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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装风物 碧符琅 22600 字 13天前

第231章 一个普通的午后

“向冉人可真好啊。”

午餐过后,盘腿坐在客厅里的杭帆,正在拆各个品牌方寄来的一大堆快递。拿起手机的瞬间,他突然发出如是感叹:“……好得让人感到惭愧。”

“怎么说?向老师又做了什么好事吗?”

趁着午休的这段时间,岳一宛对着服装品牌寄来的新一季样衣挑挑拣拣,好给杭帆搭配出拍视频用的造型:“顺便一提,咱们国家是棉花产量不足了还是咋的?这些春夏款为什么都这么短,就没几个能遮住肚脐的——他们是不是偷偷地给你寄了女装啊?”

杭帆用空纸箱砸他:“品牌设计就是这样!”有些恼火,但又不失喜爱地,他嘘自己的恋人道:“不要拿你的个人癖好去揣测别人。”

“这很难讲,亲爱的。”岳大师扔开纸箱,很不正经地冲未婚夫勾了勾唇角:“让男模特穿女装,这也是时尚潮流的一种嘛。微臣向来都用最时髦的方式打扮陛下,还请陛下明鉴——哎哎,好好好,别砸了宝贝,我要被纸箱淹没了!”

下一秒,恋人把自己也砸进了他的怀里,举起手机给岳一宛看对话记录:“看,向冉每天忙得连饭都没空吃,但竟然还记得要给苏玛找在团时期的拍立得。”

拍立得相纸极易褪色。但向冉找出来的这张,保存状态却非常好,要不是边角上的马克笔签名已经开始变色了,简直就像是刚打印出来的一样。

照片上,笑容璀璨的少年身穿演唱会服装,肩上还紧紧勾着不知哪个队友的胳膊:两只右手,从同款不同色的演出服袖子里伸出来,对着镜头比出欢快的V字。

或许是因为时间实在太久远了的缘故,黑色马克笔的字迹已经氧化出了黯淡的棕红色,但那一笔一划的认真字迹里,仍旧飘荡着稚嫩年代的回声。

Our First Tour cert!Thank you for ing!来自遥远过去的少年在拍立得上写道。落款签名是:BooSTER向熠晞。

“啊啊啊啊这也太贵重了吧!我是在做梦吗,杭老师你快告诉我这不是在做梦!”

苏玛打出来的每一行文字,都在发出狂热粉丝式的尖叫:“这是当年BooSTER初巡时抽奖的签名拍立得啊!这可是绝版收藏品,我真的可以收下吗?这款当年可是被黄牛炒到了几千块呢!”

透过小姑娘发来的表情包,岳一宛都能想象到对方上蹿下跳喜极而泣的场面:“就是去年,有一张谢咏在团时的拍立得,被粉丝挂到二手网站上拍卖,成交价是八万多!唉,但凡我当年稍微买过一点谢咏的拍立得和小卡呢!现在应该都已经发家致富了!”

“不过仔细一看,向老师旁边这个蓝衣服队友,根本就是谢咏吧……因为他在团里的代表色就是蓝色。哥们儿怎么这也能有你?真是阴魂不散!”

向冉倒是觉得很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啊杭老师,还要麻烦您帮忙转交了。根据经纪约,我的艺名也是属于公司的,解约后就不能再用那个名字,所以我现在也不能给人签‘向熠晞’的名。刚好我手边还有以前抽奖多出来的拍立得,希望多少能弥补一下她吧。”

“还有,兽医站已经对狗狗进行了全方位的体检,也做了驱虫和隔离观察。它很幸运,除了腿受伤之外,没有染上任何疾病。因为我们实在找不到它的主人,所以它出院后就和我一起生活了。它现在叫布莱克,是一个两岁的小男孩。布莱克说,它谢谢杭老师当时没有放弃它。 ”

他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和一张与狗狗布莱克在高原草甸上巡逻的合影。

而苏玛,身为向熠晞的十数年长情老粉,在看到合影照片之后,立刻狂发了一屏幕嚎啕大哭的表情包:“天啊,他给狗狗买了一个全新的红色项圈……我真的要哭了!杭老师你知道吗?他当年在团里的代表色就是红色啊!”

对于过往的那段偶像生涯,对于曾经沾染上血泪与污秽的少年时代,时至今日,向冉究竟是如何看待的这些往事的?旁人都已经无从知晓了。

但当年那个坠入无间地狱时,没始终未曾得到任何帮助的少年,如今却长成了能够向其他生命主动伸出援手的青年。

贫瘠的土地上也会长出茁壮的葡萄藤,这或许就是一切生命的共通之处。

“向老师,真是大好人啊。”岳一宛不由抚掌而叹,“这般心肠,简直是地藏王菩萨再世。”

收起手机,杭帆也点头,语气里颇有些羞愧:“扪心自问,像他这样的……我确实做不到。”顿了一下,他又道:“所以我多少也有点理解了,对于他的事,谢咏为什么会那么执着。”

谁不想拥揽明月入怀?谁不想让月光只为自己一人停留?

只要曾经见过自己的那轮月亮,人就一定能够理解每一颗“愿逐月华流照君”的心。

岳一宛却佯作大惊失色状,道:“什么,你竟然理解了谢咏?”他收紧了双臂,像是要把爱人紧紧地锁锢在怀中似的:“意思是说,你也对向冉——”

“喂!”杭帆仰起脸,恶狠狠地咬住他的嘴:“你怎么又吃这种无中生有的飞醋?”亲昵地舔吻着心上人的唇瓣,杭帆用气音哼声道:“我爱你,而且只爱你一个人。这话到底要重复多少遍你才能真的记住?”

恬不知耻地,岳一宛噙住他的舌尖:“我就是记不住嘛,有什么办法。”这人嬉皮笑脸的样子,活像是做了坏事之后还自鸣得意的牧羊犬:“所以你得对我多说几遍,天天说。这样我就会记得了。”

“我爱你。”于是杭帆缱绻地吻他,将自己的心剖白给爱人听:“而且,因为我爱你,也被你所爱,所以我好像,变得更加够理解他人了一点……”

扑倒在沙发上的一双恋人,缠绵悱恻地相拥在一起,躲在六月初的午后暖阳里说着悄悄话:“我也爱你,杭帆。”岳一宛满足地吻着心上人的侧脸,任由两人的发丝凌乱地交缠在一起:“永远都爱你。”

“我也永远最爱你。”

搂搂抱抱着亲热了一会儿,杭帆挣扎着从温柔乡里爬起来,重又投身进拆快递的大业里去:“但我还有工作没做完,您就先自个儿瘫着吧。”

心不在焉地拨弄着那几件铺在沙发椅背上的样衣,岳大师又开始哼哼唧唧地作怪:“唉,老话果然说得没错啊——以色事人者,能得几时好。看看我们杭老师,还没亲两下呢,这么快就腻烦我了,唉!”

要不是此人嘴角还挂着一抹餍足的喜色,这哀怨语气,演得也能算是足有七分真了。

这人的骚话是地里的韭菜吗,怎么还能一天多过一天的?杭帆欲言又止地乜了他一眼,“求您去干点儿正事吧。”吭哧吭哧地划开封箱胶带,杭帆突然想到什么,说:“不过,我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

岳一宛坐直了:“多坏的消息?”

“也没有很坏,一点点坏而已。”杭帆放下剪刀,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就是服装品牌那边,他们新品发布活动的时间定下来了,这个月21号。所以那几天,我得飞上海一趟,要出席活动、拍视频之类的,可能没法让你陪我过生日了。”

在一起后的第一个生日,不仅要上工,还不能与爱人一起过,杭帆心里还是有些失落的。

但工作就是工作,作为一个以接广告为生的博主,若是用“我要留在家里过生日”为由,拒绝品牌方的活动邀约,未免显得太不专业,甚至还可能失去更多的合作机会。

“我会跟打你视频的,”杭帆抬起头,满怀歉意地看向自己的未婚夫:“或者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补过一个?”

