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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有个王子病 施岁 18632 字 4个月前

第31章 烦躁

祠堂是整个祝家村最“贵”的地方,由村民集资建成,捐款人和对应捐款金额清清楚楚地刻在门口的功德牌上。

来山里住了这么久,这是许思睿第一次走进这里。

祠堂内部比他想象的大多了,林林总总摆了二十来张桌子,能看出这些桌子多数是从附近村民家里拉来凑数的,外观各不相同,有圆桌,有方桌,有高有矮,有大有小。

现在每张桌子周围都坐满了人。

男人们单独坐几桌,女人带着小孩坐另外的桌子。前者烟雾缭绕,堪称二手烟聚集地,后者则充满小孩的尖叫和女人的呵斥。一个臭,一个吵。白烟滚滚,人声鼎沸,像要把祠堂的屋顶掀翻。

许思睿刚踏进去就想离开了。人群冲散了他和祝婴宁,他左顾右盼,四处寻找她的身影,想问她能不能帮他带点吃的回家——他实在不想留在这种环境里用餐。结果人还没找到,就被剧组的人一把拽了过去。

难得有酒有肉,剧组的人显然憋狠了,一个个活似出笼的野猴。

杨吉同村民们推杯换盏,喝得肥脸通红,像一只油腻烤乳猪。他勾着许思睿的肩膀,一开口,话音未出,嗝先跑了出来。酒精被肠胃捂热的气味混着口臭弥散开,许思睿脸一黑,想骂人又怕臭气进到嘴巴里,只好抿着唇角使劲将他一搡。然而躲开了他,还有其他工作人员前仆后继,大家都喝嗨了,搭着他的肩膀,拉着他的胳膊,一人一句语无伦次地吼:

“都不许跑啊!都不许跑——”

“难得今天高兴,喝喝喝!都给我喝!许思睿你也喝!”

“干了这杯!干!不干就是不给我面子啊——”

参加别人的葬礼居然还说高兴,许思睿对这帮人无语了,撇头避开快要怼到自己唇上的酒杯:“……你们还有人记得我是未成年吗?”

“未成年怎么了?”工作人员将眼一瞪,拿手指指着他,“你!就算是未成年,也得给我拿出个男人的样来,大老爷们别这么磨磨

唧唧的……哦,不对,你不是男人。”他挥挥手,盯着他的裤|裆,忽而猥琐一笑,“毛都还没长齐,特么就是个小屁孩儿。”

“……你脑残吧。”

许思睿对中年老男人低俗的黄色玩笑接受无能,一巴掌将他醉醺醺的猪脸扇开,手脚并用挣开他们,径直朝外头去了。

靠近祠堂的那几桌安静许多,起码没有神经病撒酒疯。许思睿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是直接离开,还是再找一找祝婴宁,正迟疑着,就见那几桌里伸出一条熟悉的细胳膊,向他挥了挥:“许思睿,这儿。”

他松了口气,朝她走过去,在她身边落座,落座时还不忘嘴贱吐槽:“你也太矮了,不举手我都看不到你……卧槽!什么玩意。”

才刚坐下,就有一团毛绒绒的东西拂过他裸露的脚踝。许思睿吓得差点窜起来,把腿迅速朝后一缩,低头看向地面,发现餐桌底下坐着一只狗。

黑狗。

他刚想问哪来的流浪狗,就见身旁的祝婴宁一边“嘬嘬嘬”一边朝餐桌底下扔了块骨头。

“……”

好吧,他知道是谁招惹来的了。

“别给它骨头了,赶紧让它走,这种狗脏得要死,一看就有跳蚤。”他偏开腿,不耐烦地指指点点。

祝婴宁没理他。

她又朝桌底下丢了块骨头,也不知道是手滑还是故意的,这次这块骨头竟然丢在了他脚边。流浪狗立刻转移方向,抽着鼻子朝他靠近。

“喂!”许思睿赶紧把腿抬起来,瞪向罪魁祸首,“你故意的吧?”

“没有,我扔岔了。”

“你就是故意的。”

这张餐桌上坐的基本都是年迈的女人,大家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进行没营养的对话。有个老婆婆主动开口道:“这小弟长得可真俊咧,跟咱这儿的人都不一样,你爹妈一定也是俊男美女。”

许思睿愣了愣,习惯性回了句:“谢谢。”

然后话题不知道为什么就拐到了他身上。

“你吃什么长这么高的啊,我孙子比你大,但就是长不高,你告诉我,回头我也让我孙子补补。”

“你从小到大都没怎么晒太阳吧,瞧这皮肤白的,男娃娃还是得多晒太阳,晒黑晒瓷实了才好看。”

“哎哟,你不懂,现在都流行这种白皮肤,我倒觉得白的更俊。”

“你在外头是明星吧?就是电视上那种演戏的明星?”

“小弟,你这么大个人难道怕狗啊?”

七嘴八舌。

许思睿没想到刚逃出劝酒局,又得应付老人们的八卦。还好祝婴宁及时替他解了围,朝大家笑了笑,招呼道:“再聊菜都凉了,先吃菜吧。”

“欸欸,对,吃,都吃,小弟你也多吃点。”

菜是村民自己炒的,农家菜,精细度比不过饭店,但胜在入味。油润润一口咬下去,咸香扑鼻。许思睿接过大家递来的碗,美滋滋吃到一半才想起自己过来是想让祝婴宁给自己打包带回去的。算了……反正吃都吃了。他盯着手里豁了口的碗,以及坐在自己脚边等待投食的流浪狗,发现自己对恶劣条件的接受能力有了质的飞跃,易满足程度也变得越来越低了,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中途有个女人抱着小孩过来,用方言问:“你们瞧见澄澄了吗?”

