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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有个王子病 施岁 24467 字 4个月前

第201章 鸠占鹊巢

那应该大三开学前那个暑假的事了。

每逢寒暑假,除非要去实习,否则祝婴宁一般都会报名各种志愿者活动,去山区支教、去养老院做义工……不一而足。大二升大三的暑假,章嘉程跟祝婴宁报了同一个活动,到西部地区给小学生上暑期兴趣班。

当然,他们并没有什么夺目的才艺,祝婴宁也不可能教小孩子吹树叶,虽然她自己并不介意,但在活动总结报告上写“这个假期我们悉心教导山区孩子吹树叶”,总归不太正式和好听。好在这个活动也不需要有多高的才艺,临行前培训了三天如何吹竖笛,又印刷分发了些乐谱,然后所有人就都揣着几大箱竖笛出发前往目的地了。

支教活动为期两周,本该按部就班进行,谁知第二周将要结束时,天公不作美,接连下了两天两夜的大暴雨,镇上因此积起洪涝,水齐膝深——成年人的膝。很多小朋友被困在学校里。

为了保障他们的安全,上层领导派了几辆车过来,让公职人员、老师和附近的热心村民一起护送学生们回家。

车开不进狭窄的巷路,只能停在村口,剩下的路途都是老师们背着学生淌过去的。祝婴宁也下水送了好几个小朋友回家。

洪涝结束,他们的支教也结束了,最后那几天忙忙乱乱做了许多事,加上没有及时保暖,坐高铁回北京的路上,她有些没精神。

由于很少感冒,兼之每次感冒都很皮实,祝婴宁没当回事,把毯子一盖,对他说“我睡一觉就好了,等到站再叫我”,然后就靠在椅背上睡得不省人事。

章嘉程不太放心,拿过她的水壶,起身去给她打热水。

热水在另一个车厢,他排队等了七八分钟才打到,端着水壶回到她所在的那个车厢时,他看到了许思睿。

一直到今天,章嘉程都想不明白那天许思睿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他霸占了祝婴宁身侧属于他的座位,却一点都没有鸠占鹊巢的局促,身姿舒展,自然得仿佛自己才是这个座位原先的主人。偏偏那张脸又精致得令人无法与悍匪扯上关联。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听到他走回来的动静才慢悠悠坐直了身体,手也从她脸上抽了回来,在这之前,许思睿是倾身正对她且背对他的姿势。

章嘉程不想细想他刚刚在做什么。

他侧过脸,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许思睿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也丝毫没有被人男朋友抓包的心虚,既坦荡又懒怠,睫毛微微下垂,盖住上半部分眼睛,也盖住了眼睛深处的意味,眼尾下压的弧度带几分困倦,像是压根没把他的到来当一回事。

对视片刻,他才伸手勾了勾面前桌板上的透明小袋子示意,章嘉程顺着他手指的动作看过去,发现那是满满一袋子药。

“她感冒会塞鼻子,今晚睡前让她提前喷一下,不然她会鼻塞到睡不着。”

他低声说着,交代完便干脆利落地站起身离开了,再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依依不舍,仿佛真的只是同坐一辆车,顺道过来关心一下以前的朋友。

但章嘉程知道绝对不是这么回事。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都没有动,直到座位上的余温消散,祝婴宁在睡梦中转了个头靠向窗边那一侧,他才缓慢上前,用手指撑开袋口。

治疗鼻塞的药、低烧降温贴、感冒冲剂……琳琅满目的药品比刚刚看到许思睿第一眼还要令章嘉程感到膈应。

包括许思睿刚才那句自然熟稔到堪称挑衅的交代。他以什么立场在交代这句话?他算个什么东西?

可不管心里如何贬损对方,章嘉程都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成功惹恼了他。

细究起来,真正惹恼他的东西并非许思睿挑衅的言语,而是她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互相见证过对方最脆弱最狼狈时刻的那份熟稔与了解——早在很久以前,章嘉程就知道自己无缘参与其中,他可以是她的男朋友,却不一定是她铭记终生的人。

许思睿在她生命中留下的刻度不是任何一种世俗意义上的情情爱爱可以匹敌的。

这件事他始终没有告诉祝婴宁,是觉得没必要节外生枝,或者说,是对自己没有足够的信心。

但许思睿的存在就像是某种病毒,他与祝婴宁感情好的时候从来不会想起他,一旦感情出了些差错,他就会忍不住把现有的问题简单粗暴地归因到许思睿身上,尽管自己也知道这样很没道理。

就像祝婴宁说的那样,她和他之间的感情出现问题,其实从来都跟许思睿

没有关系。

**

“你说……”目送章嘉程起身离开后,温文旭才放下挡脸的菜单,尴尬地问沈霏,“我们现在是假装啥都不知道,继续吃饭,还是追出去安慰一下队长?”

沈霏扶着额头,同样头疼不已:“……你问我?你还是别问我了。”

事情就是这么凑巧,在万达买完榨汁机以后,温文旭说他想买几件夏天的衣服,可惜那里的服装店价格惊人,除了优衣库和zara这种连锁店,其余动辄五六百起步。

“这种店开在这里真的有生意吗?到底是谁在关顾这些店?”温文旭边吐槽边往外走,“……算了,我们去购物中心看看吧,我要买一些配得起我低廉工资的衣服。”

于是两个人转战购物中心,在一楼服装区简单逛了一圈。

温文旭买衣服雷厉风行,连试都不怎么试——反正他买的全是印花T,只要尺寸对了,印花符合他的审美,价格不过百,他也不看布料是否舒适,直接扯了就去付钱,半小时不到就解决了这场购物。

购物完当然得去满足一下肠胃,毕竟都已经到饭点了。记起上次与祝婴宁来这边吃的一家农家店味道还不错,沈霏和温文旭想都没想就默契十足地往那家店走去。

赶上了高峰期店里客满,服务员让他们坐在店内角落的等候区等一下,还给了他们菜单让他们提前点菜。

温文旭正琢磨着要吃什么,就被沈霏拍了拍肩膀:“我好像看到队长了。”

“真的啊?”温文旭把菜单一合,伸长脖子在等候区左顾右盼,“在哪?叫她一起过来吃呗。”

“她已经在吃了,好像跟别人在一起。”

“那太好了!我们直接过去蹭个座,免得在这等生等死。”温文旭说着就要把菜单转让给别人。

沈霏赶紧扯住他:“别,我觉得她并不想被我们打扰。”

“为啥?”温文旭顺口这么一问,问完以后,他终于顺着沈霏的视线看到了不远处的祝婴宁,也知道沈霏为什么要说祝婴宁看起来不想被人打扰了。

他们两个人坐在角落里,被动听了一耳朵自己队长分手的原因。

等两位当事人都离开了,经过一番天人交战,温文旭才摸了摸自己瘪瘪的肚子,再次开口:“要不……我们还是先吃饭吧?”

在沈霏甩来眼刀骂他饭桶之前,他赶紧解释,“我觉得队长既然没让我们知道她过来是为了见前男友,肯定就是不想让我们知道这事儿,我们要是贸然去安慰她,搞不好会把场面弄得更尴尬,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可是她刚刚哭着出去了。”

“嘶——确实,所以我说‘先’吃饭,意思就是吃完我们再发条信息给她,从侧面打探下她现在的状态。”温文旭解释得头头是道,“要是不太好,我们再去安慰她,要是她自己能调节,那我们就还是装不知情。”

“也……行吧,只能这样了。”沈霏看向祝婴宁离开的方向,不由叹了口气。

想起刚刚听到的内容以及看到的场面,温文旭有些唏嘘:“不过队长前男友也算二进宫了,在电话里被分了一次手,当面居然又被分了一次,这兄弟有点背啊。”

他这么一说,沈霏也回想起了刚才的内容,不过她关注的点与温文旭不一样——她想起刚才祝婴宁在谈话后半段提到了许思睿的名字,听他们聊天的意思,她前男友似乎以为许思睿是他们感情的插足者……?

