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10(2 / 2)

山里有个王子病 施岁 24467 字 4个月前

大一刚开学,他就在校外租了房子,因为不想跟一群袜子攒一星期才洗的臭烘烘的男大待在同个密闭空间里。他奇怪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生长环境也截然不同的人怎么能够在不讲卫生这一点上做到高度统一。为了自己的嗅觉及视觉着想,他交完住宿费就搬走了,利用自己攒的积蓄以及家里人执意给的零用钱租了一间对独居来说显得过于大过于空的房子。

住了不到三天,许思睿就后悔了,恨不得给当初武断租房的自己两巴掌。

房子大的坏处在此刻显现出来,每天放学回家,光是要不要把所有灯打开,他都能纠结上足足五分钟。

因为如果不把所有灯都打开,有些角落照不到灯,就会显得黑漆漆的,他总怀疑那些地方会冷不丁飘出几只鬼。

可是如果打开屋子里所有灯,灯光又会将房子的大和空无所循形映照出来,他独自一人坐在沙发里,像坐在荒芜的沙漠上,周围一点点人声都没有,显得格外凄凉,配上一段二胡当BGM,那更是凉彻心扉,还不如见鬼呢。

而且,更可恨的是,这间房子隔音很好——好到他虽然有邻居,却约等于没有邻居,每天门一关,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个活物。

许思睿认为人类是群居生物,人不能生活在没有其他同类的空间。

然而这个房子没法短租,他不仅押二付一,还签了整租一年的合同。痛定思痛了一周,许思睿还是决定将它转租出去,就算短期内没法找到租客,他也要立刻搬走,不然他的抑郁症好像都越住越严重了。

挂上转租信息以后,他当机立断又在学校附近找了间小点儿的房子,四五十平,一室一厅,是自建楼,每层住两户。楼上是一对教职工夫妻,有一双儿女;楼下是同校的学生,两个女生,似乎是闺蜜合租;至于邻居,是一个男博士,嘴上说自己才二十六岁,看起来却像有三十六,头秃眼袋大,仿佛已经提前失去了.性.功能。

这个配置许思睿还算满意,毕竟大家文化程度都比较高,住在一起应该不会有素质方面的问题。而且这里隔音很差,每天都能伴着朗朗人声入睡,极大地满足了他身为群居生物的社会需求。

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想多了。

楼上夫妻确实高知,不会高声吵架,两个小孩也听话,从不瞎叫嚷。但正因如此,父母非常重视孩子的全面发展,每天一到傍晚,上面就会响起小女孩谈钢琴的声音和小男孩跳绳的声音,绳索甩地板的声音、小男孩“咚咚”落地的声音伴着错漏百出的钢琴声凌虐他的耳膜,而且这些噪音往往会从傍晚断断续续持续到晚上十点。如果是周末,那更不得了,整个白天他都别想休息。

楼下两个女生感情很好,每天晚上都会睡在一起讨论八卦,谈到震撼人心之处,两个人会憋着声音嗤嗤发笑,笑声清晰地透过墙板传到许思睿耳边,让他有种躺在她俩中间被迫听八卦的错觉。

博士生更是促成他再次搬家的主要原因。不知是学业压力过大,还是天生.淫.魔,这个哥几乎每晚都要看.黄.片。许思睿终于知道他为什么看起来那么肾虚了,合着这是真肾虚啊。

为了自己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着想,在自建楼住了一周后,他又搬走了。

这次搬回了宿舍。

好在住宿费他有交,搬回去也就是收拾床被子直接躺上去的事。

室友不洗袜子?没关系,反正他自己有洗袜子就好了。

室友打呼噜?没关系,反正他有之前住自建楼买的耳塞。

宿舍很臭?没关系,反正鼻子有自适应功能。

解决了嗅觉和视觉问题,室友们其实都还挺好相处的,他很幸运地没有遇上太难相处的人,也可能是因为他自己就是这种难相处的人。

他的洁癖在这种情况下发作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严格禁止室友未经他允许就触碰他的物品,尤其是床上物品以及洗浴用品,因为他无法确保他们每次上完厕所都有洗手。

除此之外,他们倒是蛮处得来。

大概人的本质就是慕强——学习好,长得帅,有自己的想法,外加偶尔也能跟大家开开玩笑——这些buff叠起来,只要许思睿自己愿意,他走到哪里其实都能迅速吃开。无论是上课还是吃饭,都有室友或者同性同学主动过来约他一起。走在路上常有学哥学姐给他塞社团宣传单。军训时因为长得太抢眼,第一天就被教官选去了仪仗队。开学到现在已经被挂过无数次表白墙。每次去图书馆学习都会被要微信。

和很多人比起来,他的人生简直像开挂一般易如反掌。

无数的人在他身边来来去去,无论友谊还是爱情,只要他想,他似乎都唾手可得。连周天晴都鼓励他:“睿睿,你可以敞开心扉,在新学校多交些知心朋友,如果遇到合适的人想谈恋爱的话,我也支持你。”

可他既不想交朋友,也不想谈恋爱。

他既觉得自己充满了群居的需求,又抗拒着深层次的社交。

他只是觉得很孤独。

整形外科医生马尔茨曾在他的《精神控制论》书中说他的病人至少需要21天的时间来改变他们的心理,后来这句话被广泛引用,用来形容习惯的养成仅需21天。许思睿觉得后面这个结论纯属放狗屁,不然为什么那么多个21天过去了,他从来没有一天停止想念她?

对他来说,学习什么都在次要,最难的反而是处理情绪上的反扑。也是那个时候,他才明白“想开”和“做到”是彻头彻尾的两回事。

所谓群居的需求,说白了就是想她的借口。

从高中开始,他们从来没有分别过这么长的时间。

这不是普通的分别,不是他去某地旅游几天或者她去亲戚家住几天这样简单的事。

点开聊天记录,才发现他们已经生疏到连拼.多.多互相帮忙砍一刀的关系都算不上了,甚至也称不上朋友圈点赞之交,因为她几乎不发朋友圈。他不再是第一个得知她喜乐的人,不再对她了如指掌,不再是她首选的默认的分享对象,不再能够看到她失落纠结彷徨时苦巴巴的表情,不再能随时随地连名带姓地喊一声——

喂,祝婴宁!

她的喜怒哀乐他再也无缘参与。

想在聊天框输入些文字,若无其事地询问她的近况,又怕自己说着说着会忍不住泪崩,然后前功尽弃,习惯性依赖她,在她面前释放所有脆弱情绪,像个三岁小孩一样哭着求她说我们现在就在一起吧,别管那些有的没的了。

他有成熟到能够经营好一段感情了吗?或者说,究竟什么才是成熟的标准?

与这个问题相伴而生的是他对自己感情状态的迷茫。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喜欢她喜欢到再不立刻见到她可能就要死了,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好像对她不再有特殊的感觉。

孙明远对此的评价是:“你是不是抑郁症转人格分裂了?”

“我有时候想起她会觉得心脏疼得不太舒服,有时候又心如止水,觉得一切都无所谓,她的一切都跟我没关系。我这样到底还算不算喜欢她?”

