发出短促而欢悦的鸣响。

这不对劲,这感觉太多了,也太奇怪了。在失控的边缘,杭帆的身体屡屡向大脑发出求救的警报:他应该要逃走!至少也要蜷缩起身体,好把自己整个藏起来!或者——

但这显然都没什么用。他就像是一把便携的小琴,被岳一宛的胳膊紧紧钳制在怀中,键盘与音栓都被迫向这位强硬的演奏者敞开,任对方的十指灵巧又狠戾地敲打出花样翻新的各式和弦。

岳一宛右手的食指与中指,是拨奏琴弦的羽管,反复撩动击打着最甜美的那一枚音符,迫使杭帆一遍遍地崩溃吸气,再将这曼妙的旋律从喉咙深处逸吟出来。

而其他的那些手指,则自由地漫游琴身与键盘的各处,这里敲敲,那里打打。这位坏心眼的演奏家,时而以柔美的力道触键,弹出一段甜美绵长的联奏,时而又以凶悍强劲的调音触击着乐器,让断续高亢的乐音响彻在整间卧室里。

杭帆觉得自己随时都快要昏过去,仿佛一台娇矜脆弱的古董羽键琴,在被英俊的演奏者进行了高强度弹奏之后,骤然陷入奄奄一息的境地。

而岳一宛可不会就这样放过他。

在下一轮演奏开始之前,他悠然地伸出左手,用戴着订婚戒指的中指,温柔而强硬地探入了心上人的齿列里。

脱力般地趴在他身上,杭帆抬起眼,目光茫然温驯,嘴里还轻轻地含着岳一宛的手指。

在触觉敏锐的指腹下面,酿酒师能感觉到恋人柔软湿润的舌尖,微微发着颤,似乎是在竭力控制住牙齿,以防咬伤自己。

“好乖。”他凑近过去,就着手指边的缝隙,吻了吻杭帆的嘴唇:“就这样,别动。”

右手的食指与中指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作乱。

但这一次,岳一宛用左手中指压住了杭帆的舌面,将自己的心上人欺负得只能发出“呜呜”的含糊声响。

口腔温热,舌头柔软,是与体表肌肤完全不同的触感。酿酒师愉快地品味着恋人的身体,仗着杭帆对自己的无限纵容,一点点地将戴着戒指的中指深入对方口中,几乎快要触摸到对方的喉咙。

大概是因为这奇怪的侵入终于让杭帆感到了些微不适,嗔怪般地,他轻轻咬了下岳一宛的指根,却在碰到戒指的时候,又立刻松开了牙齿,重又补偿似的用嘴唇碰了碰。

“难受?”小心地把手指收了回来,岳一宛亲了亲恋人的腮帮子,“还好吗?”

杭帆的眼泪唰啦一下掉出来,像是一盒被打翻的珍珠匣子:“你、你赶紧……我、呃!太快……啊!”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

感谢三百万位关注本账号的朋友。

这是之前说好的三百万福利,《在山里做自媒体博主的一天(ASMR)》

另有十小时无重复的日常陪伴版,请移步长视频平台。

“这视频,让我感觉自己像是正在出差的铲屎官,用高清监控摄像头偷窥我的猫在干嘛。”

“远杭的一天:进工作间,摸索三次才开对灯,不情愿地干活,快乐摸鱼,麻木地干活,麻木摸鱼,离开去吃饭,晕碳发呆,紧张摸鱼,紧张地干活……你去做低能量博主吧我笑死。”

“虽然是让你做ASMR没错,但也不是做这种正经的ASMR啊(恼)!我裤子都脱了!”

@辞职远杭:这位老哥,要不你还是先穿条裤子再来上网?

“福利别净整这些虚的,你让那个酿酒师赶紧开个自己的账号,或者赶紧给苹果酒补货才是正经。”

“4:37处有远杭叹气三连发,9:22处有吃饼干的咀嚼音,16:51有赤脚走路的啪嗒啪嗒声,不用谢我朋友们,我的名字叫互联网好心人。”

“主播你就偷偷告诉我,视频里把你气得走来走去大喘气的甲方是谁啊?我绝对不告诉别人!”

@辞职远杭: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低语)只有死人才能真正保守秘密。

“看完十小时版本回来了,只能说信息量真大(。尤其是第六个小时那段,博主带了盘饼干回来,还特意被饼干烫到舌头来展现这是新烤的……细思恐极,这不就是在秀嫂子么。”

“到底在恐什么,远杭老师只是个长得不好笑的搞笑男啊!搞笑男可以谈恋爱!他只是失业惹,又不是去做爱豆,怎么就得为网友守身如玉了?又不是要给你们守孝!”

“评论区有人想知道远杭的对象是谁,有人想知道远杭和酿酒师有没有一腿,而我不一样,我只想知道,如果给远杭一个亿,他能不能跟我私联?”

@辞职远杭:一个亿,哪里有价值一个亿的大项目?哪儿呢?这可给我急得!——

作者有话说:苏玛剪完片子,高高兴兴地开始了今夜的冲浪,却发现今天的互联网上遍布着谜语发帖人。

“我CP塌了。(别问是哪对,我不会说的)”

“他陪你走过冬夏怎么不算故事,为何如今却换人共度春秋。”

“我明明以为世界上你俩最般配。”

“你们在台上演着浓墨重彩的戏,却留我这个观众自作多情种。”

“我真的也想不通,他俩怎么会就这样无声无息的Be呢?”

“或许你俩本来没有缘分,嘴一开始就是我擅自误会。”

苏玛吸溜着米线,心想这又是哪家塌房了?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呢!

搜了一圈娱乐新闻,无事发生……

不对劲,再仔细看看帖子。

——还是看不懂啊!到底是在哭谁啊!!怎么到处都没人解码啊!

三更半夜,给苏玛急得原地团团转。

第227章 三倍浓缩

艾蜜在桌边坐下,又从大号铂金包里拿出了笔记本电脑——就这么短短十几秒钟的功夫,斜倚在桌边的酿酒师就已经伸出左手,意义不明地拨弄了好几次头发。

即便是在光线昏暗的车间内,停驻在酿酒师左手中指上的那枚戒指,依旧流淌着一抹优雅华丽的光彩。

“行了,可以了,别再炫你那戒指了。”忍无可忍,无需再忍,艾蜜烦不胜烦,终于出声嘘他:“宝石还没指甲盖大的东西,很了不起吗?瞧你搁这儿招摇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戴了个五十克拉鸽子蛋呢!”

身为高珠玩家,艾蜜收藏过的各色奢华首饰,足够印一本小型画册:“你要是真的对珠宝感兴趣,倒是可以给你看看我上次在拍卖会上拿下的那件,印度某大君委托卡地亚定制的祖母绿套链,光是祖母绿就有两百多克拉。”

说起自己心爱的藏品,艾蜜的语气都变得甜美起来:“哎呀,说起来,最近的祖母绿的价格可真是涨得飞起呀!再过两年,等我把套链出手的时候,应该能净赚一倍不止~”

“你懂什么,”骄矜地将左手放在桌面上,岳大师非常不屑地表示:“这可是杭帆专门订来向我求婚的戒指!全世界只此一枚。”

把白眼翻到了头顶上,艾蜜完全不感兴趣地“哦”了一声,“什么啊,原来只是秀恩爱来的。还以为你是突然审美开窍,想要和我一起去扫荡佳士得呢。”

“行吧,既然是你的订婚戒指,那我屈尊再看看。”她敷衍地拎起岳一宛的手指,像是在菜市场上拈着一只毛还没拔干净的猪蹄:“18K黄金质地,Modellato工艺,镶嵌方形祖切割祖母绿……颜色倒是很不错,色标级别的沃顿绿,产地应该是哥伦比亚?肉眼无瑕VVG,未经油浸处理——虽然做得也还算精致吧,但宝石是不是太小了点?”

