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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爱与不爱,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坐在九昭的床边,聆听着她绵长的呼吸,扶胥彻夜未眠。

无形的情绪和有形的压力化作万丈高山覆身,直叫人喘不过气。

将近天亮时分,他红着眼睛做出决定——

要像神帝过去所行那般,消耗半数神寿去推衍出一个真正的答案。

……

扶桑木顶,辉天殿。

一半神寿的付出,将扶胥几个月来好不容易养好的面色再度回归苍白。

而这苍白里,还有一半,是无可回转的绝望。

事实证明,辉天镜没有出错。

无论是偶然的馈赠,还是实打实的支付沉重代价,它给出的未来没有任何区别。

一模一样的场景。

一模一样的同归于尽。

一模一样的奉献元神以命换命。

在九昭一瞬衰老散作粉尘的最后,它才终于有了些微的变化。

依照最正式的神术推衍那般,白芒灿烁的镜面凝结出四字谶言:

妄情则毁。

这四个字并不晦涩,叫芸生世那些打着神算旗号招摇的骗子来解,也能答得有模有样。

妄,是非分,是超出常规,是荒谬不合理。

妄念的感情发生,则会摧毁一切。

这道谶言,又引发了扶胥新的不理解。

倘若他们真心相爱,九昭因为无法接受他的死去,而甘愿舍命相随,或许用“情深不寿”一词更为合情合意,他们是接受过三清天祝福的爱侣,天然拥有一段光明正大的情意。

何以会是“妄情”。

扶胥的目光深处翻涌开无数波澜。

他的根本目的是为了解开谜底,却创造出更多如同乱麻一般的新谜题。

困惑痴惘之间,神帝昔日的话音再度萦绕在耳。

“九昭和她的母亲太像,都是会为了心中所爱付出一切的个性。”

“所以,扶胥,本座要你答允我。如果你不能引导她脱离兰祁的影响,如果你不能教会她如何正确的爱人,你就不要让她对你付出过盛的感情。”

脱离,兰祁的,影响。

教会她,正确,爱人。

为何又有兰祁?

为何九昭不像是非他不可,却愿意付出自己的生命,换他元神重聚?

扶胥捂住额头,阵阵挑动的脉络令他由衷感觉到目眩神迷。

而脑海中陡然产生的荒唐念想,更叫他下意识呻/吟一声,高大的身躯跪倒,佝偻在地。

……九昭做这一切,是真的出于爱他吗?

还是因为心中最大的执念兰祁已死,她生无可恋,再加上对于感情不忠的愧疚,所以干脆用以命换命的方式作为补偿,将他救回人世,自己则追随兰祁而去,同生同死。

有了怀疑,就没办法不去细究。

扶胥一面唾弃着自己将救命行为想象得如此不堪的阴暗心理,一面又不由自主结合当下得到的已知线索,反复地推敲着这种猜测的可能性。

到最后,扶胥想,自己终于是疯了。

他唯一的念头只剩下,倘若现在冲去魔界将兰祁杀死,再献出元神将他复活。

九昭是会选择和兰祁一起活着,还是会陪他去死。

……

扶胥在脑海中演完了一场漫长的爱恨情仇。

回归当下,时间仅仅过去半个时辰。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离恨天,合衣躺在床上直至外头天光大亮,才逐渐恢复平静。

相比往常迟了一刻钟才起身,他推开殿门,九昭正坐在花园的凉亭间用早膳。

女婢绛玉替她按摩着额头两侧穴位,而缃璧则随侍在侧,时不时夹起小菜放进她碗里。

“你也喝多了吗,竟然比我起得还晚。”

难得见到仪容不整的扶胥,九昭笑着调侃他一句,又吩咐女婢们多添一副碗筷。

扶胥沉默坐了过去。

他同九昭面对面用膳,碗里的牛乳米粥熬煮恰到好处,最是暖心暖胃,他却食不下咽。

察觉到微妙的不对劲,九昭亲手倒了杯茶递给他:“你这是怎么了?看起来怎么这么萎靡不振——难道是我昨晚酒醉失态把你给吓着了?”

苦味浓郁的清神茶入口,扶胥的唇角才勾起一点足以蒙蔽人的浅弧:“没什么。”

见对方又变成了谜语人的样子,九昭心底有些不适。

但想到一炷香前绛玉所说的“是扶胥上神将您抱回来,照顾了一整夜”,她又悻悻摸了摸鼻尖,无声猜测着,莫不是自己酒醉将他当成了滢罗,说了些不该说的难听话?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她试探着问道:“昨天我失去意识以后,是滢罗让你来找我的?”

扶胥微微摇首:“在璇玑宫久等你不来,便循着气息找了找,见你和滢罗都醉在廓清池。”

看来十有八九是她酒后失态了。

在兰祁没有悔婚将她抛弃前,九昭喜欢热闹,经常在离恨天举办宴会。

作为人群的焦点,自然少不了喝酒。

从兰祁的简言,朱映的抱怨,以及绛玉缃璧她们的欲言又止里,九昭知晓自己的醉相不好。

不管是撒泼打滚,胡乱说话,还是醉了又睡,睡了又醒,都让人十分头疼。

大概麻烦了扶胥一个晚上,九昭有心弥补,便沿着石凳的排布一路屁股挪过去,挪到青年身边,讨好地挽住他的手臂:“阿胥,你生辰和滢罗同月,都快到了,可有想要的礼物?”

扶胥还是摇首:“不必太过在意,我在外征战五百年,耽搁了不少军部庶务,如今内伤已大好,我打算过几日就向帝座请命,开始巡察各地军防情况,生辰能不能回三清天尚不知晓。”

“啊,又要开始忙了吗?”

闻言,九昭难免沮丧。

身为战神,统管三清天大小军事,扶胥的忙碌众人有目共睹。

否则,他的住处辟蒙宫也不会显出主人长久不在的萧索。

从前感情不到位,九昭并不上心,如今情到浓时,她怎舍得他离去。

扶胥耐心哄劝她道:“你也知晓,帝座缺乏联姻助力,四方各部时常不太平。”

说着,他又状似无意提起,“你同我成婚已有五百年,可想过这方面的事?”