“根据我喜欢了几十上百来人的经验……”孙明远给出了难得的建设性建议,“你去见她一面就知道了。”

许思睿觉得有道理,于是他逃了几节水课,买票飞到了北京,当然,是瞒着所有人。

他提前从周天晴那里要到了她的课表,根据课表找到她的教室,当时她正在上一门大课,能容纳上百人的多媒体教室坐了满满当当三个班的学生。他混在其中也丝毫不显得起眼和突兀。

虽然是大课,内容却比较水,讲的是中国古代神话人物的形象演变,给人凑学分用的。

上课的过程中,他试图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她,却一直没成功,直到课程即将结束,老师点人起来做presentation,她作为小组代表去到讲台上展演,他才看到她。

台下学生或者睡意朦胧,或者急着下课心浮气躁,根本没人认真看讲台,更遑论听她汇报这种无关紧要的小组作业。但祝婴宁一点都没有受到影响,依然站得笔挺如松,目光扫向坐在前排的老师以及喧闹的同学们,认认真真阐述她和她小组成员的研究成果。

条缕分明,逻辑缜密。

虽然没有观众,但她自始至终毫不敷衍。

他至今还记得她当时选的课题是《论孙悟空形象历朝历代的迭换更新》。

台上灯光并不明亮,他却觉得她整个人都闪闪发着光。真奇怪,她讲的又不是什么激情澎湃的内容,没有高.潮,没有起伏,更不像股市随随便便来个大跳水,她只是在汇报调查成果而已。可是他的心脏却随着她沉稳有力的叙述跳得越来越剧烈。

他一直以为自己喜欢她更多的是因为她对他非常好,直到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搞错了。

即使她没有对他这么好,他也会喜欢她。因为吸引他的从来不单只是谁对谁好而已,而是她这个人本身,是她从以前开始就一以贯之的“认真”和“土”。

除了她这么“土”的人,究竟还有谁会在这种水课上认真做汇报啊?他又想哭又想笑。

他发现自己还搞错了另一件事。

关于爱情是什么。

他曾经以为爱情就是始终浓烈地爱着一个人,是只要那份热情消退就等同于背叛,但其实不是的。

生活的基调是平淡,人生再跌宕起伏的人也不可能时时刻刻活在戏剧张力中。有时热情消退,有时亲情打败爱情占据上风,有时感到几许倦怠,这些都没关系,也不是罪。没人能始终处于情绪高峰不疲倦。

爱情不是时时刻刻都处于情感最高点,而是即使日子那么平淡,也会因为某些闪光的瞬间一次又一次地对同一个人感到心动。

是这些反复心动的瞬间构成了永恒的爱情。

**

“所以你觉得你会拖累我,就连自己真实的想法都不告诉我,擅作主张替我做了决定?”她停止的眼泪不知何时又汹涌而出,摇了摇头,说,“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并不是真正尊重我?”

“……对不起。”许思睿垂下眼眸。

“我根本就不怕被你拖累,我也不怕异地,不怕你情绪不稳定,我当时完全可以……”

“我知道你可以。”他轻声打断她的话,再次抬眸直视她的眼睛,眉头微微皱着,“你什么都可以忍,就像你爸爸妈妈那样对你,你也不会放弃他们一样。就算我再无理取闹,你当时也可以接受我。但是祝婴宁——”

“我不需要你这种大爱,也不需要你像对待其他人一样,对我这么无私,在我面前,你可以更自私一点。”他沉声说,“我希望你爱我时是自私地爱着我。”

祝婴宁愣住了。

在她有限的人生里,听到过的最多的话无疑是感谢。

感谢她的付出,感谢她的帮助,感谢她如何在他们困难时伸予援手。听得多了,她越来越觉得帮助他人已经内化成了她的本能与职责,是一件不需要思考就能做出的事,是于她而言理所当然的责任。

可是从头到尾,好像只有许思睿一直在提醒她,她可以不那么无私。

她可以自私地选择自己。

她可以自私地奔赴自己的生活,无需被任何感情——甚至包括他的感情所牵绊和左右。

“……我不是想逼你做出什么选择,我只是想知道你还喜不喜欢我,我只是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而已。”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慢呼出,背靠着墙壁,声音也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更加低缓,几乎带了一丝颤音和祈求,“所以……我有让你再次心动吗,祝婴宁?”

潮湿的酒气蒸腾在他们中间,隔着洗手间门口雾蒙蒙的灯,他的五官在她眼里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

她张了张口,艰涩地问:“……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重要吗?”

“很重要。”他说。

沉默再度逸散,实质化在他们中间,如同看不见摸不着的玻璃。

她迟迟没有开口。

也许该说点什么的,无论是明确的拒绝,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她都应该趁这个机会同他说清楚,不应该再拖延下去。

张了张口,打算出声时,远处的声音却插入进来:“婴宁?你洗个手怎么洗那么久?我看你一直没回来,还以为你怎么了……”

是吴波。

她朝她走过来,直到快要靠近,才看清站在她面前的许思睿,愣了愣,表情瞬间变得尴尬起来:“呃……我有打扰你们说话吗?”

祝婴宁习惯性摇了摇头。

“哦哦……没有的话,那我们回去了?”吴波挠了挠头,见祝婴宁和许思睿都没有说话,她便自顾自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往他们的座位带,兴致勃勃地说,“你再不来好吃的都要被他们吃光了!而且我告诉你,你真该去看看孙明远的洋相,哎呀——太逗了!他现在喝醉了搁那儿背诵他小学给女生写过的情诗呢,快快快,去晚了连视频都录不上……”

吴波的话响在祝婴宁耳边,她努力想要听清,那些字却歪歪扭扭地从她耳边溜掉了。

前往座位的路不远,她跟在吴波身侧,一步一步走得沉滞缓慢,头脑也不太清楚,脑袋沉沉的,晕晕的,酒意上头,思绪乱成一团,她意识到自己的酒量可能确实没那么好。

余光往后偏,发现许思睿没有跟上来。

他还站在原地吗?

他为什么不跟上来?

“吴波……”祝婴宁小声道。

可能太小声了,吴波没有听清,依然拉着她往前走。

眼前前面就要到他们的座位了,她不得不使了点劲拽住吴波,声音也因此大了点:“吴波,你自己先过去吧。”

“啊?”吴波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你还要去干嘛?”

对啊……她要去干嘛?

她自己好像也说不清楚。

可嘴巴已经

脱离意识掌控自顾自做了回答:“我还有点事,你先不用管我了。”说完轻轻拂开她抓在她手腕上的手指,转身朝洗手间的方向狂奔而去。

短短的一段路被她跑出了八百米考试时冲刺的气势,沿途的客人被她吓了一跳,纷纷朝她投来惊诧的视线。

她没有管,避让着上菜的服务员,气喘吁吁朝洗手间跑去。

许思睿果然还在那里。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只是右手微微捂住腹部,表情也有些落寞。

她在他面前气喘吁吁地站定时,他像是吃了一惊,然而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祝婴宁抢先问:“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其实不用他回答,她也知道他在等她的回答。

那一瞬间,好像别的什么顾虑都不重要了,她看着他的眼睛,深深喘息,确定地说——

“对!我还是喜欢你。”

“我胃有点疼。”

他们的声音同时响起。

第208章 美男计

“……”

“……”

噤声片刻,他们又同时开口:

“疼多久了?需要去医院吗?”

“你刚才你说你喜欢我?”

“……”

“……”

“我是说了。”

“没那么严重。”

第三次抢答。

对视一眼,祝婴宁先被他们之间诡异且不合时宜的默契气笑了,从鼻腔里哼出几声短促又无语的气音,眉头也拧成了疙瘩,笑着笑着,见许思睿也努力憋着笑,于是像被戳到笑穴一样,气恼消散,好笑的心情占了上风,笑声也逐渐变得肆意随性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傻乐半天,笑到中间,她一个没站稳,额头还在他胸前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等到这阵笑意过去,祝婴宁才清清嗓子,站直了,看向他的眼睛,坦然道:“对,许思睿,我喜欢你。你问我你有没有再次让我心动,我可以回答你,有。”

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

许思睿还没来得及消化她的告白并为此感到高兴,就被“但是”两字悬起了心。他知道中文语境里,“但是”前面向来都是铺垫,后面才是重点,尽管情感并不太想听到她的最终审判,他还是定了定神,低声道:“……嗯,你说。”

“但是我还没决定好要不要跟你在一起。”

说出这个想法并不容易,因为在很多人的观念里,我喜欢你,你喜欢我,互相告白完的下一步就该顺理成章在一起了。为什么还要犹豫?为什么还有踟蹰?