微笑着弯起了眼睛,岳一宛的语气却格外轻快:“而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亲爱的。艾蜜敲定的试饮会日期,是这个月的20号,在上海。”

“我本来计划着,在20号上午结束试饮会,下午就立刻赶飞机回家来。不过现在嘛,”从沙发上站起身,他在心上人面前蹲了下来,嘴唇轻轻碰了下杭帆的鼻尖:“我们俩可以去一起上海,还能就地给你过生日,两全其美。”

半开的落地窗边,纱帘拂动,雪峰山峦若隐若现。

温煦的阳光泼洒进来,如同一柸浅金色酒液,引人陷入午后的微醺。酿酒师的英俊容颜近在咫尺,让杭帆情不自禁地就要吻上去。

每每与爱人的翠绿色眼眸对视,都令杭帆都恍惚觉得,自己正在沉入一片清浅澄澈、温暖又美丽的春日湖泊。

世界如此静谧,在这永恒的一刻,他与岳一宛轻轻接吻,仿佛是被包裹进了爱的琥珀中,就此获得了童话中才有的、永生不死的灵魂。

“你下午不是还要去酿造车间吗?”

唇瓣分离的那一刻,杭帆悄声催促他:“快出门吧。你再不走,我们今天谁也完不成工作了。”

“那我走啦。”岳一宛也轻声回应他,似乎只要将音量稍微提高一些,眼下这份温情的平衡就会被打破,将局势推向更炽热而不可控的场面一样:“等我晚上回来,我们一起做饭。”

还没走出玄关,酿酒师就听身后又有脚步声急促地追来。

“外面太阳有点强,你涂个防晒再走。”跟到门边的杭帆,举起了手里的防晒用品示意:“毕竟是高原上的紫外线,稍不留神就会晒脱一层皮。”

莞尔俯身,岳大师低下头来,任由恋人亲手帮自己涂上防晒霜:“确实,我得时刻谨记,自己现在可是个‘以色侍人’的身份。”他一边胡言乱语,一边又捧起杭帆的脸,眷恋地亲了一下,吃吃偷笑着道:“若是不好好保养,只怕来日就会因色衰而爱弛,都说爱驰则恩绝,陛下难道也会对臣……”

杭帆真是烦死他这张嘴了!

一时之间,他吻也不是,咬也不是,只能又亲又咬地把人胡乱推出门外,赶蚊子般大力挥手:“快去快回!我在家里等你。”——

作者有话说:超魔改IF线之,霸道总裁爱上我。【叠甲:郑重声明,以下内容纯属虚构,对任何特定类型的特定作品都没有丝毫不敬之意,包括《五十度灰》。】

初夏季节,片场人员众多,纷杂吵闹不休,高湿的热气,简直要把人给蒸熟了。

制片人跟了岳一宛一路,王婆卖瓜似的吹嘘话语说了至少上万字,把岳一宛听得头痛不已。

找了个人多的拐角处,岳一宛三步两步地甩掉了对方,眼瞅着一间堆废纸的小房间没人,赶紧把自己藏了进去。

在矮凳上一坐下,他立刻就掏出手机来骂艾蜜:“你找的这都什么破项目!你看过剧本吗?我靠,那制片人简直跟水蛭一样,甩都甩不掉!”

“可项目考察就是这样啊,人家不可能跟你说百分之百的真话的。”艾蜜不客气地回答道:“咱们想要找个待爆剧投广告,那人家也想要推销自己的剧,让大家多来投广告嘛!你小子,今天多少给我装绅士装到底,别把我的人脉给得罪了。”

啧了一声,岳一宛把艾蜜设为消息免打扰,单方面地决定,在这小房间里多呆一会儿——在片场逛了小半天,他觉得自己耳朵和眼睛都需要更多的休息。

“我迟早要杀了这世界上的所有甲方!”

还没等岳一宛把凳子坐热,一位头发凌乱的青年就已经冲了进来,滴滴答答地摁响了什么东西,又哐得抄起一沓纸:“再改!再改就给这群傻逼豆沙了!”

听那怒气冲天的程度,岳一宛毫不怀疑对方是真的要实施这个计划。所以他不得不坐直了起来(那矮凳实在是太矮了),好让自己的脑袋从桌子后面探出来:“所以你要是实施恐怖袭击……吗?”

杭帆吓了一跳,低头一瞧,这才在桌子后头看见一颗英俊到令人恍惚的脸。

“——不儿你特么谁啊!”杭帆差点连心脏都要停跳了:“你是,我们剧组的演员?”

对方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先来后到懂不懂?我先到这儿的,怎么着也该是我问你吧?”

强词夺理!杭帆无语,在牛仔裤口袋里摸了好半天,终于掏出了自己在剧组的通行证:“我叫杭帆,是……是谢老师团队的工作人员。”

名叫杭帆的青年,生有一张格外昳丽的端正面孔。要不他说自己是工作人员,岳一宛还以为这是哪个表演系的大学生,来剧组跑龙套攒经验的。

“谢老师?”岳一宛在脑子里转了几遍,这才想起来这里的“谢老师”该是谁:“哦,谢咏是吧?你是他的助理?”

一边说,他在还心里一边吐槽:谢咏自己就是靠脸演戏的,还找这么漂亮一助理做甚?我要是到导演,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丢,还不如选……

像是牙疼似的,杭帆抽了口冷气,尽量克制住自己快要抽搐的表情肌:“我才不是助理,”有点烦躁地,他用力戳着打印机上的摁钮,“我以前……算了,我现在就是专门来给谢咏改剧本的。”

打印机哗哗地往外吐着纸,新改好的剧本一页页地掉出来。还没等杭帆把它们拾起来收拢好,对面那个莫名其妙的家伙,胳膊一伸,就把新印好的剧本给抽过去了。

“什么叫给谢咏改剧本?”身份可疑的英俊男人,连个名字也不报,却大摇大摆地翻阅起了手里的剧本:“改剧本不是编剧的活儿吗?你就是这个剧组的编剧?”

一提这个,杭帆就来气:“编剧?我才不是编剧!我还没有品味差劲到会写出这种东西来!”

也许是这人骂得实在字句铿锵,岳一宛忍不住再度抬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下对方:青年穿着一件洗到褪色的黑Tee,脸色苍白,眼下也有着明显的青黑色痕迹,像是严重休息不足的样子。

嗅到了八卦的味道,岳一宛饶有兴致地发问:“你不是编剧,但是在给谢咏改剧本?这是怎么一说?”

“……你是第一天入行还是怎的?”对面的青年又开始打印第二份剧本了,一边说话,还一边甩来一个看傻子的眼神:“这种快餐电视剧,哪有主演艺人的团队不亲自上手改剧本的?”

“管它原作是怎么写的,反正每家艺人都想要最美强惨的人设,更多的戏份,更多的高光,剧本里若是没有,那就现场改呗!”杭帆烦躁地抓着头发,觉得自己距离猝死可能只有一截小拇指的距离,收拾着打印机里的纸张,嘟嘟囔囔地嘀咕:“我操,这几周真是要改吐了,这边满意了,那边又不满意,还得和其他艺人的团队重新核本子重新对重新改,再改下去我真的要死了。”

他本想问一下对方到底是谁,但又急把工作交了回酒店补觉,终于还是没问出口:“剧本给我,我要出——”

话还没说完,窗外一阵风吹来,砰得把门给关上了。

岳一宛还没反应过来,名为杭帆的青年脸色一沉,疾步上前去拧门把手:这破旧木门,竟然跟黏了502胶一样,纹丝不动。

“操。”岳一宛听见青年爆了句响亮的粗口,“这锁还是坏的!?上次把人反锁在里面之后都没修吗?!”

优哉游哉地,岳一宛叠起了两条长腿:“你很急着去把剧本给谢咏?”

青年恼火地抓挠着自己的头发:“管他去死!我急着回去睡觉啊!”

“哦,”坐在矮凳上的英俊男人分明就是在笑:“那你,打个电话给同事,让他们来救救我们?”

“我开了一个早上的语音会,手机都没电了,正插在外面某个墙角的电源上充电呢!”杭帆是真的要抓狂了,“我受不了了!这工作绝对跟我犯冲!”

要不是因为对方看起来实在太惨,岳一宛真的会大笑出声:“所以你为什么会做这行啊?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喜欢这份工作的样子。”

“是我自愿的吗?!”青年悲愤道,“我本来只是在谢老师的团队里做社交媒体账号运营工作的!只是上次团队请的编剧老师生病了,为了不让谢咏的戏份被对面的艺人压过去,我当时就只能救场硬顶一下——谁想到他的经纪人这次干脆不雇自己的编剧了,直接让我这活儿啊!我靠,拿着一份薪水做两人份的活儿,真是便宜得他们!”