许思睿压根不认识这个人,老太太们也都说没看见,只有祝婴宁咽下嘴里的饭,说:“出殡的时候我看见他了,他和刚子一块在山包那边摘狗尾巴草。”

“哦,那我去问问刚子。”女人颠了颠怀里的婴儿,朝许思睿笑道,“吃得惯吗?”

他点点头。

“那就好,我们这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就只杀了一头猪,你吃得惯就好。”

等她走了,许思睿才低声问祝婴宁:“谁啊她?一副主人的口吻。”

祝婴宁露出无奈的神情:“她是逝者的孙媳妇,你吃的饭就是她带头料理的。许思睿,整个村你是不是就只记住了我和我阿妈啊?”

许思睿被饭粒呛了一下。村里人不多,但他看人自带马赛克,除了祝婴宁和刘桂芳这种不得不频繁接触的人,其余的他一个都不认识,连那个所谓的萍姐,时间一久,他也记不清她的长相了。

吃完饭,大家陆陆续续离开,三两成堆去做自己的事。

刘桂芳去邻村和好姐妹们打麻将,祝婴宁去祠堂后厨帮忙收拾碗筷,许思睿没事干,索性回屋里洗澡。

天气热了以后,他洗澡的速度越来越慢,恨不得拿把猪鬃从上到下把自己涮得干干净净。现在没人,难得清闲,他索性彻底放开手脚,在里头磨蹭了四十分钟,把自己搓得溜光水滑才出来。

初夏夜晚的风温凉惬意,许思睿站在房门外,一边擦头发一边眺望着底下的村落。

村口那聚着很多人,火把和手电筒的光交相辉映。

他只当是葬礼的收尾仪式,看了一会儿就进屋了。

结果前脚刚踏进去,后脚祝婴宁就冲了进来,动作很大地拉开储物柜,埋头翻找起来。

“怎么了?”许思睿随口问,“你找什么这么着急?”

“手电筒。”她没看他,把柜子里的东西一件件粗暴地扔出来,直到翻出了压在箱底的手电筒,才吁出口气,“有个孩子失踪了,我得帮忙找人,我阿妈要是回来了你跟她说一声,让她不用担心我,我找到人了就回来。”

许思睿愣了愣:“是那个叫澄澄的?”

“对。”

他不能理解她为什么这么急:“他可能跟我一样在山里迷路了吧,你也不用这么紧张,我那时失踪了一整天不也没事么。”

她飞快地摇了摇头:“不,你跟他不一样,淹死的都是会水的,在山里出事的都是不怕山的,你一看就胆小如鼠,他胆子可比你大多了,很危险。”

“……?”

操,什么叫他胆小如鼠?!

许思睿差点被气笑。他没想到她不损人则已,一损起人来嘴巴居然这么毒。更蛋|疼的是她并不是主观想损他,只是在客观陈述她认知里的事实,说完这句话后她就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只剩他一个人站在原地凌乱。

她离开时是九点半,刘桂芳回来则是一个小时后的事了。

他按祝婴宁嘱咐的那样和她说明了情况,闻言刘桂芳哦哦了两声,表情很平静:“知道了。”

十点半早就到了许思睿睡觉的时间——他在城里的作息当然没有这么健康,但深山里奉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这住了一段时间,他的生物钟变得非常符合自然规律,一过十点就会准时犯困,能撑到十点半纯粹是为了向刘桂芳交代祝婴宁的行踪。

临睡前他去外头瞧了瞧,发现村口依然灯火通明,和他们这边的黑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摄制组的人早就睡下了,和一个多月前全组出动寻找他的情况不同,这次没有任何一个剧组的人帮忙找人。

看起来很淡漠,但许思睿不是不能理解他们的做法。他自己不也待在屋里,完全没想过要去帮忙么?

大城市生活节奏快,人口流动率高,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不像村里这般紧密。他很难和陌生人缔结深刻的关系,也很难在没有深刻关系的前提下对一个陌生人的失踪产生类似担忧的情绪。没有担忧,帮忙自然也无从谈起。

杨吉等人显然也是如此,甚至比他更进一步。摄制组说穿了就是一帮商人,以利益为导向,在没有殃及到自己利益的情况下,他们只会高高挂起。

有时许思睿觉得祝婴宁说“山里人更淳朴”,这句话也不全然是错。起码在人与人的连接上,他们确实比村里人冷漠得多。

又看了一会儿热闹,最终他还是转身回到了屋里。

里头刘桂芳已经躺下了。不知道是不是打麻将输了钱的缘故,她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连澡都没洗就草草睡下了,许思睿进去时甚至

听到她在打鼾。

他关掉书桌上的小灯泡,爬到炕上,闭眼睡觉。

**

按照已经被深山生活驯化得服服帖帖的生物钟,这一晚许思睿本该一觉睡到天明。

所谓“本该”,也就是这次出了点意外。

睡到半夜,他被尿憋醒了。

他有睡前上厕所的习惯,怕的就是睡着睡着忽然起夜,影响后半夜的睡眠质量。醒来以后他才后知后觉今晚睡前忘了上厕所。

醒都醒了,他下意识看了眼三八线那头,发现祝婴宁的位置依然空着。

她没回来。

又看了眼手表,三点零二分。

他吓了一跳,以为现在最多也就零点,没想到都这么晚了。

再看一眼刘桂芳,她背对他侧躺着,睡得酣甜。许思睿有点摸不着头脑。他记得祝婴宁跟他提起过好几次“我得早点回家,回去晚了阿妈会担心的”之类的话,导致他一直有种模糊的印象,觉得刘桂芳是一个非常担心女儿安危的人。可是从昨晚到现在,她的反应都堪称稀松平常,和“担心”完全不沾边。

怎么回事,难道祝婴宁经常大半夜不睡觉去找人,刘桂芳早就习惯了吗?