只是眼光毒辣地一瞥,艾蜜就立刻报出一串密码般高深的术语,末了还要再锐评一句:“才半卡左右,这种小玩意儿也就日常随便戴戴。若是有人要像我求婚……嗯,那起码也得二十卡起步。”

岳大师抽回自己的手,十分轻蔑地冲对方哼了一声:“你从来没考虑过结婚吧?所以你根本不懂。”说着,他还轻轻转了下戒指,眼底里满是无法掩饰的满足光辉:“一天二十四小时地戴着二十克拉的戒指?你当是给手指练举重呢?”

“但杭帆选的这个大小,既不会妨碍工作,又每时每刻都能看见,就好像他无时不刻都在我身边一样。”用在梦里歌唱般的咏的语调,岳一宛深情地看向自己的戒指,似是正凝视着恋人的脸庞:“我要永远戴着它,这辈子都不会把它摘下来。”

恶!艾蜜感觉身上一阵恶寒,仿佛是真的在空气里闻到了恋爱的酸臭味。

“够了够了,闭嘴,别让我真的吐出来。”

用力敲打着键盘,她一边给电脑输入开机密码,一边赶紧翻过戒指的话题:“先对一下今年的酿造计划。除了出口专供的‘无醇葡萄酒’外,五月要酿樱桃酒,六月是水蜜桃酒,七月是火把梨酒,八月是玫瑰蜜葡萄的自流汁,然后九月开始进入本年度的葡萄酒榨季……时间上安排得这么密,你这边没问题吧?不会出现工期撞车什么的?”

“身为斯芸的前任首席酿酒师,我要是连酿造计划的时间表都安排不好,Gianni能抄着拖把从坟墓里爬出来追我!”岳一宛也翻了个白眼,手动将自己的电脑屏幕转过去给艾蜜看:“给你的那份是简略版,以往都是写给公司领导这样的外行人看的。我手上真正拿来工作的这份,就算不精确到具体日期,也会精确到每个月的每一周。”

艾蜜抬眼,仔细检视着那份密密麻麻写满标注的日历文件:“可去年在斯芸,你们的榨季不是从八月就开始了吗?万一今年的葡萄也都在八月中旬就成熟了怎么办?车间这边就你一个人,能忙得过来吗?”

“就算种植的是同一个品种的葡萄,”酿酒师胸有成竹道:“因为云南与烟台的气候不同,所以云南这里的采收时间会更晚。”很突然地,他问艾蜜:“你知道什么是‘立体气候’吗?”

艾蜜试图干脆地回绝:“不,我不知道,毕竟我对自然地理毫无兴趣。而且我也不想……”

不管她想不想知道,岳一宛都已经兴致勃勃地开始在手上比划了起来:“立体气候是一种特殊的地理现象!如果某地区的海拔高度变化剧烈,那即是便经纬度相近的几个地点,也会因为海拔高度的不同,而具有截然不同的气候特征!”

呃,好烦。艾蜜托起腮帮子,真诚地在心里感叹:钱这东西,可真他大爷的难赚啊。

要不是因为全球经济环境太差,一本万利的投资项目实在不好找,她怎么会沦落到在这里听岳一宛叨逼叨什么“立体气候”和“立体农业”的地步。

到底有谁会爱听这种毫无卵用的科学小知识?

不会是杭帆吧?

“在中国,横断山区是具有最典型‘立体气候’的地区。而我们此刻身处的梅里雪山,就是横断山区的一部分。”抄起手边的纸,岳一宛刷刷画出一座蜿蜒起伏的巨大的山系:“横断山系,坐贯南北,自东向西有十数座高山与江流……”

点开聊天软件,艾蜜面不改色地给朋友们发消息:哎,上次是谁投了那个知识付费项目的?他们会想要酿酒师出身的主讲人吗?我可以把卖给他们试讲几节课。

白乐天诗云:“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谓之山中寒冷,连桃花开放都比山下的时节更晚。

立体气候,也差不多正是这样的意思。

以横断山区所在的云南省为例,在这里,海拔1500米以下的河谷地区属于亚热带季风气候。海拔1300米的普洱市与1500米的临沧市,就因为典型的亚热带气候特征,得以盛产各式各样的热带水果,光是芒果就有四十多个不同的品种。

到了海拔1500米以上的地带,则通常表现出温带气候的特征。你能在海拔1600米玉溪市找到品质出色的柑橘与火龙果,海拔1900米的曲靖市则有大规模的黄桃种植基地,同样有1900米高的昭通市,出产着全国闻名的昭通苹果。

由于云南地区光照充足,水源丰沛,即便海拔来到2000米以上,人们依然可以种植高原苹果、高原梨、高原芒果和酿酒葡萄等作物。随着海拔变高,气候特征也逐渐向着亚寒带靠近,这里作物就会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成熟,但也因此会积累出更多的糖分与风味物质。

这也就意味着,同一种水果,在高海拔地区的采收时间,会比低海拔地区要晚。

而立体农业,就是根据不同的海拔高度与气候特征,来种植不同种类作物的农作方式。这一举措,在高效利用了土地的同时,也使得一年之中的各个季节都能有不同的收获。

单手掩嘴,艾蜜打了个哈欠,她已将酿造成本大致核算了一遍,得到的结果和岳一宛的差不多:“所以你到底想表达啥?”

岳一宛拿那双绿幽幽的眼睛瞪她:“你根本没在认真听我说吧?!因为立体气候与立体农业的存在,而酿酒葡萄又是一种对气候环境非常敏感的作物,所以在海拔更高的本地产区,即便是最早一批成熟的葡萄,也会比其他地方要晚成熟上半个月左右。”

弹指敲了敲面前的计划表,岳大师表示自己已经走访过了本地的许多种植农与酿酒师同行:“即便同在香格里拉产区内部,不同的葡萄田块之间,也会因为显著的海拔差距,而在成熟与采收时间上存在显著差异。如此一来,整个葡萄采收季节就会长达三个月,我们会有充分的事件对每一个小田块都进行更加精细的单独采收与酿造……”

“好了好了,听懂了。”

赶苍蝇似的挥了挥了手,艾蜜大不耐烦地扔出了精炼总结:“你的意思就是,因为这里的葡萄会成熟得很晚,所以不会和其他果酒的酿造计划撞车。这些葡萄还会很懂事地分批次成熟,因此不会Duang地全挤在一起,榨季的工作很容易排得开——下次请直接讲结论好吗?”

拖腔拖调地,岳一宛哼声:“这就是你听人说话只听一半的坏处,我要说的结论可不止这个!”