杭帆气了几分钟,渐渐冷静下来,心知气也没用——难道门锁会因为他生气抓狂,就自己修好吗?显然不可能的。

“或许,”他期待地看向屋子里的另一个英俊男人:“你有什么人的联系方式,可以帮我们脱困的?”

却见对面并不怎么遗憾地耸了耸肩,“我只认识你们制片人中的一个。”

只有执行制片才会在片场跑来跑去,大制片通常是不会在片场工作的。听男人这么说,杭帆多少也猜到了些对方的身份:就看这身笔挺合身的高档西装也知道,对方约莫是哪个大经纪,亦或是是大平台的管理层……吧?

“那我们就只能被关这儿了,”杭帆露出一个绝望中混合着淡淡疯癫的微笑:“直到下一个人试图进来为止。”

岳一宛当然可以叫那位制片人来帮忙开门,但他还想和面前这位可怜的工作人员多聊会儿,就继续假装无能为力的样子,一边翻着手上的剧本,一边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这剧……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问吧。”青年靠在墙上,有气无力地回答道:“不方便回答的我就假装没听见。”

“男主这个角色,是因为被谢咏演了所以显得特别蠢,还是因为他的人设本来就很蠢?”岳一宛问。

对方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和蔼的假笑:“那你要问我的话,我觉得我的老板还是很忠实地还原了原作里的男主形象的。他本来就很蠢。”

问题被连珠炮似的丢出来。

“光看剧本,我也看不出来男二喜欢女主啊,他明显更喜欢男主吧?”

“因为原作里男二喜欢的就是男主。但本剧不可以出现同性恋,所以只能把男二写成喜欢女主了。”

“可这个男主到底有什么值得被人喜欢的?他作为一个霸道总裁,既不敢反抗家族的包办婚姻,也不敢对抗世俗的条条框框,只能把所有的不满都撒在女主身上……怎么看都只是个单纯的有钱人渣而已吧?”

“观众只要知道他是有钱又帅气的霸道总裁就行,等播出之后,自有粉丝会为剧情辩经——原作又不是我写的,你问我,我问谁!”

“霸道总裁怎么了?有钱就可以瞧不起别人吗?他是没有父母吗,从小到大就没人来教他最基本的礼貌吗?他不过只是个总裁,又不是在现代社会里复辟登基了,怎么说话做事都这么目无王法啊?”

“别问,问就是导演觉得观众只爱看这类的。导演和观众都喜欢,你不喜欢,你算哪根葱!”

“好吧,那男二为什么要在得知男主绝症之后跳楼,他不是已经被改成喜欢女主了吗?他殉了谁啊这是?”

“因为这是原作的高虐桥段,也是男二的高光戏份,所以必须保留。逻辑上通不通就不用在乎了,反正男二的粉丝也只会看cut不会看全片。你一定要说逻辑的话……就当男二未卜先知地预感到女主心里会永远记得绝症死掉的男主,所以因为彻底失恋而自尽了吧。”

“好胡扯的剧情!这个第一集的开头也好恶俗,实习生女主上班第一天,直接跌进了总裁男主的怀里——这是上过班的人应该写出来的剧情吗?”

“你好烦啊!这明显就是在模仿《五十度灰》好吧!不如说原作的前半本都是在照搬式地模仿《五十度灰》……”

“照搬式模仿,这是可以说的吗?给这种剧本做修修补补的工作,写在简历里也不太好看吧?”

“或许你该知道,干我这种的活儿的,甚至不会出现在片尾的署名里……我疯了才把这写进自己的简历中!”

两人大眼瞪大眼地对视了一会儿,突然双双笑了起来。

岳一宛不由地露出微笑,“我不是在故意挑你工作的茬儿,事先声明一下。”

“我知道,”漂亮的青年环抱住胳膊,看上是真的很困,“没办法啦,搵食不易,改成这样我也尽力了。你想嘲笑就嘲笑吧。”

“一个小小的意见,这些有钱人的生活是不是太空洞了点?每天不是泡夜店,就是在城里飙车。就没有一点更高雅的爱好吗?”

“那还真是对不起哦,毕竟我一天有钱人的生活都没过过。高雅,想要怎么高雅?我们普通人下班回家就是打游戏,看漫画,上网冲浪……但这种剧情放在电视剧里,应该也没人要看吧?”

“我也不知道别人有什么爱好,或许玩乐器,做木工,培育一个全新品种的玫瑰之类的。”听到对方的问题,岳一宛耸耸肩:“要我说的话,酿酒也是一个不错的爱好。作为主业也不错。”

“让霸道总裁挽起袖子去酿酒吗?反差太大了,想象不出来……”大概是实在太困了,青年的声音都已经飘了起来:“酿酒不会是你的爱好吧?”

“嗯,也没错。”说是爱好,或许不怎么正确,但岳一宛觉得现在并不是纠正对方的最好时机:“我妈妈有个酒庄,我会在她的酒庄里帮忙。”虽然对岳一宛来说,在Ines的酒庄里工作才是自己真正的主业,给老爹打工才是副业,但管它呢:“作为爱好,酿酒可比抽烟飙车泡夜店来得健康多了!”

“你说得好有道理,”青年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声音也不太连贯起来:“如果下次有机会,我在自己的账号上拍短剧的时候……我或许就会……这么写……”

杭帆不知道的是,在自己倚着墙滑落的瞬间,岳一宛已经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箭步上前,将自己捞进了怀里:“……你没事吧?!”

“没……事……”嘴里喃喃着,杭帆的意识毫不挣扎地沉入了海底:“就是,困……”

六个月之后。

深冬时节,岳一宛抱着自己的男朋友,躺在同一个暖呼呼的被窝里,一起看那部让两人相遇的电视剧。(P.S.岳氏集团最终并没有在这个剧里投广告)

杭帆羞耻得脚趾抠床单:“谢咏!啊啊啊!我要杀了这厮!!女主跌进他怀里的这段台词,我改剧本的时候明明修过一次的,他又又又又临场改词?!!!改得什么勾八这是!他少刷点土味短视频吧,快要影响智力了都!”

“但我在想,”岳一宛快乐地咬着心上人的耳廓,双手不老实地在恋人的身上动来动去:“第一次见面,就倒在我怀里的你,也得算是霸总戏码里的经典女主角吧?”

“闭嘴啊你!”杭帆恼羞成怒,一个翻身扑倒了自己的男朋友,张牙舞爪地去堵岳一宛的唇:“你也给我少看点乱七八糟的东西!我都不干这行了,你干嘛还要去看《五十度灰》?!”

第232章 工作如战场

如果没有临时出差这码事,与恋人一同度过的生日,或许就应当是雪山湖泊边,铺开一张堆满餐点的野餐垫,枕着从高原草甸上吹过的初夏柔风,在水鸟的叫声与爱人相拥,直到落日霞光将,天地都涂抹成橘子酱般温暖甜蜜的金红色。

但托工作的福,杭帆生日前后的这两天,他俩的日程节奏都紧张得像是在打仗。

20号上午七点,距离他们的飞机落地才过去不到十二小时,客房送餐服务的敲门声就已经响了。

杭帆困得睁不开眼睛(天啊!云南这会儿才刚日出),还是岳一宛出手相助,像收获一根大型胡萝卜那样,把心上人从一大堆枕头里面拔了出来。

“……我们叫了客房送餐服务?”坐在床边的杭帆,迷茫得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失忆:“我怎么不记得……”

趁着服务人员摆放餐盘的时间,岳一宛把恋人拎到洗手池边刷了牙,又用湿毛巾擦了擦对方的脸,动作轻柔,像是在为心爱的猫咪梳毛:“根据我的预判,你自己应该是不会记得要吃早饭的。”服务人员关门退出,酿酒师也顺势弯腰亲了亲恋人的脸:“所以,在出门前,我会监督你把早饭先吃了。”

出土僵尸般麻木地,杭帆叉起牛角可颂就往嘴边塞:“嗯……但你是,现在就要走吗?”虽然眼皮还在沉沉地往下坠,但模模糊糊间,他看见岳一宛已经穿上了全套的竖条纹西装。

他这种呆呆的、好像大脑还没正式开机样子,看在岳一宛的眼里,真是可爱得让人想要狠狠欺凌一下。

不过时间来不及了,酿酒师只能匆匆把自己的那份早餐咽下肚,再揽过爱人的肩,忙里偷闲地使一下坏:“乖,舌头伸给我看一下。”

出于对爱人的信任,杭帆来不及他用那颗还在挣扎着开机的大脑再多细想,便乖巧地向外递出了一截舌尖——下一秒,岳一宛就已经狠狠地吮吻住了这柔软的弱点,摁着对方的后脑勺,胡天胡地地进行了好一番掳掠侵攻,凶悍又霸道,差点把杭帆吻到缺氧。

生存危机!杭帆脑中警铃大作,终于猛然惊醒过来。

始作俑者却已经施施然地站起了身,一边理了理自己的西装前襟,一边风度翩然地在杭帆额头上落下一个吻:“那我出门去试饮会了,晚上见,宝贝。”

门锁咔哒一声响。半分钟之后,杭帆的大脑终于开机完成。

面红耳赤地,他感觉到自己的嘴唇上,似乎还鲜明地留有被岳一宛吸吮舔吻时的煽情触感。

“——大清早的,竟然只管杀不管埋啊?!”