他纳闷地滑下床,趿上拖鞋,先去厕所放了放水。

解决完三急以后踱步到外头,打眼一瞧,村头依然灯火辉映,虽然火光总体少了一些,可仍有不少人等在那里。

而那些人里没有祝婴宁。

也是,她怎么可能在等人的行列,按照她那种活佛性子,肯定是要主动出击去找人的。说不定还会主动提出兵分多路,以此增加找到人的机会。

说不出缘由的,他忽然觉得有点烦躁。

她说在山里出事的都是不怕山的,那个什么澄澄不怕山,所以她担心他,那……她呢?

她肯定也不怕山吧。

这人好好的跟他立什么flag,不知道很多人都是莫名其妙被自己的无心之言咒死的吗……许思睿越想越烦,越烦越克制不住去想。他在屋门外傻站了片刻,纠结来纠结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把拖鞋换成球鞋,朝村口走了过去。

第32章 伤口

许思睿在祝家村本就是个稀奇的存在,再加上村口的人等了一整晚,担心之余,难免感到无聊,因此他一走过来,无聊的大伙便不约而同看向了他,像饿肚子的蚂蚁看到了一块甜食。

“小弟,怎么还没睡啊?”有个吃饭时和他坐同张桌的老婆婆自来熟地招呼他。

许思睿不知道该怎么说。

好在对方也没想着要他回答,自顾自拍了拍身旁的藤椅:“来来来,来坐。他们找人的回来过一波,又出去了。我们在家里干等着也是着急,还不如大家一起在这等,聊聊天,解解闷。”

藤椅泛着热气,显然不久前才被别人坐过,他刚坐下就立刻弹了起来:“你们坐吧,我不用了。”

“哎哟,你这孩子还真客气。”

许思睿嘴角抽了抽。他不是客气,单纯只是觉得坐残余别人体温的椅子很恶心。不过真相不必告知对方,他将话题一转,问:“你刚刚说他们回来过,那……”

“你问宁宁啊?”话还没说完,老婆婆便露出了然的神色,接过他的话头,“她也回来了,又出去了。”

虽然被对方直白地看出他想问的是祝婴宁让他有些尴尬,不过听完她的回答,他还是放心了不少。

回来过就证明她有分寸吧?

转念一想,他一个走山路都能掉陷阱里的人,居然担心起她这种山区原住民,许思睿觉得还挺搞笑的。

他没有和众人待在一起,打听完就走了,独自走到之前抽烟蹲的那个石墩子上,往上面一猫,开始了等待。

也是他来得巧,才蹲了十几分钟,就听不远处的人群喧闹起来,大家七嘴八舌地喊:

“找到了找到了——人找到了!他们回来了!”

“过来帮忙,快快快,来扶一下!”

“造孽呀,摔得这么狠……”

他跳下石墩子,原地蹦了蹦,活动了一下酸涩的筋骨,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祝婴宁背着个小男孩朝村里走来,两旁熙熙攘攘护着一大群人。

小男孩裸露的胳膊腿上全是擦伤,伤口不深,但数量多,看起来还挺唬人的。

这个场景怎么看怎么眼熟,许思睿想起自己崴伤脚还厚着脸皮让她背回来那次,顿时有些羞耻。再加上确认了她没事,那种主动关心别人又生怕对方发现的别扭劲儿就起来了,他抿抿唇,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激动地围上去,反而退后几步,原路折返回了屋里。

透过窗户,他看到祝婴宁把小男孩放了下来,交到他的家人——也就是吃席时来他们这打听过孩子下落的女人手里,同她比比划划交代了一番话,这才在女人的千恩万谢中转身走向了这边。

眼看她越走越近,许思睿赶紧把球鞋换成拖鞋,又抓了抓头发,把头发抓乱了,装出刚睡醒的惺忪,假模假样拉开了门。

祝婴宁走到离家门口七八步远的地方,看到他,一愣:“你还没睡啊?”

“我睡过了,起来上个厕所。”

“哦。”

她点点头,侧过身子给他让道。

没办法,话是他自己说的,许思睿只好又装模作样地去了趟厕所。

他刚上过厕所,完全没有尿意,站在里面闻了半分钟臭味,才走出去,蹲到屋后洗了洗手,觉得自己跟个傻子一样。

路过厨房时,他朝里面瞥了瞥,看到祝婴宁站在炉灶边,同样无所事事地看着他。

“你在厨房里站着干嘛,不去睡?”他随口问。

她朝身旁看了一圈,捧起放在灶台上的水杯,不太自然地笑道:“……我来这喝点水。”

炉灶里空空如也,许思睿挑了挑眉:“喝水干嘛不烧火?”

“凉水。”她赶紧说,“我想喝凉水。”说完还小幅度扯了扯衣领,“背个人回来还挺热的。”

“那小孩没事吧?”

“没事,就是贪玩,爬到一块岩石上,结果摔夹缝里去了。”

“哦。”

尬聊结束,许思睿看着她,想再说点什么,但硬是一句话都憋不出来,只好说:“那我先回去睡觉了。”

“好。”她朝他挥挥手。

走回屋里,许思睿刚想蹬掉鞋躺下,想了想,又觉得哪里不对。

站在原地想了半天,才发觉是他们对话的气氛不对。

无比生硬,像两个机器人。

他机器人是因为装成刚睡醒,心虚,她又为什么这么机器人?

出于一种说不清的直觉,许思睿没上床,他沉思半晌,转身又朝厨房去了,这回刻意放轻了脚步声,鬼鬼祟祟靠近门口,没让任何人发现。

厨房里很安静,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听到布料摩擦产生的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道轻轻的抽气声,以及刀具碰撞的脆响。

……她在干什么?不会在换衣服吧?

