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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第51章

◎“这样下去迟早感情生变,成为一对怨侣。”◎

后续的话, 实属没必要再互相说服下去。

九昭失魂落魄地出了辟蒙宫。

从小,有坚持一夫一妻的父神母神言传身教,她对于将一颗心掰成无数块, 谁都在意或者说谁都不在意的行为无法理解。

更叫她感到不能理解的是。

倘若有情, 扶胥怎会对她以后可能拥有三宫六院的假设无动于衷。

所以,就像他说的一样。

他对自己的好,仅仅出于看重储君的身份。

换个女子坐上这个位置,他也会尽心尽力, 奉献全部。

……

晚上,九昭迟迟没有回去。

她潜进酒仙的住处,偷了几瓶他珍藏的仙酿, 坐在澄心池前喝闷酒。

沉浸在低落的心绪里,她下意识忽略了久候她不归,离恨天会上演怎样鸡飞狗跳的局面。

这罕有人至的空中浮岛,迎来第二人踏足时, 已将近亥时中刻。

“殿下!”

朱映的女声自身后不远处炸开, 九昭头也没回。

她望着平滑若明镜的湖面, 再度扬起脖颈喝下一大口酒。

有些情绪,哪怕没有言语对话, 没有眼神交集, 也能叫人准确捕捉。

朱映感受着从九昭身上传来的,如有实质的低气压, 顿了顿, 最终选择将满心焦虑咽去。

他传了个消息给还在寻找的其他人后, 缓缓来到她身边坐下:“要是被酒仙知晓自己珍藏了千年的美酒, 就这样被您牛嚼牡丹般当成白水灌下, 他可说不定会两眼一翻气得晕过去。”

从朱映的声音传来时, 九昭就知晓了他到来的目的。

当年作为神帝亲派的统领仙官,他曾与她约法三章过,若无事须得在戌时末刻前回去。

眼下月到中天,四周静谧无声,怎么看都超过了门禁时间。

九昭原以为他要搬出神帝赋予的职责兴师问罪,却不料,他居然若无其事打趣起了自己。

这一打岔,九昭反感的心情稍微缓和了点。她慢慢乜他一眼,含着酒液声音模糊说道:“反正最后都是要进肚子里的,不懂酒的人喝,跟懂酒的人喝,又有什么区别。”

“不懂酒的人喝完醉过也就忘了。”

朱映伸出手,用目光示意九昭将身旁未开封的仙酿递来一瓶,“懂酒的人在品尝的瞬间就能领悟其中精髓,喝过以后还会为其题词写诗,极尽称赞,将它的美名传播到同好者中去。”

“如此看来,本殿的确做不了懂酒的人。”

九昭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喜欢的东西怎舍得分享?别人蜂拥而至,哪还轮得到我喝?”

大半瓶酒下肚,她虽未沉醉,思绪却有些迟缓。

视线映入朱映摊开的手掌时,竟领会错了他的意思,将已经喝过的酒瓶递了过去。

朱映一怔。

转眼又取笑起自己真是矫情,还指望一个失恋的醉鬼有这么多顾忌。

他接过酒瓶,一时无言,又听见九昭冷不丁询问:“你说,人会说变就变吗?”

三清天有许多人。

绝大多数都担不起贵为储君的九昭一问。

能得她如此在意,目前看来只有辟蒙宫的那一位。

朱映不知今日他俩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冷眼瞧着九昭的种种情态,便知不会是好事。

他斟酌着言辞,慢吞吞地说道:“殿下,臣以为人的性格一旦形成,就很难再改变,若对方变化的速度快到让您措手不及,多半是遭遇了某些深刻变故——又或者,从一开始就在伪装。”

“伪装吗?”

九昭只听进去了最后一个词,她口中反反复复呢喃着这个词汇,失笑道,“不肯说明对我好的真正情由,同我虚与委蛇了这一千五百年……可不就是伪装。

九昭从来不是个能藏得住话的性子,气氛已到这,她索性打开话匣,同朱映倒起苦水,“你告诉我,难道想要坐上帝位,就必须把自己的情感真心乃至一切全都拿来算计吗?

“不能渴望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哪怕面对枕边人也要保持绝对的理智,是这样吗?”