杭帆恼羞成怒地扔出一只枕头,狠狠砸在无人的玄关上:“气死我了!!”

上午八点半,岳一宛已经来到了即将举办试饮会的餐厅。

正逢端午节假日,街上游人如织,短短半个小时的车程,硬是堵车堵出了一个钟头。幸好,他已经为此提前预留了足够的时间。

“酒已经都送到了在里面你过去看一下要不要现在开始送进去冰。”

刚一见到岳一宛,艾蜜连珠炮似的安排布置就已经接二连三地往外蹦:“后厨正在试烤坚果,你自己盯着点我不知道你要求烤到什么程度,还有这个蛋糕订单我赚发给你了你待会儿让人接一下,我要去催一下花店的桌花,啊还有昨天空运来的樱桃我已经让司机去拿了大概一会儿就到。”

岳一宛看了眼餐厅内的布置:十几张桌子并成一个长条,用作试饮会的产品展示台。几大筐新洗好的酒杯已经就位。

“好大阵仗啊,”惊叹于艾蜜的工作效率,岳一宛脱掉了西装外套,去后厨查看一下试饮会上的各种搭配餐点的准备进程:“我还以为会是个规模更小点的场合呢。”

哒哒哒哒地敲着手机屏幕,艾蜜头也不抬地道:“酒水是餐饮业里最暴利的部分,既然要做酒水生意,当然要和餐厅与采购打好关系。”

“而且,根据我做的市场调研,我国小型酒庄与独立酿酒师的绝大部分产品,都是在线下被各种Bistro(小酒馆)给消化掉的。”发完了消息,她信心十足地高高仰起了头,道:“如果我们能打通这个渠道,也就算是完成了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你懂的吧?”

后厨里,各式新鲜食材已经开始了预处理的工作。摘、刨、切、渍、烤、煮、炖,为了唤醒酒水里最动人的那一缕风味,下酒小菜们采用了各种各样的烹饪手法,力图成为衬托美酒的最合格绿叶。

“了解。”岳一宛向她比了个OK手势,挽起衬衫袖子,开始给餐厅的工作人员下达各种指示:“各位早上好,我是酿酒师岳一宛。今天的试饮会,需要麻烦大家辛苦几个小时了,希望一切都顺利,合作愉快。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上午十点不到,杭帆和桑杰阿旺再次检查完了所有设备,出发前往活动场地。

正式活动在明天举办,但杭帆想要拍摄一些搭建日的素材。在经过品牌方的许可后(为此,昨夜的杭帆不得不又临时签署了一大堆保密协议),他被允许提前进入场地。

“我还是第一次来拍这种活动,”坐在出租车上,桑杰阿旺已经开始表现出了些微的紧张:“之前还以为,这种机会,怎么着也得是苏老师跟来……”

事实上,在杭帆最初的计划里,他确实是想带苏玛一起来的——品牌活动之类的场合,苏玛在罗彻斯特已经经历得多了,万一遇到什么突发状况,她完全能够处理得来。

“但她上周溜去昆明吃菌子,吃到中毒进医院。”杭帆面无表情地滑了下手机,看到小姑娘又嘤嘤啜泣着发来一张输液的照片:“所以我们现在就只能靠你了,阿旺。相信自己,你可以的!”

现在轮到阿旺想要嘤嘤啜泣了:“但是,杭老师,要是,万一,明天活动现场,有什么重要的素材没拍到,最后成片让品牌方不满意,那,那我,我怕我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辞职远杭”的大部分视频,有脚本,有分镜,还能进行多机位拍摄。一条过不了,那就让杭老师再演个几条,这个机位出了问题,其他机位的素材也能顶上去——主打一个量大管饱。

但现场活动不一样,不管是什么样的错漏,都没有任何从头重来的可能。

杭帆倒是很冷静,“所以我今天带你去现场走一遍,你知道大致是个什么样的情况,心里也就有底了。别慌,只要我们明天能与设备一起,准时活着抵达现场,就算是胜利。”

“还能死着到现场吗?!”桑杰阿旺震惊地看向他:“咱们干的是、是这么高危的行业?!”

资深打工人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你知道,每一次品牌活动,都会有多少艺人与博主,会因为‘睡过头了’、‘妆发时间超出预期’或者‘路上堵车厉害’之类的原因而迟到吗?半数以上。”

“每一次,都一定会有嘉宾,因为迟到而直接错过整场活动。”回望过去道路上的种种插曲,杭帆发现,自己的语气竟然意外的平静:“但品牌方既然花了钱邀请了对方,无论其人当天是否参加了活动,总归还是要交付出相应的内容的。”

或是在快要拆除的现场布景边疯狂补拍,或是花钱向其他博主的摄影师购买素材,又或是把官方发布的视频进行再次剪辑……随着嘉宾们的迟到理由越来越敷衍离谱,各式各样的“作弊”手法也应运而生。

为品牌方工作的时候,杭帆虽然觉得心里膈应,但也拿这些正当红的艺人与博主们毫无办法。

“所以你要想,阿旺,连这些根本没来现场的人,最后也都能想办法‘变’出一支视频来——那我们这些真的去到现场,确实认真工作认真拍了素材的人,到底有什么好害怕的?”

关上车门,杭帆回身拍了拍阿旺的肩:“安心,天塌不下来。”他神色安定,口吻沉着,每每都让桑杰阿旺感到十分的信服:“就算天真的塌了,也要相信自己总能兜回去,我一定会有办法的。”

中午十一点半,试饮会的大部分准备工作已经完成。

根据岳一宛先前的指使,桌花使用了玫瑰、紫罗兰与忍冬的搭配:和葡萄酒一样,高品质的樱桃酒也经常会具有花朵般的动人香气。而桌上的这几种娇艳花材,正是对酒水香气特征的直白明示,足以令懂行者会心一笑。

轻微烘烤过的几种坚果,混合着装在垫了油纸的小竹篮里,方便客人们蘸着蜂蜜食用。而用来搭配酒水的各色冷盘,全部食材也都已经过了妥善的处理,只等试饮会开始,就可以组装摆盘上桌。

邀请函上写的是十二点整。眼下,已经陆陆续续地有几位酒水采购与餐厅大厨来到了现场。

“水果还没有送到吗?”看了眼时间,岳一宛皱起眉头:“三个小时前就已经在路上了,今天堵车这么严重?”

“再酿一宛”的樱桃酒,使用了云南本土种植的中国樱桃来进行酿造。

这种樱桃颗粒很小,一把能抓几十个,故而在民间俗称“小樱桃”,杜工部诗云“西蜀樱桃也自红,野人相赠满筠笼”,指的正是这些遍布在川渝山野间的小樱桃。

这些酸甜多汁的果实,柔软得入口即化,无论是外观还是口感,都与学名为“欧洲甜樱桃”的车厘子区别极大——为了能让众人更好地感知到中国樱桃特色(也为了更好地推销樱桃酒),岳一宛希望能在试饮会的现场,提供一些新鲜的樱桃来供来客品尝。

不同于车厘子这样易于保鲜的商业品种,中国樱桃的果皮很薄,果实也娇贵,离开枝头后极易腐败。

为了确保新鲜度,这批樱桃在昨日才被采摘下枝头,包装完成后,便被立即送上了空运的飞机。

从早上开始,艾蜜就因为担心这批樱桃无法及时送到餐厅,特地让她的司机开车去机场接货。

孰料,今日正逢端午节假日,从城区到机场,路上十步一停,百步一堵,简直像是上天故意要和她做对。

“还有两公里多!”额头上青筋浮现,向来热爱繁华生活的艾蜜,从未像此刻这样,深深痛恨起了现代社会的交通系统:“司机给我发的定位……我靠,这附近的所有路段都是红的!”

