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思睿瞬间无语了,有种火苗刚窜起来就被她泼了桶冷水的无力感。
正相顾无言,屋子里就走出了一个驼背老头,对着他用方言叽里咕噜说了通话。
许思睿没听懂,倒是祝婴宁听完露出惊讶的表情,帮忙翻译道:“他说你很识货,这把弓确实是清弓。他说他祖上是乾隆钦定的制弓人,后来搬到新疆定居,又有不少后代从新疆搬迁到其他地方,他便是其中之一,他们这一脉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会做这种弓箭了。”
许思睿心里熄灭的火苗复又燃烧起来,指着长弓不可思议道:“这把弓是他亲手做的?”
老头点了点头。
他惊愕不已。
来这这么久,这是许思睿心里第一次产生“有趣”的念头。不是面对枯燥重复的山村生活苦中作乐地挖掘乐趣,而是由衷感到震撼。
还想再请教点什么,就听祝婴宁说:“我要去打猎了,你去吗?”
许思睿的脑筋一时有点拐不过来:“你?拿着这把弓去打猎?”
“对啊。”她理所当然地应道。
“可你连它叫什么都不知道啊!”
祝婴宁僵滞了片刻,好像确实被他的控诉震住了,垂头开始思考,过了足足五秒,她思考完毕,认真地问:“我确实不知道它的名字,不过,这影响什么吗?”
跟她被他的控诉震住一样,许思睿也被她的理所当然震住了,心想这当然有影响了,这完全是暴殄天物,是山猪吃不来细糠。
虽然没把这番侮辱人的话说出口,但跟着祝婴宁走去山里时,他心里还是难掩轻蔑,觉得将这把弓交到她手里实在是儿戏。她懂什么?她能发挥出这把弓的什么价值?
一直走到了山林里,她才停下脚步,站在他前头笑了一声:“许思睿,你好像特别不服啊。”
他愣了愣,矢口否认:“没有。”
正诧异她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敏锐,就听她说:“你已经在我背后第三次用鼻孔出气了。”
用鼻孔短促迅疾地哼了一声,这动作要么是鼻炎发作,要么是在表达轻蔑。
“……”
他有吗?
许思睿有点尴尬。
祝婴宁倒是没生气,只是平和地把弓递给他:“你可以拉开试试看,这把弓是四十磅的。”
四十磅并不重,许思睿玩玻片弓最高可以开到六十磅。他接过来,清弓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给我一支箭。”
她从箭匣里抽了一支递给他,顺带纠正了一下他的姿势。
出于一种自诩为内行人的矜高,他压根没有把她的话听进耳里,依照自己模糊的记忆里模糊的姿势便拉开了弓。
“这姿势容易被弦崩到胸……”她轻声提醒他。
许思睿瞪了她一眼,让她别打断他运气。由于疏于锻炼,再加上这把弓出乎他意料地沉重,他第一次没能顺利拉开,运了一口气后,第二次才成功开到了四十磅,坚持了五秒左右,急忙赶在手抖之前收回来了。
“不赖啊。”祝婴宁挺讶异的。
四十磅是一个检测内行和外行的数值,未经训练的普通人通常很难拉开四十磅坚持五秒还不手抖。
其实许思睿觉得自己表现得一般般,但既然都被夸了,他还是厚着脸皮应下了。
把弓还给祝婴宁后,他看到她顺手抽出了一支新的箭。
“你就别试了吧?你肩上不是还没好吗?”
她摇头道:“没事,已经结痂了。”
说完就拉开了弓弦。
她拉开那一刻,许思睿的瞳孔就放大了,不是因为她的动作有多专业——和专业射箭馆里的老师教授的竞赛动作比起来,祝婴宁的动作非常“民间”,没有任何规范过的痕迹,但是,正是这份民间在那一瞬间抓住了他的瞳孔。因为太自然了。她的动作自然到像是弯腰捡起了一枚石子,像是吃饭,喝水,睡觉,一切自然简单到仿佛存于内心的动作,一种不需要任何过多矫饰便能顺理成章彰显的生存本能。
她手臂上薄且精健的肌肉随着她的动作瞬间收紧,绷成美丽的弯弧,手指曲起,手肘稳健。
还没等他从这份自然带给他的震撼中抽离,她就调转方向,将弓箭对准了他的脸。
风忽然静止了。
蝉鸣、鸟啼、蛙声,一切喧嚣之声骤然远去,他唯一能听见的就是自己耳畔轰鸣的心跳。
近在咫尺——近到仅有一人之隔的弓箭气贯长虹瞄准他的脸,堪比枪口抵住额头,猛兽蛰伏眼前。她深黑色的眼睛藏在弓箭后,倒映出诡谲的山色,如旋转的黑洞,将弓箭吸进她的狩猎范围内,接着——
手指轻轻一松。
在他混沌的大脑产生任何类似求饶亦或求救的想法之前,箭擦着他的脸颊飞了出去,箭头撕开空气,发出破空的啸鸣。
咚的一声。
箭头入木。
这声音像定身符的解咒咒语,将他从头皮发紧浑身僵硬的状态中拽出来。听觉失而复归,蝉鸣鸟啼蛙声再次填满他的脑海,由于精神太过紧绷,他甚至紧张得剧烈耳鸣,腿也发颤,伸手扶住旁边的树木才勉强站稳。
抬头去看祝婴宁,她垂下了手臂,从他身边走过去,若无其事得好像刚刚拿箭指着他的人不是自己。
就在他想大骂点什么抒发一下自己差点被吓死的心情时,她已经熟练地把箭从他身后那棵树上拔了出来。许思睿转眸一看,发现箭身上竟然钉着一条蛇。
正中七寸。
“操……”
他惊呆了。
“放心,没毒的。”她以为他脸色苍白是因为害怕蛇,抓着蛇身慢悠悠解释道,“这种蛇在山里很常见,只是它刚刚盘在你身后那棵树上,我怕你回头会吓到,就先射死了。”
“……”
许思睿哑口无言。
过了很久,他才张了张嘴,艰难道:“你不觉得你的箭比蛇更吓人么?我他妈刚刚还以为你想一箭崩了我的脑袋。”
她惊讶地看着他,好像不明白他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想法:“我为什么要崩了你的脑袋?”顿了顿,又严肃地补充道,“杀人是犯法的。”
第36章 艺术照
“麂子?那是什么?”