可厨房里又没干净衣服可以替换,她为什么不换个地方换衣服?抽气声和刀具的声音又是怎么回事?许思睿在看和不看间纠结了一下,担心看到什么不该看的,然而不看吧,他心里又好奇得抓心挠肝。

做了一番心理斗争,最终还是好奇占了上风。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把头探了过去。

然后——

直接和面朝厨房门口的祝婴宁对上了视线。

“……”

“……”

她左手拉开了右肩的衣服,右手握着一把剪刀,看到他,大吃一惊,慌慌张张将右肩偏向了他的视线盲区里。

偷窥被抓包本该感到心虚,但她奇怪的反应成功驱散了许思睿心里那点理亏。他狐疑地眯起眼睛,朝里面走了两步,面不改色道:“我突然发现我也想喝水。”

“啊?啊……”

她应得极其心虚,慢慢根据他的步伐调整身体的朝向,目光在灶台上胡乱扫来扫去,扫到一个空碗,于是当即用左手抓起来,尬笑两声,小心翼翼地说,“这里有碗,你要拿去用吗?”

他没说话,也没接碗,心里狐疑愈甚,站在原地盯着她瞧了会,趁她不注意,猛然大步向前,直接伸手掰住了她的左肩。

“等……”

祝婴宁还想再挣扎一下,结果连句“等等”都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许思睿扣着肩膀一百八十度翻了个身。

接着她听到他在她身后倒吸了口凉气。

“我操。”他低声骂了句脏话,问,“你怎么搞的?”

事已至此,再瞒下去也没意思了,她蔫头耷脑,沉默了片刻,才闷声解释道:“就是……救人的时候被石头划了一下,受了点伤。”说完又赶紧回头补充道,“你别告诉我阿妈,也别让其他人知道。”

“……你管这叫‘点’伤?”

她穿着黑色T恤,被衣服遮挡时还看不出来,现在衣领拉下一半,露出右半身的肩背,他才发现她肩胛骨上有道手掌长的狭窄伤口,从肩膀上一路延伸到衣服里,伤口边缘皮肉外绽,像火山一样隆起来,半干未干的血迹犹如火山底部流淌的岩浆。

光是看着许思睿都开始幻痛了。他都不敢想象这伤口要是长在他身上,他能鬼哭狼嚎成什么样。她居然一路走来都这么淡定,甚至还背着个小孩走来走去。这人真的是人类吗??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祝婴宁沉默是出于心虚,许思睿沉默是因为——

他怕自己一开口,会忍不住刺她句“你真伟大啊祝婴宁”。

做人做到这么大公无私不求回报的地步,简直堪称匪夷所思。他完全无法理解。

足足冷场了两分钟,她才举起剪刀,弱弱地说:“那个……许思睿,你再不放开我,我的血就要干了,伤口会和衣服黏得更紧。”

“……”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抓在她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而如她所言,后半截伤口已经和衣服连黏在了一起,于是只好先松手放开她。

她如释重负,挪了几步,借着窗外的月光,偏头用剪刀裁剪起肩上布料。

按照常理,许思睿应该上去帮忙——但凡他还有点良心。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肺里窝着一团无名火,就是不想理她。

而祝婴宁也完全没有要找他帮忙的意思。她干脆利落地剪开肩膀后的衣服,用手指一点点撕开与伤口粘连的布料,直到整片伤口完整地暴露出来,才弯腰从柜子里取出一罐止血粉,拧开盖子,舀出一勺,小心翼翼抖在伤口上。

敷草药。

贴纱布。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别说鬼哭狼嚎了,她连眉毛都没有皱一皱。

许思睿靠坐在灶台上,抱着胳膊冷眼旁观,越看越火大。可要问他为什么生气,他自己其实也说不明白,就是觉得看她哪哪都不顺眼。

最后他气得受不了,哼了一声,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离开了,弄得祝婴宁一头雾水。

**

躺到床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感受到三八线另一侧的人躺下的动静。

怕压到伤口,她没有选择仰躺的姿势,而是胸口朝下趴在了床上。

黑夜寂寂,只有刘桂芳婆媳俩浅浅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像某种永恒不变的白噪音,她听着听着就觉得眼皮沉重起来,正要阖上眼睛,由衣服堆构成的三八线忽然凭空长出一根手指。祝婴宁愣了愣,睁开眼皮定睛一看,才发现是许思睿用食指把衣服顶开了,露出一道细缝,细缝里是他形状美丽的眼睛。

透过细缝,他沉默地盯着她看,她也盯着他看。

大眼瞪小眼,瞪了好半天,就在她想问他怎么了时,他终于开口了:“是你写的吧?”

“什么?”她没听懂。

“小心陷阱那块牌子。”

第33章 奴仆

其实问出这个问题之前,许思睿并没有类似的猜想,因为那块牌子上的字和她的字完全不同。她的字和刚开始练写字的小学生一样,笔画端正,横平竖直,牌子上的字笔画则歪歪扭扭颤颤巍巍,像一群打结的蚯蚓。

只是今晚的事忽然让他开始相信——

也许世界上并不只存在他以前的校长那种拿善意来营销的人。

也许真的就是有祝婴宁这样的人,如同旧时代抛掷到二十一世纪的遗物,忠诚践行她的君子之道,将那套古老板正且略显傻气的“做好事不留名”奉为圭臬。如果她受了伤却完全没想着要让男孩父母赔偿,也没想过以此邀功,那么她照顾着他的自尊,假装不知道他掉进陷阱的事,悄悄用和平时不同的字迹写了一块提醒他人的牌子,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反正她就是这样爱管闲事的人不是么?