她站了起来,毫不犹豫地往门外走:“来不及了,我跑过去拿一下!”

在最关键的时刻,艾蜜坚信,靠什么人都不如靠自己。两公里多的路程,来回一趟也就只有五公里,努力一下也不是做不到:“你留下来做准备。如果十二点了我还没到,你就自己开始,先把场子撑住!十二点半之前,樱桃一定送到!”

“你还穿着高跟鞋呢,小心跟腱撕裂。”岳一宛摁住了门把手,当机立断道:“共享定位发我,我去接樱桃。你留下来招呼客人,我保证在五十五分前回来。”

艾蜜瞪他:“别做实现不了的保证!现在都已经三十五了,就二十分钟时间你带着箱子要跑五公里?!岳一宛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大本事了,喂?!”

“山人自有妙计。”

酿酒师大步走出店门:“定位发我,快!”——

作者有话说:中国樱桃(本土樱桃)的拉丁文学名是Prunus pseudocerasus,或者Cerasus pseudocerasus,和欧洲甜樱桃(车厘子)Prunus avium的区别,大概像是狼和狗。

中国樱桃喜欢温暖湿润的气候,多出现于南方地区,黄色红色和白色的品种都有,但我一只没有找到这种樱桃作为水果的通用商品名,好像各地都有不同的叫法。有些地方叫它土樱桃,有些叫小樱桃。目前来看,比较容易在电商平台检索到对应商品的关键词是“攀枝花小樱桃”,似乎是因为在攀枝花市的米易县,当地有很多这样的樱桃卖。但其实在很多地区都有自己当地的特色小樱桃,不仅是云南,南京、宁波等地都有各自不同的樱桃品种,可以在菜市场里找找看!这种樱桃很娇贵,无法长时间保存,所以很难带运输去外地售卖,几乎不会出现在大型商超里。大概也算是一种大自然给予的“城市限定”吧UwU

第233章 言出法随

隔着一道玻璃门,艾蜜看着岳一宛走出门外,目标明确地在路边扶起一辆共享单车,扫码解锁,脚下一蹬,哧溜一声就骑得没影儿了。

——草!她暗中笑骂了一句,心想自己果然是在国外呆得太久,彻底忘了国内还有共享单车这么方便的东西。

上海旧时的法租界,多种有梧桐树,故而今日又被戏称为“梧桐区”。

梧桐区的巷道狭窄,多为单向一车道,却又隐藏着大量的小众品牌与买手店,至于高级酒吧和网红餐厅,那更是数不胜数。每逢节假日,来往车流遇上打卡人潮,能把梧桐区的大小街巷全都堵得个水泄不通。

骑着那辆不知被什么人胡乱停在路边的共享单车,如一尾游鱼般自如矫健地,岳一宛逆行在堵塞的车河中,引得两边路人频频为止侧目。

但岳一宛可没空去管路人会怎么想。他一口气骑出小两公里(谢天谢地,车流已经向前移动了一段距离),简单向司机知会了一下,快速从艾蜜那台库里南的后备箱里搬出了快递箱并放进车篮后,又马不停蹄地掉头折返。

共享单车的车篮太小了,返程路上,酿酒师必须得单手紧紧摁住快递箱,才能确保这只箱子不会被震翻出去。

十一点五十三分,单车停在了餐厅门口,岳一宛单手扫码落锁,另一手抄起快递箱,大步流星地推门入内。

十一点五十五分,餐厅员工接过了装有樱桃的快递箱,即刻送往后厨洗净摆盘。

十一点五十七分,酿酒师放下挽起的衬衫袖子,扣好袖纽,披上西装外套,仔细洗净双手,并对着洗手间的镜子整理了一下仪容。

十一点五十九分,艾蜜的暖场寒暄完毕,从容微笑着抬手指向门边:“接下来,请我们的酿酒师——”

十二点整,酿酒师踏入了试饮会现场。

“日安,我是‘再酿一宛’的酿酒师岳一宛。”

虽然这是他人生中举办的第一次试饮会,但临到阵前,酿酒师发现,这其实也和品酒晚宴没有什么太多的不同。

在过去人生里,他接受过的所有教育与历练,都已足以让岳一宛游刃有余地应对当前的场面:“很荣幸能邀请到各位参加今天的试饮会。在丙午年的上半年,‘再酿一宛’做了一次崭新的尝试,也即是将中国樱桃酿制成酒。作为科班出身的葡萄酒酿酒师,使用中国樱桃作为原料,确实是一次从零开始的挑战,幸运的是……”

下午一点,杭帆发现,自己或许有做乌鸦嘴的潜力。

按照昨晚最后确定的那份日程安排,下午一点整,他会被品牌方抓去试装,而桑杰阿旺可以趁机拍点“博主第一次经历这阵仗,慌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摆”的花絮素材。

但品牌方的妆造团队连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找出来,负责与博主对接的工作人员已经急匆匆地赶了过来,神色凝重地抓住杭帆道:“杭老师,您待会儿有安排吗?能不能请您帮个忙?”

鉴于明天要早起,杭帆今晚的唯一安排就是尽早爬回床上睡觉,好为正式活动养精蓄锐。

“安排倒是没有,”他很谨慎地问对方:“您这边是需要我们做什么……?”

深深吸了口气,工作人员把事情的经过和盘托出:“是这样的杭老师,我们之前请了一位时装博主,来与本季的联名艺术家共同录制一期访谈视频,原定在今天下午进行拍摄。”

听到这里,杭帆多少已经有了些预感:大概是拍摄计划出了什么问题吧,所以需要人来临时救个场。或许,是想要抓一个临时的摄影?

“那位博主应该是要从巴黎飞过来的,但是不巧赶上戴高乐机场罢工,航班被取消了。”

身为曾经的品牌方打工人,杭帆立刻露出感同身受的痛苦表情:“你们辛苦了,那现在这是要,怎么办……?”

“我们协调了小半天,实在是没办法。就算那位博主立刻坐火车去伦敦,再飞抵上海,明天能赶到都够呛。但艺术家这边就只有今天下午有空,明天活动一结束就得走,因为马上就是米兰时装周,人家还有其他安排。”

极致的绝望气氛,浓浓地洋溢在工作人员的脸上:“而我们这边,新一季的联名艺术家访谈预告,早都已经发布出去了,要是明晚不能准时将视频上线……”

杭帆听着这话,觉得这惨是真的惨,但自己好像也帮不上什么忙——听品牌方工作人员的意思,这里缺的可不是摄影啊!

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工作人员紧紧抓住了杭帆的手:“实在没办法,只能换人上了,但大部分博主都得今晚才能到,要是落地再做个妆发,时间根本来不及!所以杭老师,能不能麻烦您,出镜录一下这个访谈?”

……啊?杭帆震惊地指着自己:“我?我可从来都没做过访谈类的视频!”

我甚至不知道你们请来的那位艺术家名字叫什么!这真的没问题吗?

“没事的杭老师,没事的。”工作人员露出了一个紧张到濒临崩溃般的微笑,那俨然是打工社畜死到临头,干脆死马当成活马医的表情:“艺术家的履历,还有这次联名款的设计理念介绍之类的,我们都有现成的文件,访谈问题的大纲我们也有,待会儿化妆师给您试妆的时候,麻烦您同步看一下可以吗?”

在杭帆堪称惊恐的表情里,对方说:“计划是四点半开始录制,视频时长大概一个小时左右,用英文——您一定没问题的,对吧?”

你在说什么啊?!纯英文?!我这问题可不是一般的大!