“一种像鹿但是比鹿小很多的生物,不过我们不捕这个,今天主要是捕斑鸠。斑鸠的叫声容易分辨,而且蠢,行动比其他鸟迟钝,容易捕到。”
“哦……”
一路走来,祝婴宁讲了许多山里的知识,并非特意科普,只是想到哪说到哪,有一搭没一搭,但许思睿第一次觉得她懂得还挺多的,不是书读得多那种多,而是生活常识和生活见闻丰富。
走着走着听到一阵鸟鸣,她摆了摆手,示意他说话小声点。
她轻手轻脚追去鸟鸣传来的方向,许思睿也跟着追了两步,但他很快发现他那双AJ踩在地上的动静很大——当然也可能是他走路姿势的问题,只是他更倾向于把锅甩到外界事物上。和祝婴宁敏捷的身手比起来,他笨重得像奥特曼世界里的怪兽,跟了两步就不太好意思继续跟去了,怕自己碍手碍脚,索性站在原地等待。
前方祝婴宁飞快往斜对角窜了几步,然后顺手攀到了邻近那棵树上。用“顺手”这个词是因为她确实是用手臂勾住树枝勾上去的,敏捷到让一旁观战的许思睿深刻意识到人类和猴子有共同的祖先。
他忽然有点想笑,又怕笑出来坏了祝婴宁的事,只好努力憋着。
不过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祝婴宁再次拉开了弓。
虽然刚刚已经见识过一次她开弓的姿势和气势,但是再看一次,这种震撼丝毫没有因为距离拉远或次数重复而减少半分。
她蹲在树杈上,呼吸放得格外长缓,黑瞳凝练,眼神专注到不太像人类,反而像某种未开化的纯然的山兽。
脑海中跃出这个描述的时候,许思睿微微有些吃惊。他想他知道祝婴宁像什么了。读《边城》时,有段写女主翠翠的句子令他印象深刻,说的是“翠翠在风日里长养着,把皮肤变得黑黑的,触目为青山绿水,一对眸子清明如水晶”,这段话也可以用来形容祝婴宁。但她不似翠翠那样软顺如江水的柔波,她更硬,更直,更呆板,她就像这座山,山上硬邦邦的一块岩石,石脚长着细小苔花。
她瞄准的那只斑鸠,许思睿甚至看不清它在繁密树冠上的位置。
可三秒后,她松开手指那一刻,他坚信箭头所指的方位一定存在一只斑鸠。
咻的一声。
箭头势如破竹没入树冠,钉入斑鸠的胸脯。
**
带着猎物回到村里,驼背老头守到村口,看到他们,很小气地就要将弓箭要回去。
“我阿妈说你答应借我一天。”
祝婴宁用方言和他据理力争,许思睿没听懂,但他看懂了驼背老人举起拐杖在祝婴宁腿上敲了一拐的意思,意思简洁利落——滚。
于是他们滚了。
滚到家里,刘桂芳迎上来,问他们都打了什么,祝婴宁递上手里的斑鸠和蛇,她显得有些失望:“怎么没打只麂子过来?”
她努了努嘴,避而不谈。
等刘桂芳拿着这些东西去厨房料理了,许思睿才看向祝婴宁:“对啊,所以你为什么不打麂子?”
他还挺想见识一下这玩意长什么样的。
祝婴宁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野生小麂被划为保护动物了。”
“啊。”许思睿呆愣两秒,略感吃惊,“原来你们打猎还会在意保护动物?我还以为你们连人命都不在意呢,不然没事干嘛往地上挖个大坑。”
面对他的阴阳怪气,祝婴宁只是白了他一眼。
她走去书桌前整理作业,许思睿看了眼自己放在书桌桌脚旁那包未拆封的快递件,一时有些迟疑。
里面装的是周天澜寄给他的学习资料,他想拿给祝婴宁,又不知道以什么由头怎么开口。
直白地施予好意完全不是他的强项。
正暗自纠结着,书桌前的祝婴宁忽然回过头,看着他,欲言又止道:“对了,你的头发……”
他回看过去,没反应过来:“我头发怎么了?”
“……原来你自己不知道吗?”她挠挠脸颊,拿起书桌上一个小镜子,对准他的脸。
她这反应让许思睿心脏猛一沉,僵硬着身体凑近一瞧,就见自己原本很正常的刘海现在居然一半长一半短,像被牛啃了一样。
祝婴宁握着镜子,看着对面许思睿逐渐变成死灰的脸,干巴巴笑了两声,小声解释道:“我以为你自己知道,所以才没有提醒你……其实……你从理发店里跑出来的时候,刘海就已经被发廊小哥剪了一缕了。”
“……”
“……”
他们沉默地对视着。
许思睿慢慢直起僵直的脊背,眼神麻木:“所以我就顶着这个发型走了一路。”
她继续沉默着,没敢说话。
“黄历上是不是写着今天不宜出门?”过多的刺激已经让他麻木了,即使知道自己顶着这个丑发型被相机拍了一路,他心里也只有一种无语到想笑的感受。
这句话本来只是随口说的一句吐槽,听过就算了,结果她居然真的走去看了看黄历,认真地说:“不是啊,黄历只写了今天不宜婚嫁。”
“我靠。”
许思睿瞪着她,那种无语到极致的心情被她莫名其妙的举动推到了顶峰,他实在没忍住,唇瓣动了动,和她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两个人再次跟神经病一样笑成了一团。
最后好不容易停了下来,她扶着笑得发疼的肚子,拿起书桌上的剪刀:“所以你那头发怎么办啊,我给你处理一下?”
“你?”许思睿才笑完,掐着腰站在原地,气喘吁吁,一个没忍住,又露出了一种轻蔑的居高临下的神情。
她解释说:“我的手艺专业谈不上,但还算凑合,我弟弟的头发都
是我剪的。”
“你弟弟的头发长什么样?”
“呃……”
这是一个好问题。
祝吉祥不在此地,口头描述又描述不精准,祝婴宁想了想,拉开书桌底下的柜子,从里面翻出一本相簿:“这是我弟弟之前拍过的照片,就差不多这样,你参考一下吧。”
这本相簿出乎许思睿意料,竟然是一本个人艺术照合辑,风格是普通的影楼风,并不高端,但在他们这种家庭里能有个人艺术集存在,本身就可见父母对小孩的重视了。他随意翻了翻前几页,相簿里的祝吉祥长相很普通,内向寡淡的一个男孩儿,看完过上两秒就会遗忘他的长相,属于那种丢到游戏世界里当NPC都会被人投诉立绘太敷衍的。不过他的发型倒是不像其他山里小孩,都剃着圆溜溜的板寸,他头发略长,看得出是修剪过的,不出彩,也没大差错。
“……行吧。”许思睿勉勉强强接受了祝婴宁的理发水平,交代她,“你按我原来的发型给我剪短一点就好,千万不要自由发挥。”
她点点头,诚实地说:“其实就算你要让我自由发挥,我也发挥不出来。”
他嘁了一声,合上相簿,正要还给祝婴宁,忽然心念微动,想起心里隐隐成型的一个猜测,试图证实一下,于是问:“那你呢?你有照片吗?”