是真有这么回事还是她前男友自己的臆测?

沈霏陷入了纠结。

她一方面觉得事关许思睿,貌似跟他说一声比较好,免得其中存在什么误会甚至谣言,一方面又觉得这是祝婴宁的隐私,好像还是替她守口如瓶比较符合道义。

说还是不说,这是一个问题。

纠结到等候结束,他们被服务员带到了空位上,沈霏也没纠结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她决定采用一个看似是逃避、然而却行之有效的方式。

“你有硬币吗?”她问温文旭。

温文旭没懂她突然窜出这么个问题是想干嘛,不过还是正儿八经在自己兜里掏了掏,最后只从兜里掏出了一团被洗衣机冲洗得干巴硬、可以直接当石头砸死人的纸巾。

他爱莫能助地耸耸肩,举起那团不知猴年马月塞进裤兜的纸团:“我有这个,你要吗?”

“……我是多想不开才要这种东西?”沈霏白他一眼,食指点了点他,“这样吧,你来当硬币。”

“什么意思?”

她在心里默默将花设定为不说,将字设定为说,然后冲温文旭道:“你随便从花和字中选一个告诉我,我就知道答案了。”

“哦哦!我明白了。”温文旭想了一会儿,瞥见外面树上挂着几朵不知名的粉色小花,于是脱口而出,“那就花吧……你是不是以为我会这么说?Nonono,我偏要选字!”

“?”

“怎么样,没想到吧,字!我就选字了!”温文旭用力锤了锤桌子,激动得尾音都破了音,也不知道自己一个人在那瞎燃些什么。

沈霏摸出手机,心想队长我对不起你,可究其根源……是的,一切都是温文旭的错——

作者有话说:今天只有一章,抱歉[求求你了]

明天我将挑战更新八千字,如果挑战失败就当我没说(遗憾离场)

第202章 反哺

六月下旬,村合作社集体养殖的第一批本地猪出栏。按照计划,祝婴宁带着沈霏他们紧锣密鼓地开启了宣传工作。

许思睿的工作室倒是有宣发人员,不过他们名下两个游戏至今都没出过周边,员工缺乏这方面的经验,为了保障万无一失,祝婴宁和他商量了一下,还是找了个专门的运营团队合作。

这段时间他们忙得脚不沾地,微信上聊的也全是工作内容。

那天在市区,离开饭馆没多久,祝婴宁就若无其事地给沈霏和温文旭打了电话,说她已经解决了工作上的事,随时可以回去,还问他们吃饭了没。温文旭和沈霏不敢说自己就在那家农家菜饭馆,只能含糊其辞地说正在某家不知名小店吃午饭。

“好,那我在购物广场的那家奶茶店随便逛逛等你们。你们慢慢吃,我不着急。”她在电话那头温声交代。

见面以后,沈霏特别留意了一下祝婴宁,发觉她已经如温文旭猜的那样,完全恢复成了没事人的状态。

至于许思睿,沈霏满怀愧疚地做完告密工作,本以为他会激动地说点什么,没想到他的态度和祝婴宁一样淡定,回了句「我知道了,谢谢」就没了。

他究竟知道什么了?沈霏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容不得她八卦,紧随而至的工作就湮没了她的好奇心。除了合作社养殖场的事需要操持,她自己研发的桌宠也已经进行到了收尾阶段。沈霏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小时,最好这四十八小时还能切碎了各自进行有丝分裂。

身为项目负责人,祝婴宁也闲不到哪里去。她们每天都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短短十天过去,两个人就如脱水干尸般熬得憔悴了一圈。

联动预告做出来了,村里的猪肉产品也初步打包存储好了,在这之前,祝婴宁还和王胜举一同去谈了冷链物流合作,确保最重要的运输通道畅通无阻。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而这阵东风,祝婴宁希望它能吹得再猛烈些。

**

接到祝婴宁电话时,许思睿正在公司忙着新版本上线以及联动宣传的事,手指划到接听键,以为她照旧要打听运营的事,没想到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许思睿,你现在跟郭莹颖还有联系吗?”

许思睿愣了一下,不知她问这个问题用意是什么,考虑再三,斟酌着说:“过年联系一次的关系吧……怎么了?”

“啊,这样。”她语气听着倒像是有些失望。

虽然丈

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莫名其妙的求生欲还是让他第一时间开口解释:“我和她就算联系也是班上所有人一起聚餐,从来没有单独联系过。”

“哦……”她听着更失望了,“我还以为你们很熟呢。”

许思睿听出了些许不对:“……你怎么好像特别希望我跟她很熟?”

“我肯定希望你们熟啊。”祝婴宁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已经联系了邵彦君,让她在我们那个联动预告发出以后帮忙转发一下,她答应了,然后我就想到,如果你跟郭莹颖还有联系的话,是不是我们也可以找郭莹颖帮忙?我和她高中以后就没有联系过了,由我出面目的性太强了,不太妥当,你和她高中是同班同学,如果你们现在还有联系,肯定由你去说更好。”

郭莹颖最近在参加一档选秀综艺。

大四那年她录了个播音练习视频传到网络上,因为长得美外加业务能力强,意外在网络上走红,积累了一定量的粉丝。前段时间这档综艺海选,她的粉丝大力劝她去报名,说现在会唱跳的美女有很多,但走播音赛道的还很少,说不定能够因此突出重围,再不行也能发展些路人粉或者观众缘。

而那段时间恰逢郭莹颖找工作遇到了挫折,她想着换换思路,说不定会柳暗花明又一村,于是便报名参加了。

这档综艺才播出不久,但势头非常好,收视率已经破了历史新高。

“我去看了郭莹颖当时走红的那个视频,是模仿央视财经频道的练习作业。”祝婴宁冷静地分析,“她的粉丝群体我也稍微研究了一下,发现她们之所以喜欢他,除了播音美女、业务能力强这些特性外,还因为她有根正苗红的气质。粉丝觉得她看起来凛然不可冒犯,‘很正’,‘一看就不可能塌房’——这些都是他们的原话。”

“我仔细想过了,觉得找她宣传是一件双赢的事情,我们现在在做的这个项目说到底与扶贫脱不开关系,而扶贫又是契合国家政策的,她帮我们宣传,我们能借此扩大影响,她自己也能站稳根正苗红的属性。”

她条分缕析地讲完,许思睿很长时间都不置可否,最终辨不出意味地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祝婴宁困惑又虚心地问,“……是觉得这个方案不太可行吗?是不是有什么我没注意到的漏洞?”

他在电话这边摇头:“没有。”

他只是觉得自己最开始的误会很好笑。人说被猪肉蒙了心,他看自己被蒙蔽的程度得是几吨猪油齐齐上阵才能造成的。究竟得恋爱脑到什么程度,才会以为她询问郭莹颖的事是为了测试他的忠诚度?

别说他和祝婴宁现在没什么关系,就算他真是她男朋友,他确信她也不会因为什么“谁曾经喜欢谁”“谁曾经暗恋谁”的问题就避讳用人。

她就是这么光明磊落的一个人。

“我觉得这想法挺好的。”许思睿清了清嗓子,回归正题,“我可以试着跟郭莹颖谈谈,不过我们真的挺久没联系了,关系比高中那会儿生疏不少,不一定谈得成。”

“没事,谈得成谈不成,只要有好好试过就行了。”她鼓励道。

**

两天后,祝婴宁接到了许思睿的电话,是向她告知与郭莹颖洽谈的结果。

电话那头许思睿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祝婴宁接起电话时以为结果一定黄了,没想到许思睿说:“她答应了。”

“!!!”