她的话音有着短促的停顿。

眉眼间的失意和愤懑则显示语意未绝。

朱映抿住下唇,捧着酒瓶的手指加重些许力道,本能地感受到九昭接连不断的质问,如同骤雨将这静谧深邃的夜晚打湿:“我知道的,我从来都知道,你们背地里都在嫌弃我粗鲁的行事做派,嫌弃我不学无术,身为帝女却没有足以匹配的谋算和城府——

“你们来到我身边,尽心尽力辅佐我,保护我,对我好,皆是因为没有第二个选择。”

指代从“他”变成“你们”,显然九昭无限放大了在扶胥那里遭遇到的挫败。

某种程度上,朱映又不得不承认,九昭的想法近乎无错。

仅有的偏差是,这跟她的行事做派还是性格谋算,关联的部分微小到可以直接忽略。

说到底,如他,如扶胥,亦如当初的兰祁,本就没有选择,无论九昭是平庸还是出色,神帝铁了心要将她扶上三清天掌权者的位置,他们为报神帝恩义,不得不成为效忠九昭的近臣。

兰祁没有选择,所以只得叛天。

他和扶胥没有选择,所以——

接下来的念头来不及具象,单从内心生出个朦胧苗头,就让朱映发散的目光猛然绷紧。

由于刚才的走神,他错过了九昭口中叙述的,她与扶胥争执的详尽过程,只有总结性的“他不在意我纳几个侧夫偏房,还说哪天我若有了为三清天献出一切的觉悟,他会感到欣慰”。

这种事,扶胥他竟然,这么直白的说出口了——

但惊讶过后,朱映又发觉,是自己一直将九昭当成了不懂人事的小女孩。

他咽了口唾液,迟疑道:“其实……扶胥上神说得没错。”

九昭哀怨的目光顿时一变,忿忿瞪了过来。

朱映仍然硬着头皮讲道理:“您只看帝座与神后婚后宣告再不纳妃的那几年,所面临的阻碍和浮动的人心,便知与各部联姻是让帝位坐得更加稳当的捷径……何况,扶胥上神这样说,并不是放弃和您的感情,他选择大度成全,就算您有无数侧夫,他也只有您一人,您为何不满意?”

“这对吗?”

九昭愤怒拔高声调,“你告诉我,如果是纯粹的感情,为何中间能够插进去很多个人?!”

“……”

朱映内心苦笑。

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九昭居然还在讲纯粹的感情。

无言以对之外,不知怎的,他倏忽有些羡慕起,能得九昭如此珍视的扶胥。

定了定眼瞳流露的出格情绪,朱映轻声道:“身为上位者,本来就不该追求纯粹的感情。

“追求纯粹,就难免有私心偏袒、感情用事的嫌疑。

“若他日扶胥上神犯错,触及众怒,群仙上奏请您严惩,您待如何?

“若情久生厌,万年后扶胥上神对您坦言感情已不复如初,您待如何?

“历代战神无一不是马革裹尸,若他日扶胥上神在交战中濒死,您失去挚爱,悲痛欲绝——

“又待如何?”

朱映为人沉稳,总是谨言慎行。

神帝曾在与九昭的闲谈中笑言,他如离恨天之“秤砣”。

九昭从未听过他口出如此咄咄逼人的质问。

难以回应的同时,她陷入思考。

而朱映仅是专注地望着她,坚持要等到一个答案。

良久,九昭启唇,只告诉了他有关第三个问题的抉择:“……我会跟他一起死。”

朱映从她坚定到执拗的眸光中,意识到她的回答并非儿戏——悚然间,某些神帝为救重伤的神后耗费大半神力,以至于数度呕血昏厥,华发早生的零星回忆片段滑过眼前。

他心口发沉,只能勉强勾起唇角,当作回应玩笑似地说道:“这都是孩子话,殿下,您若同扶胥上神一起死,那偌大的三清天该怎么办,难道您要弃父辈的基业于不顾?”

九昭没有说话。

她分外平静地思忖着,若为守三清天,必须有一人得活,那么,这个人也不该是自己。

扶胥神力出众,素有威望,四方臣服。

而她却根本不想做神帝。

她若死了,只消另立新帝即可。

扶胥若死,恐焚业海会立刻起兵,三清天也将发生大乱。

所以,若彼此不能同生共死……

她宁愿以自己的命,换扶胥的命。

九昭长时间的沉默,令朱映预感更是不祥。

他干脆转移话题:“是臣想岔了,当下的问题尚未解决,何必去想那么遥远的事。”

他试图拉回九昭的注意,为她出起主意,“以微臣愚见,倘若殿下真的想要跟扶胥上神彼此理解,不如抛开私人的情绪,敞开心扉,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否则您与他各执一词,这样下去迟早感情生变,成为一对怨侣。”