没想到她说:“当然有啊。”
“也是这种艺术照?”
“对。”
“在哪?”
她指了指他手里那本。
许思睿愣了:“这不是你弟的吗?”
“你翻翻后面那几页。”
“哦?难道是你俩的合订本?”他来了兴趣,依言翻了翻后几页,然而看到的还是祝吉祥的单人照,正想问她是不是在骗人,就见最后一页的全家福上终于出现了她的身影,小拇指那么大,贴在角落里,由于镜头畸变,看起来很像个大头外星人,“……操,你管这叫‘也是艺术照’,这不就是影楼拍照时随便送的吗?而且这拍的是啥啊,给你辆飞碟你都能直接开到火星了。”
祝婴宁本人倒是毫不在意,转身找出一张塑料薄膜给他当肩披,让他坐到椅子上,又用纸巾擦了擦剪刀,耸肩道:“没办法呀,拍照太贵了,我们家只负担得起一个人,我弟弟最小,当然是让给他了,我爸妈不也没拍么?”
许思睿皱了皱眉,还想再说点什么,一抬头,她已经把锋利的剪刀怼到他眼前了。
“喂喂喂!”他下意识往后退了退,“我说你做事情之前能不能给人点心理准备?”
她不解地看着他:“剪个头发要什么心理准备?”
“反正就是……你别突然把锋利物品朝着我,很危险啊!”
她可能觉得他说的有理,思考了一会儿,哦了一声,点点头说:“我知道了。”冷场了五秒,她指着手里的剪刀,问他,“那你现在准备好了吗?我要把锋利物品朝着你了。”
“?”
许思睿没憋住笑了一下,“祝婴宁,你这人真是……”
他笑的时候,她已经弯腰凑了过来。虽然这回提前预告了,但她做事情有种和别人不太一样的节奏感,每件事都开始得很快很突兀。当她的脸超近距离凑到他面前时,他瞬间噤了声,坐姿微微一僵。
她的眼睛在他面前无限放大。
第37章 偷人
依照许思睿的审美,他一直觉得眼睛必须得双眼皮才好看,祝婴宁的眼睛无疑非常不符合他心目中好看的标准,因为她是毫无歧义的单眼皮。可现在近距离瞧着,他忽然发觉单眼皮也有单眼皮的风味,由于眼皮线条简单凌厉,能让人把视线焦点更加聚集到瞳孔上,显得瞳仁很大,乌黑,圆钝,纯粹,有一种沉甸甸的量感在里面。
他盯着她的眼睛,距离近到甚至能数清她眼睛上的睫毛。
……还挺长挺密的。
耳根莫名有点发烫,他使劲睁大眼睛瞪着她,好像只要敢于和她对视,就能证明他心里完全没有鬼。
瞪了几秒,专注于他刘海的祝婴宁终于忍不住把眼珠转了转,看向他的眼睛,问:“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
“你就站我前面,我不看你还能看谁?”
许思睿说完以后简直要为自己拍手叫好,多么理直气壮天衣无缝的回答。
但他说完以后,她立刻用一种注视傻子的眼神垂眸看着他,张了张口,叹道:“……好吧,不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剪刘海不闭眼,还把眼睛瞪这么大的人,你不怕头发戳眼睛啊?”
许思睿被她噎了一嗓子,恼羞成怒,红着脸颊点头硬撑:“对,我就是喜欢那种头发戳进眼睛里的酸爽的感觉,不行?”
“……”
她表情就像在说你开心就好。
等她再次弯腰替他剪起头发,他却再也不像自己说的那么淡定了,眼神瞥来瞥去,左看一下,右看一下,瞄见角落里的包裹,福至心灵,顺势开口道:“那个,谢谢你给我剪头发,角落那个包裹就当给你的谢礼了。”
“谢礼?”她有点吃惊地朝后瞟了一下,“那不是你妈妈寄给你的东西吗?”
“是,但是……”许思睿不想解释清楚,他有一种这个年纪的男孩特有的一解释真心就会感到窘迫尴尬的通病,牙齿咬了咬口腔内壁的肉,含糊道,“反正你自己看了就知道了。”
等剪完头发,许思睿拿着书桌上那个镜子三百六十度端详祝婴宁有没有哪里给他剪残了的时候,她弯腰蹲到了包裹边,拿着给他剪完头发的剪刀拆起包裹。
他用余光瞥见,莫名有些紧张。
等把包裹拆开了,她从里面摸出一叠练习册,轻轻“啊”了一声,表情很是迷茫。
她翻了翻,首先留意到这些练习册基本都是许思睿写过的,心里默默琢磨他是什么意思,难道想让她帮他写作业?不至于吧……
直到仔细看了看里面的习题,才恍然大悟,又“啊”了一声,这次“啊”得更加跌宕起伏真情实感,表情随之一亮:“这些难道是借给我的吗?”
“不算借吧。”许思睿别扭地移开视线,“你要是不嫌弃,而且觉得好用,直接拿去用就好,我再买新的很容易。”
“啊——!”
她又发出了咏叹调般的感慨。
许思睿被她这声嘹亮的“啊”吓了一大跳,差点把手里的镜子摔了。
“你除了‘啊’是没有别的词了么?”
她完全没在意他的调侃,脸颊兴奋得红扑扑的,瞪大眼睛看着他说:“许思睿,我没想到你会愿意给我这些,谢谢你,你太够意思了,真的!太谢谢你了!”
**
从拿到练习册开始,祝婴宁别的事都不干了,往书桌上一趴就开始昏天黑地地学习,从周日学到周一,升旗的时候嘴里还念念有词。
直到早读结束,陈斌进来提醒她收下周末的作业,她才从如痴如醉的状态中解脱出来,起身开始收作业。
收到周丽这一组时,她发现周丽的座位空着,问她的同桌是什么情况,她同桌说:“我也不太清楚,反正陈老师说她不来了。”
“不来了?”
周丽算是他们班的上学困难户,她爸爸不愿意她上学,觉得女孩读个小学文凭能识数就差不多了,总是动辄找借口把她拘在家里干农活,时不时就要闹一出辍学警告。不过每一回,只要祝婴宁和陈斌上门做番思想工作,周丽爸爸都会骂骂咧咧放人回来。所以这次,她自然而然以为也是相同的情况,轻叹口气:“那我放学去她家看看吧。”
周丽同桌嗫嚅道:“班长,陈老师让我告诉你,这次别管了。”
“为什么?”她一愣。
“我也不知道,他反正是这么说的。”
她百思不得其解,抱着收好的作业去到陈斌办公室时,忍不住向他问起这件事。
陈斌闻言,也叹了口气,把眼镜摘下来,抽了张纸巾擦拭镜片,语重心长地说:“婴宁,老师知道你善良,不过,尽人事听天命,这回咱是真的没法尽人事了,天命如此啊。”
她还是没听懂:“为什么?周丽到底怎么了?”