听完他的问题,她果然轻轻啊了一声,看着他的眼睛,没承认也没否认。

“你用左手写的?”他问。

这回她轻声笑了笑,承认道:“我还以为用左手写你就认不出是我的字了。”

“确实认不出来。”他不客气地评价,“本来字就丑,用左手写更丑了,我还以为是哪个小学没毕业的大爷写的。”

“……”

她脸上的笑瞬间没了,剜他一眼,伸出手指,啪的一下,将衣服堆里的缝隙像关窗那样关上了。

许思睿自己倒是乐不可支地笑了半天。

**

虽然这天晚上折腾到很晚,身上也带着伤,但听到鸡打鸣的声音,祝婴宁还是准时按照生物钟醒了过来。

她只睡了一个多小时,头晕,眼皮也沉,用一个类似平板支撑的动作翻起身后,木着脸颊坐在被子里发了会呆。

一直待到头没那么晕了,她才滑下床,发现地面没有许思睿的拖鞋,往右一瞧,他的床位也空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虽然他俩是同时出门上学的,但她早上需要做饭顺带喂猪喂鸡,一般都起得比他早。

祝婴宁没多想,只当他是昨晚起夜以后睡不踏实才早起的。

走出家门一看,许思睿不出所料蹲在外头刷牙。她取了自己的杯子,顺势蹲到他旁边。

在自我清洁上,许思睿一向很讲究,洗手要按照七步洗手法严格执行,刷牙也要里里外外刷上半天。祝婴宁没他那么讲究,她刷牙很快,这个快不单指时间短,还体现在刷牙频率上。2010年,电动牙刷尚未普及,不然许思睿一定会震惊于她能用人手刷出电动牙刷的频率还不牙龈出血。

快速解决完战斗,她又囫囵洗了把脸,脸上水珠都还没擦干就转身往厨房去了。

正要蹲下点火,许思睿就晃了过来,站在她身后清了清嗓子。

祝婴宁以为他渴了,头也没回地说:“我在烧水。”

“……”

他发现自己也许很难用含蓄的表达方式让她自行意会到他的潜在意思,只好伸出手,明说道,“给我吧。”

“给你什么?”

“打火机。”

她还是没懂他想做什么,满脸疑惑,不过依然听话地将打火机交到了他手里。

许思睿用眼神示意她让开,自己代替她蹲到了炉灶前,对准靠近炉灶的一根粗木棍,咔擦一声,按开了打火机。

动作很帅,但是……

没点着。

他移动打火机,接连换了几个位置,拇指都快被火苗燎到了,那块木柴依然毫发无损。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努力维持住平静的表情,左手在炉灶里扒拉片刻,挑出一块短小点的木柴,对准尖角再次按开打火机。

火焰在木柴上舔了半天,依然无事发生。

祝婴宁总算看懂他要干嘛了,在他身后轻声笑了起来。

她的笑很浅,很淡,没有任何嘲笑的意味,但许思睿的脸颊还是不受控制涨红了,忍了又忍,回头丢给她一个忿忿的眼神,恼羞成怒地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

她慢悠悠收回笑容,倾身上前,从炉灶里捡出一片上次生火时没烧干净的纸板,轻声说,“先点这个吧。”

许思睿依言照做了。

纸板很快烧了起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火焰寸寸蚕食,他捏着纸板一角,按照她的提示,将纸板扔进了木棍堆里。

这回火星明明灭灭,总算成功攀附上了柴火。

许思睿不自觉松了口气,然而口中这股气流尚未完全吹出,面前就多了一只手,她伸手挡在他唇前,提醒他:“别吹太大力,火还没彻底烧起来,小心把它吹灭

了。”

祝婴宁手指和手掌的连接处覆有薄茧,不同于城里有钱人细皮嫩肉的手,这双手完全是劳动人民的手。那些茧子质感微微粗糙,有如用钝的刮刀,由于动作快,没掌握好距离,手心在他唇上不经意地擦了一下。

像被细细的电流击打到一样,他的腰椎忽的一麻。

她完全没留意到这个小插曲,见他不动了,淡定地将手收回来,拾起灶台上的管子,说:“可以先拿这根管子对着火苗轻轻吹气。”

“啊?”许思睿慢半拍回过神。

见他一脸迷茫,她只好又重复了一遍。

他这才轻轻地哦了一声,抿了抿唇,接过她手里的管子,按她说的试了一下。

火苗果然越燃越旺。

等火烧得差不多了,许思睿直起身,笨手笨脚架起汤锅,开始蒸包子。

关于蒸包子应该放多少水,该垫什么尺寸的蒸架,以及该等多长时间,他一概不知,祝婴宁只好站在旁边指导他。

等把包子蒸上了,又得着手准备猪食和鸡食。

刚来这里时他喂过一次牲畜,准备起来倒不费劲,只是提着桶子走去猪棚喂猪时,许思睿难以避免怀疑了一下人生。

明明第一次喂完牲畜后,他就发誓这辈子绝不会再踏进猪棚和鸡窝半步,就算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干,连杨吉这种见识过无数纨绔子弟的人都觉得他懒得无可救药,放弃了劝他从良的想法。结果现在,在没有任何人逼他的情况下,他居然主动提着猪食要进去喂猪。

……他真的没病吗?