虽然拜托郭莹颖帮忙这个想法是她提出的,但她并没有抱着多大的希望,毕竟自从郭莹颖决定转行去走艺术生道路,她们联系的次数就变得少之又少。

很多时候,友谊的淡化与友谊的萌生一样不受人力控制。高中后期,郭莹颖常常需要去参加集训,很少来学校,尽管刚开始她们还会在相遇时互相询问对方的近况,她会对郭莹颖说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尤其是文化课方面有什么需要加强的,可以尽管找她帮忙。可随着见面次数逐渐减少,这些约定慢慢的似乎也没人想起了。

能让郭莹颖来帮忙,祝婴宁觉得全都要归功于许思睿,她在电话这边激动得连声说了好几声谢谢,许思睿却哼道:“得了,别谢我,谢你自己吧,她说她答应帮忙是因为你以前帮过她。”

祝婴宁听得发怔,因为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帮过郭莹颖什么了。

她从来没有刻意去记住自己帮助过谁、做了什么好事。

可遗忘不代表不存在。

那些被她遗忘了的微小善意如同落于高山山顶的雪,有一天积少成多,雪水融化,雪花汇聚成生命的长河,奔流不息地反哺向她。

**

宣传如期发出,本来只在游戏玩家内部引起了激烈的讨论,可自从几小时后邵彦君和郭莹颖先后转发了那条宣传,热度便如脱缰野马,直奔热搜而去。

网络世界热闹非凡,祝婴宁他们家里却凄风苦雨。

他们已经好几个小时没打开手机了。

原因很简单——不敢看。

正是由于投入了巨大的精力和期待,才格外害怕效果不如预期,三个人围坐在一起沉默地吃着味同嚼蜡的夜宵,凄惨得好似在吃席,最后还是祝婴宁一拍桌子,站起来,恨铁不成钢道:“我们不能再逃避下去了!”

沈霏和温文旭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既然都不敢看,那就我来。”她一鼓作气便要去拿手机。

温文旭立马拦住她,在她看手机之前劈里啪啦交代道:“等等等等……!队长,你得给我们一个心理缓冲!这样吧,如果结果好,你就竖个大拇指,如果结果一般,你就把大拇指平放,如果结果不尽如人意……你就倒竖大拇指。等我们做好心理建设了,你再告诉我们具体的数据是多少,以及大家的评价是什么,成不?”

祝婴宁既好笑又无语,本来想说至于这么紧张吗,却见沈霏也附和着点了点头,只能长叹一声:“行吧。”

在面前这两人既期待又惊恐的视线里,她深吸一口气,抬手解锁手机。

温文旭和沈霏随之屏住了呼吸。

由于不常使用微.博.抖.音等社交软件,她操作的速度非常慢,光登录验证就慢得像个不熟悉手机且与世隔绝的老年人。等她慢吞吞登录完,正要点开热搜,就见温文旭双手握拳,用力在空气中顿了一下:“不行,我忍不了了!”

说完,在祝婴宁反应过来之前,他一把抢过了她手里的手机。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默剧,她看到温文旭把眼睛怼到手机前,睁眼仔细看了几秒,随后发出了一道无声然而光看张嘴的弧度就能想见其内心激动程度的尖叫。

他把手机重重撂在沙发布面上,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

正巧有个小孩路过他们门口,温文旭把手托在小孩腋下,一把将对方举起来转了个圈,然后把一头雾水的小孩原地放下,又继续狂奔而去,转而去祸害下一个人了。

祝婴宁&沈霏:“?”

她们纳闷地对视一眼,沈霏弱弱地问:“队长,他是不是悲伤过度,这里……”边说边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出问题了?”

“也可能是高兴过度。”

被他这么一吓,沈霏更不敢看了,祝婴宁只能主动把仍旧亮着的手机拿过来,自己先粗略瞄了几眼。

手机屏幕上正是微.博热搜,热搜第五是“我真的只是想在游戏里养一头猪”,点进去是他们安排好的一个玩家发的微博,文案为“我真的只是想在游戏里养一头猪……怎么养着养着我的猪来现实找我了/黑人问号脸.jpg”,附图是一大包冷鲜猪肉和游戏结算画面的合照。

评论区也很热闹,热评第一是游戏官号回的:「开门,你的猪到了/狗头.jpg。」第二条和第三条是玩家发的:「你的猪看起来有点死了。」「你这猪不对劲,建议寄过来我尝尝。」

热搜第三则是“是的,我们是有一个养猪的朋友”,点进去赫然就是邵彦君和郭莹颖的转发文案。

两条热搜的热度都居高不下。

祝婴宁又点开其他社交平台,发现或前或后,他们造的话题都靠自然讨论度冲上了热搜。

她把结果告诉沈霏,沈霏捂住嘴唇,忽然扑上来紧紧抱住了她,她们对视一眼,进而头抵着头哈哈大笑。

虽然流量并不与盈利数据划等号,虽然流量高不代表买单的人一定就多,但是——

管它呢!

万物恣肆生长的盛夏,他们所在的城市白天才刚发布了高温预警,提醒市民近日出行注意防暑,以防热射病。抱在一起的手臂沁出了黏糊糊的薄汗,屋子里的风扇嘎吱嘎吱响着也吹不散粘热的汗意。屋外的夏蝉卯足了劲嘶鸣,喧嚣之声透过纱窗直入耳膜。

而比这份热度更加滚烫、比窗外喧嚣之声更加喧嚣的是年轻的梦想。

这一刻的喜悦无关利益,不涉前程,纯然是喜悦本身。

**

几天后,两个热搜的讨论热度都随着网络世界信息的飞速迭代降了下来,然而当前广受年轻人好评的一个以“观点恳切客观、直击社会痛点”为撰写原则的时评出了篇文章,标题为《游戏与养殖的跨次元联动:走进乡下就代表“土”吗?》,这篇文章推动这个事件在另一层面上悄然走红。

「怎么样,写得不错吧?」吴波在微信那边得瑟,「虽然主笔是我师姐,但我也参与了其中不可或缺的环节。」

「你参与了哪个环节?」祝婴宁敲击

着键盘,顺着那边吴波的话问。

「我参与了错别字的校对。」

她大笑起来,揉着笑出来的眼泪打字回复:「确实不可或缺。」

调侃完,又打上真挚的感谢,「这次真的多亏你了。」

「嗐,小事,本来我师姐他们就在找素材,你这是自己揣着素材送上门来了,他们不写白不写。」

这个是吴波同专业的一个师姐创办的,她曾在新闻行业工作过,对当前新闻行业的哗众取宠深深感到失望,于是自己出来创了时评。

祝婴宁找到吴波时,本来只想问她有没有认识的有名气的作家可以帮忙宣传,没想到她给了她一个更好的方案。热搜毕竟只是一时热度,在网络世界如昙花一现,只有沉淀下来的文字才能将蕴含其中的思想传播得更深更远。

在那篇时评文章的末尾,吴波的师姐甚至还有心地附上了他们村的联系方式,鼓励有志青年返乡创业。

当然,年轻人返乡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很少有人会因为看了篇文章就满怀理想地回乡务农。但它至少开了一个好头,自文章发布后,几天下来,他们党群服务中心已经接到了三四通年轻人打来的电话,向他们询问“大学快要毕业了,可我至今还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理想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未来想做什么工作,我该怎么办”“我妈喊我回老家相亲,可我不想就这样过完一生,我该怎么办”。

祝婴宁觉得这是个好兆头,即使没法吸引到年轻人返乡,能够陪这些迷茫的年轻人聊聊天,给予他们一点点慰藉,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乡土的声音应该被年轻人听见,与之相应,乡土同样有沉厚的力量去聆听年轻人的声音。