当着女婢仙仆的面,九昭差点就要脱口而出自己本就没兴趣当这个神帝。

她止住徘徊在嘴边的话头,尴尬地吐了下舌尖道:“罢了罢了,男人多了也闹腾。”

“哪怕殿下将来真的迫不得已,臣也不会介意,愿意同那些侧妃夫侍好好相处。”

扶胥又用上了君臣之间的称呼,他满脸说正事的表情,叫九昭的呼吸一顿。

这是发的哪门子疯?

好端端的,干嘛摆起贤夫良父的架子。

什么他日迫不得已娶侧妃夫侍——

和人成婚过一辈子,这样大的事,她岂能被心意以外的事左右?!

九昭想破头也没想出来,开始问起的想要什么礼物话题,会演变成为讨论将来娶几个妃子。

她小脸一黑,再度申明自己忠贞如一的婚恋观:“少说这种无聊的话题,既然我父神能够坚持一生只有母神一个妻子,那我也不会让自己的心意变得七零八落——

“你还不明白吗?我只要你。爱对我而言,就是同生共死,一生一世一双人。”

爱这个字,仿佛说得多了,大脑就会剥离甜蜜的薄弱外衣,自动免疫。

扶胥的内心重复着“同生共死”这个词语。

他看见灵魂深处,那个失意不安的自己,将身体蜷缩得更紧。

了然而无望的叹息过后,扶胥的脑子里甚至冒出了笑的声音。

她用命换取了他的生。

却选择和兰祁一起死。

是啊,这就是所谓的、同生共死的,一生一世一双爱侣。

47| 第47章

◎“殿下当我是朋友,臣真的好高兴——”◎

九昭最近多了点烦恼。

原因在于, 成为天仙让她的风评好了不少。

可随之而来的,还有无法继续躺平的义务。

纵观三清天的在位天仙,除却特殊原因, 无一不掌握一方要职。

九昭也不能幸免。

与其躺到最后, 被父神强行安排职务,不如主动出击。

九昭打从长烨学宫修完课业起,就没出过离恨天。她将想找个差事做的念头同朱映一说,朱映倍感欣慰, 立即为她罗列出三清天大大小小的所有官署,并问她对哪个领域更感兴趣。

仔细思考过后,九昭发觉, 好像还是军队这种只靠武力,不搞脑子的地方更适合自己。

她把决定告诉朱映,再由朱映上达给神帝。

神帝听完倒是十分高兴。

他唤来了九昭,先是肯定一番九昭连日来的进步, 最后摸了摸她的脑袋, 同她推心置腹地说道:军队是扶胥掌管的地方, 这样一来,她的夫婿今后也会成为她的上司。为了表达夫妻间的尊重, 在自己下达天令之前, 她最好提前跟扶胥知会一声。

其实就算神帝不说,九昭也想到要和扶胥谈谈。

只不过时机不凑巧, 扶胥因对神境有了新的勘悟, 最近都在闭关, 甚少从侧殿出来。

神仙的一生, 都在追求修行。

修为如逆水行舟, 不进则退。

因此哪怕晋升上神, 也得不断重复参透天道、参悟己心的过程。

这是好事,九昭自然不能阻拦扶胥。

遍寻机会不得,她只能安慰自己,任职之事终究不太要紧,迟个一年半载加入也来得及。

滢罗之后,就是扶胥的生辰。

准备礼物,才是迫在眉睫。

九昭最近频频造访神匠局,汇聚了数位资深匠仙,终于绘制出了扶胥生辰礼的图纸。

她的想法很简单。

扶胥出门在外,不是在征战沙场,就是在视察军务的路上。

他说了神帝不肯联姻,导致有些身处一清天的部族私下小动作不断,隐隐有些不太平——对于武力值足够高的人而言,最贴心的就是拥有一件防御力也够用的法器。

贴身穿着的鲛纱软甲,就是九昭打算送给扶胥的礼物。

她在图纸上罗列出来的制作材料,令仙匠们感到咋舌。

其他的不提,其中最珍贵的便是扶胥神木的圣花、西海的秘宝鲛纱、以及凤凰族的本命翎。

圣花能够增加软甲的韧性。

鲛纱既显得美观,又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而本命翎,则有守护元神,抵消一次致命攻击的作用。

凤凰族已在三清天销声匿迹,没错,这根本命翎来自九昭的真身。

每只凤凰的身上,都有三根本命翎。

一根在成年之际,反哺给凤凰树,作为血缘的连接。

一根献给伴侣,象征终身的许诺。

剩下最后一根,则作为底牌保命。

原本由凤凰族掌控的南陵已被分给琼英王,九昭不必再进行反哺的仪式。

她甚至为此感到高兴。

若不是本命翎对于己身之外的旁人,只能生效一次,她拔掉两根献给扶胥又有何不可。

担心扶胥知晓真相,会拒绝接受这件礼物,九昭下了旨意,一切知情者都必须保密。

她像是吝啬分享的恶龙一般,将好不容易搜罗的材料一一藏进寝殿的机关格中。

接着,为了获得鲛纱,又动身去了趟西海。

西神王封地的宫殿与其他神王不同,不在陆上,而静静悬浮在海床深处。

将滢罗赠予的礼物润霖胆挂在胸前,九昭身入海流,自在呼吸,行动间如履平地。怀着一点等下方便开口的隐秘想法,这次她还穿上了那件束之高阁许久的珍贵鲛衣。

裙裾漂浮,荡开绮丽的亮色,流银般的浅光照亮冰冷海底。

九昭穿过隔绝海水的结界,再一转眼,已被得讯等候的女婢带领,前往滢罗的宗姬邸。

授阶仪式结束后,滢罗失去了逗留在二清天的理由,便回到西海准备起自己的生辰宴——此时距离宴会还有将近小半个月,得知九昭突然到访,滢罗免不了有些惊讶。

惊讶之外,更多的是高兴。

她将九昭迎进正堂,请九昭坐在主位,自己则命人搬了把椅子,坐于她的就近下首。

“未知殿下光临,臣实在有失远迎。”

说着话,堂外女婢鱼贯而入,奉上九昭爱喝的百花牛乳蜜茶,以及各色小吃糕点。

“殿下此次前来,是打算先在西海住下,然后参加生日宴吗?”