转身看到祝婴宁一脸感动的神情,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在她发出诸如“许思睿,我就知道你果然是个好人”的感慨之前打断她:“打住,你别说话。”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反正你不许夸我。”他瞪了她一眼,“我帮你只是暂时的,是我脑子抽了,等你伤好了,我才懒得管你。”

“哦。”

她眨了眨眼。

**

许思睿并不知道有些事情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直到连续干了一周的家务活,他才猛然想起很久以前许正康的敦敦教诲。

在没钱请保姆——也就是公司尚未起步前,他们家的家务一直由许正康负责。

那时许思睿才五岁,许正康经常半真半假同他发牢骚,说他当初和周天澜新婚那会儿,为了给丈母娘留下好印象,总是抢着做家务:“抢着抢着,完了,这辈子的家务活都被我包圆了。开局定生死啊,许思睿,你记着,以后千万不能对女人太好了。”然后周天澜就会笑得花枝乱颤,捶打他的胳膊,作势要去捏他的嘴。

许思睿理所当然把这当成父母之间的调情,直到他连续一周早起做饭喂猪,喂到形成了一种听到猪叫就知道猪是饿了还是渴了的条件反射,他才恍然意识到,许正康那番开局定生死的话可以拓展到任何关系中。

比如现在,他看起来就很像祝婴宁的奴仆。

当然,她不会像万恶的奴隶主那样,用言语或行动狠狠压榨他奴役他,但许思睿觉得祝婴宁比奴隶主更可恨,因为她总会恰如其分地在他累个半死,决定明天一定要罢工的时候,非常真诚地盯着他的眼睛蹦出一句:“许思睿,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然后出于一种莫名其妙的压力和愧疚,想要罢工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几天下来,杨吉对他的转变涕泗横流:“难以置信,难以置信啊,我们这综艺录了四五期,你总算有了点人样。”

“……”

为了表彰他的人样,同时也是因为周天澜寄来的学习资料已经到了邮局,需要人去取,杨吉给他拨了二十块钱零用钱,让他周末去趟镇上。

二十块钱,放在以前就是掉在路边许思睿都不屑于弯腰捡起来,但现在二十块在他眼里无疑堪称巨款。

揣着这笔“巨款”,他和两位摄影师再次坐上了去镇上的牛车。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来镇上,许思睿提前做好了规划,打算拿这笔钱去发廊剪头发。

他头发长长了不少,尤其是刘海,时不时戳一下眼睛,还挺难受的。

到达目的地以后,祝婴宁照例把牛车拴好,摄影师对他们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千万别再玩失踪了。

“上次来镇上什么素材都没拍到,这次要还没拍到,你俩要赔违约金的。”

一听要赔违约金,祝婴宁立刻点头如捣蒜,举着右手发誓绝不乱跑。

说完话,正要往发廊去,前方的街道便传来了一阵奇特的铃声。

古老悠扬。

许思睿循声看过去,看到一个只在古装剧里见到过的算命先生模样的人从街道那头朝他们迎面而来,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身着粗布长衫,左肩扛一杆写着“周易”的旗子,右手摇铃,屁股后跟着一只癞皮哈巴狗,走得摇头晃脑,活像喝醉了酒。

祝婴宁皱起眉,小声嘟囔:“又来……”

“谁啊?你认识?”许思睿好奇心大起。

“一个骗子。”她叹了口气,小声告诉他,“你等着,他马上就要过来说你有血光之灾了。”

第34章 当众处刑

几乎是她的话刚说完那一秒,算命先生就快步朝他迎了过来,睁开一双醉眼朦胧的小眼睛,一惊一乍地说:“呀呀呀,呀呀呀呀,不得了啊!这位小弟,我看你印堂发黑,命中带煞,三个月内必有大劫,不得了不得了……”

“……”

虽然提前被祝婴宁打过预防针了,但是听到这套熟悉得像是直接从电视剧里拷贝粘贴下来的坑蒙拐骗的话术,许思睿还是被震撼得失了声。

许正康始终贯彻落实着传统生意人的迷信,有事没事都会找大师算一卦,许思睿从小到大也算见过不少性格迥异身怀绝技的能人异士,但像这种一上来就说人家命里带煞的路边摊式算命方式,还是头一回见识。

他心里刚升起的那点好奇瞬间消弭了,无语地侧过身,对祝婴宁说:“走吧。”

“欸,别走啊。”算命先生——不对,应该叫江湖骗子,江湖骗子见他们要走,着急忙慌追了上去,拦在许思睿面前,就差去扯他的衣袖了,“你以为我是骗子吗?小弟,我李某人拿我三十年的道士生涯担保,你这种面相我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了!三个月内……不,不用三个月,一个月内,一个月内你必有大劫!此劫与你家人息息相关,如若不破,往后余生都会受到殃及……”

许思睿本来没在意,左耳进右耳出,只当他在放屁,直到听到他提及自己的家人,甚至还咒起他们,这才有些恼了,正要骂人,就听祝婴宁脆亮的声音插了进来。

“你看看我的面相呢?”

那江湖骗子将视线一转,对准她的脸,细细打量了一番,过了五秒,惊奇地咦了一声,露出宛如见到鬼的神情:“不对呀……你怎么也印堂发黑?小妹,我观你面相,命里带煞,三个月内恐有大劫啊!”

“?”

这话术居然连换都不带换的,许思睿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连两个摄影师都憋不住笑了。

“你之前也是这么说的。”祝婴宁无情地揭露他。

“之前?”江湖骗子眼珠一转,“我给你算过?你记错了吧小妹。”

“算过的,两年前你给我算过。”

“真的?”