杭帆是真的要厥过去了。

下午两点半,在岳一宛致了感谢辞之后,试饮会结束。

包括酒吧老板在内的好几位采购人员,当场就为樱桃酒下了订单。在品尝过海外专供的无醇葡萄酒之后,众人也对此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甚至有人愿意直接盲订上几箱本榨季的葡萄酒。

越是这样的场合,越适合让艾蜜来施展她那长袖善舞又左右逢源的社交技术:不仅让几千瓶樱桃酒被订了个七七八八,她还顺势推销出了下个月要酿造的水蜜桃酒,以及用云南本地的水果葡萄来酿造的甜型葡萄酒(这些果子都还好端端地长在树上呢),并借着在场诸人的关系,跻身进了酒水与餐饮的各种行业微信群,谈笑风生间就攒出了好些个工作饭局。

面对艾蜜这份彪悍的社交能力,岳一宛自叹弗如。趁着在场众人的关注焦点都聚集在艾蜜身上,他习惯性地收拾了一下开酒刀等器具,顺手又把酒瓶的螺旋盖也给拧了回去。

不知道杭帆那边怎么样了?不会到现在都还没吃午饭吧。

心中惦念着,岳一宛掏出手机,想要给心上人发个消息,却听身边突然有问候声响起。

“岳老师,您好。”走近到酿酒师身侧的,是在方才试饮会上显得较为寡言的一位中年男性。岳一宛闻声抬眼,却见对方穿得正式又朴素,头发和指甲都修剪得非常齐整,双手上,还有着常年处理食材或接触明火而产生的老茧与伤痕:“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来参加试饮会的这些人,都是应艾蜜的邀请而来。岳一宛只知道他们中有采购、主厨、调酒师等等,却无法将名字与诸人一一对应。他猜测对方应是位厨师,大概是要谈论些专业的话题,便颔首点头道:“没问题。”

挑了餐厅里的僻静一角,岳一宛请对方先坐下,随后也拉开椅子落座。还不待开口,就听对方问道:“岳老师还记得我吗?”

愣了一下,酿酒师诚实地摇头,一边伸出手,一边问:“不好意思,请问您是……?”

“我姓严,单名一个卯字,是个厨师。”重重一握手,对方语气平和地说:“以前曾经拜访过斯芸酒庄,当时有幸,承蒙岳老师亲自接待。不过这也都是三四年前的事了,岳老师不记得也正常。”

如果将云南的香格里拉产区,比作国产葡萄酒地图里的新世纪之星的话,那山东的烟台蓬莱产区,就可谓是国产葡萄酒中的百年老字号。而斯芸酒庄背靠着罗彻斯特集团,更是当地的精品酒庄的代表,隔三差五地就要接待一些餐饮或酒水的从业者。

实话说,这些人来得实在太多了。除了酿酒师这种真同行外,其余的那些,岳一宛几乎一个也不记得。但岳一宛从不为此而感到尴尬,只是微微一笑,自我调侃道:“我的记性确实不大好,多有冒犯,还请严先生海涵。”

“没有的事,”严卯性情沉稳,平时或许是个话不算多的人:“我就是一直很喜欢斯芸的酒,尤其是这两年的‘兰陵琥珀’,还有‘玉花汀’。因为先前,我工作的餐厅要更换酒单,我就曾反复推荐过这两支酒。”

“玉花汀”算是斯芸酒庄的一款慈善产品,数量不多,且具有实验性质,只能在酒庄内部的商店里买到。

就算是来过斯芸参观的客人,也不是人人都能记住“玉花汀”这么冷门的酒款,而喜欢“玉花汀”到反复推荐给自己工作的餐厅——这位,怕不是真正的骨灰级葡萄酒爱好者。

岳一宛的神情严肃了起来:“‘玉花汀’其实不算是斯芸的正式产品,酒庄应该不会同意为餐厅供货。”

“确实如此,”严卯点了点头,“餐厅的采购去谈了,但最终也没能谈下来,我深以为憾。”

稍稍扬了下眉,岳一宛道:“确实遗憾。不过,云南地区也出产品质很优秀的红品种葡萄,若是用来酿造桃红葡萄酒,想来也应当会有很不错的表现。”

假如严卯会读心,他就会看到对面的酿酒师,头顶上正积极闪烁着一行五光十色的醒目大字:快,让我给你的餐厅酿酒!快说你是来找我合作的!急急急急急急急!

“这就是我想要拜托您的事情了,”严卯果然如此开口:“我希望您和‘再酿一宛’,能酿造一支特供于我们餐厅的葡萄酒。”

他说:“我们需要它是一支纯素食的葡萄酒。”——

作者有话说:岳一宛对素食主义者的认识:人生里认识0个素食主义者。

杭帆对自己英语水平的认识:□□只背到abandon。

第234章 信仰,素食,八方诸神

我怎么不知道,连葡萄酒都能有荤素之分了?

岳一宛眨了下眼睛,“所以,您是在为一家素食餐厅工作……?”

“是的,”严卯温和地点头,“我以前做创意本帮菜的,后来我们老板因为信佛,单开了一家素食餐厅,我就调过去做新餐厅的主厨。”

好吧。岳大师在心里迅速评估起了这个项目:据他所知,佛信徒食素乃是因为不忍杀生,而佛教里的五荤,指的是大蒜、葱、韭、薤和兴渠这五种气味辛辣的植物,《楞严经》认为食用此物会有碍修行,“十方天仙,嫌其臭秽,咸皆远离”。

……这怎么看都和葡萄没有关系吧?!

“不好意思,我没太听明白,”酿酒师终于忍不住要疑惑发问:“‘饮酒’和‘杀生’一样,并列佛家五戒之一,既然是基于宗教信仰而建设的素食餐厅,你们还要为客人提供葡萄酒……真的没问题吗?”

严卯笑了:“不,我想您应该是误会了。虽然我们的老板信佛,但我们餐厅并没有任何宗教色彩。”

“作为主厨,我的工作,就是为客人提供最好吃的菜肴。”很有耐心地,他向岳一宛解释道:“或许,您可以把‘素食’理解为我们餐厅的主题概念。就像有些云南餐厅会以‘野生菌菇’为主题,有些西式早餐店会以‘鸡蛋’为主题,他们会让每一道菜肴都与自己的主题有关,并对自己的主题进行深度挖掘与创作……我们的素食餐厅也是如此。”

沉稳地微笑着,严卯又补充了一句:“事实上,我们老板开素食餐厅的原因,只是因为嫌弃寺庙里的素斋太难吃。”

“所以,只要好吃就行?”岳一宛觉得自己还是搞不明白这个需求:“如果在是要为纯素菜肴做餐酒的话,为什么会要求葡萄酒也是‘纯素食’的?这个‘素’到底是什么意思?葡萄总不能算是肉类吧?”

主厨先生叹了口气,“这不是我们的意思,是客人们有这样的需求。”

在过去数年里,严卯供职的素食餐厅,不仅摘下米其林二星的星级,更是跻身“亚洲50佳餐厅”名单,并连续数次登顶亚洲素食餐厅排行榜的榜首。

声名鹊起的同时,餐厅也吸引了全球各地的素食主义者前来拜访。

“身为主厨,我会问候每一桌客人,对今日餐品是否满意,我们是否还有需要改进的地方。”严卯说:“总结下来,我们发现,来自海外的客人们,经常会对餐厅的酒单感到不太满意,因为我们提供的餐酒都是普通葡萄酒。而他们希望,餐厅能够提供一款完全不使用任何动物性源材料——意思是,从种植周期到在生产过程,都不适用任何动物副产品——的葡萄酒,以满足‘纯素食’的需要。”

说到动物性源材料,岳一宛总算是明白了这“纯素食”的定义。

“原来如此,”酿酒师略一颔首:“只要在‘澄清’工序里,避免使用动物性的源材料,就可以得到一瓶‘纯素食’的葡萄酒。”

严卯有些惊讶:“就这么简单?”

“只是说起来简单。”岳一宛说:“澄清,是生产葡萄酒的一个重要环节。我们通常会使用鱼鳔胶或明胶来做澄清剂,有时候也会使用鸡蛋清或者酪蛋白。这些可都是动物性源材料,从名字上就能看出来。”

刚刚酿造完成的葡萄酒,不仅液体浑浊,颜色也怪异,表面上还漂浮着厚厚一层泡沫。

身处现代社会,还能眼都不眨地喝下这种东西的,除了酿酒师自己,恐怕也再没有别人了。

所以,“澄清”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步骤:它撇去葡萄酒表层的多余泡沫,并将液体里悬浮着各种微小颗粒全部去除,使酒液呈现出清澄明澈的讨喜样貌。

“通常情况下,我们会将规定计量的明胶、鱼鳔胶、蛋清或酪蛋白粉溶解为工作液,并把工作液加入待澄清的葡萄酒里,”一边解释,酿酒师还一边做了个搅拌酿酒桶的动作:“然后,通过轻柔的搅拌,工作液就会与葡萄酒充分混合。”

澄清剂会吸附那些悬浊在葡萄酒中的微粒,比如,酵母菌们的尸体碎片。

在静置一段时间之后,絮凝沉淀结束,需要被滤除的各种杂质也都凝结成了大团大团的絮状物,并因自身的重量而沉淀了在酒桶底部,成为被称为“酒泥”的废弃物。此时,酒桶里的葡萄酒,就是澄清完成、可以被灌装入瓶的干净酒液。

严卯若有所思:“所以,这些都是酒液里的添加剂?它们不会改变酒水本身的风味吗?”