……

两人相叙许久,子夜时分,九昭因着酒意和七日七夜的仙力损耗,终于体力不支。

她上下眼皮打架,意识昏沉,转眼靠在朱映肩膀昏睡过去。

梦中似仍然萦绕着许多烦心事,她秀眉微蹙,时而发出几声破碎的呓语。

朱映陪伴九昭多年,眼见她青涩面孔不复,出落成风华绝世的成年女子模样。

可这一瞬,她枕着他的肩膀,又分外拙稚,恍若因做错事感到惴惴不安的孩童。

朱映担忧着她,心却生出柔软。

碍于女身的情况下,个子娇小,不如九昭高挑,他施术回到男子模样。

他俯下身体,将九昭轻手轻脚背起,看了眼被遗忘在草地的几个酒瓶,忍不住用指腹抚上九昭喝过的瓶口,抹出一指淡淡的口脂红印。

……

而这一切。

又被放心不下寻觅许久,最终来到澄心池畔的扶胥看在眼里。

52| 第52章

◎“那便就此,别过吧。”◎

或许是因为炼化本命翎耗费了太多仙力, 九昭这一夜酣然无梦,睡得极沉。

再醒来时,已然日上三竿。

她坐在床上思忖一遍昨日对话, 决定听从朱映的建议, 敞开心扉同扶胥好好谈一谈。

她以扶胥答应出关就同去放飞极乐鸟为由,派人前往辟蒙宫传话。

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女婢便来回禀,道上神随后就来。

这出乎意料的顺利开端, 与九昭设想中的,对方拒绝只能拿君臣身份迫从全然不同。

暗暗松懈一口气之余,她又忍不住揣度, 那天已经闹得十分难堪,扶胥对待自己仍旧一如往昔,这是不是说明,他打从心底不在意她是哭是闹, 是悲是喜。

暗自揣猜测终究无用, 只能横生烦恼。

九昭在床上辗转来回, 始终得不到答案,索性让自己忙碌起来。

洗漱以后, 又命人前来编发上妆。

……

当扶胥被人引进后苑时, 九昭正在纠结,要不要将祝晏额外赠送的一对极乐鸟也放归。

沉吟之间, 她复又多想一层。

自己和孟楚的不睦已在明面, 想要修复关系怕也不可能, 祝晏比之其兄长, 更加敏慧沉稳有城府, 想必不是池中之物, 留着他的礼物,来日或许会有用处。

于是,她放弃了将眼前鸟笼收进储物戒的想法,缓缓走出内殿。

“殿下。”

露天等候的扶胥见到她,立刻作揖行礼。

终究不是直呼名讳,而是敬称尊位了。

九昭心中一抽。

周围人多口杂,她只得淡淡应了声,绕过他身边,随即开始施术结阵。

按照九昭目前的力量,可在一定范围内瞬移。

从离恨天前往一清天的北境,则需要借助仙阵。

扶胥沉默地跟在她身后,踏进悬地而起的巨大圆阵中。

片刻后,仙光尚遮蔽视野未曾散去,北境独有的浩浩风雪已然吹拂于面。

北境的地势多为雪原山岭,放眼望去,除却人群聚居之处,俱是一望无际的白雪。

霜雪摧折,严寒冷冽。

居于北境的仙族,甚至会为一年到头难得的不落雪放晴之日,举办节日庆祝。

九昭为放归极乐鸟而来,没有特地挑选日子。

她在典籍上查阅过极乐鸟的习性,知道它们生活在野外的族类,喜好啜饮沾染霜岩草气味的化雪寒露,所以时常在霜岩草旁边建巢栖息。

而霜岩草一向生长在陡峭山崖间,她便选择了风势稍小的山谷作为落脚点。

天地旷大,遍野皆是呼啸风声。

扶胥收敛了外散的神息,如同一道漆黑的影子般立在九昭身畔。

若非垂手瞥见那抹玄色衣摆,九昭恐怕自己会生出被抛弃在风雪间形单影只的错觉。

她从储物戒中,将数十个鸟笼取出。

甫一见到谷中山壁上迎风摇曳的幽蓝草植,极乐鸟们立刻用翅膀扑打笼门,发出兴奋叽喳。

想要坦诚胸怀,总要做些心理准备。

起先在常曦殿,有仆婢的簇拥,九昭尚能摆着神姬架势应对自如。

此刻唯余他们独处,那股说不清的赧然和别扭又缚住舌喉。

她蹲下身去,打消了施术化去鸟笼,将极乐鸟一同放飞的念头,改为用手一个个拨开笼锁。

——晚上睡得好吗?

——神境勘悟还顺利吗?