“真的。”

骗子没想到她会这么诚恳地回句“真的”,一时语塞。

趁着这个功夫,祝婴宁给许思睿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可以离开了。直到他们走出去老远,骗子都还杵在原地摸着

下颌沉思。

“他精神有点问题,经常在这一带晃荡。”她点点自己的太阳穴,解释道,“不管碰见谁都是那套话术,你不用往心里去。”

许思睿哼笑了一声。他没怎么往心里去,就是觉得还挺神奇的。

“你们这还真是卧虎藏龙啊。”他说。

**

发廊依然是那个发廊,今天他们到得稍晚,发廊已经开张了。

祝婴宁要去给祝吉祥打电话,许思睿决定先去剪头发。

上次来在门口打过照面的一个黄毛小哥过来服务他,问他想做什么项目,他打听了一下,发现这里的价格基本都在他的承受范围内,于是说:“先洗头吧。”

黄毛小哥将他带向洗头的躺椅。

躺椅是皮制的,许思睿躺上去以后发现靠近手指的地方破了几个洞,露出了里头黄色的海绵,很显然是之前躺在这洗头的客人手贱抠的。他对这个地区破破烂烂的设备已经有了抗体,直接闭眼无视了。

洗完吹头发的时候,黄毛小哥递给他一本同样破破烂烂并且边角发翘的发型参考,让他挑一挑。他翻开后随意扫了几眼,愣了愣,把杂志合上,缓了一会儿才再次打开,不可置信地瞪着里面的发型。

非要找出一个字形容的话,那就是土。

土爆了。

土得千奇百怪,人神共愤。

他抬起头,透过镜子看向身后黄毛小哥的发型,后知后觉这人的发型也很土。

虽说黄毛是发廊小哥的标配,但是黄毛也是有档次之分的,有些黄毛黄得别具一格,有些则像一丛枯草,从路边薅过来就直接插在头上了。

毫无疑问,身后这个黄毛就属于枯草的行列。

许思睿顿时产生了一股强烈的担忧。

黄毛小哥无知无觉,把头发吹到七八成干的程度,放下吹风机,问:“你想剪什么发型?”

“我……”许思睿梗住了,沉默了良久,才说了一个最保险最没有技术含量的要求,“你按我原来的发型给我修短一点。”

“行。”黄毛小哥抖开披肩给他围上。

才刚披好,店门口就闯进来一个风尘仆仆的新客人,嘴里叼着烟,大大咧咧道:“哟,今天这么早就有客人啦?”

黄毛小哥回头看了他一眼:“阿金还没来,店里现在就我一个,你先随便找把椅子坐着等吧。”

“没事。”那人看起来是熟客了,随手拉开一把凳子坐下,“我先看看电视好了。”

被他这么一说,许思睿才发现这家发廊收银台顶端的天花板上挂着一台很小的电视机。

熟客轻车熟路找出遥控器,打开电视,开始选台。

许思睿坐的那个位置侧对着屏幕,要看电视只能把脑袋九十度别过去,很麻烦,也影响理发师发挥。他没有转头,只竖起耳朵听着声响,就当听广播了。

熟客打开新闻联播,观摩了一通世界格局,大约是觉得无聊,又调到CCTV5体育频道,看了会儿羽毛球赛。接着,背景音陆陆续续切换成《动物世界》、《喜羊羊与灰太狼》和《回家的诱惑》。一连换了好几个台,熟客才停下手上的动作,诧异地“咦”了一声。

透过镜子,许思睿看到熟客鬼鬼祟祟偏头瞄了他一眼。

一开始他只当这人对他的长相和装扮感到好奇,看完了就该有所收敛了,所以不甚在意。然而熟客大哥仿佛不知道礼貌二字怎么写,一眼还嫌不够,没过几秒,又偷偷摸摸地撇头看了他五六七八眼,眼神里带着越来越浓的探究意味。

许思睿被他看得很不爽,正想问他看什么看,就听到收银台上方的电视机传出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问句:

“欸!你这阿弟怎么回事啊?一个大男人,居然还要宁宁背你!”

……

全场死寂。

熟客嘴巴张成O型,眼珠飞快转动,左瞥一下右瞄一眼,露出吃瓜看好戏的神情。黄毛小哥动作一顿,没太搞清状况。被点到名字的祝婴宁则纳闷地放下话筒,退后几步,仰头看向了电视屏幕。

而许思睿,他像被雷劈到一样僵在原地,两耳嗡鸣,头脑眩晕。

下一秒,他听到自己趾高气扬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

“我脚崴到了,要他背一下怎么了?”

接下来的对话就像人死之前的走马灯,通过电视的传声孔,在许思睿耳边3D立体环绕,生怕他记不清这段黑历史似的。

“你……你脚崴到了也不能这样啊!”

“他走不了路我才背他的,你们谁来搭把手,帮忙把他扶上去?”

……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黄毛小哥,他看了看电视屏幕,又看了看面前的许思睿,眼珠子瞪得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接连“我去”了四五声,才找回语言功能,震惊地问:“电视里那个是你吗?”

然后是吃瓜的熟客大哥,他激动地挥舞着电视遥控器,手掌猛拍自己的大腿:“我就说这小弟看起来怎么和电视里这个人这么像!而且身后还跟着两个摄影师!还有这个小妹……哎哟我去,牛逼啊!牛逼!之前就听说有电视节目组在我们这录节目,好像是个什么什么综艺,就是他吧?是他吗?妹子,是你们吗?”

祝婴宁站得离他近,被他摇来摇去,不得不点了点头。杨吉没说今天是综艺的首播,也没说过这个综艺是边拍边播的,骤然在电视上看到自己的脸,她惊讶得有些说不出话。

黄毛小哥和熟客大哥也没比她好多少,两个人说出了两百人的气势,语无伦次,颠三倒四,一会儿说“我还以为这就是个地方小节目呢,没想到居然在省台播出了,我们这鸟地方居然真狗日的上电视了”,一会儿说“照这样说我是不是也算出镜了?操,那我岂不是要火了”。

等他们抒发完激动之情,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电视上刚好放到了临睡前那一幕,许思睿指着祝婴宁,气势恢宏地说:“我要他睡在我旁边。”

“想都别想,我只接受他睡在我旁边!”