“她辍学了。”
“为什么要辍学?”
陈斌知
道这小孩实心眼,你不跟她说,她就会一直问,只好如实道:“她出去打工了,她哥哥要结婚,拿不出彩礼,女方不肯嫁。周丽爸一琢磨,决定把周丽送出去打工,给她哥赚点彩礼钱,所以就辍学了。刚好周丽有个堂姐,在城里干美容美发行业,干得风生水起,最近回家探亲,今儿回城,周丽就跟着她堂姐走了。”
祝婴宁以一种空白的表情站在原地怔愣了许久,才问:“她是什么时候走的?”
“我昨晚还去了趟她家做思想工作,她爸说今天走,现在估计已经出发了吧。”
“今天走……”她嘴里念念有词,“今天走,那就是还来得及。老师——”她抬眼看向他,“我要跟你请一天假。”
陈斌教了她这么久,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当即就拒绝道:“你……不行!”
**
第一节课的铃声响起后,趴在桌子上睡了一整节早读的许思睿这才迷迷蒙蒙醒了过来,揉着脖颈打了个懒散的哈欠,余光发现祝婴宁没在座位上,有点震惊。她是那种上课刚响就得立马走回座位坐好的人,现在铃声都响完了,居然还不在,怪事啊。
更怪的是走廊居然还有人趴在栏杆上兴高采烈喊着什么,什么“快跑”“快追”的,听声音还挺激动。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有热闹不凑是傻子,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插着兜懒洋洋晃了过去,靠在栏杆上朝下看。
这一看不要紧,许思睿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他看到陈斌追着祝婴宁朝校门口跑。
陈斌体质不行,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跑没两步就掐着腰停了下来,用手指指着祝婴宁离去的背影,嘴里絮絮叨叨不知在说什么。而祝婴宁,她早就撒开腿冲出校门,兔子一样跑没影了。
匪夷所思的画面。
他问旁边人:“怎么回事啊?”
旁边人兴致勃勃道:“哦,班长逃课了,陈老师在逮她呢。”
逃课?谁别说祝婴宁逃课令他震惊,陈斌会逮人这事也挺魔幻的。许思睿纳闷极了:“她逃课干什么?疯了?”
“不知道啊。”那人说,“不过大概又是因为周丽的事吧。”
这名字听起来耳熟,许思睿使劲回忆了一下,才记起周丽是那个头发长虱被家里人剪成寸头的人。
他随口问:“周丽怎么了?”
“她辍学了。”
辍学?
这学校怎么天天不是这个没来就是那个辍学?许思睿瞠目结舌。
他现在充分体会到陈斌建校之初那通“你们能成为同学是难得的缘分”的话形容得有多精准了,这同学缘说断就断,简直比大风天里的风筝线还脆弱。
许思睿站在走廊上看了一会,见陈斌慢慢往回走,围观的同学皆兴致缺缺散去,他也慢慢走回了座位。
**
一天的课上下来,祝婴宁都没出现。这还是许思睿来山里这么久,第一次这么长时间没见着她的人,虽然她在的时候他不见得觉得她这人多有意思,但少了个大活人,总归有点无趣。他无趣地熬到下午放学,无趣地自己一个人走回了家。
出乎意料的是,走到家门口,他发现祝婴宁竟然就蹲在门口择菜。
看到他,她立刻站了起来,把湿润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神色略显得不自然。
“你今天干嘛去了?”他一边往家里走一边问她。
还没走进家门,祝婴宁就拦了上来,尬笑道:“许思睿,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事到如今,许思睿已经非常熟悉她做坏事心虚的表情,闻言眉头一蹙:“你干了什么,你打人了?……等等,你该不会把我东西弄脏了吧!?”
“不不不!怎么可能。”她矢口否认,摇头摆手道,“我怎么可能弄脏你东西。我想说的是……那个……你知道吧,周丽的事。”
他狐疑地眯眼打量她:“今天在学校听说了,怎么了?”
“我今天追去她家时,在路上拦下了她,问她是不是真的不想读书了,她抱着我哭了半天,说还想继续读书,还说她那个堂姐从事的不是正经美容美发行业,而是那种拉皮条的生意,她很害怕,一点都不想去。所以……你知道的,她很可怜,很需要帮助。”
许思睿越听越防备:“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就是想说,她无处可去,回家的话又会被她爸爸打骂,所以……”她慢慢让开到一旁,露出了躲在里面探头探脑的周丽,“我把她偷偷藏家里来了,你千万别告诉别人啊。”
第38章 和谐的夜晚
许思睿眼前黑了黑,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他发现祝婴宁有一种不闯祸则已,一闯祸就一鸣惊人的能力。别人是偷东西,她是偷人,别人是金屋藏娇,她是破屋藏同学,把一个大活人偷家里来,她到底想干嘛?
“你觉得这样周丽就能回去上学了?难道你要把她藏在这一辈子?”他百思不得其解。
“当然不是。”说到这,她显得有些沮丧,看了看身后畏畏缩缩的周丽,“我打算把她藏到她堂姐离开。等她堂姐走了,没人带她进城,到时候再去劝劝周丽她爸爸,也许能有转机,不然现在周丽要是回家,她父母肯定打也要把她打出山里。她堂姐在城里有工作,没法在山里待太久,我估计藏个三五天就差不多了。”说完郑重其事地交代他,“要是有人问起,尤其是周丽爸妈问起来,你就说你没看到过周丽,你什么都不知道,可以吗?”
“……”许思睿长叹一声,摆了摆手,绕过周丽走进了屋里,“我觉得比起劝我,你更应该劝劝工作人员,还有你妈。”
“我已经交代过摄制组了,我阿妈去别人家串门还没回来,等她回来了我会说的。”
“行吧,那随你了,反正这是你家不是我家。”他走到书桌旁,拿起水杯喝了口水。
本就狭小的屋子多了个周丽,显得更加逼仄了。许思睿不习惯和她待在一起,为了避免独处,他干脆走到外面帮祝婴宁洗菜择菜备菜。
晚饭准备好的时候,刘桂芳姗姗来迟,看到周丽,她面露疑惑:“我刚刚去串门听说周丽这娃跟堂姐走了哇,怎么在我们家?”