可她不是别的人,她就是有自己的顾虑,担心再在同个地方摔跤。

正由于有过一次恋爱的经验,所以她更清楚自己在感情中想要什么,也更清楚自己在感情中所能够承受的阈值。因为喜欢他,所以如果他再在同个事情上带给她伤害,她不一定还能承受。

她不得不提前保护自己。

祝婴宁继续说,开诚布公:“你说的那些话我都理解,也都接受,我知道从你的立场来说,你做的不算错。可是对不起……我也有我自己的立场,在我的定义里,逃避就是逃避。我还没有想通这件事情,就算现在和你在一起,我也会每天纠结,不明白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我觉得这样对我们来说都不公平。”

“我喜欢你,可是喜欢不能解决所有事情。”

“也许未来有一天我会想通,也许我会一直维持这条原则。也许未来我可能答应你,也许永远都不会。即使这样,你也打算跟我耗着吗?”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低,低到许思睿怀疑她下一句就要劝他放弃了,就要说些诸如“你不应该和我耗着”“你是一个好人”“你值得拥有新感情”之类的话,他深吸一口气,提前拦截她即将派送过来的好人卡:“这对我来说不算耗着。”

她定定看着他。

许思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手下触感一如既往的柔软顺滑,他用指尖勾起她额前的发丝,这个动作使得她的眼睛完全暴露出来,眼睑上方短密的睫毛浓烈分明:“不管我们是什么关系,和你相处的每分每秒,对我来说都是开心的。只要开心,就不算耗着。”

“说真的……”他苦笑一声,眼眶潮湿,“你别看我刚才说得好听,什么你可以对我自私点,但真听到你这么说,我还是没办法不伤心。”

“那你调理一下,尽量不要伤心。”她也伸手拍了拍他的头。

许思睿破涕为笑:“你说的是人话吗?我又不是机器人。”

他吸了吸鼻子,扯出一个笑容,“好吧……虽然我的感情非常伤心,不过我的理智还是维持刚才的话,我只要知道你喜欢我就好了,至于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是继续犹豫、犹豫后答应我、还是犹豫后拒绝我,我都会自己想办法接受的。只是,在你犹豫的时候……”

他微微低下头,配合她的身高,把自己的头发送进她掌心里,声音也软下来,和着浓浓的鼻音,细听像是掺杂一丝撒娇般的哀求,如情人间的私语:“我能继续这样陪着你吗?”

低头的姿势使他看她时不得不挑起上目线,眉眼因此显得更加绮丽,还带股慵懒,仿佛淬着春日流水。胸前衬衫松开的两颗扣子敞露出锁骨,上面盛满融融灯光,像流淌的夕阳。

祝婴宁的心猛一跳,大呼这是卑鄙无耻的美男计,有一瞬间甚至都怀疑他刚才说的那些状似开明的话究竟是不是以退为进了。然而犹豫半天,还是没法对这张脸说出重话或者加以阴暗猜想,只能默默将手抽了回去,努力绷起严肃的脸色:“……随便你。”

许思睿颇懂见好就收的道理,立刻换了话题:“那我们回去吃饭吧。”

她点了点头,心里也担心甩下吴波太久惹得她生疑,带头往外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他刚刚说胃疼,回头一看,果不其然见许思睿似有若无用手挡着肚子,见她看过来又若无其事把手收了回去。

“你肚子还疼吗?”她问。

她难得跟朋友聚一次,许思睿担心说还疼她会大动干戈把他带去医院,不想因为这点小事扫她的兴,破坏她和朋友们相聚的机会,他摇摇头,说:“早不疼了。”

她狐疑地眯起眼睛:“那你刚才干嘛……”她做了个捂肚子的动作。

许思睿正色道:“因为我这人比较虚,得小心不让肚子着凉。”

“……你还有完没完了许思睿?”她脸上凝重的表情瞬间变得哭笑不得。

两个人这才说说笑笑朝饭桌的方向走。

重新入座以后,祝婴宁低头摆弄了会儿手机,接着才抬头跟周围其他人聊天。

饭桌上觥筹交错,许思睿也尽量陪着笑,尽管他的胃部一直幽幽作痛。说疼得多厉害,倒也不至于,只是持续不断地隐痛,痛意就像一条平平的直线,从此端蔓延到彼端。

他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凉气,放下筷子。

饭局进行到后半程,祝婴宁忽然站了起来,说她又要去下洗手间。

大家都喝蒙了,连吴波都没再问她怎么又去洗手间,许思睿看了她一眼,她就像接收到他眼里的信号一样,食指点了点他的肩膀,说:“你坐着,别什么都跟。”

他自己也觉得老是跟着她去洗手间听起来怪变态的,于是就没动。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祝婴宁回来了,左手拎着一个袋子,右手端着一杯从服务员那要来的温水。

她把温水放在许思睿面前,他不明所以地看向她,扬了扬眉。

下一秒他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因为祝婴宁从袋子里拿出了一盒未拆封的胃药,拆开包装,拉过他的左手,把药倒在他手心里,低声让他先把药吃了。

他愣楞地地看着她:“你刚才叫了跑腿?”

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轻声催他快点吃药。

许思睿这才呆呆地把药送进自己嘴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就着水将胃药咽下。水是温热的,入嘴刚刚好。

饭桌上有一个高中同学问祝婴宁大学期间是不是就申请入党了,说自己的小妹正在念大一,对当公务员感兴趣,希望她能给点建议。她转头跟对方说话,聊没几句,感觉垂在餐桌下的手被谁握住了,往下面快速一瞥,果然是许思睿。

她隐蔽地瞪了他一眼,边说话边偷偷使劲,想把手抽回来,结果硬是没抽动。又不好动作太大,怕被其他人发现。正考虑着要不要往他手心挠痒痒,用这种缺德的办法让他松手,他的手指就滑入她的指缝,跟她十指相扣,用力握了一下,然后自行松开了。

她稍微用余光扫过去,看到他又悄摸吸了吸鼻子。

哎呀……这点小事到底有什么好哭的?

她心里直叹气,转头去跟同学说话时,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了淡淡的笑意。

**

许思睿做的经营游戏的目标用户多是十几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其中大学生与刚毕业没多久的人居多,七八月酷暑正是大学生放假的时间,一是有空玩游戏的人变多了,二是猪肉买回家有冰箱可以储存,且有家人可以帮忙料理,不像在学校住宿时做点饭菜都得偷偷摸摸躲躲藏藏,因此整个暑假,猪肉的购买量随之飙升到了顶峰。

半放养的山猪的饲养周期在八个月左右,如果卖完第一批再进行第二批猪苗的引入,会导致中间产生极大的生产空缺,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在之前前往其他企业考察的过程中,祝婴宁学习了他们的做法,采用分批次分栏饲养策略管理合作社的养殖场,将整

个养殖场划分为A、B、C、D四个栏,A栏引入第一批猪,饲养两个月后,再在B栏引入第二批猪,由此类推。他们的生产间隔也因此从八个月顺利缩到了两个月。

如果拥有更大的场地,这个间隔还能变得更短,可惜村合作社规模有限,两个月已经是他们讨论出来的目前所能达到的最小的周期了。

这就导致暑假高峰期间,A栏的猪售卖完毕后,B栏的猪没法马上跟进——毕竟得再等两个月才能出栏。

此时祝婴宁不得不庆幸自己当初有下定决心邀请企业进驻,企业的养殖场规模更大,能够有效弥补他们的生产空缺,构成一个完整且不间断的售卖链条。

暑假结束,看完温文旭算的账目,祝婴宁心情大好,不仅因为村里赚到了钱,农户都有了生活保障,还因为她终于有钱可以分给许思睿了,不然因为他之前的出手相助,她总觉得欠了他人情,实际的盈利完美地弥补了她的亏欠感。

国庆到来之前,许思睿问她回不回北京。那时正是秋季,她忙着村里的事,又恰好接到了刘桂芳的电话,叫她回家过国庆,她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去北京了。

“好。”

许思睿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听着倒是很平静,但祝婴宁福至心灵,莫名有种预感,未卜先知地提醒他:“……你回北京好好陪你妈妈和你小姨她们,不许过来找我。”

那边没人说话。

虽然没人说话,她却可以脑补出许思睿此时此刻不服管教的表情,不放心地说:“你听到了没有?我真的没空招待你,国庆我得忙自己村的事,我们村的祠堂最近在修缮改建,还有医保,村里很多老人都不懂交医保。反正我很忙很忙很忙,你不要过来了。”

许思睿这才不情不愿地应了好。

虽然人没过来,然而国庆期间,祝婴宁却收到了许思睿打来的钱,他说这笔钱是用来给他们村建祠堂的时候,她真被逗笑了,心里百感交集,不知该作何感想:“不是……许思睿,你知不知道祠堂都是本村本姓人自行捐建,你一个外人凑什么热闹?”