“……”

“……”

黄毛小哥和熟客大哥这才迟钝地留意到综艺本身的内容,纷纷侧目望向许思睿,露出了一言难尽的神情。

被他们的眼神凌迟着,许思睿总算从石化状态中解除,像一颗被人劈成两半的番茄,脸颊瞬间由白涨红,又由红转青,幻灯片一样快速切换,最后定格成一种姹紫嫣红的格局。

在他们说出诸如“看不出来你居然这么禽兽”“你还是不是男人了”的吐槽前,他咬了咬牙,出乎所有人意料,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熟悉的展开,熟悉的风味。

两位摄影师生怕他又上演一出生死逃亡,大骂一声追了上去。祝婴宁愣了愣,也飞快跟了上去。

不过这回许思睿倒是没有像上次那样叛逆,他只是拐进了邮局,和工作人员沟通完,取出周天澜寄来的包裹,然后拿着包裹头也不回上了牛车。

“那个……”

祝婴宁想要说点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生怕刺激到他破碎的自尊心。如果自尊心有实体,许思睿现在的自尊心一定是一堆玻璃渣子,不仅反光,还扎脚那种。

他坐在牛车上,脸上热度迟迟未褪,红得堪比发烧了——皮肤白就这点不好,羞耻和窘迫无处循形,但凡有点情绪变动,所有人都能一眼瞧出端倪,连遮掩的余地都没有。

冷场了片刻,他才说了句话。

“你说什么?”祝婴宁没听清。

“……我让你上去赶车。”

“赶车?”她惊愕道,“你想回去了?回村里?”

他点点头。

“可我们才刚来镇上,你不想和你父母联系吗?刚刚我弟说他们有话想要告诉你。许思睿,其实……你真的没必要太在意刚刚电视里的内容,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我相信每一个坚持看完综艺的人最后都能感受到你的善良和……”

“你再说一句试试?”他打

断她的话,抬起眼帘,直勾勾盯着她。

不得不说,他真生气的时候还挺吓人的,瞳孔漆黑,黑到完全显示不出高光,像两口黑漆漆的井。

她当即噤了声,被他吓得大喘气都不敢,正犹疑着,就听他说:“再说我就自杀。”

“……”

好吧,是她高估他了。

第35章 弓箭

回到祝家村,许思睿依然恹恹的。祝婴宁倒宁愿他和之前那样撒泼大叫或者随意骂人,起码还能用句“活力满满”来形容,现在一言不发才像是被打击狠了。

刘桂芳问他们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她只好再次搬出那套含糊其辞的说法:“因为……一些原因。”

“给你弟弟打电话了吗?”

“打了。”

“他说什么?在城里过得还好吧?”

祝婴宁于是细细地将祝吉祥告知她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

刘桂芳这才露出放心的表情,过了半晌,想起什么,对她说:“对了,早上七爷来过我们家,说你求了很久的那张弓今天可以借你用上一天。”

“?!”

闻言她差点蹦起来,“他同意了?!那我现在就去找他!”人都跑到门口了,想起许思睿,回头看他依然坐在炕上一脸人生无望不如早死早超生的表情,干脆上前拉了他一把,“一起去吧。”

“去干嘛?”他问得有气无力。

“打猎。”

“?”

提起打猎,许思睿不可避免想起了自己崴到脚,想起崴到脚,又不可避免想起了电视上那段黑历史,他一脸吃了屎的表情,磨牙切齿道,“你什么意思,羞辱我?”

“……不是。”她摆摆手,“哎呀,一句两句说不清,反正不是你想的那种打猎,你去看了就知道了。不是我夸大其词,你不看绝对会后悔的。”

“你怎么知道我想的是哪种打猎?”

“你想的肯定是地上挖坑那种呗。”

“祝婴宁!”他恼怒大吼。

她赶紧捂着耳朵开溜了。

就在许思睿气得七窍生烟,发誓绝对不踏出家门半步时,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此起彼伏的尖叫。那尖叫含着三分惊讶,三分赞叹,三分崇拜,还有一分跃跃欲试,感情充沛而富有层次感,听得他瞬间忘了自己刚刚发过的誓,拧着眉毛走向了门口,朝声音的来源望过去,想看看外头在作什么妖。

一群小孩挤在村里一户人家的门槛上,似乎正在围观什么东西。

不一会儿,祝婴宁从里面出来了,手里握着一把长弓。

许思睿呆住了,将上半身探出窗户,眯眼仔细瞧了瞧。

那把弓比门槛边上围观的小孩还要高,弓梢很长,由硬木制成,弓臂面贴牛角,弦为筋弦,有明显弦垫。整把弓圆润修长,体量巨大,气势逼人。

是一把十分周正的清弓。

他之所以认得这玩意,还要感谢小时候父母给他报的五花八门的运动课,其中的弓箭课他学得不怎么样,不过为了积累装逼素材——就像对汽车如数家珍的人开车水平不一定有多高超——他记住了老师给他科普的一些弓箭,其中就有清弓。记住它的原因也简单,因为老师介绍时说清弓是中国冷兵器时代的巅峰。“巅峰”这种表述就算不刻意去记,也很容易在人类脑海里留下深刻印象。

但他只看过图片,没见过实物。

为了确保自己没有眼花,他很快冲出家门,来到了祝婴宁面前。

近距离看着,这把弓显得更有压迫感了。

“这是清弓?”他激动得险些控制不了语调,为了防止祝婴宁只听过其中一种名字,还特意把他所知道的清弓的其他别名也一口气说了,“满洲弓?满族弓?”

“啊?”祝婴宁的表情看起来很呆,“那是什么?是这把弓的名字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