滢罗一瞬不瞬望着九昭,在触及九昭身上的鲛衣时,目光更是不加掩饰地亮了几分。

待女婢将茶水点心放下,她又亲自端起茶盏,递到九昭的手边。

面对滢罗因误会生出的热情,九昭略显心虚。

她这个马上过生辰的人的礼物,自己还没想好送什么。

却要为了给扶胥的贺礼,叫她献上西海鲛纱。

不过,来都来了。

九昭轻轻咳嗽一声:“我有事同你说,你先叫这些人都下去。”

两人独处,滢罗求之不得,立刻应是。

刹那,正堂内静默旁立的仙仆走了个精光,还贴心地将大门关上。

确保消息不会外泄,九昭这才启唇:“我想同你交换件东西。”

“什么东西?”

“西海的秘宝鲛纱。”

滢罗的面孔平静如旧,却没有第一时间应下,只是笑着询问:“殿下要这鲛纱有何用?”

九昭下意识瞥了眼她。

换做以前,哪怕真的有求于滢罗,她也不会告诉滢罗自己的目的,以免计划被拿来利用。而现在,经过廓清池畔的交心,她虽忘记后半段说了什么,但已默认将滢罗重新归入朋友的阵营。

借完鲛纱,她还打算问问那日的情形。

便老老实实告诉滢罗:“我想给扶胥做件防身的软甲,材料需要用到鲛纱。”

“臣记得,扶胥上神的生辰就在臣的生辰之后几日——殿下是想要送给上神生辰礼?”

滢罗言简意赅的两句话,把九昭语境缺失的部分填补了个完全。

九昭不善说谎,硬着头皮道:“是,当然,送给你的礼物本殿也有在准备。”

闻言,滢罗缓缓弯起眼睛:“承蒙殿下对臣如此用心,臣真是不胜感激。”

念头在脑海转过一圈,九昭紧急思忖着倘若滢罗追问礼物为何,是说送她华服、珠宝、珍玩还是什么其他东西。她略显紧张地盯着滢罗,殊不知这副眼梢发虚的模样早已被滢罗看清。

过去兰祁在时,她满心满眼都是对方,总是无意识忽略身边所有人事。

忽略的对象包括自己。

包括总是眼巴巴凑过来挨骂的其他同修。

也包括,成天寻衅吵架,实则背地窃喜的,她的二妹潮华。

“真不知道那个跟屁虫兰祁有什么好的。

“怎么九昭殿下就对他这么特别,前头斥责了他,转眼又忙不迭地去哄他——

“就因为他是男子吗?

“我若变成男子,殿下会不会从此也多看我几眼?”

潮华说者无心的酸言酸语提醒了她。

她开始在策划赶走九昭身边所有的同伴之后,又刻意地与她拉远距离。

只求女身的形象在九昭心间逐渐淡去。

潮华已经在情敌和神王储位的争斗间落败,被她驱逐到了西海最偏僻的边境。

接下来,只剩最后一步。

收起喷涌而出的晦暗感情,滢罗又装作为难地说道:“需要最高品质的鲛纱,可能短时间内有些难办。其实,殿下身上这件臣进献的鲛衣,所用原料便是最顶级的,殿下何妨将它拆了。”

闻言,九昭顿时拧起眉峰。

对方都这样提议了,显然是不在意礼物的完好与否。

她都不在意,自己有什么好在意的。

可——

九昭迟疑着低下头:“这是你送给我的礼物,其中蕴含着你的心意,就算是翻遍三清天都找不到品质更好的鲛纱,本殿也不该、不该拆毁朋友的心意……”

最后几个字,本想放在心底,九昭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莫名其妙说出来。

等回过神来,她脸色猛地涨红,侧过下巴,借助冷哼缓解赧然情绪,“罢了,扯那些有的没的干什么——你且说说看你想要什么,只要能够交换鲛纱,本殿拥有的东西都可以给你。”

她不自在地抱着双臂,却不敢把头转过来,只竖起耳朵,留神着滢罗会回答什么。

等来等去,时间流逝,迟迟等不到答案。

唯余耳畔明显加重的呼吸,昭示着滢罗的不平静。

“?”

这是怎么了。

她清楚鲛纱对于西海而言十分珍贵,但不借就不借,至于这么大反应?

疑惑的驱使下,九昭暂时放下害羞,想要把头转回去。

可身旁的变化比她的动作来得更快。

有什么东西正在急速靠近——

一阵极细微的“啵”声伴着相贴的肌肤响起。

柔软微凉的触感,和常年萦绕在滢罗身上的香气,一起被九昭的六觉感知。

自己。

自己的脸被被被被被被被被滢罗亲了一下?!

九昭大脑彻底宕机。

滢罗擦着她耳廓发出的声音却仿佛欢喜到了极致:

“殿下当我是朋友,臣真的好高兴——

“殿下,既是朋友之间,又何须提什么交易?”

……

而有时,命运就是那么喜欢恶作剧。

在九昭前往西海的一个时辰后,侧殿的大门敞开,扶胥出关暂憩。

他早已辟谷,但为迁就九昭,养成了每日午晚两餐的习惯。

坐在膳厅的檀木桌前,他静候九昭前来一同用膳。

“那个,上神是在等神姬殿下吗?”

将盛满饭的玉碗放在扶胥手边,绛玉挠了挠额头道,“殿下去西海找滢罗宗姬了,一炷香前传来消息,说用了午膳再回来……殿下她没跟您说起吗?”

“可知殿下拜访宗姬所谓何事?”