许思睿恬不知耻地说:“我怎么是外人?我在你们那里住过一段时间,我也是你们村的一份子。”

“……”

她没绷住,边笑边叹,“哎呀我真是服了你了,你自己把钱好好收着,你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结果这人还跟她犟上了,说如果不能以他自己的名义捐款,那就以她的名义捐,反正这钱捐也得捐,不捐也得捐。祝婴宁把钱打回他的银行卡,他就又给她打回来,让她有种新时代推搡红包的错觉。

她怕再来来回回打几次,自己的账户出什么问题,只得先把钱收了。

当然,用是没用的。

她琢磨着该用什么方式把钱还给他,要不等下次见面当面还好了,她就不信见面她还拗不过他。

那时他们都没想到,下次见面这个听起来很简单的事,却没能在19年年末实现。

因为疫情爆发了。

**

2019年12月8日,武汉首例不明原因肺炎患者发病时,并没有人将其当一回事。

远在G省的祝婴宁等人就更不用说了,当时他们还在忙着制定年前最后一栏猪肉的销售计划,打算给2019年画个完美的句号。

不止是她,村里其他干部也都忙于现实各项琐事,除了放寒假的小孩偶尔刷到网上视频,会不清不楚地说一句“肺炎”“感冒”之类的话,大家都没留意到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些讯息。

真正意识到其严重性及紧迫性,是2020年1月传来了武汉决定封城的风声。

上头的文件如雪片一般下达各地,核酸检测点建起来了,医务人员进驻了,各地健康码逐步形成和普及,重要的交通站点进行限流,国.家鼓励就地过年。

身为公职人员,祝婴宁和沈霏他们的春假甚至直接取消了,因为他们村老龄化严重,老年人平均年龄70+,个个都是新冠的易感人群,且基础病缠身,随随便便感染一次都是鬼门关前走一遭。

他们碰到的第一个难题是做群众的思想工作。

若是不把事情说得严重点,村里压根没人重视,虽然宣传了好几次出门得戴口罩,但还是收效甚微,很多老年人都戴不习惯,说蒙在脸上一股消毒水味儿,又热又闷,戴着人都没法喘气。

可如果说得太严重,又会引起恐慌。王胜举说当前不引起民众的恐慌才是最要紧的,因为村里人文化程度低,要是跟他们说这病有可能会死人,尤其容易死老人,他们自己都能把自己吓死,也会给他们的防疫工作造成更大困难。

怎么说才能既引起民众重视,又不引起民众恐慌,这是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祝婴宁只能带着沈霏和温文旭挨家挨户做村民的思想工作,告诉他们别去人多的场合,少接触外面来而且还没做核酸的人,如果非要接触,就一定得把口罩戴上,不然传染给自己的孙子,不是让小孩遭罪吗?说这个病小孩得了会发烧,众所周知,小孩发烧一定得引起高度重视,不然孩子烧傻了烧坏了,未来可怎么办?还说这个病得了剌嗓子,小孩难以忍受疼痛,必定哭闹不止,你们自己看了也心疼不是?

好在大多数老人长久地带着孙子,对自己的孙辈都是有感情的,涉及孩子,大家总算听劝了些,可还是有些顽固分子常常去镇上棋牌室同不知道哪里来的陌生人打牌。

另一件难事是物资。

村里大多数人都有种点小田,养点鸡鸭,粮食倒是不愁,愁的是药。村里没有药房,拿药只能去镇上的医院,可一旦疫情爆发,医院那点药顶什么用?

尽管村里还没出现案例,出于未雨绸缪,祝婴宁也同王胜举积极联系了外面的志愿者部队,请他们帮忙采购些药送过来。

他们忙活的时候,刘桂芳给祝婴宁打过趟电话,问她回不回家过年,她说不回去了,在电话里细致地同刘桂芳交代了防疫的各种注意事项,最后又说:“阿妈,你把电话给祥弟,我跟他交代些事。”

祝吉祥接起电话,祝婴宁告诉他得趁着还能买到药的时候在家里备些新冠常用药,先把自己家的备齐了,如果有余力,再让村里其他人也备一些,都是老人,都不容易。

因为常上网,祝吉祥也知道严重性,应:“知道。”

挂断电话,紧随而至的就是武汉正式封城的消息,那天是1月23日,正值除夕前一天。

那年春节,她是待在宿舍和沈霏温文旭一起过的,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做了三菜一汤,就算除夕年夜饭了。

零点过后,手机响个不停,无数人的新年祝福及关心滴滴答答弹出来,她拿过手机一一回复,回到许思睿时,看到他发:「本来想寄些东西给你,但快递都停了,只能等恢复再寄,你那边药和口罩都够吗?缺什么直接跟我说。」

她心中微暖,回:「都够的,你自己囤够了吗?」

许思睿发了照片过来。

他在姥姥姥爷家吃年夜饭,两个老人是囤囤鼠,早就备齐了满满一柜子的口罩和药品。照片里不仅有柜子,还有周天澜和周天晴硬要凑过来抢镜头的笑脸。

她也跟着笑了笑,还想再回些什么,就听到了外头传来的敲门声,迟疑的,微弱的,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孩子细细的嗓音:“小祝姐姐……你在家吗?”

她与温文旭和沈霏对视一眼,惊讶地走去开门。

门拉开,门外站着一个小孩,是卢一桂的孙子,还在上小学,人中那拖着道鼻涕,畏畏缩缩地细声道:“我奶奶好像生病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二合一。

目测再写个十几二十章能完结。

第209章 我很好

祝婴宁心一沉,回头与沈霏和温文旭对视,在他们眼底看到

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凝重。

经过一年多的相处,他们三人在工作上已经很有默契了。温文旭立刻起身去找外出的风衣,沈霏去翻口罩,祝婴宁则微微俯低身子,仔细询问站在他们门口的小孩:“你爷爷呢?他让你自己一个人出来找我们吗?”

“爷爷今天中午跟奶奶吵架了,因为中午奶奶做了我爱吃的糖醋猪蹄,没做他爱吃的黄豆炖猪蹄。他现在在我小爷爷家喝酒。”

“你奶奶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都有哪些症状?”

小孩费劲地回想着,结结巴巴道:“她……应该是昨晚就不舒服了,说上火嗓子疼,冲了菊花茶喝,但今早起来还是疼。下午她说自己要午睡,让我别去闹她,我就去我舅家找我表哥玩了。刚才回家看到她人躺在床上喘气,一会儿说热,一会儿说冷,还说自己浑身酸痛,没力气站起来……她就让我过来找你。”

祝婴宁点头表示知道了,快速在心里过了一遍情况,对温文旭说:“你带上车钥匙去找支书,你们男人比较有劲,先把卢婆婆背上车送去医院,我和沈霏留下来做简单消杀和密接人员的隔离。检查结果出来之前还不一定能确定是新冠,不是最好,如果是,到时还得上报情况,让医院派人过来进行深度消杀。”

又看向沈霏,“我先去卢婆婆那儿看看情况,你去找她丈夫,找到人以后务必把他带到卢婆婆家来,先别让他接触其他人了。”

温文旭和沈霏先后应了声“好”。温文旭把她们的外套递过来,沈霏也翻出了几个医用口罩和一大瓶酒精。

戴完口罩,眼见还有剩余,祝婴宁索性给前来求助的孩子也戴上了口罩,随手揣过挂在门边的应急药,让温文旭和沈霏随时与她保持联络,接着便领着小孩往他家的方向去了。

卢一桂躺在卧室床上,还残存模糊的意识,看到她来,勉强支起身子,声音嘶哑地说:“小祝,你看,咳咳,咳咳咳——这大过年的,我……”

祝婴宁赶紧抬手制止了她继续说,先用她家现有的温度计给她量了体温,39.5℃,已经算高烧了,摁出退烧药,又兑了杯温水,扶着她的头喂她吃下药,才徐徐问:“卢婆婆,您这几天有接触什么村外的人吗?有没有去镇上?”

卢一桂虽病着,却也不傻,一听她这么说,面色瞬间紧张起来,连原本萎靡不振的嗓门都因激动大了几分:“小祝啊,你的意思是我感染了那个什么……心、心……新冠?可我这几天没去镇上啊!咳咳,咳咳咳——倒是我们家那个死老头子,让他不要买烟不要买烟,还偏跑去镇上买烟,咳咳……我估计他不止买烟,还找他那几个垃圾朋友搓麻将或者打牌去了,个死糟老头子……小祝啊,我不能是新冠吧?如果是,我家老头子咋没症状呢?”