“不,”岳一宛说,“在装瓶之前,这些澄清剂都会随着酒泥一起,被从葡萄酒中过滤移除出去,所以它们不算添加剂,只能算是加工助剂,所以不会被写在配料表上。但,没错,澄清剂的加入,确实会微妙地改变酒水本身的风味。”

不同的澄清剂,往往也有着不同的效果。

作为酿酒师,为葡萄酒选择一种合适的澄清剂,就像是为艺人选择一款最合适的临场补妆用品——你不能指望它有起死回生的奇效。但你同时也要知道,只有最正确的选择,才能为自己的作品锦上添花。

“所谓的酵母菌尸体碎片,就是死去的酵母菌所留下的蛋白质。所以葡萄酒澄清的原理,就是让澄清剂中的蛋白质,去与酒液中的其他蛋白质发生絮凝。这个步骤,我们通常称之为‘下胶’。”

条理清晰地,岳一宛解释道:“但不同的蛋白质,它们的分子结构不同,吸附效果也就各有不同,有时候也会吸附掉蛋白质以外的东西。”

明胶,通常由猪或牛的骨骼熬制而成,通常用于红葡萄酒的澄清。

这是一种非常强悍的澄清剂,它们的分子量很大,不仅会像磁石吸取铁粉那样强效地吸附酵母菌碎片,还会偷偷摸摸地与单宁进行结合,使得一部分的单宁被从酒液中去除,让红葡萄酒的口感变得更为细腻圆润——可若是遇到单宁含量并不够高的红葡萄酒,作为澄清剂的明胶,也会蛮横地削弱它的酒体,让最终得到的酒液变得细瘦而无力。

鸡蛋清,也常被用于对红葡萄酒进行澄清,效用却比明胶要温和上许多。

用蛋清作为澄清剂的葡萄酒,往往需要更长的静置时间,才能彻底滤除掉所有的酒泥。虽然同样会起到柔和红葡萄酒口感的作用,但比明胶那种大开大合式的狂野打磨,蛋清更像是在对酒体进行精细且幽微的细致雕琢。

“在波尔多地区,有一道特色甜品‘可露丽’,严厨有尝过吗?”有点突然地,岳一宛问了这样一句话。

严卯不知所以,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有过。因为我的两个女儿,最近都很痴迷可露丽,我在家也给她们做过好几次。”

“Nice!”打了个响指,岳一宛轻快地问道:“可露丽的食谱里,是不是会要在全蛋液之外,再加入几个额外的蛋黄?”

带着迷茫的神情,主厨先生继续点头:“是的,我记得每一个全蛋,都要加入两个额外的蛋黄。”

“那你有没有想过,既然可露丽是波尔多当地的特色甜品,那当地的蛋黄消耗量一定会很大。”岳一宛兴致勃勃地问他:“如此一来,剩下的那些鸡蛋清都去哪里了?”

作为一个厨师,严卯发现,自己竟然还真的没有想过这个:在餐厅的后厨里,食材的利用效率是主厨最需要关心的问题之一。但同样的,对于波尔多地区而言,做可露丽剩下的那么多蛋清,不可能就这样白白地被废弃掉……

“波尔多的酒庄……拿它们去做澄清剂了?”联想到先前的话题,主厨先生终于恍然。

酿酒师颔首:“没错。用鸡蛋清来作为澄清剂,这算是波尔多产区的传统。它不仅在经济上非常划算,也很适配波尔多混酿的典雅风格。”

说着,他无不怜悯地看向严卯:“而鱼鳔胶是从鲟鱼身上得来的,酪蛋白也同样来自于蛋白粉或脱脂牛奶,所有这些澄清剂,可能都不符合‘纯素食’的标准。你们唯一能用的,恐怕就只有硅藻土或者膨润土。硅藻土是古代硅藻的遗骸化石,我可以保证,无论生前死后,它都是‘纯素’。”

“用硅藻土来为葡萄酒进行澄清过滤?”严卯依稀记得,这似乎也是一种广为使用的澄清方式,但听岳一宛的语气,酿酒师似乎认为这是下下之选:“它有什么不好吗?”

不假思索地,岳一宛回答道:“它很无聊。”

“硅藻土的吸附能力太强了,所以它会把酒液过滤得非常干净,连着葡萄酒的部分风味物质也一起带走,让酒水变成白开水。”

耸了耸肩,他说:“如果你们只需要考虑‘纯素’,而完全不在乎风味与特色的话,那只管去市面上找那些标注了‘未下胶(Unfined)’的葡萄酒就行。没有下胶,多半就是用硅藻土或者膨润土来进行过滤的,绝对‘纯素’。”

“但如果你们想要一些更有个性,风味也更加突出的‘纯素食’葡萄酒,”声音颇为愉快地,酿酒师弯起了眉眼,似乎正酝酿着一个非常刺激的主意:“我们可以酿造一款‘自然酒’——完全没有过滤,以至于客人都会在瓶底看见沉淀物的那种。”

下午四点,杭帆坐在化妆镜前,感觉自己正像是一坨可怜的面团,正被品牌方的妆造团队揉圆搓扁,最后还得滚上一层名为“化妆品”的粉末,好被随时扔进锅里油炸。

事实上,他压根没空去做这样的调侃。

两眼紧盯着手机,杭帆争分夺秒地把各个文件上的内容转印进自己的大脑里,生怕自己遗漏了哪个重要细节。

死脑子,快转啊!

心急如焚之中,杭帆不禁肚子里暗骂出声:和岳一宛斗嘴的时候不都是很机灵的吗?怎么现在连个俏皮段子都想不出来……快点现编一个啊!

在重要的场合里,所有人们都希望自己能够说话得体,也希望自己可以措辞幽默。在被聚光灯照到的时候,每个人都渴望展露出自己最聪明机敏,也最风趣可爱的一面——杭帆自然也不例外。

可幽默感这个东西,偏偏就像是一把抓不住的空气。杭帆越是绞尽脑汁地想,就越是感到大脑空空,一丝诙谐的灵光也无。

“杭老师,”拍完了搭建日的各种视频素材,桑杰阿旺溜达一圈回来,趁着发型师去给拖线板找电源的时机,小声附过来道:“这赶鸭子上架的活儿,咱们真的要接吗?刚才在外边儿,我听几个品牌方的人在抽烟,说这次的联名艺术家,脾气可不好呢!”

摄影小伙儿流露出了明显的担心神色:“好像之前有个什么艺术展的开幕式,主持人打了个不太恰当的比方,结果对方当场就拉下了脸,掉头就走。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人留的!”

“……您今天真的要录这个访谈啊?”语带敬畏地,阿旺问他老板道。

杭帆尴尬地闭上眼。

上下眼皮还没合拢,他突然又想起化妆师的叮嘱:杭老师,千万别闭眼,也别揉,不然重头再来一遍,又是一个小时!遂赶紧把眼睛大大睁开,以维护妆面清白。

“没办法,”在自己声音里,杭帆听出了平静的疯癫气息:“我没法拒绝这个要求。”

“毕竟他们实在给太多了。”

两小时前,在确认了补充合同报价的瞬间,杭帆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拿起了签字笔:那一刻,他甚至忘了自己英语四级考几分。

于是乎,此时此刻的杭帆,终于彻底没有了可以反悔的余地。

“如果我现在马上就皈依藏传佛教,”他不抱希望地问桑杰阿旺:“拜哪个神才能让我立刻精通英语?”

小心地指了指桌面上的手机,阿旺说:“要不,您还是……先接一下岳老师的电话?”——

作者有话说:大学四级425分及格。

杭帆通宵一夜之后盯着黑眼圈赴考,考了……496分。

白洋:够用了兄弟,够用了,能拿到毕业证就行。

杭帆:为什么他们就不能考一点我会的内容?!

白洋:所以你会什么来着?

杭帆:我会拼哈利波特系列的每一个专有名词。

白洋:你能不能记点有用的东西?考前你单词背了吗?