艾蜜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哦。那你继续。”

对酿酒来说,新鲜的原材料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在被采摘下离开枝头的瞬间,果实就不再能够从植株身上获取养分与水份,但蒸腾作用却仍在继续:这意味着果实将开始消耗自己体内储存的养分与水份,令原本饱满纯净的味道开始改变,甚至因此而令果皮干巴乃至开裂,使真菌等微生物入侵其中,最终腐烂变质。

新鲜的果实,不仅能给酒水带来更好的口感与香气,也能尽量减少杂菌对发酵的影响。为此,哪怕不能在果园边上直接建造酒庄,独立酿酒师们也会不惜血本地租用保鲜运输车,星夜兼程地跨越两地,只为能将果实以最新鲜的状态送入发酵罐。

“而在云南这里,因为立体气候与立体农业等因素,四季之中的几乎每一个月,都会有不同品种的新鲜水果进入丰收采摘季。”

双眼放光地,岳一宛看向艾蜜。

他的神情之兴奋,仿佛是许多年前的那个小男孩,正抱着新玩具冲出商店的大门:“对于酿酒师来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等不及听到艾蜜的回答,他已经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这意味着,最新鲜的酿造原材料随时唾手可得!”

因为葡萄每年只能收获一季。所以对大部分酿酒师而言,一整年里也就只能有一个珍贵的榨季。

在当年的榨季之中,无论犯下什么错误、留下怎样的遗憾,都只能等到第二年的夏末秋初之时,才能有机会重新来做修正与弥补。

“但在云南就不一样了。”岳一宛骄傲得像是刚刚完成了代表全人类登月的壮举:“除了常规榨季的酿酒葡萄之外,六月到八月,还不间断地会有水晶葡萄、玫瑰香葡萄和玫瑰蜜葡萄上市,这些都是既可以当水果吃,也适合用来酿酒的葡萄品种。”

“现在,我的一年至少会有两个葡萄酒榨季。假如把每个月酿造的其他水果也算上的话,一年里可以有三个、甚至是四个不同的榨季。”

五月的烂漫春光里,艾蜜看见面前的这双翡翠色眼眸,正像瑰丽宝石一样熠熠生光。

“这难道不是拥有了三倍的人生吗?”——

作者有话说:某天晚上,小情侣依偎在床上,人手一台NS,正在联机星露谷。

小岳:我觉得其实我每年都有五个榨季。

小杭:嗯……?你的第五个季节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小岳:(兴高采烈)星露谷啊!星露谷几乎所有作物都可以扔进酿酒桶里发酵,我可太欣赏了!而且一年能收获好几次葡萄,爽,爽歪歪!

小杭:好!

很不幸,小岳说完这话没几天,就因为要酿造新款莓果酒,在酿造车间里疯狂加工快一周。

等他再次和小杭一起联机星露谷的时候,发现他们家的仓库里多了几十组矿石、木材、石头。

小杭:UwU都是给你的!自由地去开垦新的田地,种植和酿造你喜欢的任何东西吧!

小岳:我好爱你UwU

这天晚上,岳一宛难得发了个朋友圈,曰:很喜欢过这种被杭帆包养的生活。

岳国强:?

艾蜜:?

孙维:?

天啊,群众惊恐地心想,果然温柔乡是英雄冢,这才结婚多久啊,岳一宛这么快就已经不想努力了?

事实上,当小岳在星露谷里勤勤恳恳种地的时候,小杭正拿着炸弹在矿洞里到处乱炸。

第228章 无事不登三宝殿

艾蜜笑了起来。

“这话,怕不是你最近对小杭帆说过的吧?”颇有感慨地,她对岳一宛道:“是因为想要和杭帆建立家庭的缘故吗?感觉你……和以前相比的话,变得稍微稳重成熟了一点。”

乍听此言,岳一宛当即斥之为谬论:“你不要说得我好像昨天才成年一样!”停顿了一下,他的声音放轻了,似乎是因为想到了爱人,并因此而得到了更加充沛的勇气似的:“当然,也有杭帆的原因在里面。”

“因为有他爱我,让我看见事物更好的一面。”

与你相爱,也让我得以拥有世界更好的一面。

出于对整个项目的关心,艾蜜随口问候了一下不在场的另一位:“不过说到小杭帆,他还好吧?那天我给你发文件,你说你陪杭帆在医院……”

“医生说没问题,就是有点换季感冒。”谈起自己的恋人,岳大师更加精神抖擞,语气也柔软得恍若一片绒羽:“高原上本来就体力消耗大,他最近又工作得太辛苦,难免有点虚。医生让他平时多休息,多穿点衣服。”

说到衣服,岳一宛颇有怨词:“要我说,杭帆会感冒,都是那个搞什么造型植入的品牌方的错好吧?他们寄来的衣服,还有品牌造型师发来的那些指定搭配,有哪个真的适合在高原上穿了?脱离生活的时尚,就像——”

“一季的seeding,他们给小杭帆多少钱?”打断他的碎碎念,艾蜜直击问题的核心。

岳大师幽愤道:“十万块。但是——”

“只要在拍视频的时候穿上这些衣服,就能直接拿十万块,这还不好?!”痛心疾首地,艾蜜连连拍桌:“你可别为了那点恋爱心思,就去断人家小杭帆的财路啊!”

向她投去一个看白痴的眼神,岳一宛据理力争:“可是在高原上,感冒是真的会死人的。”他志得意满地抱起了胳膊:“所以我和杭帆商量了一下,以后造型的部分交给我来做,我会确保他能穿得符合品牌方的要求,同时也足够保暖。”

看他那意气风发的样子,艾蜜觉得此人活像是求偶成功之后,把伴侣拢进华丽羽翼下宣誓主权的某种烦人鸟类。

“但你自己就经常为了风度而要不要温度……”她指出这件事中最关键的那个漏洞:“小杭帆不会觉得你这话没什么说服力吗?”

岳一宛愉快点头,兴奋之情肉眼可见:“所以杭帆要求我也多穿两件,这样一来,我们还可以把毛衣或者围巾之类的东西凑成对,低调地穿成情侣装!”

对不起,我错了。艾蜜在心里痛苦地抓挠:如果时间能够倒流,我绝不再给这厮以秀恩爱的机会!

再中这类愚蠢小诡计,我就是猪!她在心中愤然立誓曰道。

“好了,不说废话。”重又看了遍岳一宛的酿造计划,艾蜜点开自己的工作日历:“六月初酿水蜜桃酒……那你把第三周的时间空出来,我会在上海组一个试饮会,请小酒馆和餐厅的酒水采购来试饮我们今年五月的樱桃酒,和海外特供的‘无醇葡萄酒’。”

做惯了品酒晚宴,岳一宛倒是还从来没有参加过这种直接面对酒水采购的试饮会,好奇的同时也欣然应允:“没问题。我会尽快和你敲定时间。还有别的事项吗?”

上周采购来的樱桃都已经在发酵罐里了,各式果酒的酒标设计也都稳步推进中。艾蜜对当前的进度非常满意,她点了点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租了那么些零零碎碎的小地块,但酒庄需要的一整块大面积土地,已经看好了吗?”