每个人潜伏期不一样,抵抗力也不一样,祝婴宁虽然知道这个道理,却不能直接这么说,怕引起卢一桂恐惧,只能安抚她道:“支书待会儿过来带您去医院看看,是不是新冠得医生检查了才知道,还不一定是呢。”

她们说话的时候,王胜举已经带着人手匆匆忙忙赶到了,人还没走进来,声音先递进来:“走走走!先去医院!”

卢一桂被他们手忙脚乱地扶到了一个壮小伙背上,她没见过这架势,见状越发惊恐了,瞥见傻站在一旁的小孙子,急得不由高声叫唤:“哎唷!那我孙子咋办?我孙子……嗳……我孙……”

祝婴宁只好大声道:“您别担心!我会照顾他的。”

直到被人背出去了,卢一桂都还在交代:“你得照顾好他……咳咳,小祝,你照顾好他欸!”

等她远去,祝婴宁问小孩有没有吃晚饭,他摇头说没有。

“那你去客厅那里坐着等我,我忙完了给你下点面条吃。”

交代完,她便马不停蹄地用酒精给卢一桂待过的地方以及用过的器具做起消毒。

喷了还没几分钟,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道方言味极重的声音:“嗳,什么味儿?!你们把我好好的家弄成啥样了!”

是沈霏带着卢一桂的丈夫回来了。

他佝偻着背走进门,先左顾右盼地看了一圈,没见到卢一桂,不悦地嚷嚷:“我老婆子呢?!”一脑门官司,身上也酒味冲鼻,显然喝酒喝得兴起,酒意正盛,被沈霏强行叫回来,攒了一肚子火气没地泄呢。

“支书带她去医院了,她人不舒服,发烧,喉咙痛,得检查一下看是不是新冠。”祝婴宁说。

“好好的去什么医院,就一点小病小痛,哪有人大年三十还去医院的?也不嫌晦气!那医院有开吗?”他手背在身后,如老年雄狮巡视自己的领地,在屋子里踱步来踱步去,语带不满地指点完江山,一屁股墩在沙发上,摸出打火机作势要点烟。

祝婴宁赶忙制止他,说刚喷完酒精,屋子里酒精浓度很高,不能点明火。

给老人——尤其是固执的老头解释这些事并不容易,祝婴宁说得险些要缺氧,最后甚至还上了手去夺,才制止了他的作死行为。

老头子坐在沙发上骂骂咧咧,把她们骂得那叫个狗血淋头,沈霏听得反骨都要犯了,特别佩服祝婴宁能面无表情听着,末了还没事人一样问他这几天都去过哪里。

“咋了?我去趟镇上都不行啊?啊?!”老头抽不了烟,脾气更坏了,手夹着烟屁股,在半空中比划来比划去,“我是犯人啊?我犯了什么罪你们要把我关起来?啊?!”

“不是你犯了什么罪,而是你存在感染新冠病毒的可能,这个病必须引起重视,有基础疾病的老人感染了,是有可能出现生命危险的。我需要了解你都去过哪里、接触过谁。”

“你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你还咒我老婆子有生命危险,她壮得跟头牛似的,鬼扯!”

老头骂完她们,消停不了几秒就往厨房去了,揭开锅一看,发现没煮饭,顿时又抱怨连天,埋怨卢一桂走之前也不晓得把年夜饭做好。

沈霏忍无可忍,轻声嘀咕道:“有手有脚,自己不会做?”

也不知是耳背还是怎么,老头没对这句话做出反应,只是再次背起双手,嘟嘟囔囔地要往门外走。

“你去哪?”祝婴宁问。

“家里没饭吃,我总得去别人家找饭吃吧?”他伸手拉开门。

“不行,你们得先在家待着,等检查结果出来了,我才好

判断能不能让你出去。”祝婴宁说。

老头仍是将脚往门外迈。

她猛一拍桌子,大声喝道:“我让你在家待着!没听到?!”

茶几很厚,是木做的,稳稳当当地杵在桌面上,可饶是如此,还是被她拍得发出一声沉闷巨响,宛如惊雷落地,上面的茶杯也跟着噼啪摇晃。

老头惊愕地回过头,停顿半晌,默默将脚收了回来。

得,消停了。

沈霏惊得目瞪口呆。她一直以为祝婴宁的方针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没想到还有一条最终杀手锏——诉之以武。

该说不说……

还挺好用。

她在心里默默给她竖了竖大拇指。

**

这顿晚饭最终是祝婴宁下厨做的,主要是答应了卢一桂照顾好她的孙子,而且她自己也不忍心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八岁孩子挨饿。

面条里敲了两颗蛋,祝婴宁全都捞起来给小孩了,也没给老头盛,最终是他自个窝窝囊囊地走去厨房给自己盛的,嘴里低声嘟囔着说等年过了要到镇上投诉她们。

祝婴宁全当耳旁风,理都没理,只交代小孩去自己的卧室摘了口罩关上门吃。

而老头的气持续到下半夜也消了,当然,不可能是因为自身觉悟,而是因为医院那边来了消息,说卢一桂的病情恶化得极快,已经出现了湿罗音,现在正在重症监护室里。

“核酸检测结果呢?”祝婴宁皱着眉头问手机另一边的温文旭。

他说:“阳性。”

**

后来回想那段时光,祝婴宁发觉自己丧失了与之有关的大部分记忆,可能是因为太累了,人在极端疲倦的情况下会自动为大脑减负。

得知卢一桂的核酸检测结果为阳性后,她和沈霏向卢一桂丈夫详细问出了他、卢一桂及他们孙子近几日的行动路径以及所有与他们有过无防护接触的人,把情况上报给乡镇疫情防控指挥部。当天晚上,上头就派了大白过来做深度消杀,原本说好卢一桂的丈夫和孙子直接居家隔离,各自住在自己的房间减少接触,由祝婴宁她们负责看护和送餐,然而仅仅过了一天,卢一桂的丈夫也发病了,情况比卢一桂本人还要严重。

一家子只剩下一个小孩,上面商量了一下,打算将小孩接到县上做集中隔离。

传播路径也查出来了,是他们本县有个从武汉回来的农民工,在乡镇棋牌室打牌,由他传染了卢一桂丈夫,而卢一桂丈夫又传染了卢一桂。

现在密接和密接的密接人员众多,据说县上专门空出了一栋学校教学楼用来做隔离。

祝婴宁托人打听了具体情况,得知县上人手紧缺,隔离楼的三餐送得极不准时,有时还会变成两餐甚至一餐。她想了想,还是打了报告申请将小孩留在他自己家隔离,由她负责照料。免得小孩子免疫力低下,去到那里没病也折腾出病来。

这个决定不可谓不责任重大。王胜举让她想清楚,她说自己能担责。

“不是能不能担责的问题。”

王胜举揉着额心直叹气,用食指重重敲击着桌面,“你想——他们家已经出了两个病人,这个小孩十有八九也在潜伏期,爆发出来只是迟早的事。虽然说每次送餐你都有做好防护措施,但万一呢?医院的医生护士难道没做好防护?还不是有人倒下了?我知道你年轻,你身体好,这个病对你这种年轻人来说不算什么,可你要是病了,少不得七八天没法做事,我们村干部本来就人手不足,倒下一个人,对村里的村民来说都是巨大的损失。”

“我不会倒下。”她说。

王胜举鸡同鸭讲,拗不过她的执拗劲儿,只能烦躁地摆摆手,任由她去了。

每次送餐,祝婴宁都很注意做好防护和消毒。除了送餐,她还有数不清的事要做,首先是隔离的房子需要定期消毒,二是村里人心惶惶,除了安抚人心,他们还得加强巡检,嘱咐大家戴好口罩,取缔集体活动。还有年前没处理完的那些猪,什么时候开工?开工后如何兼顾防疫与工作?未来的物流以及销售会不会受到影响?如何在年后复工前做好预案?这些都是问题。

有些人胆子小,听说卢一桂的丈夫已经白肺了,死期将近,吓得连出门买菜都不敢,这种风气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各家都如惊弓之鸟。王胜举与祝婴宁他们开会商量了一下,决定由他们村委负责统一采购食材和日用品,减少村民与外部人员的接触,这样既是对外面的人负责,也是对村民负责。