“这个,奴婢不知——

“不过殿下昔日和滢罗宗姬为闺中密友时,就常常前往西海作客,宗姬的府邸中还特别为殿下建造了一处住所,如今重修旧好,料想彼此来来往往皆是寻常。”

指节拢住碗沿,无声用力直至泛白。

扶胥注视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许久,才镇定开口:“知道了。”

48| 第48章

◎“殿下,臣在。”◎

性格粗枝大叶的神姬出游忘记带上王夫。

而王夫久等其用膳不来, 从贴身仙侍口中得知情况。

这些在绛玉看来,都是小事。

三五天后,她倏忽想到这茬, 才同九昭说起:“殿下, 您去西海的事,是不是没同扶胥上神说过,前几日用午膳的时候,上神等了好久没等到您, 还询问了奴婢呢。”

“哎,那会儿他在闭关,本殿给忘了——”

九昭一拍脑袋。

坏了, 自己做事顾前不顾后的毛病又犯了。

“不过您放心,上神只是随口问了两句,并没有生气。”

察觉到九昭表现出来的淡淡懊悔,绛玉立刻柔声安慰。

九昭严肃面色:“下次我若还是忘记, 你可一定要记得提醒。”

从前自家主子一声不吭出门消失, 惹得离恨天大乱的例子不少, 绛玉没想到她会如此在意这点忘记和扶胥事先说起的过失,她虽不理解, 但觑见九昭表情, 便也郑重态度,颔首应诺。

绛玉退下后, 九昭在屋里踱起步来。

为扶胥准备生辰礼的事, 她连朱映也没告知。绛玉素来嘴快, 一无所知就不会有说漏的嫌疑。不过, 为着滢罗, 她和扶胥过去常有摩擦, 如今好容易彼此没了心结,总该略作说明。

九昭又耐心等了几日,方等到扶胥出关的间隙。

他们坐在一起,共进晚膳。

挑挑拣拣将一半原因拿出来,九昭同他解释:“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我要去西海的,那天走得匆忙,一时忘记了。不过,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想问问滢罗我醉到不省人事以后的情况。”

“那现在问清楚了吗?”

果如绛玉所言,听见滢罗的名字从她口里冒出,扶胥并无任何特别反应。

他的语气寻常依旧,甚至透出几分通情达理的温和。

看来真的没生气。

九昭舒了口气,笑着点头:“都问清楚了。”

她顿了顿,心思生出几分忸怩,想告诉扶胥过去都是自己错怪滢罗,现在她们和好,重新变成了朋友。坐在对面的青年,却无视她意犹未尽的表情,也跟着一笑:“那就好。”

扶胥放下碗筷,神光在掌心凝聚,最后化为一个精致的锦盒。

隔着圆阔桌面,他将锦盒推到九昭手边,“勘悟神境在即,接下去我要连续闭关几日,滢罗宗姬的生辰宴不一定有空前去,这是我准备的贺礼,还要麻烦你赴宴时替我代为转交。”

九昭打开锦盒一看,是块蕴着水系仙力的玲珑玉璧。

这礼物说不上差,但也实属寻常。

毕竟有身份地位的神仙们,特别是女仙,过生辰最常收到的就是玉佩首饰。

她覆手一划,将锦盒收进储物戒里,继续闲聊:“说来真奇怪,神仙们的生辰宴都是逢五千岁一小办,逢万岁一大办,滢罗既非五千岁,也非万岁整,也不知这场宴会算是什么名头。”

“你去西海时,滢罗宗姬没说起吗?”

和九昭的好奇相反,扶胥的询问仿佛没话找话的搪塞。那种漠不关心的态度,哪怕不曾明说,她也感觉了出来。许是勘悟神境太累,管不了其他吧——

更何况,滢罗说到底只是个外人。

九昭有些讷讷:“没说起,可能是为了庆祝她晋升天仙吧。”

“我也这么认为。”

扶胥以简短的几个字,结束了这场有关滢罗的对话。

他将礼物推过来后就没再用膳,此时取过女婢奉上的帕子擦了擦手指。

这明显要起身离开的预兆,惹得九昭即刻出声挽留:“等等——”

擦拭的动作不变,扶胥缓缓抬起眼睛:“还有什么事吗?”

“等我赴宴回来,想把廊下的极乐鸟放归北境,你能不能抽空陪我去?”

放归极乐鸟,只是个引子。

既已取得鲛纱,那件贴身穿着的软甲用不了多久就能完工。九昭想挑个只有他们二人的时间地点,送上精心准备的礼物,顺道把最近没空说的话都好好说一说。

她眼巴巴望着扶胥,神姬的骄矜不复。

像只毛茸茸的小狗,有看不见的尾巴在身后热烈摇晃。

如此可怜、可爱。

……可惜。

对方表现得越是依恋甜蜜,扶胥的心口就越是漫上一阵隐痛。

他定定地注视九昭片刻,视线又像是透过她,看向了渺茫的未知之地。过后才轻声同她解释缘由:“抱歉,我现在不能马上答应你,勘悟神境这种事,谁也说不好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话音未落,失望的情绪已将九昭吞没。

前番数度为扶胥辩解,眼下她却难以接着自我开导。

她又不是没见过陷入热恋的仙侣,那些人成日同进同出,恨不得连洗澡如厕都黏在一起。

怎么扶胥正式和她确认关系,还是这副无欲无求的模样。

不似恩爱夫妻,就连和仙阶考试前,都有几分明显的差异。

算了。

爱一个人,总要相互包容。

今后还要相守万万年,总不能时时刻刻皆是热情甜蜜——

最终,九昭又用“爱”这个字眼说服了自己。

“不管怎么样,一定要赶在你的生辰前,我还有重要的事和你说!”