“我们这都快可以开设一个‘知心大姐姐答疑解惑频道’了。”王胜举调侃。

祝婴宁嘿嘿干笑两声。

这时又有一个电话切了进来,她以为又是谁打来的咨询电话,顺手拿起话筒接听,听完以后却愣住了,将话筒移开,呆呆招呼王胜举:“支书,你来听听。”——

作者有话说:第二更11点半放出来。

第203章 出息了

“队长,你不用紧张,这是好事,你先深呼吸……我的意思是,你到时要是紧张,你可以学我这样深呼吸,你就记得吸气——呼气——吸气——呼气——保持好那个呼吸的节奏。”温文旭边瞄着后视镜边教导祝婴宁紧张时如何放松。

沈霏打断他滔滔不绝且语无伦次的话:“……行了,你当你生孩子呢?队长哪紧张了,我看是你比较紧张。”

眼看车子就要转进高铁站了,坐在副驾驶的王胜举提醒温文旭:“少说话,多看路。”

温文旭只得老老实实盯紧前面的道路。

这次不仅温文旭和沈霏特意过来送祝婴宁,连王胜举和不需要排班执勤的燕子也来了。

无他,都是因为两天前的那通电话。

“我们还是头一回见到中央那边直接邀请人过去参加他们举办的论坛。”王胜举说,“说明他们特别重视我们村的扶贫项目,婴宁,你出息了呀。”

那天的电话是乡镇领导打来的,说刚接到县委办的重要通知,中央办公厅点名要她参加一个以“农商互联,扶贫振兴”为主题的全国性论坛,让她和王胜举赶紧到乡镇来一趟,当面看看具体的文件。

她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稀里糊涂和王胜举一同去了乡镇,又稀里糊涂去了一趟县里,稀里糊涂地阅读了内网文件,定睛一看时间——来不及品味到惊喜,首先感受到的是惊吓,因为这个论坛居然三天后就要举办了!

好在给她的邀请仅是邀请她以及企业负责人到场分享农商结合的扶贫经验,没有另做要求。

不过这也已经足够吓人。

文件上说发言时间为十分钟,这意味着她不仅需要临时赶制一份PPT和发言稿出来,想办法解决演讲穿的衣服,还得跟许思睿打配合,因为他就是那个所谓的“企业负责人”。

身为另一个突然被通知得上台演讲、向大家传授成功经验的倒霉蛋,许思睿不得不临时推了许多工作安排,从上海买机票飞回北京。

鉴于他回京的时间同样很赶,且路途奔波劳累,祝婴宁就没有麻烦他,转而给周天晴打了电话,托她帮她准备一套正式场合能穿的衣服。

其实本来该找祝知微的,但祝知微最近没在北京,据她所说:“我北京那套屋子里倒是还留有几套能穿的正装,可以让佳婷给你送过去。可惜那糟心孩子分不清这些玩意,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孩子是一点儿都不爱打扮,完全不像我。”

祝婴宁知道祝知微并不是真的觉得女孩都该打扮得多么光鲜亮丽,而是因为她最大的心病就是褚佳婷有顾大春的血脉。她害怕在佳婷身上看到任何一点顾大春的影子。“不打扮”这一点显然更随了顾大春。

她只好赶紧反过来安慰祝知微:“我也不爱打扮,你看,我不爱打扮到遇到正式场合还得到处找你们借衣服。佳婷没随你,说不定是随了我呢。”

说得祝知微笑起来:“你这嘴啊!胡说八道些什么。”

“没有胡说八道呀,我经常觉得佳婷可能是我生的呢。”

她在电话那边大笑:“你这话可千万别被她听到,不然她真要跑去当你女儿了,她可喜欢你了宁宁,你还记得那天我把她从村里接走吗?你给她写了封信,那孩子都看哭了。”

挂断电话以后,祝婴宁缓了好一会儿才打给周天晴。

“行。”听完她的请求,周天晴不仅爽快地答应了,还说等高铁到站要亲自来接她。

正是因为身边所有人都在支持她、鼓励她,祝婴宁才越发觉得她一定一定不能让任何人失望。

故此,这两天她几乎就没有合过眼,有点闲余全用来做PPT和发言稿了。

本来许思睿说可以帮她做一部分,可她担心他不够了解她村里具体的扶贫工作,还担心他不够了解公文的规范,总之这也不放心那也不放心,所以没肯答应,硬是自己包揽了底稿。

“等我写完发给你,你有什么想补充的再补充吧。”她说。

许思睿听得又好气又好笑:“你大学期间做小组作业是不是就是那种自己独挑大梁、一个人顶四个人用的冤大头?”

“哪有这么夸张……”她嘟嘟囔囔,“还不是因为这次时间太紧了,要是时间宽松点我肯定不这样,哎,怎么会这么紧……”

“说明我们的宣传有用,上面留意到了。”他笑道,“这是好事,祝婴宁。”

是的,这是好事。

就是好事来得太过突然,她迎接得手忙脚乱。

前往高铁站的路上,看着车里同来送她的同事们,祝婴宁欲哭无泪地想,紧张不紧张她感觉不出来,但她能感觉到自己快要猝死了。两天下来她只睡了两个小时,而这个论坛明天上午便要正式开始,介于她每逢第二天有要紧事、就容易兴奋得睡不着的尿性,今晚她肯定也别想睡个好觉。

她在手机上卑微地查“三天只睡两个小时会不会死”。

还没查出什么,车子就停了下来,进站口到了。温文旭拉住手刹,再次啰啰嗦嗦提醒她:“队长,记得呼吸!”

她下了车,挎上简易的旅行包回头,只见车窗摇下,满满一车人看向她,目光之饱含期待,简直就像古代目送代表全村人希望的秀才进京赶考。

她举起手臂挥了挥,大声喊道:“我会加油的!”

**

坐上高铁,她把底稿最后又检查了一遍,才发给许思睿,让他看着往里面补充点东西。

许思睿浏览完她发过来的稿子,真情提问:“……你把我的发言稿都写了,还让我补充什么?”

她干巴巴

笑了两声:“哈哈,没办法,写着写着太顺手了,一不小心就顺手把你的也写了。”说完又神经兮兮地问,“你说我是不是把稿子背下来比较好?这种场合不脱稿的话,会不会显得不太尊重人啊?万一大家都背了,就我们没脱稿,会显得我们特别不真诚。”

他在电话那端头疼地说:“比起这个,我更关心你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

“你放心,人没有那么容易死,生命是很顽强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

“我还是把它背下来吧,不然我太不放心了,而且我还没有完整地练习过,要是讲着讲着超过十分钟就完了。”

“你现在先在车上睡一觉,把电话开着,等车到站我再叫醒你。”

“不行,我都还没开始背……”

“让你睡你就睡!”

“欸好好好。”

许思睿骤然提高的嗓音把她吓了一跳,她缩起脖子,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怂,被他一吼,那些在脑海里飘来飘去的杂七杂八的念头突然都偃旗息鼓了,她闭上眼睛,把自己深深砸进了座位靠背上。

本以为肯定又要辗转反侧很久才睡着,就算睡着,必定也是睡得时断时续的,没想到闭上眼睛还没几分钟,她就沉入了深沉的梦乡。

一觉睡得酣畅淋漓,简直跟晕过去一样。

下车的时候许思睿差点没能叫醒她,在电话那头叫魂似的喊了十几声“祝婴宁”,她才悠悠转醒,在他的催促下迷迷糊糊挎着背包下了车,随人群走到出站口。

等在出站口的却不是说好会来接她的周天晴,而是许思睿。是他也就算了,关键是车仍是周天晴的车。

“小姨呢?”