“没有。”岳一宛回答得干脆,“目前看过的地块都不合适。要么租金贵得吓人,要么自然条件不合适,要么交通极其不方便——有些还没开垦的林地里,连条平整的路都没建过,酒酿好了也没法运出来。”

选择一块合适的土地,是酒庄成功与否的最关键一环。

为斯芸做首席酿酒师的时候,岳一宛需要考虑的,都是纯粹技术层面上的事情:熟悉每一块葡萄田的土壤与局部小气候,研究如何能在现有的田块上发挥出各个葡萄品种最优势的风味……

但是,若是要做成为一家酒庄的庄主,他就需要研究更多琐碎却切实的问题:当地村集体对外租赁土地的政策,初创企业是否能得到税务减免等政策扶持,田地与林地之间自然环境与租金差异,等等等等。

而最重要的是:在地广人稀的梅里地区,众所周知的好田块,几乎早都被其他酒庄所拥有。要“寻找”到一片能令酿酒师满意的大块土地,势必需要进行大量的实地考察与走访。

这并不是一朝一夕间就能完成的工作。

“酒庄没有土地,就像是宇宙飞船没有燃料……”艾蜜叹了口气,把电脑合上:“但你看起来不像是很着急的样子啊。”

明明前几次见面的时候,这人的字字句句里都是掩饰不住的焦躁,她心想,好像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似的。

而酿酒师却把目光移动到了左手的中指上:“因为着急也没用,着急只会扰乱我的判断能力。”

转了转那枚戒指,他的神色坦然而舒展,仿佛是一株被移植来此地的葡萄藤,在重新扎根大地之后,再度展现出强健茁壮的生命力:“给酒庄勘地,不仅是为田块挑选有利的条件,也对各种不利因素的权衡与取舍。”

“我没办法永远都做出‘最好’的选择,但我至少可以不做错误的判断,为酒庄的未来做一个‘更好’的选择。”他说:“就算等得稍微久一点,杭帆也会陪我一起的。”

虽然岳一宛说的有理,但艾蜜还是很想批判这个人——脑子里浸满了恋爱的糖浆!

但不等她再说什么,岳大师已经利落地站起了身:“没其他事情了吧?那我走了,下次见。”

“你这就下工了?”艾蜜见多了在办公室里打地铺的初创团队,偶尔遇上个准时下班的,真是大为不习惯:“现在才四点半欸!”

酿酒师也震惊地看她:“要不是为了等你,我今天应该是两点就收工的。活儿都干完了,你还指望我留下来干嘛?难不成还要给发酵罐里的樱桃唱摇篮曲?”

“答应我,小Iván,如果以后我给你拉到了投资人,请千万告诉他们,你每天都工作到晚上十点才下班好吗?”严肃地拍了拍他的肩,艾蜜叮嘱道:“只有这样,才能让资本家们觉得‘物超所值’。”

露出了一个标准又丝滑的虚假微笑,岳一宛冲她颔首:“那也得等他们给我投了钱再说。投资金额低于一千万,恕不提供此类心理按摩服务——我走了,还要去接杭帆回家呢。”

“——阿嚏!”

外景拍摄刚刚结束,杭帆气都还没喘匀,就立刻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他有些疑惑地揉了下鼻子,心说自己难道又感冒了?不应该啊,明明今天还戴了岳一宛的围巾来着,而且穿得也挺暖和……

难道是有谁在念叨我?

就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两手都插在冲锋衣口袋里的白洋,正叽里咕噜地发表着评论:“其实我觉得你要对自己更有信心些。单论摄影技术,你的水平算是很不错的,比杭小帆二十二岁的时候可强太多了。知道吗哥们儿?你老板二十岁那会儿,刚摸到单反还没几天,就敢给日化厂家拍商品图,但凡你有他那勇气——”

倒吸一口冷气,杭帆扭过投去,用谋杀预告般的眼神狠狠瞪他:“白、小、洋!”他一边气喘吁吁地扶着自己的膝盖,一边怒骂自己的好友:“让你帮我带一下新人摄影,不是让你来揭我老底的!”

白洋快活地蹦跶过来,一边亲亲热热地勾住杭帆的脖子(给杭帆勒得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就地厥了过去),一边还在嘴里继续对桑杰阿旺进行输出:“自信点,兄弟,你没问题的!虽然就今天来看,你对分镜草稿的理解确实有点离谱,但一回生二回熟嘛,多磨合几次就好了!”

名为桑杰阿旺的藏族青年,正是“辞职远杭”工作室新招的摄影师。他不仅是摄影专业科班出身,技术水平十分过硬,还是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对当地的风土人情了如指掌,正适合在各种广告的外景拍摄中作为向导。

“谢谢白老师的鼓励,我回去一定好好研究!”小伙子的悟性相当灵光,试用第一周,竟然就能把杭帆的所有指示都理解了七八成:“争取以后都能一次到位,再不折磨杭老师反复重拍好几遍了,抱歉抱歉,今天真的很不好意思,杭老师辛苦了。”

今天拍的是某运动相机的商单视频。应品牌方的要求,为展示设备的防抖性能,脚本里设计了一个爬坡奔跑的场景。但因为桑杰阿旺小哥对分镜草图的理解有误,这部分内容重拍了好几次,杭帆也被迫上上下下地在山坡上跑了好几趟。

跑到最后,他的每一根头发丝,都被山风吹乱成了生无可恋的样子。

但作为一个新团队,前期的磨合终归不可避免。杭帆精疲力竭地喘着气,试图抬头对桑杰阿旺说几句安慰的话,却听白洋又笑嘻嘻地道:“但有一说一,杭小帆这个分镜示意图,也真是潦草得十年如一日。这种程度的鬼画符,阿旺你一开始觉得看不懂也是很正常的啦。”

“没错没错,”在平板上检查着素材的苏玛,此时也深表赞同地连连点头:“只要和杭老师一起工作久了,总有一天你就会发现,哇!我突然能全看懂了耶!到那时候,恭喜你!你就已经彻底被杭老师给俘虏了!”

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恶言!

无能狂怒地,杭帆给了白洋一个恶狠狠的肘击:“我就不该把你们这群人放在一起,”虽然话是这么说,他的语调里无法自遏地流露出对身边这群伙伴的喜爱之情:“你们这是在干活吗?这简直就是针对我的单方面霸凌!”

正说着,被塞在胸前口袋的手机突然震了几下。

“我都自觉来给你奴役了,你就给我霸凌一下又怎么了呢?”

吃了不轻不重的一胳膊肘,白洋只是嘿声一笑,很自觉地把脸转到了另一边,免得在好友的手机屏幕上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嗯哼,又是你对象的微信?是不是要来接你下班?”

杭帆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确实是岳一宛发来的消息没错。

他刚要点进入回复,却又有几条新消息跳了出来。

“杭老师!最近忙不忙呀?”

以为自己眼花了,杭帆赶紧重新检查了一遍自己给对方的备注,对面竟然确实是谢咏本人没错:“你们那边入夏了没有?天气都还好吧?”

这边厢,杭帆立刻警惕地握紧了手机:毕竟那句俗话怎么说来着?

无事不登三宝殿!——

作者有话说:四个世纪前修建的巨大地下水管里,调查员杭帆正在夺命狂奔。

“你管自己叫幸运之神?!”

一天遇到四次致死事件,饶是杭帆见多识广,现在也真是有点淡淡地崩溃了:“你特么根本就是衰神吧!!”