这事儿听起来简单,但他们的工作量却因此翻了一倍,祝婴宁自己堪堪能扛住,温文旭有健身的习惯,也还行,最令她担心的就是沈霏了,每晚回宿舍她都会尽量熬些补汤给沈霏喝。

沈霏一开始还觉得这样有些小题大做,不必对她进行特殊关照,结果八天后,她果然成了第一个累倒的人。

不幸中的万幸,不是新冠,只是累到低血压了。

她休息了一天,接着便不顾祝婴宁和温文旭的阻拦,又爬起来继续帮忙。

14天的隔离期结束,他们总算迎来了这段时间唯一勉强能算是好消息的消息——小孩没有发病,14天隔离期结束,他的核酸检测结果仍是阴性,村里其他密接也没有出现问题。

也有坏消息——卢一桂和她的丈夫依然没有脱离重症监护室,甚至被转到了省会的医院。

县上的传播链也不容乐观,那位武汉来的农民工不仅传染了卢一桂和她的丈夫,还传染了另外两个人,而这两个人各自又有各自的接触链。一旦出现了第一位患者,一切都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越来越脱离掌控。

县上人手依然极度紧缺。

祝婴宁考虑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对王胜举打报告,说她想去县上帮忙。

王胜举手扶着额头缓了半天才缓过来,苦口婆心地劝她三思:“婴宁啊,我说句自私的话,既然上头还没下达硬性指标要我们过去帮忙,说明他们还应付得过来,既然这样,你又何必主动往最危险的地方凑呢……”

她知道王胜举说这番话是为她好,职场上能为了一个同事说到这个份上实属不易,但她有自己的坚持。

“开工的方案我都交给温文旭了,他能负责养殖场的事。”她说,“支书,村里现在基本稳定下来了,多我一个少我一个区别不大,可县上不一样,多我一个,也许真的会多一分希望。”

王胜举沉默无言。

最后他还是闭眼摆了摆手。

于是祝婴宁又连夜收拾东西赶去了县上帮忙。

县上缺人缺到没等她走完审批流程就把她拉去做苦力了,好在身体的劳累对祝婴宁来说向来不算什么。有整整一周的时间,她每天都只睡四个小时。由于空闲时间极度稀缺,她回许思睿消息也回得越来越慢。

自除夕夜以来,他们几乎每天都有联系。

大概是从沈霏那儿听到了他们村出现病例的事情,除夕过后他就每天高频率发消息给她,提醒她注意这注意那,三不五时弹出条消息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没时间及时回复,只能留到晚上再统一回一句「我很好」。

初七过后,他就开始往她这寄东西了,药、口罩和食物都还算正常,最令祝婴宁哭笑不得的是他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很多套据说是“加强版”、能够让病菌无孔不入的防护服。

她最近几天在县里忙得脚不沾地,常常两三天过去才有空回他。

可能是这个原因,这天晚上躺到床上将要睡觉的时候,她收到了许思睿的消息,简单利落:「我买了票,明天过去找你。」???

她睡意去了一大半,立马抓起手机回复:「别说傻话,你过来以后再想回上海,手续就复杂了,说不定会被困在这边,你工作不要了?」

他说他的员工现在基本都居家办公了,他自己也可以线上处理工作,至于线下的事,可以留到他回去以后再统一处理。

但祝婴宁私心还是不想让他来到疫情区,担心他那个脆皮体质被传染,因此她不惜把话说得更重了一点:「你过来也帮不上忙,只会害我分心,害我匀出精力去照顾你。许思睿,在其位谋其职,我在为我的工作和服务对象负责,我也希望你能为你的工作和员工负责。如果你真的尊重我,就先做好你自己。」

顶栏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显示完又消失,消失后又再次出现,足见他删删改改了许久。

两分钟后,他只发过来短短的一句话:「可是你好几天没跟我说你很好了。」

她怔了怔,心里骤起涟漪,握着手机看了很久,深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回复,也是这个时候,刘桂芳的电话切了进来。

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人对坏消息的不妙预感正来源于这些正常情况下不会出现的细节,她知道按照她阿妈的正常作息,绝对不会在这么晚的时间点给她打来电话。

绝对不会。

接起电话那一瞬间,祝婴宁的手是抖的,声音却很冷静:“阿妈。”

刘桂芳的声音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既遥远又模糊,隔着云雾,她说,宁宁,快回来,你阿爸不行了。

她忘了自己应了什么,也许她什么都没有应,但挂断电话以后,她记得自己冷静地打开软件,叫了一辆跨市的网约车。

万幸还能在这个时间点叫到车,感谢互联网。

手机界面显示购买成功后,她起身下床,收拾出几件换洗衣服,出门去赶车。

外面风很大。

二月,寒冬余威尚存,风灌进她的大衣衣摆和毛衣衣领,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面显示司机离她还有五公里,赶过来还需要……

还需要多少分钟呢?

她看不清了。

许思睿的消息又从顶部弹了出来,问她:「你睡了吗?」

她哈出一口朦胧的白气,用冰凉僵硬的手指缓慢且艰难地打字回复:「快要睡了,你也睡吧。」

继续打:「我很好。」

手指在上面停顿了片刻,最后轻颤着点击发送——

作者有话说:二合一。

第210章 尘埃

网约车行驶到中途,祝婴宁才迟钝地想起自己还没有请假。

虽然没有武汉封城那么严重,但由于他们这边也出现了病患,像他们这种与病患以及密接有过高频接触的公职人员和医务人员的出行手续还是相当复杂的。

可她不可能等到明早天亮再慢吞吞申请丧假以及跨市出行手续,人命不等人,听刘桂芳的意思,祝大山大约撑不过今晚了,她只能先出发,等明早上班时间到了再补办各项手续。

开车到邻市她的老家一共要一个多小时,点到点之间的距离不远,主要是山路多,弯弯绕绕,生生将路途延长了。她时不时低头看眼手机上的时间,心急如焚,有心想催司机快点,却也知道山路崎岖,司机已经在安全范围内开到了最高速,再快下去,怕是要有危险。

手机始终安静,她既盼望刘桂芳给她打来电话汇报情况,以便她能知晓现在的进展,又惧怕接到她的电话。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赶到她老家市区的医院时已是凌晨四点,天依然昏暗,医院里却亮如白昼,医务人员和前来看病的病人摩肩接踵,行色匆匆,祝婴宁站在大门口,目力所及之处皆是新冠病区指引,用鲜红的大字以及箭头标出,终点指向发热门诊,艳丽诡谲如喷溅的鲜血,像电视上上演的末日鬼片。

她摁亮手机,咽了咽唾沫,将电话拨给祝吉祥。

“我到了。”她开口,声音干涩,艰难地问,“……阿爸在哪个病房?”

还有一句不敢问出口——他现在如何?

是生是死,不敢过问。

已经做好了听到新冠病区的准备,也准备好了应对最糟的情况,可是当祝吉祥说在急诊门口时,她还是愣住了。

“急诊?!”意料之外的回答,她忙狂奔向急诊的方向,手机依然凑在耳边没挂断,惊愕地问,“不是新冠吗?”

“不是,是血栓……”祝吉祥的声音既远又近,像从隧道里传过来,背景音里似有风声呜咽,祝婴宁听到他断断续续的声音,“半夜突然发病的……送来医院的时候已经快没意识了,本来及时抢救说不定还能救过来,但是……操!”

他说医院当晚来了一个新冠重症患者,人手全部都倾斜到那边了,还有不少医务工作者全副武装,被调去病人来源地进行消杀和隔离密接,情况极其混乱。他拖着每一个过路的医生和护士求救,但大家都只拂开他的手臂,让他等一等。

等一等,等一等。

究竟该等到什么时候?

等了二十多分钟,祝大山彻底失去了意识,刘桂芳直接给过路一个小护士跪下了,不断磕头求她,医院那边才勉强匀了个医生过来。

推进急诊室抢救了足有半小时。

“那现在结果怎么样?!”