祝婴宁只好拉着她给她解释。
“你疯了呀宁宁!周丽爸找上门怎么办?你要我们家像之前祝娟那事一样,被别人家家属找上门啊?”刘桂芳拿余光觑看周丽,手掌掩着嘴唇,在祝婴宁耳边低声埋怨。
她声音不算大,可也不算小,周丽屈膝坐在席子上,闻言脸色涨红,露出一种羞窘难堪,无意识地用指甲抠着身下的竹席。
而许思睿惊讶地发现祝婴宁在这种事情上态度还挺硬的,或者应当用倔形容,她板起脸同刘桂芳叽里呱啦讲了通大道理,什么“莫以恶小而为之,莫以善小而不为”“赠人玫瑰手有余香”,听得许思睿额上两滴汗。他觉得刘桂芳根本不是被她那些大道理说动的,而纯粹是被她唠叨晕了,再加上祝婴宁身上自带的那股倔了吧唧的硬邦邦的气势,这才稀里糊涂点头应允。想到之前的羽绒服事件,她可能也是用这种方式说动刘桂芳道歉的,许思睿就哭笑不得。看来不止他一个人饱受她唐僧念经的残害。
吃完晚饭,刘桂芳去干活,祝婴宁想留下来陪陪周丽,避免她尴尬,所以破天荒没去做家务,而是坐在席子上和周丽相顾无言。
在一阵漫长的冷场后,周丽先受不了
了,主动打破沉默道:“我们玩点东西吧。”
“玩什么?”她问。
“扑克牌?”
“好啊。”
她从角落里翻出一副扑克牌,看向书桌旁的许思睿,“一起吗?”
许思睿晚上基本没事做,闻言无可无不可地耸了耸肩,在祝婴宁旁边坐了下来。
他们玩的是最基础的斗地主,许思睿有一种刻板印象,他觉得祝婴宁这人板板正正,玩牌应该不太灵活。然而事实大大出乎他的意料,第一局她叫了地主,他和周丽当农民,还没等他把手里的牌理顺,她就丢了一串飞机,一串顺子,莫名其妙就赢了。
“……等等,我都还没反应过来,是你这局运气太好了。”他立刻把牌抢过来,“我来洗牌。”
洗完重新发牌,她又叫了地主,他和周丽又是农民,下了几个回合后,许思睿正仔细斟酌着下什么牌能赢她,她就丢了一个炸弹,然后华丽丽地又赢了。
“我日。”许思睿好胜心都□□上来了,把牌丢给周丽,“你来洗。”他就不信自己今晚手气还能烂到底了。
周丽洗完重新发牌,许思睿拿起来一看,眉毛一挑,得瑟一笑。他这局手气好,直接叫了地主,轮到祝婴宁和周丽当农民。这局较为胶着,下到后半局,他托着下颌,仔细回想刚刚下过的所有牌,小心翼翼丢了一个对子过去,结果祝婴宁一顿操作猛如虎,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游戏结束,他又输了。
“……”
许思睿迄今为止的人生还没经历过三连败——虽然只是扑克牌上的三连败,但他同样难以接受。
第四局开始的时候,祝婴宁又叫了地主,周丽低头整理自己的牌时,不经意间抬眸一看,发现对面的许思睿以伸懒腰为由头,不动声色地把身体朝后斜了斜,手臂撑在身后的竹席上,上身后倾,微微侧目偷窥着身旁祝婴宁的牌。
周丽简直目瞪口呆。
这人谁啊?小学生吗?
她对许思睿的印象一直是又拽又高冷的大帅哥,因为他在班里从来不和任何人搭话,课间也总是独来独往。没来祝婴宁家之前,她对许思睿朦朦胧胧抱有一种人对高冷帅哥普遍容易抱有的羞涩好感,听到祝婴宁要把她带回家里,还在心里悄悄激动了一下,期待和他同居会是一场罗曼蒂克邂逅。
发现自己的偷窥行径被周丽察觉,许思睿一点儿不带慌的,竖起食指放到唇边,眯眼无声朝她比了个“嘘——”。他眼睛长得非常靓,桃花眼,眯眼时眼裂狭长,像只懒洋洋的狐狸,再加上唇红齿白,冷白手指压在唇上,将唇肉压得微微内陷,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周丽被他电了一下,心脏乱飞。
可她还是想说……这人谁啊?小学生吗?!
被偷窥的祝婴宁无知无觉,只感到这局打得前所未有的吃力。
直到许思睿胆大包天,越凑越近,鼻息都喷到了她的脖子上,她才猛然回头,瞪大眼睛,大喊:“许思睿,你干嘛呀!?你一直在偷看我的牌?”
“没有啊。”他把脸朝后仰了仰,避开她穿透耳膜的尖叫,表情泰然自若,“你把牌拿得这么开,不就是勾|引人看么?我是光明正大在看。”
“你这是卑鄙小人的行径!”她把牌面朝自己的方向,一脸防贼的表情,“你严重妨碍了游戏的公正性,我鄙视你。”
许思睿点点头:“对对对,我就是卑鄙小人。”说完伸出修长手指,拢住她手里的牌,手指发力,勾唇一笑,“拿来吧你。”
“许思睿——!”祝婴宁气得不行,没想到他这么厚颜无耻,尖叫一声,朝他扑了过去。
然后周丽就握着牌,弱小无助地看着面前这两人在她跟前打起来了……
说打起来不太准确,应该是祝婴宁压着许思睿单方面在拧他胳膊,她掐人的手法非常毒辣,故意只揪起皮肤上一点点肉,然后猛地一旋。许思睿疼得嗷嗷惨叫,但周丽不知道他是生性犯贱还是怎么回事,就是不肯把手里属于祝婴宁的牌交出来。他们从竹席打到炕上,又从炕上打到竹席上,周丽只能像八点档肥皂剧里的女主角一样,面对男主和男二的斗殴,在一旁无力地劝道:“你们不要再打啦,不要再打啦。”
不仅许思睿的幼稚让她大跌眼镜,这也是她头一回见到祝婴宁这么幼稚。祝婴宁在她心目中一直是那种成熟稳重的形象,周丽感谢她敬佩她,但偶尔也会觉得班长缺了点活人味,像尊红色雕塑,而不是一个有喜怒哀乐的人,不过现在嘛,这活人味未免太足了……
闹到刘桂芳回来,这两人才偃旗息鼓。
“我们还要继续打吗?我是说,还要继续打牌吗?”周丽指着被揉得皱巴巴的扑克牌,小心翼翼开口,见许思睿乱着头发,祝婴宁气得干瞪眼,提议道,“不然我们玩点和平的吧,拉火车?”