她半是祈求半是强迫地看向扶胥。

仿佛被她的情绪感染,扶胥终于点了点头。

……

常曦殿后苑的花苞从开放到衰败,神仙漫长的生命里,不过眨眼的几日迅速流逝。

扶胥依旧忙着闭关,与九昭越发少见。

而滢罗那热闹的生辰宴,则如期到来。

待九昭妆饰完毕,抵达西海时,神王宫内已是高朋满座。

上神、三神王、天仙、金仙,以及几位同滢罗有过交集的地仙……三清天排得上名号的神仙来了一大半,负责将贺礼搬入库房的数十位侍从穿梭在廊下,队伍俨然如同一条长龙。

驻辇如云,瑶筵列前。

往来之间,言笑晏晏。

的确是前所未有的盛大。

光看西神王选择神王宫作为举宴地点,而非滢罗的宗姬邸,足可见对她的重视程度。

九昭下了云华曳曳的天辇,身后煊赫的神姬仪仗立即跟上。

她此行前来,不仅仅是赴宴的尊贵宾客这么简单,还要担负起行“簪鳞礼”的职责。

滢罗为鲛人。

簪鳞礼则是他们种族独有的,针对未婚者的祈福仪式。顾名思义,就是要将旧年褪下的鳞片制成长簪,再在生辰到来时,由他人插入发间,以表积德积福。

若不举办生辰宴,插簪者多为父母亲长。

若举办生辰宴,则需邀请席间身份最高之人进行。

代表神帝的九昭,是无可争议的身份最尊者,上回前来西海时,滢罗就曾真心向她请求过。

随着雄浑礼乐的奏响,宴会正式开始。

宾客按照位序入座,滢罗则笔直跪坐在大殿前方高起的寒玉台上,面前放有一座华美镜架。

她目光悬而静止,一瞬不瞬望着铜镜中自己柔婉的女性面容。

分属四方的赞者,随即唱起鲛人族古老的颂歌。

九昭就在这如同海潮阵鸣的歌声中,缓步登上寒玉台。

再从身着轻盈纱袍的女婢手上,取过样式古怪的长簪。

长簪通体颜色为渐变海蓝,簪身到簪尾的部分雕刻出鲛人族的神祖,一体双/性/的禺风。

鲛尾缠绕的簪身被九昭握在指间,那层层叠起的鳞片边缘锋利,纤毫毕现。

借着广袖的遮挡,她小心翼翼避开割手的部分,心中百无聊赖地腹诽:这鳞片薄硬得像是刀子,哪里适合当成首饰簪在发间,用作凶器伤人还差不多。

“殿下,请。”

女婢却唤回了她的走神。

于是,在越发空灵高渺的歌声中,九昭立在滢罗背后,缓缓抬手,将长簪斜插入她的发髻。

两息过后,女婢口中迸发出一道清亮喧声:“礼成!”

宾客们也随即开始抚掌庆贺。

可九昭还不能走。

她一面望着镜面映照的滢罗容颜,一面背诵起对她新岁的冗长祝福。

一心分成两半使用。

九昭的嘴唇机械性地一张一合,目光却在四处流转。

她这才注意到,滢罗的着装也透着古怪。

过往,她虽不爱婀娜娇艳,但也打扮得合乎宗姬仪制。

今日,她却穿了一件宽大长衣,不系绦带,通身毫无装饰,唯有面孔绘制着点点荧闪细鳞。

布料挡住属于女性的曲线轮廓,乍一看,倒仿佛男生女相的美男子。

这是西海当下时兴的样式吗?

她也并非没有参加过鲛人仙族的生辰宴,似乎无人是这般装扮……

九昭正疑惑着,那插在滢罗发间的长簪倏忽亮起一缕仙光。

仙光逐渐扩散,占据了九昭眼前的景象,亦将滢罗的身躯尽数吞没。

澄明的圆镜中,唯余一片深邃蓝色。

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被过于刺目的光亮笼罩,九昭下意识抬起左手挡住双目。

不知过去多久,她倏忽听见台下的宾客席间传来一声惊呼:“滢罗宗姬——”

某种怪异的感觉震颤着五感。

后颈的肌肤顿时浮起无数细小颗粒。

九昭徒手抹去堆积在眼尾的生理热泪,睁大双眼朝光源看去。

曲线消退。

身量拔高。

柔美的面孔精致依旧,却因轮廓的改变而增添了几分前所未有的英气。

“滢、滢罗……”

九昭彻底结巴起来。

一道源自成年男子的回应,却以密音的形式传入她耳里:“殿下,臣在。”

49| 第49章

◎“殿下喜不喜欢臣如今这副模样?”◎

滢罗给的这一“惊喜”过于巨大。

以至于处在极度震惊情况下的九昭, 忘记了自己后续究竟是怎么度过生辰宴的。

她仅仅记得簪鳞礼结束,流戈王喜气洋洋地宣布滢罗化作男身,名字改“滢”为“瀛”——

从此以后便是西海的世子。

四神王分辖一清天东南西北四方, 本就享有极高的自治权。

自行册立未来继承人这件事合乎规矩, 只要在事后上一道表向紫微宫奏明即可。

但这些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

眼见宴上滢罗,不,变成青年模样的瀛罗与众仙一一碰杯,相谈甚欢, 九昭只觉神志恍惚。好容易捱到宴会结束,她将对方一把拉进旁边的无人偏殿,问道:“你到底是什么情况?!”

面前的青年, 还是那副温柔端庄的性子,仿佛除了性别以外,没有任何变化。

他好脾气地拉住九昭手腕,笑着反问:“殿下喜不喜欢臣如今这副模样?”

低于常人的体温触及肌肤, 这同性好友间时常发生的拉手动作, 却引起了莫名的战栗。

九昭打了个激灵, 果断摇头:“女孩子多好!”

一些不合时宜的回忆,随着身体的本能反应涌现脑海。

比如少年时期, 她们曾一同游水嬉戏, 玩闹过后在离恨天的浴池里共浴。

比如每逢六日一次的休憩时光,她们总会秉烛夜谈到天明, 而后毫无顾忌地睡在一起。

……

这些事对于同是女子自然算不了什么。

可当其中一名女子变成男人, 就突兀变了味道。

没等瀛罗说些什么, 九昭的脸率先涨了个通红, 一把拍开他的手。

“没有本殿的允许, 你为什么要变成男子?”