“被我赶走了。”

“……”

许思睿率先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用下巴点了点座位,示意道:“上车。”

她把背包扔到后座,自己手脚并用爬上了这辆SUV的副驾驶,才刚系好安全带,许思睿就上了驾驶座,伸手摇下副驾驶的椅背,又扔给她一副眼罩,把前头的挡光板也顺手拉了下来。

一切都像是为睡觉而准备的,祝婴宁弱小无助地捧着眼罩:“我刚已经在车上睡很久了,现在就不用了吧……?”

许思睿斜来一个眼刀,她立马举手投降:“好好好……我继续睡,继续睡行了吧?”

把眼罩戴上,本来以为刚刚才酣畅淋漓地睡过一觉,现在必定睡不着了,没想到甫一沾到椅背,整个人很快又失去了意识。

**

他们去的是高中住的那个家,周天澜刚结束旅行回来,见着她,非常高兴,把她团在怀里揉来揉去,直到许思睿提醒说“妈,我们有正事要干”,她才堪堪松手,催他们先去厨房吃了晚饭再到书房对稿子。

由于一路过来补足了之前没睡的觉,背发言稿背到一半,祝婴宁甚至觉得自己今晚就算熬穿了也没关系了,明天肯定会有充足的精神去应对演讲。

但许思睿跟个煞神一样坐在她对面,见她背得差不多了,当即将电脑一合:“去洗澡睡觉。”

“啊?!又睡!”她免不了一顿哀嚎,“明明刚刚才睡觉,为什么现在又要睡?”

许思睿冷笑:“明明中午才吃饭,为什么晚上又要吃饭?”

“……”

辩不过这位逻辑诡异的大儒,祝婴宁只能卷着衣服去浴室洗澡。洗完周天澜母爱发作,硬要帮她吹头发,还给她来了套精油护理。

该说不说,精油护理做完,她竟然又困了。

她深深怀疑这对母子进修了什么令人犯困的魔法。

晚上躺到了被窝里,她不死心地还想起来制定一下planB,直到东西全被许思睿收走才只能不甘心地作罢。

“我觉得我那个稿子得写长一点才比较保险。”她闷在被子里长吁短叹,试图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你想啊,有研究表明,人在紧张的情况下,语速会比不紧张时快,我刚刚和你对稿,稿子念完刚好十分钟,这说明什么?说明明天正式开始,我们十有八九会说不够十分钟。我们完蛋了呀许思睿。”

“……”

他靠在门框上,本是绷着脸一脸严肃的,直到听到那句“我们完蛋了呀许思睿”,才忍不住用手扶着额头笑了起来。

房间不大,即便他们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他的笑声也显得很近,像呵在她耳边似的,带得空气都在暧昧地轻震。

“你笑什么?”她被他笑得有点恼,拉高被子挡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许思睿放下手,双手松松抱臂,头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

他背光站着,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然而即使看不到,她也能猜到他现在必定含笑轻挑着眉梢,因为他说:“你刚是在跟我撒娇吗祝婴宁?”

这话惊得她睡意全无,立刻从床上翻坐起来:“我没有!”

“没有就没有,这么激动干什么?”他放下手臂朝她走了过来。

她赶忙又躺了过去,这次被子拉得更高,把整张脸都盖住了,生怕许思睿突然做点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伸出手,隔着被子捏了捏她的脸——是用拇指和中指分别卡住她左右脸的捏法,然后低声道:“好了,睡吧,明天演讲的顺序换一下,你先讲,讲完再轮到我。要是你真说快了,剩下的时间我也保证给你圆回来,行吧?”

“那要是我说慢了呢。”她在被子里含糊不清地说。

“说慢了我就砍纲少说点呗。”他笑道,“反正你尽管说你的,长了还是短了,我都给你兜着。”

第204章 并肩作战

第二天的论坛九点开始,持续到下午一点结束,虽然已经提前将最终定稿的PPT发给主办方审理了,但为了保证万无一失,他们还是早早赶到了会场,趁会议没开始前找工作人员熟悉了一遍流程,且最后检验了一遍PPT。

由于此次会议有国家领导人参与,安保措施非常严格,进去之前他们首先被保安细致地搜了全身,确保没有携带任何违禁物品,才被发了工作牌放进去。

在幕后检查完了PPT,工作人员提醒他们可以先去座位上坐着等候会议开始。

演讲厅的座位严格按照功能划分,前两排坐的是国家、省直、市直领导,中间是各个企业代表人、电商行业翘楚及扶贫工作参与者,最末两排邀请的是记者和媒体人。

当中许多叫得出名姓的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路过前几排座位时,即使座位上还没有坐人,祝婴宁也眼观鼻鼻观心,战战兢兢拉着许思睿快步走过去,连座位上的名牌都不敢细看。

他们的位置在倒数第三排的角落里。

祝婴宁认为这个座位很符合他们小虾米的身份,换言之,令人很有安全感。

依照发言名单,他们是所有企业代表以及政府代表里最晚上台演讲的——毕竟邀请他们的决定来得仓促,为了不影响其他人早就安排好的发言,只能把他们临时加塞到末尾。演讲结束,据说还有现场电商直播环节以及企业洽谈环节。

也就是说,他们得煎熬到所有人都讲完的最后一刻。

祝婴宁乐观地说这也没关系,这说明他们有更多的时间可以在下面背背稿子。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努力安慰自己。”许思睿托腮望着她,揶揄地一撇眉,“有那么紧张吗?”

“……紧张是人之常情。”祝婴宁一本正经替自己辩解完,又有点郁闷,“倒是你,你怎么不紧张?”

许思睿打了个哈欠:“我有点困。”

“啊!你可千万别困啊。”她赶紧伸手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拧了一把,提醒他打起精神,又在他耳边低声说着悄悄话,让他看周围枪炮一样的摄像头,“听说这个论坛中途会直播到央视,虽然我们坐在角落里大概率不会被拍到,但是万一

呢?万一睡着了被直播到电视上就不好了。”

许思睿只能勉强睁着眼睛保证:“我尽量不困。”

“要保持良好的精神面貌。”

“我尽量保持良好的精神面貌。”

“要……”

“我尽量。”

被他这么一打岔,祝婴宁自己的紧张情绪倒是消退了不少,会议开始后,除了背自己的稿子、认真聆听台上众人发言,她还时不时侧目留意身旁的许思睿有没有睡着,好不操心忙活。

该说不说,被安排到角落也有好处,因为连续两三个小时的高密度演讲听下来,她自己也有点坐不住了。

虽然她一向觉得自己的注意力属于优秀那一挂,但是板板正正且精神高度集中地坐上两个多小时,任是大罗神仙来了也受不住。

她开始走神了。

就在她努力想要逼自己集中精神时,旁边许思睿忽然朝她推来一张草稿纸,她垂眸一看,只见他在上面画了个井字格,而且率先在右上角打了个勾。

“?”

她在草稿纸的底部用小字写:你要死啊!怎么能在这么神圣的场合下井字棋?