拉火车确实和平,就是没完没了,像感冒时的鼻涕永远撮不完。他们一直拉到三个人陆续洗完澡,快要上床睡觉了,也没拉出个所以然。
没办法,只能记成平局。
快要上炕时,又碰到一个问题——炕的面积有限,本来是能睡五人的,但许思睿堆砌的那个三八线活活占掉了一人的位置,所以周丽没地方睡了。
“我打地铺吧。”祝婴宁抱着自己的被子就要去竹席那躺下。
周丽赶紧拉住她:“不行,我打地铺吧。”
“不,我打。”
“我是客人,我打。”
“我是主人,我打。”
许思睿看她们在那推搡红包似的争来抢去,忍不住哼笑了一声。
这声哼笑吸引了祝婴宁的注意,她看向他:“那你来打吧。”
“?”
他指着自己的嘴,“我好像什么都没说吧?”
一直在旁边默默录像的摄影师声援道:“许思睿,我觉得你应该男人一点儿,否则我也想鄙视你。”
“……”
裹着被子躺到竹席上的时候,许思睿觉得很痛苦,这种痛苦并非因为自己睡到了曾经嗤之以鼻的黄兮兮的竹席上,而是睡到了黄兮兮的竹席上后,他居然没有产生很大的抵触。
看来他不仅网瘾治好了,洁癖也被迫好得差不多了。
山里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第39章 阳光普照
第二天一早,祝婴宁和许思睿照常去上学,周丽没去,祝婴宁让她留在家里,因为担心她爸爸发现她失踪以后会去学校找她。
临出门前,祝婴宁像个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交代刘桂芳照顾好周丽,同时拿出许思睿送给她的那叠练习册,毫不藏私且过度热情地对周丽说:“你今天就尽管在我家学习吧,这些都借你看,你千万别跟我客气。”周丽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学习,也完全没有要钻研难题使自己的成绩更上一层楼的想法,但是抵不过祝婴宁的热情和殷殷期盼,只能违背本心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习。”许思睿在一旁看她俩互动看得直想笑。
来到学校,陈斌先将祝婴宁叫去办公室批评了一番。
出于对班长同志难得被老师批评的好奇,许思睿跟其他同学一起鬼鬼祟祟晃去了办公室门口,围观她挨训的现场。和许思睿这种听训听一半直接转身走掉的问题少年不同,祝婴宁挨训时很温顺,基本上是陈斌说句什么,她就点头应句什么,不过这种温顺只是表面现象。等陈斌说得口干舌燥,喝了杯茶润润喉咙,问她“那你总结一下,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你要怎么处理”的时候,她想了想,回了句“随心而动”,许思睿就知道她完全没把陈斌的话听进去。
随心而动。
这回答实在太……
许思睿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心里的感受,但他听完就抱着肚子在外头笑了半天,笑得其他围观同学都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他,他还纳闷地问:“你们不觉得这回答很好笑吗?”
同学A&B&C异口同声:“不觉得。”
……好吧。
若硬要他解析笑点,他其实也解析不出个所以然,就是觉得这回答很有祝婴宁式风格,很对味儿,有一种微妙的女侠风范。
祝女侠回到教室里,如常开始领读。
许思睿扒拉着他课桌上祝吉祥留下的那本皱皱的英语书,跟随班上同学带着浓郁地方口音的中式英语一起拼读书上的单词——sunlight,sunlight,s、u、n、l、i、g、h、t,sunlight,阳光。
教室外的天空高远疏离,贴着几片稀薄的云,阳光烈烈,晴空万里。
**
阳光没能眷顾女孩。
放学后,当他们回到家里,周丽已经不在了。
如同一滴水落入烈日炎炎的沙漠被高温吸食殆尽般,一个女孩凭空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祝婴宁很崩溃。
许思睿听到她用方言面红耳赤地诘责着刘桂芳,他虽然听不懂,也能猜到她话语的大概含义,无非是你怎么连个大活人都看丢了,因为刘桂芳垂着脖颈,心虚挨批,唯唯诺诺地说:“我就是走开了一下,去猪圈里喂了喂猪,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就不见了,也许自己想通跑走了吧……宁宁,我看这女娃多半是惦记着她堂姐城里的生意,想随她堂姐去城里过好日子哩,你说我们管她干嘛,在山里念这破书有什么好,我们这不是碍了别人的发财路,在造业嘛……”
祝婴宁捂着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转身往屋子外走,许思睿以为她大概想去厨房喝杯水冷静下,但她一直朝村口走,步伐沉稳,大步流星,他愣了愣,在意识反应过来前,身体先追了出去,在她身后紧走两步,下意识问:“你去哪?”
“去找周丽。”她闷声答,头也不回。
“去哪找?”
“她村里。”
许思睿便停下了。
说不清此时内心的感受。
虽然周丽的凭空失踪确实带给他一些讶异,但他的想法其实和刘桂芳差不多,更倾向于认为周丽自己是想通后离开了。因为这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像祝婴宁一样奉行着读书必定能改变命运的童话,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样有读书的努力和天赋,在人生的分岔路口,选择其实多如繁星,顺应父母的安排,走上亲戚已经替自己实践过可行性的路,也是一项选择。
尽管这选择听起来不太美好,说好听点叫美容服务业,说难听点就是三|陪,可……
许思睿埋头审视自己的内心,他承认自己还是没能拥有拯救他人的闲情逸致。这种爱心熏陶不来,不是他和祝婴宁相处几天就忽然能被她感化带动的。没有就是没有,冷淡就是冷淡。
他注视着祝婴宁的背影,看她消失在道路另一头,背影彻底融入黑暗,最终还是选择了掉头往回走,回到了祝婴宁的家。
走去后厨房,本想倒点水,润润步行五公里回家的干渴,却意外看到杨吉蹲在炉灶前,一边烤红薯一边在抽烟。
看到他,杨吉笑了笑,无意义地寒暄:“这红薯可美了,我们下午刚去村民地里摘的。”
许思睿并不关心红薯的滋味,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刚端起来喝了两口,就听杨吉在一旁感慨道:“有时候觉得挺奇怪,你说刘桂芳是怎么养出祝婴宁这种孩子的?”
许思睿没听懂他忽然感慨这句话意在表达什么,闻言挑了挑眉,朝他看去。
杨吉拿着一根树枝给炉灶里的烤红薯翻身,余光接触到许思睿疑惑的眼神,抽了两口烟,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平静且随意地解释:“就是那女娃子,叫什么周丽的……是叫周丽吧?刘桂芳白天走去她们村里,把周丽父母带来了,周丽父母亲自来把周丽抓走的。”说到这,他还漫不经心笑了笑,以一种遗憾许思睿错过什么好戏的口吻说,“你是没看到,那场面——哎哟我去,真跟山寨抢亲似的。那女娃子本来一直在尖叫一直哭,他爸上去,啪啪两巴掌,差点把人扇成猪头,再来个窝心脚,一下就老实了。”
如同遭遇当头棒喝,许思睿懵了懵,定在原地,迟缓地问:“……什么?”