问出这句话时,她已经同步跑到了急诊那道走廊。

无需再问结果,因为她已经亲眼看到了答案。

祝大山躺的病床推到了急诊门口,上面蒙着一层白布。而她刚才在电话里听到的风声是刘桂芳的哭号。她阿妈跪在病床的一侧,头伏在白布上,右手用力锤着病床,将铝合金铸的病床锤得几欲散架。祝吉祥就在她身后,背靠墙壁站立。

急诊门口除了他们,还有其他许多病人,有抱着恸哭不止的婴孩的父母,有搀扶虚弱老母亲的儿子,有互相依偎的恋人,有孤身蜷缩在角落里面色惨绿的学生,有年轻的一对女孩……熙熙攘攘。

祝婴宁的目光逐一扫过去,她看到所有人脸上都戴着口罩,只露出疲倦且黯淡的眉眼,所有人的目光都同情地落向了刘桂芳那边,有偶尔的窃窃私语,说“造孽哟”“太可怜了”,但更多的是面临死亡的沉寂。

兔死狐悲,唇亡齿寒。

急诊室的灯仍亮着,里面有其他病人在抢救,门口等着一个看起来五六十岁的阿姨,来回踱步,不断搓着手,眼望天花板,嘴里细细碎碎念叨祷词。

那对抱着小孩的父母看起来非常急切,时不时站起来,左右张望,试图拉住过路的每一个医生。

别说理会那对夫妻,甚至没有医生有空过来让刘桂芳他们先将逝者挪

去太平间,病床就在急诊门口的走廊上横着,偶尔路过的医护人员步伐堪称小跑,口罩外的眼睛因过度疲劳而失去了神采,眼袋分明,眼皮褶皱。有一个医生哑声对另一个说:“你先去喝口水。”

祝婴宁站在走廊尽头,默默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知道此时此刻她该去怪谁。

……怪谁能换回已逝的生命?

井然的人类秩序如同脆弱的幻影,一场自然灾害,一场人祸,乃至一场战争,足以将数亿人精心营造的秩序与安稳夷为平地。

生死灾祸面前,人类渺若尘埃。

**

村里习俗,在家外逝世的人遗体不得摆在家内,也不能入祠堂,只能在家外搭个棚子。这个古老的习俗保留至今,以至于他们将祝大山的遗体运回来时,还是只能效仿从前,用雨棚的材料临时支了个可供遗体停放的棚子。

刘桂芳哭得无法做事,但还有许多事亟待处理。祝吉祥说医院方面肯定需要承担责任,他们没有建立危重症的应急救治通道,导致情况更危急的病人因此失去了诊治的机会,他要去找医院协商赔偿,如果医院方面概不承担责任,再考虑将他们告上法庭。

“你就负责操持后事吧,我看阿妈那样,后事只能靠你了,咱奶更不用说,糊涂老太太,完全不顶用。”他对祝婴宁说。

祝婴宁没有反对,望着眼前的茶几发楞,半晌才微微点了点头。

等祝吉祥要出去了,她叫住他:“祥弟。”

他站在门槛旁,闻声回头看来。

“不管你要到多少赔偿金……”她看向他,缓声道,“做完丧事,那些钱都给阿妈吧,她照顾了阿爸这么多年,很不容易。”

祝吉祥的面容因背光而稍显模糊,她看不清他的表情,过了许久,祝婴宁听到他含混嗯了一声。

**

镇上有专门的丧葬团队,负责丧事一条龙,但由于疫情期间明文禁止人员聚集,他们的行动受到了很大限制,必须拿到审批才能提供殡葬服务。本村的村干部也过来他们家找祝婴宁谈话,说现在情况危急,大家都不容易,丧事最好一切从简,不宜召集太多村民过来参加,免得让病毒有机可乘。

“怎么从简?”她直直地看着他问。

村支书叹气道:“上香可以,但最好都戴上口罩,出殡可以,但丧葬团队和出殡的人也必须要全程佩戴口罩。出殡后的吃席……这个得取消,我理解你们家的心情,可这事,我真做不了主。还有,那些在外地,尤其是去过疫情区的人,文件说得隔离十四天才能正常活动……虽然现在天冷,但你阿爸也不可能在外面放十四天,入土为安最要紧,其实说白了……就是外头的人最好不要回来。”

见她梗着脖子,久久没有应话,支书越加无奈:“婴宁,我也算看着你长大的,你们的心情我都理解,可这政.策就是这么规定的,不能因为一次葬礼聚集,让更多的人出现危险,你说是不是?”

她还没有回答,刘桂芳便先从房间里冲了出来,掐着支书的手,嚎道:“支书!我不管政策是怎么规定的,可我们家的情况你清楚,大山都卧床几年了?他就是个废人!我是没再指望过他能睁眼了,这几年来我对他唯一的想法就是好好给他送终,等他走了风风光光给他办场葬礼,现在好好送终是做不成了,你总不能让我们连场风光葬礼都办不成吧——!?啊?!”

她哭了好几天,每天无论天亮天黑都守在停放祝大山尸体的竹席前,眼泪哭完了,身体仿佛也哭干了,如同被火烤出所有水分的树干,变得皱皱巴巴的,连声音听起来也磨砂般粗粝干涩,皱缩嘶哑。

支书搀扶着她,为难得直跺脚:“你看,阿芳,你这又是在做什么?这、这不是我能做主的啊!”

刘桂芳便仰起脖颈再度哭号起来。

她再难哭出眼泪,只能发出呕哑嘲哳的干嚎:“我命苦啊!我们全家都命苦啊——你说怎么就叫我们碰上了这种事,我看全都完了!全都完了!”

见她情绪如此激动,祝婴宁只能先上前拉起她,强行将她摁在沙发上安抚她的情绪。

支书理了理衣角,重重地“唉”了一声,对祝婴宁说:“反正我话已经带到了,你自己也是公.务.员,你也知道要执行上头的文件,我一个小小的村官,就算同情你们,也改变不了什么,唉……你好好劝劝你妈,自己想清楚吧。”

他走后,祝婴宁给刘桂芳倒了杯水。

刘桂芳没喝,也没再干叫,她望着门外的景色,眼神呆滞。

祝婴宁无言以对,不知还能说些什么,劝些什么,只好把水放在她面前,转身走去屋外的棚子下,继续给祝大山守灵。

下葬日期还没定,因为还得等镇上的葬仪队的出行申请批下来,好在冬天天气冷,遗体耐存放。

想到居然得用这种“好在”安慰自己,祝婴宁便只剩苦笑与无力的心情。

天气预报说当晚有80%的概率会下雪,果不其然,到了晚上七点,天空纷纷扬扬飘下雪粒,雪里夹着碎冰,没一会儿就在村里为数不多的几辆汽车的雨刮器上堆起了薄薄一层雪。

棚子下,祝婴宁与刘桂芳相对而坐,各自披着一件外衣,中间摆放一个烤炉,炉上燃着一撮柴火。刘桂芳依然在发呆,目光毫无焦距地落在地面一株草上,眼神空洞。祝婴宁则忙着折葬礼用的元宝与纸币。

这种元钱用粗劣草纸制成,用来擦屁股都嫌割屁.眼,比不得外头精加工的冥币,胜在亲手折成的心意——据说儿女亲自折的冥钱更容易被逝者本人收到,不容易叫地下其他亡魂抢了去。

折了满满一箩筐,又一箩筐。

折到第三箩筐时,祝吉祥回来了,抖了抖羽绒服外的雪水,照例先上了香,然后坐到祝婴宁旁边跟着折纸钱。

“谈得怎么样?”她轻声问。

祝吉祥用手指指背来回搓了搓人中,说:“今天见了院长,他说医院最多只能按50%的责任来赔,我让他给个准数,他说赔20万,太少了,糊弄乞丐呢?”

骂完,又问祝婴宁,“你认为赔什么数好?”

祝婴宁用长长的铁叉拨了拨炉里的柴火,将它们分开些,以便中间的柴能够接触到更多氧气。

“我不知道。”她说。

“你在政府工作,不得最清楚这些事儿吗?我觉得起码得50万,不然一切免谈。”他打了个哈欠,放下草纸,说自己要先进屋喝杯水。

祝吉祥走后,棚底又剩下她和刘桂芳两人。

刘桂芳总算从那株并没有什么值得观摩的野草上抬起了视线,看着她,讷讷道:“宁宁啊,妈问你个事儿。”

她在火光映照下微仰起脸颊,轻声问:“嗯?”