许思睿用眼神瞄了瞄前排的人,祝婴宁狐疑地瞥去视线,发现坐在他们前面的人正在草稿纸上涂画火柴人。看火柴人的数量可以推断他已经走神很久了。

祝婴宁:“……”

许思睿挑了挑眉,眼神赫然在催:轮到你了,快下。

她只能心虚且歉疚地挑了个格子画上圆圈。

连下了三盘井字棋,祝婴宁正觉得这也不失为一种提神醒脑的方式,毕竟她疲倦的大脑确实因此清醒多了——这时台上主持人突然念到了她和许思睿的名字。

“下面有请来自G省……的驻村工作队伍队长、村党组织第一书记祝婴宁同志以及来自上海……游戏工作室的许思睿先生上台为我们分享巧用互联网、让山村本土猪肉通过互联网游戏走出大山的经验。”

虽然不至于有明星颁奖典礼那样的探照灯朝他们打过来,但骤然响起的雷鸣般的掌声以及主持人朝他们这边投来的视线还是让祝婴宁原本平稳的心跳轰鸣如擂鼓。

心跳的震动逐渐与掌声频率吻合。

她做了一个深呼吸,侧目看向身侧的许思睿,在他漆黑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同样肃然且坚定的目光。

头顶光线明亮,恰如银河倾泻。满天星辰,为我而来。

她朝他微微一笑,用口型道:“走吧。”

**

他们共同出现在这里,不是因为他们有多么相似。

恰恰相反,自始至终,他们都有太多不同。

不同的职业、不同的见解、不同的性格。

小到饮食口味,大到思想抱负。

她对陌生人都热心,他对陌生人都不屑一顾。她遵循着老派的精神与生活,他喜欢新时代潮流。她奉行大爱无疆,他认为人该专注小我。她乐观地信奉公正无私,他对人性的阴暗面始终抱着高度怀疑。

用一本书罗列他们的不同,可以林林总总写上几十万字。

他们一起出现在这里,不是因为相似,而是因为理解。

往事无需追忆,未来无可预测,唯此刻,他们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

论坛结束以后,祝婴宁和许思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十万火急地找了家饭店吃饭,慰藉一下饥肠辘辘的肠胃。

四个小时待下来,他们都快饿成纸片人了。菜端上来以后他们都没说话,生怕吃得慢点成两个饿死鬼。将面前这桌菜解决掉大半,许思睿才直起身,用纸巾揩了揩嘴角,问:“你下午是什么打算?”

今天是周日,王胜举帮她多申请了一天假,让她待到周一再回。

祝婴宁咽下嘴里的食物,摇了摇头:“还没打算。”

她现在吃饱喝足,人也不困,似乎去做什么都行。

像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许思睿说:“今晚叫上大家一起吃顿饭吧。”

“叫谁?”她迷茫地问。

“你傻啊。”他笑着用手指在她额前掸了一下,“谁都行,你的朋友,我的朋友。你下乡都一年了,还没跟谁聚过吧。”

**

友谊是需要维护的,祝婴宁深以为然。

因为这个决定来得突然,他们只来得及叫了些在北京工作学习的朋友,好在是周日,大家基本都有空。

忙忙乱乱打电话约完所有人,他们又回了趟家简单收拾洗漱了一番。

祝婴宁没带什么衣服过来,只换掉西装,穿了套简约的灰色运动装,短袖配短裤。和她比起来,许思睿打扮得.骚.包多了,她不懂他怎么总能买到这种带有小设计而且剪裁精当的衣服。

聚餐地点定在和平门全聚德。

吴波是最早到的,祝婴宁走过去时差点没认出她。

她们上次见面是大四的事了,由于毕业典礼的时候刚巧错开,她们得以有空闲去参加对方的毕业典礼,然而毕业典礼结束后,由于吴波找的工作需要马上入职,她们甚至没空在祝婴宁出发去G省省会培训前见上一面。

祝婴宁记得当时参加吴波的毕业典礼,她还面容憔悴,被毕业论文和找工作摧残得面如土色,一晃过去一年,吴波身上虽然多了几分班味,但整体打扮得比大学那会儿时髦多了,人看着也更有精气神,穿着条黄色碎花裙,头发也染成了红棕色。

“来来来!”见到她,吴波笑逐颜开地向她招手。

等祝婴宁走过去,她拉着她左看右看,禁不住吐槽:“哎哟我的祖宗,我还以为今天你是主角,好歹会盛装出席呢,怎么穿得这么朴素就来了?也不化妆!你不说我都以为你是刚入学的大一新生,这股清澈又朴实的气质真是一以贯之。”又压低声音道,“倒是你后面那位跟孔雀开屏似的。”

“我觉得这样挺舒服的。”

她倒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化妆,比如毕业典礼,比如今天早上要去参加论坛之前。但祝婴宁实在受不了粉底蒙在脸上的感觉,尤其现在的化妆品都追求白,最深的色号也是为了让深肤色的人在原有基础上看起来更白皙,导致她涂上去以后脸和脖子的颜色都分层了,她自己照镜子都觉得好搞笑,傻乐半天,最后还是洗掉了。

祝婴宁解释完,听到吴波评论许思睿的话,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你别被他听到,小心他记你的仇。”

吴波啧啧摇头:“他还是这么小气哪?”

祝婴宁哭笑不得:“小气不小气的……反正还是很在意外表就是了。”

“不过该说不说,这小子是真的帅啊。”吴波促狭地用胳膊肘撞了撞她,“你是不是走帅哥运?谈的一个比一个帅。尤其是许思睿,啧啧啧……”

祝婴宁被吴波调侃得汗毛都竖了起来,赶紧澄清:“你别乱说,我们只是朋友而已。”

“啊?你们居然没在谈?”听闻她的话,吴波反而像是大吃一惊,低声鬼鬼祟祟叹惋,“许思睿居然还没追到你啊?我看他从高中就喜欢你,还以为你们肯定在一起了。”

第205章 微醺

祝婴宁花了一些力气才让自己不要去回想吴波的话。

偏偏相继落座以后,她发现许思睿放着周围一大堆空位不坐,不偏不倚坐到了她身边,弄得她又不得不回想起了吴波的话,赶紧低头刷了会儿手机才不至于想东想西。

后续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来了,她以为孙明远这么爱凑热闹的人肯定第一个来,没想到他来得最晚,说他在他舅舅开的口腔诊所帮忙:“我舅太黑心了,连周末也这样压榨我!”

“帮你还差不多。”许思睿嗤之以鼻,“你都还没考执业医师资格证,你舅愿意让你学这学那,你就偷着乐吧。”

“是是是。”孙明远嬉皮笑脸往他腿上一挂,“您教训得是,许哥,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我招到你们那儿去?我听说你那的工资还挺……”他捏起五指搓了搓,做了个算钱的手势,眨巴着眼睛道,“反正比我舅那个抠门中年大叔好,您就把我收了吧!”

“滚。”许思睿抽了抽腿,孙明远抱太紧了,他使的力气不大,一时竟没抽回来,“招你去干什么,说相声?”

“哪能啊,我可是有正经用途的。”他笑嘻嘻拍着胸脯,贼眉鼠眼地说,“你们游戏行业不是经常被玩家骂吗,你们看到玩家恶评,比如骂你们黑心资本家啥的,肯定气得一口银牙都咬碎了,我可以负责给你们把银牙补回去。”

许思睿:“……”

有他插科打诨,现场气氛瞬间活络起来,大家哈哈大笑。

这次来的除了吴波、孙明远和张霖这几位熟识,还有一些祝婴宁和许思睿的同班同学,高中的大学的都有。大家互相之间并不全都认识,气氛本还有些拘谨,但有些人就是天生具备炒气氛的能力,甭管生的熟的,只要站在孙明远面前,他都能把对方唠成自己的知心至交。

和许思睿聊完,孙明远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又开始逐一问候其他人。

先说坐得离他最近的吴波:“不是,一段时间没见,你咋成这样了,你真成刘亦菲啦?”把吴波哄得边笑边骂他嘴里没句实诚话。

又对祝婴宁道:“祝老师,啊不对,祝领导,祝局长,您以后功成名就了可得多罩着我点儿,你看,许思睿这货我是指望不上了,到头来还是得靠您……哎呀不行不行!我得趁现在先敬你一杯,给你留下点深刻印象。”

他说着就要去找酒,许思睿用手背拍拍他的身子:“得了,菜都还没上就要喝酒,你不想要肠胃了别人还要呢。”

孙明远笑嘻嘻的:“我喝酒,她喝茶,行了吧?”