得知自己羽绒服失踪真相时的感觉又找上了他,一种形如踩到被人嚼过的口香糖似的黏糊糊的恶心,混合着震惊和些许愤怒,只是这次不再是刘桂芳一人的独角戏,共同组建这份恶心感的是所有人——所有看到人权被践踏被蹂躏却觉得这一幕稀松平常的人,包括站在这里作壁上观的他自己。
好想吐。
这股想吐的欲望化成一口气冲出喉咙,徘徊在他的口腔,让他本就干渴的喉咙冒出焦灼青烟。
许思睿咚的一声撂下杯子。
他发现自己错了。
人性本性难以改变,但侠气可以短暂地沾染,宛如一场无害的传染病,从一个少年导向另一个少年。
当他脑海中迟缓地浮现出祝婴宁独自一人走向道路尽头的背影时,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受控制地追了过去。
“喂!你去哪?”杨吉被他突兀的举动吓了一跳,嗅到节目噱头,于是立刻催促摄影师,“跟上去跟上去!”
但许思睿今非昔比,他很快甩掉了摄影师,沿着祝婴宁消失的方向追赶。还好,在祝婴宁即将拐入岔路前,他成功捕捉到了她的背影,不然山路九曲十八弯,他真的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她了。
“祝婴宁!”他大声喊。
她回过头,看到是他,眼睛瞪得极大:“你怎么来了?”
“哦,我就是觉得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很无聊。”
一句“我想帮你一起找周丽”活生生扭曲成截然不同的意思,许思睿说完都想给自己的贱嘴一巴掌。好在她从来不会在意这些虚假的托词,她朝他点点头,正儿八经地说:“那你陪我一起去周丽村子里找找她吧。”
她这种古板的正儿八经让他感到安心,于是继续安心地嘴硬:“麻烦死了,随便吧。”
**
周丽家离祝家村足有八公里,换成白天来走这段路,许思睿肯定要死要活,但他现在精神亢奋,肾上腺素让他暂时感觉不到累或脚酸。不过,走到了周丽所在的村子后,他还是没忍住,问了句:“你怎么能确定周丽在村子里,万一她已经走了呢?”
祝婴宁看了他一眼,奇道:“我不确定啊。”
“靠!”许思睿差点就地栽倒,“那你干嘛一副斩钉截铁的样子就朝这来了,万一人家已经坐牛车去镇上了呢?”
“我看起来很斩钉截铁吗?”她因为他这个形容大吃一惊,“其实我心里特别没底来着。”
“……”
他扶了扶额头,“我们还是先不要纠结这个问题了,来都来了,就进去看看吧。”
显然祝婴宁也认可中国人的“来都来了”原则,她点点头,带他径直走向周丽家家门口。
不知道该说幸运还是不幸,还没靠近,他们就听到了屋子里周丽的哭声,尖锐又沙哑。
祝婴宁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起码这说明周丽还没去城里,她走上前,曲起指关节,叩了叩周丽家半敞的门,提高嗓门对里头说:“周伯伯,你在里头吗?我有事找你。”
她表情并不紧绷,打招呼的语调也很自然,许思睿觉得这应该是因为她经常来走访周丽家,已经和周丽父母熟捻起来了。但不知为何,他心里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总觉得这份脆弱的熟捻绝对会因为祝婴宁“拐”走他们女儿一事彻底破碎。
果不其然,预感成真。
三秒后,周丽爸手持扫帚从屋子里冲了出来,气得鼻孔放大,青筋满头:“你还敢来!!我打死你这个祸害!”
第40章 锅铲的威力
祝婴宁显然没料到是这样的展开,许思睿发现她呆站在原地,嘴巴张成一个标准的O型,像动画片里的卡通小人。未免她被周丽爸爸一扫帚抡死,他只能眼疾手快拽了她一把,紧接着,出于物理里的反作用力,在祝婴宁往后倒的时候,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朝前一送,在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周丽爸的扫帚就这么悲惨
又准确地打到了他胯间。
“我……操……”
许思睿从牙缝里挤出了几声含糊粗口,试图维持一下尊严,但几秒后,疼痛从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迅速漫开,他还是没忍住,当场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
祝婴宁被他吓了一大跳,赶紧上前察看:“你、你没事吧许思睿……”
“滚开……!”他一边捂着□□一边用另一只手的手肘强硬地把她别开,脸色煞白也不愿意让她瞧见自己正面。这算什么?鸡飞蛋打?他一想到自己居然当着个女生的面被抡到蛋就恨不得去自杀。
但祝婴宁何许人也?正义的卫士,道德的标兵。
在所有人——同样包括许思睿本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上前一步,朝周丽爸爸怒目而视,大声斥道:“你太过分了,周伯伯!你要是害他以后不能生育怎么办?!你这种行为是极端恶劣极端没天理的!”
“我靠祝婴宁,你有毒吧……”许思睿胸口涌上一口血,差点当场呕血身亡,他绿着脸,伸手拉她,“你干嘛把这件事再强调一遍,你还嫌我不够丢人啊?”
但祝婴宁完全没懂他的意思,她安抚性地拍拍他的手背,低声说:“你放心,我会为你讨回公道的。”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握住了周丽爸爸手里的扫帚,猛地一扯。
周丽爸爸还沉浸在想打祝婴宁但打成了许思睿的震撼中,没有防备,被她这么一扯,扫帚脱手,从他手里转移到了祝婴宁手里。
“请你对他道歉。”她严肃道。
周丽爸爸一个粗野的庄稼汉,怎么可能对小辈道歉?闻言脸色一沉,从震撼中回过神,觉得自己身为长辈的权威被深深冒犯了,遂大怒:“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还敢抢我扫帚!拿来!我非打死你这个贱人不可!!”说完就要扑上来抢。
她灵活地闪身避开,平静地重复道:“请你道歉。”
“我道你妈的歉!”他踉跄几步,回过身,继续朝她扑来。
祝婴宁又问了一遍:“你真的不道歉?”
周丽爸爸快被她气昏了,觉得这人简直听不懂人话,蛮不讲理,死不悔改!他眼睛外凸,鼻孔放大,面红耳赤,像只暴走的牛魔王,左右看了看,试图寻找其他趁手的武器把她打出家门。见状,祝婴宁皱皱眉,低声念叨:“事不过三,我已经给过你三次机会了,是你自己不珍惜。”然后横放扫帚,手指抓住扫地的那一头,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快准狠地将扫帚握把的那一头朝周丽爸爸腿间打去。
棍子接触到柔软的肉身,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纵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是周丽爸爸一个四十来岁膀大腰圆的庄稼汉,还是瞬间夹紧双腿,像个尿急的人一样,捂住□□,以一种扭曲的语调“哦”了一声,脸色从暴怒的红转为疼痛的灰白,额上冷汗涔涔。
许思睿在一旁看得呆若木鸡。
现场的气氛其实很紧张,这种紧张压抑了笑意,但他坚信自己事后复盘这段经历,一定会忍不住爆笑如雷,把出生前的饭都给笑喷出来。
老天啊……她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他有时候真想掰开她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是哪儿的结构和正常人不一样。
就在周丽爸爸捂着□□扭扭捏捏呻吟嚎叫的时候,周丽妈妈忽然从屋里头冲了出来,手里拿了条炒菜的锅铲出来支援丈夫,声如洪钟,气势恢弘:“谁!谁敢来闹事儿?!谁?!”