更改性别, 并非心血来潮的兴致,瀛罗早已同西神王筹谋许久。

此刻得闻九昭质问,他不慌不忙回答道:“殿下恕罪,臣虽为嫡出,但几个异母兄弟姊妹同样优秀出众,若不得一门好姻亲,只怕臣这继承者的位置也难以坐稳。

“当下放眼整个三清天,同臣门第身份相当的男子太少,反倒是适合的女子颇有几位……所以,为了方便成婚嫁娶,臣同父王商议过,决定变为男子。”

在信奉感情至上的九昭脑子里,没有联姻巩固地位这一选项。

她怎么也没想到“滢罗”变为“瀛罗”背后的真相,竟然这般赤/裸/而现实。

她被青年的无奈言语说服,但仍然觉得可惜:“你成了男子,那我们以后——”

话断在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

只因瀛罗倏忽弯腰凑近身体,泛凉呼吸轻轻拂在她的鼻尖。

九昭呆呆地望着这张,和祝晏并称为“双绝”的清隽面孔越凑越近,大脑一时变成空白。

片刻后,她本就发红的脸,热胀到能够烫熟鸡蛋。

实在是、实在是有点犯规——

彼时同为女子还好,她虽惊艳于对方的美貌,但也只是站在欣赏的角度。此刻,女伴变作青年,性别的差异放大了那股吸引力,惹得胸膛内的心脏,忍不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九昭清楚地知道,这是身为颜控的自己,面对美色下意识出现的身体反应。

她有些窘迫,用手撑住瀛罗的肩膀,试图拉开彼此距离。

瀛罗却纹丝不动,甚至反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抵在胸膛和墙壁间:“殿下别动。”

“诶?”

竟敢如此无礼。

偏头避开视线,则有可能会碰到对方的肌肤,九昭只能维持着这个僵硬的姿势,而后看着瀛罗的面孔再次凑近,水色目光却略过她的双眼,瞥向旁边。

另一只空闲的手出现在余光里,骨节清瘦,洁白如玉。

它探向发髻下方披散的部分,极快极轻地擦过耳廓,在即将取下什么之前,又垂了下去。

“怎、怎么了吗?”

如此古怪的动作吸引了九昭的一部分注意力。

瀛罗摇首:“臣方才看走了眼,还以为有灰尘落在殿下发间,不成想是首饰上的米珠。”

说着,他后撤脚步,回到臣子应遵守的安全范围内。

原先似有若无的暧昧氛围,亦跟随瀛罗的远离无声消散大半。

九昭心头微妙的别扭感一下子褪去不少,她未做他想,还以为瀛罗在同自己玩笑,不由得瞪去一眼:“什么灰尘米珠的,少拿本殿取笑——你可别以为成了男子,本殿就打不过你!”

青年连忙求饶:“是是是,殿下天纵英明,小臣又怎敢无端挑衅。”

一通插科打诨,仿佛又回到了亲密无间的往昔。九昭又开始关怀起自己这位好友,前面所说的人生大事:“所以,你是看上了哪家女仙?才会为了她不惜换一个性别和身份。”

瀛罗抿唇,笑而不语。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九昭发间被他称作“灰尘”的异物仍然存在。

那是一绺合抱的藤蔓,细蛇一般藏在黑发的最隐匿处,顶端开着朵米珠大小的重瓣紫花。

瀛罗博学广闻,察觉出这花有监听作用,又拟的是扶胥圣花的姿态,源于何人不想便知。

他在心中冷笑看起来人模人样如扶胥上神,也会使出这等不入流的把戏。

爱则生忧,忧则生妒。

既见扶胥对于九昭的在意程度加深,他也不能再继续奉行一开始的循序渐进计划——须得通过别的手段,加快速度来到九昭的身边,顺便破坏他们的关系。

思忖及此,一个念头迅速萌生。

他故作神秘,生等着九昭失去耐心,拍打催促自己,才问:“殿下还将臣当做朋友吗?”

“……明知故问。”

九昭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那臣就同殿下说说心里话吧。”

见势,瀛罗摆出发愁姿态,“其实臣并不想早早成婚,只不过父王待在神王的位置太久,他又生性喜好玩乐,想择个合适的人选交付肩上责任,所以才会一直催促臣确定婚事。”

先成家后立业,是西海的传统。

唯有将自己的后院门庭平衡好,才能对治理更大的疆域信手拈来。

九昭出入西海的次数,远比出入其他三地来得多,是而对于这等习俗也有所耳闻。

“所以呢,这跟本殿是否将你当作朋友有何关系?难不成你想让我帮你介绍对象?”

她的两只眼睛透出清澈的茫然。

“……”

偶尔,瀛罗也会对心上人的脑回路感到无语凝噎。

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一下,紧接着,换上更无辜真诚的笑意:“不如殿下帮帮臣,将臣迎为侧夫,这样一来,臣既能完成父王交代的使命,也能借助殿下的力量坐稳西神王的位置。

“有臣在,今后西海上下,无不听任殿下号令。”

瀛罗的话说得颇有技巧。

他没有从自己的心意出发,还模糊了婚姻中的感情因素,只将其扭曲成好友间的互帮互助。

九昭却立刻摆手拒绝:“这怎么行,本殿已经有了扶胥——”

“可历任神帝不都娶了好几位神妃吗?”

瀛罗压抑着感情,继续用一种柔软无害的眼神望着她,“更何况,臣并非向殿下索求爱意垂怜,只是纯粹的合作关系,婚后臣会常居西海辖地,殿下只将臣当做一个摆设就行。”

摆设,这更离谱了。

简直不尊重他,也不尊重自己。

九昭不假思索说道:“你别再提了,此事行不通,就算本殿同意,扶胥也不会——”

“不会同意”四个字,九昭只说了两个字就紧急刹车。

一道来自内心深处的声音幽幽提问:他真的不会同意吗?