开了白酒,倒上一小杯,双手掬着杯子便朝祝婴宁奉上。

她哪见过这种架势,更招架不住孙明远这种山崩海啸般的热情,局促不安地捧着茶杯站了起来,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敬酒词迎合气氛,就被许思睿拽了回去。

“他要发癫你就让他发癫,你好好坐着就行。”他哼道,又朝孙明远抬了抬下巴,“来,开始表演吧。”

“你以为我是猴呢?”孙明远笑骂。

他捧着酒杯,架势恭谦到简直像要给姑奶奶敬酒,不过真正说起敬酒词,忽然又正经诚恳起来了:“欸,我说真的啊,祝婴宁,打从认识你开始,我就知道你跟我们不一样。我们这些人混得再好,也只是为了给自己讨口饭吃,你看许思睿混得好吧?我听说他已经在考虑注册公司了,但他那也只是高端点的给自己讨口饭吃,跟你还是不在一个层次。”

“喂,不带拉踩的啊。”许思睿淡淡说着,长腿踹了踹孙明远的凳子。

孙明远没理,继续说:“你哪儿跟我们不一样呢?我一直琢磨着,你是要干大事的人,真的,你不只是为了给自己讨口饭吃,所以我这杯得敬你,但不是为了让你罩着我啊——我刚开玩笑的,这酒呢,是敬你这个人本身。”

“我没你说的那么伟大……”祝婴宁被他说得更加如坐针毡了,恨不得缩进餐桌底下当块存在感低下的石头。

好在孙明远终于结束了他的敬酒词,将酒杯往前一送,豪情万丈地说:“来!我干了,你随意。”

随后仰头一饮而尽。

祝婴宁觉得自己不干了好像不够迎合他的热情,犹豫几秒,也仰头将杯子里的茶喝光了。

孙明远这才转头用他的社牛去祸害其他人。

有他在这暖场,菜都还没上几盘呢,酒倒喝得差不多了。这情况不继续开酒显得抠搜,许思睿只能把第二瓶茅台拿上来。他有点后悔自己没带成红酒了,照孙明远这人来疯的架势,没一会儿大家都得被他灌倒。

期间他自己也不得不陪着喝了两三杯。

跟其他人不同,许思睿喝酒特别容易上脸,尤其是白酒,用孙明远的话来说就是“人面桃花相映红”,喝完面若桃花,眼睛也雾蒙蒙的,孙明远嘲笑道:“得亏你这体格还行,不然你往酒吧门口一站,眼睛还睁着呢,都得被人捡尸。”

许思睿剜了他一眼。

祝婴宁在旁边好奇地小声问:“捡尸是什么?”

许思睿:“……”

孙明远被她问得深感自己猥琐到了极点,立刻说:“没什么,我喝醉了满嘴跑火车呢。嗳!说起来不能光我们喝啊,你也来点,刚开头我放过你是因为你没垫菜,现在可不行了啊,你是今天的主角,就算抿一口也得来点儿。”

许思睿想替她挡了,然而祝婴宁说:“没事,我可以喝。”

又用手指比划了薄薄的一层,“这么一点点就好了。”

孙明远也没为难她,果真只给她倒了一点点。

但是开了这个头,完了,后面其他人也来给她敬酒,她不好拒绝,也不愿让许思睿帮她,只好这么一点点地叠加,最后喝了一圈下来,满打满算也喝足了一杯。

她撑着额头,感觉头有些晕。

吴波笑他们:“我说你们两个酒量怎么都那么差啊?酒量差难道会传染?”

祝婴宁摆摆手:“我去下洗手间。”

吴波被她吓到了,站起身来要随她去:“不是吧,你真那么难受?是想吐?用不用我陪你去?”

“没有,只是洗个手而已。”她好笑地亮出方才被酱汁弄脏的手腕。

“哦哦。”吴波这才坐了回去。

她走后不久,许思睿也站了起来:“我也去下洗手间,你们先吃。”

第206章 无需为我停留

洗完手走出卫生间,祝婴宁一眼就看到了靠在外面墙上像是在等人的许思睿。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边甩干净手上的水珠边问。

他侧目打量着她的神色,不放心地问:“你没不舒服吧?”

她怔愣了片刻才领会到他的担忧,无可奈何地笑起来:“干嘛呀……你们一个个的,我酒量真没那么差。”见他脸还红着,又随口关心道,“倒是你,你还好吗?用不用去洗把脸?”

许思睿摇了摇头。

“真不用?”

他还是摇头。

“既然不用,那就走咯?”她用指尖点点前方,自己率先走过去带路。

许思睿没动。

倒不是不想动,而是喝了酒,反应比往常迟钝,一直到祝婴宁从他跟前掠过了,他才处理完她传递过来的语言信息,起身想要跟着离开,结果没掌控好距离,腿伸出去,反而伸到了她跟前,把她绊得一个踉跄。

他赶紧伸手捞了她一把,防止她面朝下栽到地上。

等两个人都站稳了,他才甩了甩昏胀的脑袋,低头看向她,问:“没事吧?不好意思。”

“……没事。”她心有余悸地捂着差点遭殃被地面拍成平底锅的鼻子。

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空气仿佛凝固一般,凝固了足有十多秒,祝婴宁才不得已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许思睿,你不打算把我放下来吗?”

他刚刚伸手揽住了她的腰,使的力气有点大,手臂拦在她腰上,把她抱得微微离地。她自己偷偷试着踮了踮脚,但脚尖还是没踩到地面。这姿势诡异得不行,本身脚离地就让人没什么安全感,而且还跟他贴得那么近,祝婴宁都不敢用力呼吸,生怕呼吸得用力点就吹动了他近在咫尺的发丝。

不幸中的万幸是现在洗手间门口没有人,不然她都担心她和许思睿会被人当成什么奇怪的人拍视频传到网上曝光。

“哦……不好意思。”

他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傻傻地又道了声歉。

祝婴宁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把她松开,她差点要被他逗笑了,又气又无奈地搡他肩膀:“觉得不好意思你倒是放手啊。”

许思睿还是没动静。

她仰起脸,对上的就是他逐渐暗沉下来的视线,墨染的一般黑。出

于某种直觉,她心里瞬间警铃大作,食指指着他的鼻尖,语速飞快,语无伦次地警告他:“喂……!许思睿我告诉你,你别乱来……小心我打你。”

他置若罔闻,不知是笃定她只是虚张声势,还是觉得无所谓,视线微微下移,落到了她唇上。

她看到他眯了眯眼,睫毛随着这个动作往下扑了扑,遮蔽住眸中意味。

在她说出其他警告的张牙舞爪的话之前,他朝她倾下.身来。

说起喝了点酒就蹬鼻子上脸的人,许思睿绝对是其中的翘楚。

她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混着酒味的香气。想到他临出门前似乎喷了点香水,不知是什么牌子的,香气融合得大胆,木质调的冷香里掺杂几许清甜的果香,细闻有柑橘、水蜜桃、葡萄柚的香气,层缕分明,却又合为一体。

扑面而来的温热的香气以及他在她眼前逐渐放大的俊美的五官似乎勾起了她身体里残余的酒气,让她本就晕晕乎乎的头晕得更厉害了。

在将要碰到之前,她如梦初醒,迅速抬手挡住了他的嘴。

手心与唇瓣相贴,他嘴唇柔软湿凉的触感让她瞬间奓起了浑身汗毛。

被拦住了,许思睿好像也不怎么在意,他慢慢抬起眼帘,隔着分毫不到的距离沉静地注视着她。

据说太近的距离眼睛会虚焦,也即看不清对方的样貌,也许是这个原因,他的眼睛在她眼中模糊起来,里面光影凌乱,辉映着餐厅的灯光,绚烂缤丽,让祝婴宁想起她大学期间在某个博物馆里当义工时参观过的一种名为黑欧泊的矿石。这种石头的名字里虽然有个“黑”字,却是彩色的,蓝、绿、青、橙、黄……种种颜色交织在黑色的底面上,如同浓缩于掌心的宇宙星云。

世界万般寂静,所有喧哗嘈杂的背景音都远去,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跳得很快,也很响。

与心跳应和的是不断攀升的体温。

她掌心越烫,他贴在她掌心的唇就显得越凉。

不知过去多久——可能仅仅只是几秒,也可能真的过去了很久,她对时间的判断失去了概念——许思睿才拉下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哑声开口:“祝婴宁,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问:“你还喜欢我吗?”