自称“幸运之神”(假名)的家伙正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只差一米不到的距离,追击而来的愤怒巨蛇,就能用毒牙洞穿这厮的脑门:“我的‘幸运祝福’是针对你的理智值检定而言的。如果没有我在,看到这种远古巨蛇的第一瞬间,你的理智就已经被清空了。”

“这祝福有个屁用啊!”

要不是眼下正忙着逃命,杭帆真想一拳揍在对方的脸上:“与其清醒地陷入绝望,在痛苦中被撕咬粉碎……还不如直接在疯狂中死掉呢!”

这管道是有这么长的吗?进到地下的时候,我们是走了这么久的吗?

杭帆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他此刻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当有一条长达几十米(光是那颗三角形脑袋就比自己整个人都大)的巨蛇在身后狂追不舍的时候,谁还有空去丈量管道的长度?!

“真的吗?”他们跑出这么远,自称幸运之神的家伙却连大气都不喘一口,自顾自地悠闲地发问道:“你真的觉得那样会比较好?”

左转的岔路就在眼前,而杭帆已经掏出了枪——该死,他只有最后两颗银子弹了——如果是别的什么上古生物,打中眼睛或许是很有效的操作,调查员紧张地想道:但是,蛇,蛇并不靠眼睛来追踪猎物……

为什么偏偏会遇到蛇?!转身的刹那,杭帆的枪已经开始了瞄准:这个地区甚至没有蛇类图腾的信仰,为什么会有上古巨蛇?!

“闭嘴吧你,”第一枚子弹飞射出去,不偏不倚地击中了蛇的左眼。紧接着,第二枚子弹也离膛而去:“既然都假冒幸运之神了,你就不能——”

不对,杭帆心下一惊。他感觉时间明显变慢了。

子弹——他在奔跑中的瞄准有偏差,这不奇怪,但是——但是,子弹不是沿着弹射飞行的路径击中巨蛇的。

在距离那只狂怒的黄色瞳仁不到半米的地方,杭帆眼睁睁地看着弹头,慢镜头播放一般,微妙而缓慢地偏移了几度,这才精准地钻入了巨蛇的眼睛里。

“是你在搞……”

杭帆很难分辨自己的声音是惊恐,还是极限脱生瞬间的狂喜:“所以岳一宛,难道你真的——”

在他身后,冒牌神明优哉游哉地停下了脚步:“这个可以之后再说。按照先来后到的规矩,在我回答你的问题前,你得先回答我最开始提出的问题。”

在无尽蔓延的地下管道里,杭帆看见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发出磷火般幽暗的光:“你要做我的眷属吗?”

第229章 与弃犬相遇山野间

“下午好,谢老师。”

杭帆字斟句酌地敲下回复:“最近也就和平常一样,毕竟工作嘛,忙和不忙的时候都有吧。”

作为一头久经社会毒打的拉磨牛马,小杭同志熟练运用着“模棱两可之术”:到底忙不忙,最终只取决对方到底要说什么。

“梅里这边的天气不错,就是冷了点,大部分人还穿着冬装呢。”

白洋见他皱眉,便知道是有麻烦事找上门,遂松开了勾着杭帆脖子的手臂,去帮桑杰阿旺与苏玛他们收拾设备。

谢咏的回复立刻又跳了出来:“都五月还这么冷,那冬天岂不是更不好过了,杭老师你们可真辛苦呀。”

有屁快放,搁这儿兜什么圈子!杭帆有点心烦,但碍于对方的身份——说到底,做博主,搞营销,到最后也终归是接单当乙方的命。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还是只能好声好气地跟人假客套:“那倒没有。梅里这边虽然是乡下,但这几年里条件也都渐渐好起来了。有劳谢老师惦念着。”

大明星这会儿不知是正被摁在化妆间里做造型,还是躺在酒店套房里无所事事地刷手机,回消息的速度快得令人咂舌:“我下半年要录一档民歌采风节目,正好要去梅里拍外景,大概是第六期吧,十一月左右的样子。到时候,要是时间对得上,杭老师和岳老师也出来一起吃个饭呗?之前的事情,我都没好好道过谢呢,您二位可千万得给我这个面子啊!”

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杭帆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心里冒出一百万个问号。

像谢咏这么大咖的艺人,很少会亲自感谢一位现场工作人员(更何况,杭帆早已从罗彻斯特酒业离职,不可能再给谢咏带来什么好处)。在杭帆的经验里,这种无关痛痒的人情往来,大多都会由助理或工作室成员代为进行,通常也无非是几张演出赠票,或者几份节日公关礼盒之类,哪有让大明星亲自出面致谢的?

再者,不眠夜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一整年了,谢咏却在这时候提出要请客吃饭?搞什么飞机!

但是话又说回来……杭帆叹着气,暗自心想:要是谢咏真的到梅里来录节目外景,人都跑你家门口来了,还要拒绝对方的约饭邀请,未免也太不给人面子。这世道,结怨容易解怨难,倒是也没必要搞这么难看。

“哪里哪里,谢老师若是来了梅里,那肯定是得我们做东。也提前预祝谢老师录制顺利,开机大吉!”

一整句的客气话还没打完,苏玛蹦蹦跳跳地凑了过来:“怎么了杭老师?是甲方那边又有什么新要求了吗?”高原上的风吹得她脸颊发红,声音却中气十足:“还要补拍的话,我让阿旺把相机再拿出来?”

“是谢咏。”杭帆制止了她,低声道:“他说想道谢。”

身为去年那届“罗彻斯特不眠夜”的亲历者,谢咏能为什么而向杭帆道谢,苏玛立刻明白了五六分。

但她对谢咏本人并不感兴趣,只是压低了声音问杭帆道:“说到谢咏,杭老师,不眠夜那天晚上,在停车场的那支视频……那女孩好像是和谢咏同一家经纪公司的吧?现在谢咏是出来单干了,那人家女孩子怎么办呀?我前几天还去翻了她微博,发现她都好久没宣新剧了,不会是被公司报复了吧?”

脑中闪过那姑娘在寒风中攥紧裙身的踉跄背影——天,她好像才和苏玛差不多年纪,完全还算得上是个刚入社会的小姑娘——杭帆心下一沉,赶紧打开手机:“不好意思谢老师,再问您一个事儿可以吗?那天晚上,和您同公司的一位女演员好像被Harris他们堵在停车场刁难了。她后来都还好吧?”

对面,“正在输入中”的提示持续了好久,谢咏终于发来回讯:“哦哦,您说的是凌思纷对吧?思纷她说想要专心排毕业大戏,所以公司就没给她安排什么工作。不过前段时间,有好些人都跟公司解约了来着,思纷最近应该是签去了黄璃姐那边。”

“所以当时帮思纷解围的,也是杭老师对吗?我先代她谢谢杭老师啦!”