明明不久前扶胥才传达过,他不会介意,会同她的三宫六院好好相处的想法。

正是这须臾的不确定,为瀛罗创造了趁虚而入的机会。

他观察着她陷入阴霾,一瞬皱起又装作若无其事飞快舒展开的眉眼,再次用商量的口吻试探道:“扶胥上神真的不会同意吗?殿下不如回去后问一问上神的想法——

“毕竟臣也曾在军中效力千年,知晓上神从来尽职尽责,以捍卫三清天为己任,早就将儿女情长置之度外,否则当年也不会在仙将齐全的情况下,还要亲自奔赴仙魔边界,驻守五百年。”

……

离恨天,侧殿。

再也听不下去的扶胥屈指一捻,那连接圣花的神光如同被捏碎的泡沫般,迅速湮灭在指尖。

他将双手放回两侧膝盖,企图继续进入打坐入定的状态。

那灵台中经过几月合修,好不容易才恢复平和的神境,却再度剧烈波动起来。

他倏忽开始后悔起,自己为何要提前掐灭神术。

面对瀛罗的引诱,九昭又会回答些什么。

依照神树破灭前,从发间“米珠”到迎娶侧夫的话题跳跃,他反复告诫自己,瀛罗都是因为发现了那朵偷偷放在九昭发上的扶胥花,才会故意抛出这个条件,好借此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

可醋妒、嫉恨、杀意、爱恋、占有欲……

这些阴暗肮脏的感情,依然如同夜晚上涨的潮汐般,顺着他的肌肤一点一点淌了出来。

过度的情感,易生执念。

过度的执念,又会变成无穷的心魔。

一刻不停地默念着静心诀,扶胥强迫自己不再去联想西海那头,可能发生的一丝一毫。

然而闭上眼,九昭以命换命的场景再度清晰重现。

她陪着兰祁死了。

唯独留下自己一人。

若真的只要自己,为何爱侣同生共死的誓言没有在身上应验?

……

无法确定的答案成了扶胥的执念,又即将成为他的心魔。

温热的液体自喉管迅速攀升,一阵轻微的噗嗤气声过后,他品尝到了腥甜的滋味。

无论九昭爱与不爱。

他只知道,自己快要变成一道魔障。

50| 第50章

◎“您若将他迎进离恨天,臣心中唯有高兴。”◎

瀛罗的话, 给九昭出了个难题。

问,还是不问。

在纠结之中,她时而认为此事自己做主回绝就可以了, 无需询问扶胥的意见。时而又觉得瀛罗的意图先放在一边, 借助这件事,她可以试探下扶胥的想法,看他是真不在意,还是装大度。

最后她警告瀛罗赶快打消这个念头, 且不许同任何人提起。

便转身回了离恨天。

……

“殿下,扶胥上神他……他回了辟蒙宫。”

才踩着天辇的脚踏落地,听见缃璧支支吾吾的禀告, 九昭傻了眼。

脑袋发蒙,一时转圜不过来,她脱口而出:“可知是何原因?”

“上神说这离恨天为了方便您修行,处处蕴有精纯赤火之灵, 他本体为木, 本就不喜欢火属, 待在这里,勘悟神境总是进寸缓慢……所以就, 就先回去了。”

扶胥的借口找的确实光明正大, 无可挑剔。

奈何使用的又是不告而别这一招,用脚指头想想就明白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缃璧边说, 边悄悄觑着九昭的面色。

见她面孔逐渐褪去表情, 眼中压抑暗火, 便知她已猜到什么勘悟神境, 只是避着她的托辞。

九昭一旦发怒, 日子难过的便是她们这些仆婢。

缃璧斟酌着言辞, 想要安抚她的情绪:“殿下、殿下,您别生气,许是上神——”

却被九昭漠声打断:“他如此追求修为进益,是三清天幸事,本殿有什么好生气的。”

语毕,她留给缃璧一个背影,提着裙摆快步回到寝殿。

……

说不生气,当然是假的。

只是九昭想破头脑也没想出来,自己到底是哪一点做错了,才惹得扶胥换了副态度。

正因为所有合理的原因都无法联系起来,她想着想着,突然萌生出,莫非是之前仙考瀛罗为了自己和孟楚不要命的打架,现在变成男子的消息又传遍三清天,所以扶胥误会了什么。

这倒是很说得通。

九昭又生气又忍不住感到高兴。

她说服了自己。一面生气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扶胥这个闷葫芦遇到矛盾总是选择冷对,迟早要捱一顿修理;一面又高兴看来不需要试探了,他若不在意,也不会偷偷打包行李“回娘家”。

在微妙的想象间,夫妻的身份仿佛瞬间颠倒。

扶胥成了那个需要劝着让着的“小娇妻”。

大女子的心理遽然膨胀,九昭当即摩拳擦掌,想前去辟蒙宫将他哄回来。

只不过,欲要叫人高兴。

空着手去,总显得太没诚意。

打算瞬移至辟蒙宫的仙术临时变了个道,九昭闪身出现在神匠局,取回了出炉不久的软甲。

从设计到确认,再到锻作,整个过程她都借助了仙匠们的力量。

唯独最后一步,须得她亲自完成。

正好趁着众人误以为她和扶胥闹了矛盾的时机,九昭放话出去,自己也要闭关。

将殿门封紧,又叮嘱朱映谁来也不见。

九昭躲在寝殿,忍着两眼一黑的剧痛,拔出了后颈隐藏的本命翎。

三本之一的元羽之力消耗,不仅带来堪比挫骨扬灰的疼痛,还害得她差点倒退回金仙实力。

可想到它能保护自己的心爱之人,九昭又觉得一切都值得。

她倒在床上缓了大半天,才勉强坐起来,持续运功,将那根五色璀璨的翎羽融入软甲中。

这一炼化,便是七天七夜。

她费尽心思地消除本命翎上属于自己的气息。

又消融了它的实体,只作为非畏难时刻不可启动的暗力隐匿其中。

第八日早晨,九昭披散着长发,无声无息推开殿门。

她的面容久不见阳光,苍白到接近半透明,身上皱巴巴堆在一起的赤红色布料,朱影看了半天,才勉强辨认出仿佛是那天赶赴瀛罗生辰宴时所穿的华服。

“殿下,您无事吧?”