**

周日傍晚的客人不算少,大概是上天垂怜,一直没让他们在的这个位置出现其他客人,所以祝婴宁才能够放心大胆地任由眼泪流淌。

泪水沿着唇缝侵入她的嘴唇,她在自己口腔里尝到了泪水的涩然,开口时嗓音与泪水一般艰涩,她问他:“为什么你要说‘还’?”

为什么是“还喜欢你”,而不是“喜欢你”?

汉字在此体现出它的博大精深,“还”有“再、又”、“依然、仍然”的意思,它蕴含的言下之意不外乎是——以前读高中的时候,他其实是看得出她喜欢他的。

她宁愿他问的是“你喜欢我吗”,是什么都不知道不确定的从头开始,也不愿他的话里存在这个“还”字。因为她会忍不住想问,既然那个时候看得出我喜欢你,为什么还要拒绝我?

追问无关怨怼,只是觉得遗憾而已。

虽然当时她就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如释重负,尘埃落定,觉得是时候该朝前走了。可后来那些日子里,往前回想,究竟有没有过遗憾,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遗憾他没能勇敢朝前迈出那一步。

遗憾青春年少的情窦初开就这样戛然而止,没有结果,没有解释,如同突兀的休止符,未写完就焚毁的诗。

遗憾他们曾经那么亲近,后来她却要从他人口中听说他的近况。

除了遗憾,也许还有一点点不甘吧。

所有人都说学生时代的爱情不可能长久,她不甘心他们没能成为那个例外,不甘心他们没能免“所有人”的俗。

因为遗憾,因为不甘,所以时过境迁,还是想要追问一个答案,想问他——既然当时看得出我喜欢你,为什么还要拒绝我?

或许严格来说,他当时的举动不叫拒绝,他只是没有接住也没有回应她的喜欢。就像姜太公钓鱼,她于岸边垂钓,他是水里的鱼。他看到了她的钩,可他撇头游开了,到她起身离开后才折返回来,问她愿不愿意再将钩子垂下。

她能说什么呢?

她的感情不是这样收放自如的东西。

**

许思睿一直没说话,也没有贸然打断她。

有时候他觉得默契真是奇妙的东西,明明她只是问了句“为什么你要说还”,明明她只是突如其来地涌出泪水,他就已经猜到了她后面所有未出口的话。

直到她慢慢平复下来,哭泣渐止,泪水黏糊糊地附在脸上,他才伸手轻轻抹掉那些眼泪,低声说:“对不起……可是再来一次,我也还是会那样做。”

**

该从哪里说起才好?故事太长,思绪太多。如果要为一切找到一个叙述的起点,许思睿只能想到高考成绩公布后他匆匆忙忙从饭店赶回家找她的那一天。

那天周天晴在饭店里苦口婆心劝说他的那些话,尽管他每个字都听见了,却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直到祝婴宁说“我喜欢的人不是他”,他小姨那些话才延迟地进入了他的心。

明明赶回家的路上,他不止一次向各路神明临时抱佛脚地祷告,希望她千万不要答应章嘉程。然而当他赶到家里,当他在她面前崩溃到泪流不止,当她上前一步,真的告诉他——她喜欢的另有其人以后——他发觉自己竟完全没有体会到如愿以偿的开心。

他不是该欣喜若狂,立刻趁热打铁追问“你喜欢的人是我吗”,然后顺理成章跟她在一起么?

可是,没有。

他既没有欣喜若狂,也没有与喜欢的人两情相悦的志得意满。他只感到震撼。

人的了悟是一瞬间的事。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周天晴说的他在拖累祝婴宁是什么意思,是直到剖明心迹的这一刻,也依然是她更勇敢、她在给他救赎。

喜欢一个人本来该主动争取,他却从来没有为此付出过努力,踌躇犹豫,拖泥带水,直到看到了逐渐逼近的威胁,才像顽童撒泼打滚要糖吃一样哭着求她不要答应对方。他成功了,她果然朝他投来眷顾的一眼。可是归根结底,到头来这段关系里始终是她在更成熟地包容他的不成熟,是她在向下兼容他,源源不断向他输送情感支持。

他大可以卑劣地利用她的爱和善良,趁势跟她在一起,但是,然后呢?

早从认识祝婴宁开始,他就知道她是一个非常有牺牲欲的人,而且她内心深处其实很缺爱,只要每天早上醒来跟她说一句“我爱你”,她就可以容忍一切,可以承担异地的酸楚与寂寞,可以肩负他永无止尽的情绪勒索,可以屡次安抚他的多疑与任性——看,他其实非常清楚控制她、留下她的方法,尽管这个方法听起来有违道义,此时此刻他坚定地认为自己不会用,但在日复一日的相处惰性下,他还能如此坚守初心吗?

就像之前,他明明知道有些话说出来会给对方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痕,他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却还是在争吵中被偏激的情绪裹挟着口不择言,说出了伤害她的话。

他无法信任自己,他对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的人性都保持悲观。

就算他于当下那一瞬间下定决心改变,立誓跟她在一起后成为一个成熟的人,可是他们相处模式的惰性必然会将他们拉回原先的轨道。他会继续无理取闹,尖酸刻薄,而她也会一如既往包容,默默忍受他所有坏脾气。他们都不会有任何成长。

正是因为他喜欢她,所以他不能将她拖进这样的感情。

他也没有办法告诉她:“你等我几年,等我变得更成熟再回来找你。”因为他知道一旦说出这句话,她一定会天长地久地为他等下去。可是大好的年华,一个人人生中最纯粹的那几年,他凭什么让她放弃周围所有青春的萌动为他独守爱情?

在更早以前,许思睿绝对猜不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会喜欢一个人喜欢到觉得自己的感情都是她的负累。

因为喜欢她,所以更不愿意他的喜欢成为捆缚她的绳索。因为喜欢她,所以只要她能幸福,好像不跟他在一起也没关系。

拒绝了她,她也许会遗憾不甘,但这份心情总归会随着时间流逝淡去,两年后,一年后,也许都要不了这么久,她就可以走出来了——她并不是那样钻牛角尖的人。可是答应她,她却要为了不成熟的他忍耐四年,甚至永远。

他想他知道他该怎么选择了。

祝婴宁,你去更好的天地吧。

不用为我等待,更无需为我停留。

第207章 永恒的爱情

许思睿想得很清楚——

像周天晴说的那样,他应该先找到自己,去实现自己的理想,一个不懂做自己的人必然也不懂爱人。

至于他和祝婴宁往后的关系该怎样发展,他也想得很豁达很乐观,觉得等到大学毕业再随缘吧。

未来的东西变数太多了,连玛雅人的预言都能失灵,没人能说清一个人的感情会如何发展。

也许毕业以后她处于单身,但他已经不再喜欢她了。

也许毕业以后他还喜欢她,但她已经有了决定相伴一生的人。

想开以后,在大学开学前,他给自己做了一份详尽的规划,包括加入哪个老师的实验室、绩点维持在什么水准、在大学期间做出什

么成就、攒够多少钱、什么时候出来创业。

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并不难,他一直都擅长处理好学业上的事,对赚钱一事也颇有心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