“你说——”刘桂芳用左拳锤了锤自己胸口,开始还算小力,后面将胸腔锤得梆梆作响,仿佛喉道被什么粘稠的东西梗住似的,“我之前伺候你爸时,天天盼着他死,觉着他死了,我也就解脱了,我可算能过好日子了,不用镇日里困在他身边,给他端屎端尿伺候他。可你说,他现在真死了,我怎么觉着……”

她干涩昏黄的眼珠里突的滚下两行同样浑浊的泪,手也无力地垂在了膝上,“我怎么觉着……觉得特别难受呢?”

雪静静飘落,不知何时起越下越大,落到地面消融成水,很快又被新的洁白覆盖。

祝婴宁放下铁叉,轻声道:“阿妈……”

“你这是过惯了苦日子,总算要过好日子,所以不习惯了。”祝吉祥喝完水回来,把外衣脱了,挽起袖子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过祝婴宁放在地上的铁叉,继续拨弄炉内少得可怜的那点儿柴。

“是吗?”刘桂芳仍旧呆呆的。

“我听人说血栓走了是最痛快的,不像那些癌症啊尿毒症啊的,要缠绵病榻那么久,受好几年病痛折磨,血栓……血栓特别好。”祝吉祥的声音哽了一秒,又高声道,“呜呼一下,人就没了,走得痛痛快快的,都不用遭什么罪,多好?咱爸是享福去了。”

他把盆里一截短短的柴夹起来,又放回原位,干巴巴笑道:“就算他要回来怪人,也只会怪我,是我……要是在医院里,我骗他们说阿爸发烧就好了。要是去的是发热门诊,说不定人还能活。”

去到医院,第一件事,便有在门口执勤的护士询问患者是否出现发热症状。

那时刘桂芳六神无主,是祝吉祥诚实地回答:“没有。”

“那你们去急诊。”

一句话定了后面所有的走向。

棚底静静的,祝大山的遗体仍盖在白布下,没有人安慰祝吉祥,刘桂芳没有,祝婴宁也没有,祝吉祥本人也没再说什么了——因为没人有心情开口。

祝吉祥放下铁叉,刘桂芳又接过去。

祝婴宁盯着面前左摇右晃的火焰,心想怎么一个个的都爱去摆弄那个铁叉呢?

可能火舌炎烈,火气翻涌,能将眼眶烤干。

**

守灵到后半段,祝婴宁站起来:“我去屋里看看奶奶。”

老太太现在睡觉的时间比猫还长,这情况已经持续两年了,之前看过医生,医生让他们回家买好棺材,做好心理准备,没想到两年过去,老太太不见颓势,偶尔还能起身下床,在屋子周边走一走,倒是给她预备的棺材先叫祝大山用上了。

祝婴宁走到家门口。

他们家的门现在是城市里已经被淘汰、但村里自建房还常用的那种落地铁门

,开了以后得往两边推开,刚安装的时候还好,用了几年生了锈,推的时候总得使些劲儿才能推动。

门开了一人宽的缝隙,祝婴宁只当是祝吉祥刚才进屋喝水没关门,没多想就走了进去,左脚还没跨过门槛,就听到屋外传来了邻居匆忙的脚步声和尖叫:“啊呀!宁宁,你快去!快去看看地里那个是不是你们家老太婆?!出大事儿了!!”

她的心如同那只还没迈进门槛的左脚,就这样悬在了半空,上头仿佛绑着根蹦极的绳索,心脏重重往下一沉,又猛弹回来,等着最终的审判一刀劈开勉强拽住她心脏的那根绳。

邻居又跑着去通知棚底下的刘桂芳和祝吉祥了,随后他们三人紧跟邻居跑到了村里某条村道上。

村道两旁有排水沟,老太太面朝下,半边身体在排水沟里,半边身体在排水沟外,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啊!啊呀……怎么会在这里呀……怎么没在家里好好待着……哎哟哎哟,太作孽了,太作孽了啊!谁上去救一救……”邻居缩在他们身后,怕得只敢半眯眼,拿眼尾去瞟。

夜晚照明有限,她的声音散在黑夜中,如同报丧的鬼魅。

刘桂芳和祝吉祥都吓得没动,直愣愣盯着失去了动静的老太太,空气仿佛凝固一般,人也仿佛凝固一般。

最后是祝婴宁主动打破了这份僵窒的死寂,朝老太太的方向走了过去,慢慢蹲到她身侧,将她沉重且肥胖的身躯翻了过来。

她死了。

像是冻死的。

死人和活人拥有不同的颜色,死人是石头般的灰,即使是没有任何丧葬经验的人,也不可能将死人和活人混淆。

祝婴宁心里清楚地知道她奶奶已经死了。

但她还是徒劳无益地伸出手,在她鼻子下探了探,又去听她心跳,然后找到老人家胸部正中的位置,两手交叠,做起了CPR。

她大学期间做志愿时接受过相关培训,她还记得心肺复苏每分钟要按100-120次,按压的深度也要足够,不然是没用的。她数着数,一次又一次深深朝下按,边做边朝身后喊:“快打120!”

冬夜雪花飞舞,她却满头是汗。

01、02、03……

循环一个接一个数过去,祝婴宁逐渐数不清自己做了多少个了,只知做到最后双臂发麻,肩颈酸涩,腹部因过度绷紧而硬如铁块,吸入的冷空气就像碎玻璃一样横七竖八地扎她的肺,她是被人从后面拉起来的,不知是谁告诉她,别做了,人已经死了,就让她体体面面地去吧。

老太太死在了村道上,严格来讲也是死在屋外而不是屋里,照例不能进祠堂,然而村里人见他们家连去两个人,可能也觉得他们可怜,就连最古板最守旧的人也说,那好吧,你们就把老太太停祠堂去吧。

一个屋里,一个屋外,两具尸体。

不会再有人知道那晚她为什么独自下床,独自推开重重的铁门来到了村道上。

她想去做什么?真相已随雪花湮没,村里人都说母子连心,老太太一定是感应到儿子去了,所以大半夜突然挣扎着爬起来,想去找自己儿子。

谁知?

可怜可怜。

**

由于村支书一再强调一切从简,减少人员聚集,因此祝大山和老太太的葬礼并在了同一天。

殡仪队总算拿到了申请,祝婴宁将情况告诉他们时,他们说一个人也是唱,两个人也是唱,无所谓,只要凑在一起办了就行。

黄道吉日选好,就在三天后,其余都还好说,老太太埋葬的地点是一早就挑好的,在祝婴宁早逝的爷爷旁边,元宝也够用,因为祝婴宁这几日超额折了很多,麻烦的是棺材——被祝大山用了,现在还缺一个,只能临时从殡仪馆里买。

殡仪馆派了专车送过来,刘桂芳摸了摸棺材的材质,说棺材材质不行,但也只能凑合了。

定好棺材,还得请人化仪容,还有各种香要上,祝婴宁两天两夜没合眼,跑前跑后,又是找人,又是各种祭拜。葬礼前一天,她总算堪堪将所有事务忙完,对刘桂芳说她要去休息一下,随后便出门了。

刘桂芳自己魂不守舍,嗯了声,也没在意。

到了晚上,祝吉祥从医院回来,进屋先把鞋柜踹了,说拉扯到现在,狗日的医院只愿意赔22万,还对他说再高就法庭见。

他骂骂咧咧完,说:“我得跟我姐商量下!我姐呢?”扭头问刘桂芳。

刘桂芳浑浑噩噩,回想片刻,迟疑道:“她出去了。”

“去哪了?”

“不知道。”

“明早就要葬礼了,现在晚上十点多,她还去哪?!”祝吉祥焦躁得不行,低头决定给祝婴宁打个电话,结果电话拨过去,祝婴宁的手机铃声却在屋里响了起来。

他循声找过去,发现祝婴宁把手机放在了卧室里,她没带手机。

刘桂芳这才意识到不对,畏畏缩缩走过来,无助地问祝吉祥:“你姐呢?”

“我哪知道?!”他烦得忍不住吼了刘桂芳一声,吼完烦躁地抓抓头发,“……行了,我去屋外找找,说不定在别人家。”

话音刚落,铁门就传来了叩叩两道敲门声。

刘桂芳与祝吉祥对视一眼:“是你姐来了?”

祝吉祥走去开门,门本身就半掩着,中间有道细缝,他用力将门朝两边拉开,抬头瞧清门外的不速之客后,却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