这般看来,扶胥搬走一事,对于九昭打击颇大。

朱映半是担忧半是关切地望着她。

但他又很欣慰九昭只是藏起来自行消化,没有崩溃狂怒,殃及池鱼,的确有了不小的进步。

朱映欲问九昭是打算沐浴更衣,还是先行用膳,不料额发的遮挡里,九昭的双眼忽然睁开。

“扶胥的生辰,快到了吧?”

她幽幽询问。

朱映掐指一段,迟疑地点了点头,不知她要做些什么。

“还好,差一点就要错过。”

那股萦绕在身上的低气压倏忽消散,九昭抬手抹了抹面孔,而后释放起清洁术。

黑发重新恢复光泽,颓唐之气一扫而空。

她藏在背后的另一只手出现在朱映面前,那曲起的指间牢牢攥着一件衣服式样的物件。

尺寸却很大,看起来不像是九昭会穿的款式。

不待朱映看清,九昭又自言自语道:“对了,对了,找个盒子,还有,换件衣裳……”

……

来来回回折腾两趟之后。

九昭再三说明自己只是去找扶胥谈谈,朱映才愿意放行。

她本想捧着放有软甲的锦盒出门,又颇为踌躇。

左手换到右手,右手换到左手,怎样都别扭,干脆把它藏进储物戒。

一转眼,辟蒙宫前的结界显形,契阔诀持续发挥作用,九昭一路畅通无阻。

直至遇见驻守的统领仙官修余。

她抬手免去青年礼节,迫不及待询问:“修余,你家上神可在宫中?”

修余的表情透出几分古怪。

往常,他从来都不认为九昭和扶胥相配,见到九昭,虽恭顺有余,真心的敬服却是不足。

此刻,他眸光中溢出的情绪,像是真正将九昭当成了辟蒙宫的另一位主人,虔敬恭谨之余,又隐晦地传递着一种九昭看不懂的惋惜和感慨。

他坚持拱手行礼,垂眸道:“回禀殿下,上神一直都在辟蒙宫中,且几日前已经出关。”

扶胥出关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也思念自己了,所以才想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九昭气已经差不多全消了的心中,顿时平添几分雀跃。

她问修余扶胥眼下在何处,得到答案正在兵器库,便挥退相随的仙侍,扬言要独身前往。

然而。

真正同扶胥重逢的场景,却与她想象中的截然相反。

“殿下,臣不会和您回去了,辟蒙宫才是臣的住所,臣以后会继续居于此处。”

对于九昭的请求,扶胥回绝得无比果断。

各色寒光凛冽的兵器映衬着他的英挺眉眼,无端让九昭后颈泛起一寸一寸的凉意。

她还以为扶胥在耍脾气,抬步上前抓紧他的衣袖:“夫妻不就该住在一起吗?若我在常曦殿,你在辟蒙宫,传出去,某些好事者又会以为我们关系破裂,闹了矛盾。”

“殿下与臣并非普通夫妻,就像历任神帝与神后也并不住在一起。”

微微收敛下颌,扶胥的视线落在自己被九昭攥成一团的衣衫上,“至于传出去会让三清天非议——平日的宴会典礼,臣都会照常和殿下携手同行,殿下不必有这方面的顾虑。”

他搬出大道理说明自己别殿而居的合理性,噎得九昭说不出话。

在储君身份明确的情形下,被迎娶进门的正妻以及侧妃妾室,几乎全都是有家世的女子,她们会住在不同的宫殿中,且互相之间如同一座岛屿独立。

今后待储君继位为神帝,这个传统也会一直延续下去。

若神帝想要召幸,会将她们传到寝宫,或者干脆乘坐天辇,前往她们的住所——

为的就是体现尊重,平衡各宫,减少妻妾间的争风吃醋。

九昭窘迫地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又遭扶胥抢白:“其实这样挺好的,不是吗?殿下需要臣的时候,召臣或是亲至都行,不在一起的时间里,你我也可专注修行,不至于过分沉溺爱欲。”

他这样说,便是将自己放在了女君王夫的位置上,而非九昭夫婿的位置上。

被他不冷不热的话音刺得胸口胀痛,九昭也顾不住自己和父神的约定,直将藏在心底多年的真心话说了出来:“你以为我说只和你一人厮守做不到对吗?你根本不知道,我本来就不想当这个神帝!如果非要纳很多男人,我会奏请父神重立储君,我只当一普通神仙就可以!”

九昭以为,剖白心意,总能换来扶胥的信任。

她执拗地抬起头去,却见青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忽得弯起眼睛,朗笑出声。

那笑声化作细密钢针,一下一下重戳她鼓噪的心脏。

半晌后,他抬手揩拭眼尾,问道:“若殿下不是储君,那臣的这段婚姻有何意义?”

“……?”

面对九昭边缘剧烈扩张的瞳光,他视若无睹地说了下去,“臣不止一次地同您提起过,臣做任何事都是为了三清天的稳定和繁荣,昔日帝座询问臣是否愿意成为王夫,匡扶您坐稳帝位,臣欣然应允。却不想您这般胸无大志,当真白费了臣这三个月来的一番苦心。”

对于二人结契的原因,神帝并未隐瞒自己的爱女。

九昭也明白扶胥答应成婚的开始,并非为着感情,而在于守护他的理想和坚持。

“不、我不相信——

“这么多年了,你就没有一瞬,是对着我这个人产生了情意吗?”

得知残忍真相,九昭下意识松开抓紧扶胥的手。

她紧紧咬住下唇,踉跄着倒退两步,又抱有最后一丝希望,鼓起勇气试探道,“你是不是因为我和瀛罗过从甚密,误以为我要纳他为侧夫,所以在这里说气话呀阿胥?”

“殿下,您还要臣说几次?”

对九昭到了这种地步,还要自欺欺人的天真行为彻底失望,扶胥缓缓叹了口气,“身为储君,联姻各部本就是您的责任,臣只想辅佐您成为合格者,将来顺利接过帝座手中的权柄。

“瀛罗变成了男子,的确是个适合的侧夫人选。

“您若顾全大局将他迎进离恨天,臣心中唯有高兴,何来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