杭帆不清楚,Miranda与谢咏之间到底是怎么个合作形式,但他估摸着,以谢咏那颗扮猪吃老虎的脑袋瓜子,估计也已经把那晚具体情况猜了个七七八八。

不过那晚发生的毕竟不是什么好事,杭帆也不想多说。

他把问到的情况转告了身边的苏玛,又在对话框里回复:“没有没有,不敢居功。当时帮她解围的是岳老师和苏小姐,举手之劳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好嘞,也代思纷谢谢岳老师和苏小姐!”谢咏话锋一转,笑嘻嘻地道:“我刚好也想问杭老师来着,苹果酒还有吗?之前和黄璃姐一起吃饭,黄璃姐好像很喜欢这个苹果酒,所以我准备送她几瓶。”

心念一动,杭帆的职业本能似乎隐约捕捉到了什么。

他还不知道这转瞬即逝的直觉会将自己引向何方,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要伸手抓住这根丝线,就像在过去的每一个命运拐点那样,绝不错失任何一次尝试的机会:“请替我们感谢黄璃老师的厚爱!苹果酒今年已经卖完了,实在不好意思。但我们正在酿春夏季时令的樱桃酒和水蜜桃酒,还有几款与苹果酒类似工艺的甜型葡萄酒。如果几位老师不介意的话,新品上市的时候,我们也给各位寄送一份‘再酿一宛’的品鉴礼盒,可以吗?”

别问“再酿一宛”到底有没有做品鉴礼盒的计划。

问,就是可以有,再问,大不了手搓几个:定制几个印着logo的盒子,再把自家产品一股脑儿往里面塞就是了。

总之,既然黄璃表示了对产品的喜欢,那杭帆就绝不会放过这个搭上线的机会——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但是,假如,万一呢?万一……

“那多不好意思啊,承您好意,还要白拿您的酒,嘿嘿。”谢咏也就口头上客气客气,反手贴出两条地址:“这是我工作室和黄璃姐公司的收件地址,您寄过来时候跟我说一声呗,谢谢杭老师啦。”

果然,即便是红透半边天的大明星,白吃白拿收礼物的美事也总是让人开心的。

“哎,导演喊我去剧本围读呢,下回聊啊杭老师!有缘的话,咱们梅里见!”

这种缘分还是留给你的粉丝吧!杭帆扁了扁嘴,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抬头眺望向乡间小路的尽头:算算时间,半小时前从酿造车间出发的岳一宛,现在也快到了。

突然,苏玛惊喜地叫了一声:“哇,好漂亮的大狗!这是哪家走失的宠物吗?”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杭帆等人一齐回头望去:在他们身后几十米的地方,确实有一只戴着项圈的大型犬,正一瘸一拐,一走一停地缓缓移动。

“好可怜啊,它是不是生病了?”摸惯了街坊邻居的猫狗,苏玛这会儿也想要走上前去:“还戴着项圈呢,说不定是附近牧民家里走丢的……”

白洋当即喝止了她:“别过去!”身为战地记者,他的警惕性显然比苏玛和杭帆等人要强得多:“走路的姿势不太对劲,可能有狂犬病,最好离得远一点。”

听到这声呵斥,不仅是苏玛,就连那条蹒跚前进的狗,也远远地路边停了下来。

距离太阳落山还有一个多钟头,但随着日落西斜,站在山坡荒地边上的杭帆等人,明显感觉到天光已经渐渐趋近于黯淡。

四个人与一条狗,就这样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彼此都很警惕般地遥遥对望着——两分钟过去,杭帆觉得这场景属实是有点滑稽了。

“……我觉得,”他清了清嗓子,说:“它好像听懂了你在说它坏话。”

打开手机的照相模式,白洋在屏幕上放大缩小地看了半天:“看起来,应该是腿受伤了,身上还挺脏的……”他皱起眉,转头问杭帆:“但这是大丹犬吧?作为宠物狗好像还挺娇贵,牧民会养这种狗吗?”

一听是宠物狗,苏玛又蠢蠢欲动地想过去撸一把,桑杰阿旺赶紧拦住她:“不要摸!牧区的动物摸不得!”

“牧区的动物,很容易有传染病和寄生虫。别说是被遗弃的狗,就是牧民自己养的狗,你也不知道它在外面吃过些什么。”

桑杰阿旺说,他从小就被父母教育,不要随便去摸路边的动物,万一沾上人称“虫癌”的包虫病,这辈子可就算是完了。

苏玛听得头皮发麻,一边打着哆嗦连连后退,一边又有些担心地看过去:“但它是宠物狗吧?把它留在野外,又拖着一条受伤的腿,搞不好很快就会死的……”

说话间,黑色大狗已经重又站了起来,试探着向前走近了几步。

杭帆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心里已经拉响了警报:别说什么包虫病了,这狗就只是站在那里,都几乎有半个成年男性那么高。若是发起狂来,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项圈上也没有铭牌,”白洋语气凝重地放下了手机:“搞不好,是被主人故意带到这里遗弃的。”

一些不负责任的狗主人,因为担心狗会循着味道自己找回家来,就常在自驾游的路上丢下宠物,就此扬长而去。

牧民养狗,是为了看家护院,几乎从不会给犬只佩戴项圈。而这只黑色大丹犬,脖子上套着一只旧得有点褪色了的红色项圈,显然应是一只常住在城市里宠物狗。

似乎是已经知道了自己并不受人类欢迎的事实,它也没有再试图靠近面前的杭帆一行。

好像很沮丧,又仿佛是已经认命了似的,黑色大狗在原地趴了下来,把脑袋轻轻放在了两爪之间。

可正是这种乖巧又丧气的样子,反倒更让人觉出它处境的可怜。

到底还是于心不忍,杭帆决定做一回好人:“我打个电话给兽医站试试,”按道理说,牧区的兽医应该能够应付本地的常见寄生虫与传染病:“如果没有染病,治好之后也可以给它找领养。”

但兽医站毕竟不是宠物医院,在地图上只显示方位,连个联系电话都没有。四个人各显神通地在手机上翻找了半天,却始终一无所获。

快十分钟过去了,暮色渐浓,趴在路边草丛里的大狗依旧一动不动。

那副听天由命的情状,让杭帆感到更加难受:“阿旺,要不你开车带他们先回县里?我留下来等岳一宛。待会儿,要是实在不行,我就去附近牧民家问问,能不能暂时收留它几天。”

“不好意思,打扰了。”不等他们商量完,一台突突作响的小摩托,毫无预兆地停在了杭帆等人的身边:“请问你们是需要什么帮助吗?我在那边路上就看到了你们,好像在这里站了挺久的。”

这个有点熟悉的声音,让杭帆猛然扭过头来,心下倏得一跳。

我靠。

在看清对方的面容之前,杭帆已经想通了一切:难怪谢咏今天会突然找上我!原来是因为——

“我去!”苏玛震惊得声音都在抖:“你是、你不是那个,当年那个——”——

作者有话说:岳一宛迈进公堂大门的瞬间,杭帆只觉得眼前一黑。

他来干嘛?!杭帆咬牙切齿地攥紧了拳头——幸而有宽大的官袍袖子做遮掩,不然这失态之状,怕是就要被全县看热闹的人都瞧了去。

一旁的状师递上了诉状,岳一宛本人却只笑眯眯地站在堂下,目不错瞬地盯着杭帆的脸看。

杭帆被他看得怪不自在的,强行咳嗽一声,惊堂木一拍,问:“堂下何人,所诉何事?”

不等状师开口,岳一宛已经抢白道:“启禀大人,草民的老婆不见了。”

杭帆深深吸了口气,“你妻子是何人?为何不见了?”

“我也不知道我老婆是何人,但我对‘她’一见钟情,相识月余,就立刻拜堂成亲了。”摇头晃脑的,这位富商家的少爷对堂上的县令道:“我与爱妻琴瑟和谐,伉俪情深,如此佳偶,原应是段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传世佳话。奈何十日之前,爱妻却狠心抛我而去,音讯全无——唉!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请县太爷为草民做主啊!”