杭帆:说得好像你背了一样!你连单词书都没翻开过!

白洋:但我还是考过了啊,和你一样,裸考通过!

杭帆:你考几分啊。

白洋:491.

杭帆:……你怎么好意思跟我说"背单词“的!滚呐!

第235章 我对你有信心

循声望去,才发现静音模式下的私人手机,已经在化妆台上兀自振动了不知多久。

杭帆赶紧接起电话,迅速塞好一边的耳机:“一宛!不好意思,手机切了静音,刚才一直没看见……”

“没关系的,杭帆。”恋人的沉稳音色,总是让杭帆立刻就感到安心:“就是想问问,你那边还顺利不?没有打扰你工作吧?”

长长地呼吸吐纳着,杭帆试图调整自己的心情,让脑内那根紧绷的弦放松下来:“没有。试妆已经快结束了。我等一会儿,就是……”

就是紧张。

在紧绷到近乎动弹不得的下颌处,杭帆察觉到自己超乎寻常的紧张情绪。

“临时有了个工作对吗?我看到你给我发的消息了。”似乎是感知到了恋人的不安,电话里的岳一宛,声音比平日更加温柔:“你现在很紧张吗?”

杭帆深深地吸着气。在自己的鼓膜上,他听到血液冲刷的焦躁节拍。

“有一点紧张。”他低声喃喃着,试图用并不好笑的笑话来缓解焦灼的心情:“如果你知道我英语四级才考多少分的话,你也会紧张的。”

拿着预热过的各式卷发棒与直发夹,造型师开始对杭帆的头发施展魔法。

耳机里,恋人微笑着问他:“那你到底考了多少?”

“就,在及格线上低空飞过。”嘟嘟囔囔地,杭帆念叨着,“但凡我当时能多考个两百分,现在也不会这么慌。”

虽然看不见岳一宛的神情,但通过耳机里传来的细碎声响,杭帆就是能知道,岳一宛那家伙肯定在笑,说不定还在手机上查“四级及格线到底是几分”之类。

但不知为何,这个让人有点恼火的细碎小声,却又让杭帆的心中生出了源源不断的喜爱之情。他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平顺了许多,连下颌也不再僵硬。

“嗳,宝贝,不要妄自菲薄。”噙着笑意的声音,在耳机那头再度响起:“至少我觉得,考试考几分,和你能不能用英语与人沟通,并不存在必然的联系。”

岳一宛把声音压得很低。那话语通过蓝牙耳机传过来,就像是他正把脑袋枕在杭帆的肩上,一字一句地将之吹进恋人的耳朵里:“毕竟,在床上对你说英文的时候,你不是也全都听懂了吗?”

“——这、这能一样吗?!”粉底液遮住了杭帆红透了的脸颊,却遮不住红得近乎透明发烫的耳朵尖:“你不要乱讲!”

他听见自己恋人的声音,沉着又安定,调笑里不乏严肃的用意:“我的意思是说,亲爱的,任何一种语言,本质上,就只是一种沟通用的工具。你能明白对方的意思,也能对此做出回应,你就是在使用这门语言了。”

“而且,杭帆,”岳一宛温声循循道:“你之前不也经常一个人去国外工作吗?还和白洋一起在泰国度过假来着。你都能独自在国外工作旅游了,要相信自己的沟通能力肯定是没问题的。”

岳一宛的话,确实多少给了杭帆一些勇气,但他还是觉得不安:“虽然是这么说,可我……我连语法什么都是乱用啊!在国外,哪怕只说几个零散单词,连比带划地对面也能理解。但是……”

但他总觉得,做访谈的语言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是在电视上看着《鲁豫有约》长大的一代人,青年时期,又听着各路名记名嘴纷纷开设播客,在电磁波中切换着多种语言侃侃而谈,熟稔得像是生来就拥有七八种母语。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做到这样。可他又忍不住要将那份“完美”当成是给自己的标准。

“但补充合同都已经签完了,”用最干瘪的语气,杭帆自我解嘲道:“实在不行,我就当品牌方这次是花钱让我演猴戏吧。”

仿佛是有些无奈地,耳机里传来恋人的一声笑叹。

“不要妄自菲薄,亲爱的。”岳一宛的音色总是动人,仿佛低音提琴的乐声那般,让杭帆想要永永远远地听下去:“就算是母语使用者,说话颠三倒四,搞错某些词的发音,那不也都是很常见的吗?我们每个人都会这么做。”

他的声音平稳安宁,如江流淌过平原旷野,水面上拂过自由轻快的风:“不会有问题的,杭帆。访谈,不就是‘采访’与‘谈话’吗?哪怕你只能比手画脚连蒙带猜地来与对方沟通,但只要这是对方愿意谈论的话题,语言并不会成为你们交流的阻碍。”

“和你聊天很有趣,我喜欢和你谈论一切话题,而我猜白洋和苏玛他们一定也有同感。”语气温柔地,岳一宛说:“所以,访谈会顺利的,你可以对自己更有信心一点。”

渐渐地,在杭帆脑内的紧绷到疼痛那根弦,悄然放松了下来。虽然没有完全松弛,但也让杭帆感到好受许多:某种无形的阻障被悄然拆除,他似乎又能像平常那样,普通而平稳呼吸了。

“嗯,好。”吐了一口气,杭帆重又呼唤起了耳机那头的恋人:“谢谢你鼓励我,一宛。你那边……今天的试饮会都还顺利吗?”

耳机里发出轻微的振动气音,将岳一宛微笑递上杭帆的鼓膜:“很顺利,亲爱的,不用担心。你是没看到艾蜜,她得意到都快飞起来了。”

最后一个发夹被取下来后,杭帆点头向造型师致意,感谢对方的工作。

同时他也站起身,准备往录制访谈的会场角落走去:“四点半开始录,可能要录一个多小时,再加上卸妆换衣服,大概要折腾到快七点了。要不今晚,你自己先吃饭?不用等我。”

“艾蜜说要庆祝一下,订了晚上七点半的餐厅。”

轻轻“啵”的一声,是岳一宛隔空抛来的飞吻:“而且我们这里还有点工作要收尾。路上比较堵,待会儿我过来接你,正好七点左右到。”

“预祝你一切顺利。”恋人的声音,缭绕在杭帆耳畔,仿佛冥冥中有人正紧紧握住他的手:“加油。我马上就来见你。”

四点一刻,杭帆步入了搭建完成的活动会场。

墙上展陈着的密密匝匝小画框,全都是本季的联名艺术家,在过去二十年里的各种创作手稿:这面墙,称之为是艺术家的生命年轮,或许也并不为过。

访谈用的两把椅子,简单地放置了在这堵墙的面前。品牌方雇佣来的摄影团队,早早地就已开始了灯光与机位的布置,眼下只是在做一些最终的细节调试。

只是粗略扫了几眼,杭帆就从相机与灯组的型号,以及人员配置等方面,大致估算出了摄影团队的雇佣费用——如此不菲的花费,可见品牌方对这次访谈确实非常重视。

还不等他又紧张起来,现场的工作人员已经找上了门:“杭老师,我们的联名艺术家已经到现场了。您要不,访谈开始之前,先去和她打个招呼,聊上几句?”

聊、聊什么?除了大纲上的那些采访问题,我还能有啥可说的?

心里慌得要命,杭帆嘴巴都没张开,手里就已经被塞了一杯温热的咖啡:“这边走,杭老师!小心地上有电线。”

尽管喉咙里正打着哆嗦,但杭帆还是要装出一副事态尽在掌握的样子,手脚冰凉地跟在工作人员身后,去与那位传说中“脾气很差”的艺术家打招呼。

果不其然,在一行人说明来意之后,年过半百的外籍艺术家,向着杭帆抬起了那双眸光锋利的钢蓝色眼眸。

“I don’t know you. (我不认识你。)”

她说:“You are not the guy they introduced to me before. (你不是他们先前向我介绍的那个人)。”

杭帆注意到,她的英语里带有明显的德语口音。以前,一位经常与“闻乡”合作的纳米比亚籍模特,说英文的时候也有着同样的口音。

这种像是带有某种破绽一般的、不甚完美的英文,竟奇妙地让杭帆稍稍放下了心。

赶在尴尬蔓延开之前,他开口道:“Sorry, the guy you have known, he might not be able to make here today.(抱歉,你认识的那个人,他今天可能没法到这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