祝婴宁赶紧说:“阿姨,我们过来是想劝劝你们,城里真的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好混,周丽她……”
话都还没说完,周丽妈就抡着锅铲,劈头盖脸朝她背上砸去,一边打得邦邦响,一边喊:“你就是看不惯我们周丽去过好日子了!贱人!贱人!!我就知道你这个人一惯没安好心,天天怂恿我们周丽去念那什么劳什子书,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读什么破书!早点出来挣钱嫁人才是正经道理!你就是想害死我们周丽,你是要我们夫妻俩的命!街坊邻居们快来看呐——!这个拐走别人家女儿的黄毛丫头现在都欺负到我们头上来啦!!”
周丽妈和周丽爸不一样,不仅战斗力强悍,嘴上功夫也了得,祝婴宁那种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式的讲演根本不是她这种骂街撒泼的对手,尤其是周丽妈还发动中年妇女的大招,召唤了街坊邻居过来看热闹,众人七嘴八舌,指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他们连插话都插不进去。许思睿想上去帮忙,结果自己也邦邦挨了几锅铲,他和祝婴宁就像两只灰头土脸的老鼠,被周丽妈打得抱头鼠窜。
里头哭天抢地的周丽像是终于听到了外头的动静,顶着一双哭成核桃壳的眼睛,站在门框后面看着这场闹剧,最后情绪失控,扶着门框边哭边朝祝婴宁自暴自弃地吼:“你走吧,走吧!你不要再来管我了!你给我滚!我的命就这样了,谁也救不了了!”
祝婴宁在被周丽妈打得到处乱窜的时候,听到周丽的呼号,勉强抬起头,对她说:“周丽,你千万别放弃,我还会再来的。”
周丽妈一听祝婴宁说还要来,当即打得更猛烈了,甚至把脚上的拖鞋都脱了,拿在手里作势要扔她,嘴里骂骂咧咧尖锐啸鸣:“你还敢来!!你还敢来!要不要脸,我敢来一次我就再打你一次!”
碍于周丽妈的猛烈火力,祝婴宁不得不先拽着许思睿开溜了。许思睿被她拉着朝外跑,看到她一边跑一边不甘心地回头说“我一定会回来的”,有一瞬间产生了一种祝婴宁是灰太狼自己是红太狼,从羊村落败以后仓皇逃离的错觉,连那句经典台词都一模一样。
仓皇失措跑到了山路上,勉强摆脱周丽妈魔音贯耳的纠缠,许思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沾满油污的衣服,又看了看对面同样狼狈的祝婴宁,扯着嘴角,干笑两声:“这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在他的想象里,他们应该像一对默契有范的超级英雄搭档,联手解救惨被囚禁的落魄女同学,而不是被人用锅铲打出来。
祝婴宁倒是比他洒脱多了,理了理衣摆,说:“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之中。”
“哦?你还有后招?”许思睿勉强打起了精神,难得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她看着他,摇了摇头:“当然没有啊,我的意思是,失败也在我的意料之中,群众工作就是如此艰巨漫长,回环曲折。不过,我相信我会想出办法的。”
“……”
就知道不能对她有过多期待。
**
第二天去学校,祝婴宁夜袭周丽家,被周丽妈乱铲打出一事就在学校里传开了,许思睿很纳闷这些人的消息是怎么做到如此灵通的,明明没有手机。
大家虽然传播这个消息,但都对祝婴宁的行径不意外。
周天瑞表示:“班长就是这样的,她要是不这样,她就不是她了。”
许思睿觉得他这话有种抽象的哲理在里面,没等他品味出什么,上午的语文课过后,他就被陈斌叫到了办公室。
“我最近可没犯事啊。”许思睿举双手双脚提前展示自己的无辜。
陈斌叹道:“我知道,唉……许思睿,这次叫你来,主要是想说说婴宁的事。”他推了推眼镜,一连“唉”了好几声,每一声都叹得很长,叹到许思睿都想夸一句“老师你肺活量真不错啊”,他才停止叹气,说道,“是这样的,许思睿,你是城里来的,在一些问题上,你其实看得比婴宁现实。你应该也看得出来,婴宁这孩子吧,就是心实,对自己认定的事情特别执拗,一条道走到黑,说得好听点叫锲而不舍,难听点,就是驴,倔驴!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但是,怎么说呢……”
他看向办公桌上的一沓习题,“在这里教书多年,我悟出来的最大的一个道理就是,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我们只能尽人事听天命,有
时人事尽得再好,天命如此,我们也没办法嘛,你说是不是?”
许思睿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
“反正,周丽这孩子的命,在我看来就是如此了。你和婴宁住得近,而且又是同龄人,你……你帮我劝劝她吧。婴宁是我最好的学生,我实在不忍看她因为这种事受伤。身体的伤害倒还在其次,这孩子皮实,用树枝打她都怕把树枝崩断了,我就是怕她心里想不明白。”
许思睿觉得自己不该笑,但听到陈斌形容祝婴宁皮实那段话,他还是没忍住,短促地笑了一声,之后才收敛起笑容,答道:“你也说她倔了,她怎么可能听我的。”
“唉……反正你尽力而为就好。”陈斌拍拍他的肩膀,恰逢上课铃响,他便赶他回去上课了。
**
许思睿没有劝祝婴宁,他是真的觉得劝了也是白劝,因为她就像一只打不死的小强,明明昨晚才经历了周丽妈的殴打辱骂,今天就已经在思索新一轮游说应该怎样进行了。到了傍晚,她说自己已经想出了新理由,非要亲自去周丽家试试。
她还善良体贴地对他说:“许思睿,今天你就别去了,省得被我连累一起挨打。”
许思睿嘁了一声:“你知道我是被你连累的就好。”
说是这么说,但他还是跟在她身后走去了周丽家。许思睿怀疑自己可能是有什么受虐癖。
然而祝婴宁的说辞注定再也派不上用场了。
他们到达周丽家以后,发现周丽早已离开。
就像祝娟当年离开一样,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缘由,这些女孩从养育了她们却也背弃了她们的大山仓促逃离,失落于大城市的钢铁森林里,天大地大,杳无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