哎呀呀,围观群众们立刻交头接耳起来:做了这么久夫妻,竟然说走就走?这也太薄幸了吧?

我不是都跟你说了,杭帆气得在心里狂敲惊堂木,我是要去府尹大人那里汇报案情吗!什么离家出走,简直是胡说八道,是无端诽谤!!

“就为这等小事?”杭帆嘴上这么说,实则已经在心里把岳一宛暴打了两百遍:“说不定,是你妻子和你起了口角,负气回娘家住了一阵子。如此鸡毛蒜皮之事,往后不许再往官府递送!”

哎呀就是,群众叽叽喳喳地指点起来:老婆跑了十天了,音讯全无,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男人的作为!自古商人轻离别,我看他老婆不要他,肯定也是有原因的!

“肃静!”拍下惊堂木,杭帆打断了众人的议论:“公堂之上,休议他人家事。”

岳一宛却压根不懂什么叫见好就收:“但所谓婚姻,不就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吗?县令大人既是本地的父母官,那草民的婚姻之事,难道不也应当是县令大人的份内事吗?”

哇,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群众再度兴奋地叽叽喳喳起来:我听说县太爷颇有文名,二十岁就已进士及第了,赶紧听听他要怎么驳斥岳大少的狡辩!

而坐在堂上的杭帆,却已经快把手里的惊堂木给捏碎了,他冷笑一声,曰道:“根据你的自述,分明是先与人私相授受在前,拜堂成亲在后。那会儿你怎么没想过什么媒妁之言?现在人跑了,你倒是想起父母之命来了?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被驳回了诉状,岳一宛也不生气,仍旧言笑晏晏地站在台下:“嗳,既然县令大人都这么说了,那草民当然只能受教。不过草民还有一个请求,不知大人可否一听?”

等我今天回家,杭帆暗自发誓,我非得咬死这厮不可!

“说。”

岳一宛眨了眨眼:“大人的府邸与寒舍毗邻,又种有不少好艳丽的红梅。红梅风雅,正合我老婆的喜好,不知大人是否有成人之美,折红梅赠我,也好让我去讨一讨老婆的欢心?”

真是厚颜无耻啊!看热闹的群众连声咂舌:怎么会有这样的男人,明明家财万贯,却连枝梅花都要从邻居家里薅——还是从县太爷的家里,噫!

而杭帆的脸都快涨红了。他记得离家前的那天早上,岳一宛在自己身上又亲又咬了好久,还指着片片红痕说:雪中红梅,是我相思之意,卿卿可千万得在红梅凋谢前回家来呀。

“你若是是诚心想要,本官把整棵梅树都送你也无妨。”杭帆皮笑肉不笑地对堂下的那人道:“自己带着铲子来挖吧。若是今夜不能把整株梅树都移走——本官定要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眉眼弯弯地,岳一宛抖开扇子,冲着堂上人笑了:“那草民定当全力以赴,包准让大人满意。”

第230章 向冉,对过去的回答

五月末的高原上,穿着连帽冲锋衣的青年,还在衣服里套了一件羽绒背心:那些半新不旧的颜色,和简素到有点过时的款式,实在是不怎么衬人。

但没有人会在意他的衣着。

因为他实在有一张引人注目的、仿若天使肖像般的面孔。

“啊,你们好。我叫向冉,是新来这边参与乡村振兴的工作人员。”

从小摩托车上下来,青年向众人颔首致意:“你们叫我小向就好。”

向冉,好普通的名字。这人以前就是叫这个的吗?杭帆一边在心里寻思,一边伸出了手:“您好,我是杭帆,我们是做自媒体的。”

在杭帆身后,苏玛颤颤巍巍地发出蚊蚋般的声响:“那个,请问,向老师……您是,您应该就是,以前BooSTER的那个……向熠晞吧?”

对对对,向熠晞!我想起来了!杭帆在心里飞快地点起了头:就是这拗口的浮夸劲,太对味儿了!一听就像是那种,男团偶像才会有的名字。

“那是公司给起的艺名,其实我身份证上的名字就叫向冉。”有些不好意思地,青年冲苏玛笑了笑:“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难为你还记得。”

边上的白洋也“哇哦”了一声,“你们当年是不是还代言过运动饮料来着?舍友的女朋友买了几十箱,我们喝了整整一学期,印象深刻啊!”

说到这个,杭帆也想起来了:那段时间,托白洋舍友的福,杭帆也隔三差五地就能蹭到免费的运动饮料。杯身上的几个男团偶像们,人人都穿着颜色鲜艳而造型裸露的运动服,视觉效果之猎奇,着实发人深省……

名为向冉的青年,脸唰得一下红了起来:“那个,谢谢你,虽然那个代言……我自己,我没……”

“向老师,那个,能不能请您给我签个名啊?”

看苏玛的表情,小姑娘已经晕得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了:“我、我从12岁就喜欢你了!我是听着你的歌长大的!那个,我今天没带笔,要不,要不您用这个签吧,签我衣服上,我回去就把它裁开裱起来!”

三下五除二地,苏玛已经脱掉了身上的风衣外套,又从口袋里掏出了有色润唇膏,仿佛眼巴巴祈求零食奖励的小狗一样,满怀期待地望向对方:“向老师,求您啦?”

“山里风大,衣服你还是先穿上吧,冻感冒就不好了。”

向冉不敢接过来,说以后会拿一张在团时期的拍立得送给她:“那个,所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你们是车坏了,还是……?”

这话听在苏玛的耳中,约等于一句委婉的拒绝。

但在听过谢咏的叙述后,杭帆也能理解向冉对往事的抗拒,于是他轻轻拍了拍有些失落的小姑娘,主动接过了话头道:“不,我们就是,远远地看到那边的宠物狗,感觉它好像是被人遗弃的。”

“狗?”向冉有些疑惑,“哪里有……喔!”

顺着白洋指去的方向,向冉也看见了路边草丛里趴着的黑色大丹犬:“这么大的狗,真的是养来做宠物的吗?”他的声音非常温和,不含任何尖锐的质疑,只有纯粹的关切:“会不会是从牧民家里跑出去的……”

“这是大丹犬,平均寿命就只有六到八年,养起来还挺娇贵的。”白洋插嘴,“牧民家里应该不会养这样的狗吧。”

桑杰阿旺也连声附和:“是喏!我表舅就是牧民,他们养狗,都是养那些皮实的狗,跟着牛羊满山胡跑。而这狗还戴着项圈呢,牧民家的狗,哪个会戴这东西?”

“何况项圈上还没有铭牌。”抱着胳膊,白洋也叹了口气:“这么大的狗,在国内的很多城市都是禁养的,所以我猜,它应该也没有注射过犬证的芯片。被遗弃在这种地方,基本不可能再找到它的原主人了。”

重又披上了风衣,苏玛也挤了进来:“而且它还有一条腿受伤了!走起路来都一瘸一拐的。如果放它继续在外面流浪,只怕是活不了几天的。”

听到这里,向冉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了几双一次性手套戴上,他说:“这附近没有宠物医院,我先把它送去兽医站吧,如果——”

“哎,向老师!”杭帆眼疾手快,赶紧拉住他:“我们刚就在琢磨这事儿呢。我们也想送它去兽医站,但牧区的流浪动物,搞不好会有包虫病之类的,万一传染给人就麻烦了。所以我们想,能不能联系兽医站的人过来……”

向冉冲他摆摆手,“没事,”他说,“我是来这里参与乡村工作的嘛,前几天才刚接受过预防包虫病的培训,您就放心吧。兽医站平时都很忙的,应该没空来这里捡小动物。”

这要叫人怎么放心啊?!

杭帆有点抓狂:包虫病,这可是我国的三大寄生虫病之一,连疫苗和特效药都没有!

“不佩戴任何专业防护器具的情况下,就这样徒手触摸……”杭帆抓着这人的衣服后襟不松手:“真的没问题吗?”

这和慢性自杀有什么区别?!

“您就放心吧,我真的接受过培训,不骗您。”向冉忍不住笑了:“我只是觉得小狗怪可怜的,并不是想要舍生取义。杭老师,您别露出要目送我去炸碉堡的表情行吗?”

说着,他展示了一下自己手上严严实实的几层一次性医用手套,又掏出了口罩戴上:“麻烦几位稍微再站远点儿,万一它挣扎起来,伤着人就不好了。”

杭帆招呼白洋,让他先带着苏玛,跟桑杰阿旺的车一起回县城,“我留在这里等岳一宛,要是有什么能帮忙的……”他叹了口气,“也顺便帮帮向老师。”

白洋比了个OK的手势,走开几步又折返回来,把自己的战术外套脱给了杭帆:“给向老师吧,如果他需要把狗抱起来,也可以用衣服稍微隔一下。”他说自己还有件冲锋衣扔在阿旺车上,待会儿回车上换那件穿。

“别逞强啊杭小帆,向老师受过培训,你可没有。”临走前,白洋还又低声叮嘱了一句:“救援的第一条守则,就是先确保自己的安全,然后再向别人伸出援手。”

杭帆苦笑着叹气:“那你也太高估我了。”他嘀咕道,“寄生虫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要我走到十米范围内,我都头皮发麻。”

搁着不到二十米的距离,杭帆看着向冉蹲下身去,轻轻摸了摸黑色大狗的脑袋。

大概是腿上疼得厉害,狗只支起了两条完好的前腿,一边抬起上半身,一边在嘴里不断发出“呜呜”低吠。

“好像伤得不严重,”在向冉轻缓的抚摸下,大狗很快又平静了下来,“你愿意到我的车上来吗?我送你去见医生。”

面对可能的寄生虫病,只是站在一边看着,杭帆都觉得胆战心惊。

但向冉脸上并无丝毫的惧色,他抖开了白洋留下的战术外套,试图将狗的身体包裹起来,并稍作固定:“可能会有点痛,你可以做个好狗狗,尽量乖一点的,对吗?我把你抱到车上去。”

“杭帆?”

随着车轮重重碾过山间小道的声响,岳一宛的焦急声音正从降下的车窗里传来:“抱歉,你等了很久吗?刚才路上遇到一群牦牛,等它们过去花了点时间——嗯?这是在做什么?”

他下了车,大步向杭帆走来,一眼就看见正蹲在路边不远处的一人一狗。

杭帆向自己的爱人解释了来龙去脉,“向老师现在要带它去兽医站。”

说话间,向冉终于将大丹犬抱上了小摩托车的踏板,似乎是准备用这种别扭的姿势,推着车一路走到兽医站。

“要不,您抱着狗,坐到皮卡的后斗里来?”即便是最近的兽医站,距离他们也有不短的一段距离,岳一宛提出建议:“回头我们对皮卡进行一下消杀就行。”

向冉抬头,淡淡微笑了一下:“寄生虫卵,用肉眼几乎是看不见的。车子的后斗若是消杀不干净,总归是对更多人有害。”他说:“不像我这摩托,买来的时候就是二手,最近也该彻底报废了。就连我今天这身衣服,回去也都是要烧掉的,没必要再污染您的车。”

“那我们开车跟在您后头,咱们一起去兽医站吧。”杭帆还是不太放心,提出一个折中方案:“毕竟距离有点远,而且天也快黑了,这边山上也没装路灯,不太安全。”

犹豫了两秒,向冉同意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冲杭帆与岳一宛点头:“那就麻烦您二位了。”

一个多小时之后,天色已然黑得透了。皮卡车慢吞吞地跟在小摩托的后面,近光灯为他们照出一小片清晰的前路。

人间之事,仔细想来确是总有几分荒诞。

去年的五月,身在斯芸酒庄的岳一宛与杭帆,正试图给醉走红毯的谢咏收拾烂摊子;一年之后,也是在五月,他们竟然和这位曾令谢大明星当众失态的前爱豆,一道行驶在乡间的崎岖小路上。

“年前的集市上,向老师好像是主办方的工作人员吧?”在转弯驶上乡道之前,岳一宛晃了下远光灯,以免对面有不知避让的行人或野生动物路过:“才几个月,怎么就到山里来了?”

向冉笑了两声,夜风卷过,他的声音在杭帆听来有点断断续续的:“那时候啊,那是劳务派遣的工作。年后我就考公上岸了,按照要求,得下乡服务五年呢。”

而岳一宛不愧是岳一宛,偶尔还是会说出一些过于不食人间烟火的话:“既然都考公了,怎么不往发达地区考?”

好冒昧的问题!

杭帆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去捂这人的嘴,就听向冉笑答曰:“哈哈哈!我要是能考进去的话,我肯定去嘛!毕竟当年高考,要是清华愿意录我,我一定也乐意去,我不挑的。”

“但即便是不发达的地方,也总得有人来呀。”沿着乡道又前行了一段距离,他们终于进入了县城的范围,街边也开始有路灯次第亮起。

不紧不慢地,向冉继续说道:“正是因为不发达,所以才更需要有人来工作,来帮更多人解决困难。”

“我小时候家里很穷。就是因为真的太穷了,所以很多事情……其实也根本由不得人来做选择。”

暖白色的路灯下,他推着一辆满是剐蹭痕迹的小摩托车,载着那只被遗弃的大狗,平稳地走在县城的长长街道上:“身陷困境却无法挣脱,甚至没有办法向别人求助,这实在是一种很痛苦的生活。”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必须重蹈这样的命运不可,对吧?”

向冉说:“如果我能做一点有用的事,或许就能帮到一些人,让他们脱离目前的困境,从而拥有自由选择命运走向的权利。”

在他的摩托车上,那只受伤的大丹犬,正睁着一双圆而亮的眼睛,用充满期盼的神情看向周遭的世界。

“我们到了。”

在兽医站门前,向冉冲身后的那辆皮卡车挥手:“谢谢你们陪我过来!我要先抱它进去……但里面,嗯,可能味道会不太好闻。两位要不今天就请回吧?”

说着,他向身后的两人报了串数字,又在耳边比了个电话的手势:“这是我手机,和微信同号。如果找不到它的主人,在做完驱虫和隔离观察后,我会收养它的,放心吧!”

“到时候,我再发照片给你们的!”

隔着防护用的口罩,路灯下的向冉,笑容却远比在电视上更加明亮——

作者有话说:来自白洋的友情提醒:无论在什么时候,救援的第一守则都是先确保自己的安全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