——谢谢你愿意陪我来北境。

——昨天回去,本殿想了很多。

无数开场白在九昭脑海滑过,她手上的动作不觉放慢,拨了许久,才将第一个笼门拨开。

栖息在其中的极乐鸟立刻扬着小脑袋探出笼来,在飞离前夕,还用鸟喙蹭了蹭她的指节。

风雪中,倏忽响起神术释放的窸窣声。

青绿华光自皑皑一片纯白间浮起,托住九昭的衣衫裙摆,免其被雪水沾湿。

扶胥的体贴,令九昭半是意外半是欢喜。她停下双手,转脸瞧他,发觉那高大身体也蹲了下来,并不质疑为何不适用节省时间的方法,只是不做声同她一起解开笼门。

于是,九昭又想起朱映的话。

也许朱映说得没错。

也许扶胥作为臣子,自小接受的教导便是如此。

不可嫉妒,不可狭隘,不可对侍奉的君主产生占有欲。

宽和大度,不代表他不爱自己。

她选择性地无视了昨日扶胥有关爱人还是爱身份的诛心言语,将极乐鸟放归完毕,又用仙术消融了白银铸成的鸟笼,才拍拍裙摆,面朝扶胥站起身:“我有心里话想对你说。”

扶胥并不意外她会有此举:“殿下请。”

此刻,也顾不上探究青年与行为不符的冷淡言语。

九昭敛眸,用鞋底来来回回碾着地面,逐寸破裂的冰雪发出接近篝火噼啪的动静。

踌躇几息,她抬头注视他的双眼:“打从被生下来开始,我就没见过母神。年幼不经事的时候,我住在父神的三清天,每日睁开眼,见到的只有那些沉默寡言的仙婢。

“后来再长大了点,父神为我用神力开辟了一处境阙,名为离恨天。

“也是在那时,兰祁以养兄的身份来到了我的面前。”

在扶胥还没到访,被绛玉缃璧伺候梳妆的间隔里,九昭以为将自己剖解开来很难。

回忆往事,回忆那幼稚不知天高地厚的心。

再转化为言语说出口,仿佛其中覆着万斤重力。

然而当真正陷入往事,暂时只需专注自身,而不用在意对方表情时,她的表达又逐渐变得顺畅:“父神太忙,总是十天半个月才能抽空与我相见,在过去的几万年里,只有兰祁陪伴着我。

“父神说,兰祁是我的养兄,也是除他与母神之外,我唯一的家人。

“家人不就应该永远相互依靠吗?

“我总是在想,倘若母神能够活过来,我愿意永生永世不离开她和父神身边——

“所以,当父神问我是否愿意嫁给兰祁时,我最先出现的心情竟然是害怕。

“若我摇头不愿,他是不是会跟别的女子结成家庭,从此离开父神,离开我。

“所以我答应了父神,我要跟兰祁成婚。”

抛开母神早逝的遗憾,九昭恍觉自己的童年和少女时期,的确称得上圆满幸福。

锦衣玉食,仆婢簇拥。

虽偶感寂寞,也有兰祁可以倾诉心事。

只是,一想到答应后发生的事情,她微微发亮的眼眸又趋向黯淡。

对于自己和兰祁的过往,扶胥了如指掌。九昭便将其略去,说起这几千年以来始终放不下的执念,以及在遇到扶胥,和扶胥相爱后执念终于发生变化的过程:

“兰祁悔婚的最初,我的心中总是充满恨意,他让我颜面扫地,让我的神姬身份成为笑柄。

“可当我一遍又一遍挣扎在心魔幻境中,回想起刻意尘封的过去,见证自己对他的欺侮、轻视和不理解,那些恨意层层剥开,让我从单向的、被辜负的执念里挣脱出来。

“当我以为的爱并不正确,我开始感到迷茫。

“那么正确的爱是什么?”

奇怪的是,九昭虽口出询问,表情却从被兰祁背弃的痛苦,转变为了找到答案的坚定。她望着扶胥,瞳孔涌起刻骨的温柔:“我想,如果你不曾出现,我大约永远不会领悟到感情的真谛。

“满是执念,产生无数心魔的爱只会毁灭彼此。

“唯有让人想要变好的爱,才是积极的,正确的。

“不仅仅是身份同你匹配,我想努力,想成为仙考的魁首,想改变众仙心中不学无术的神姬形象,我想你一同骄傲,我想要他们承认,扶胥上神妻子的位置,唯有我九昭才能配得上——”

九昭的声音,与四面八方的天风融为一体,一遍又一遍荡过扶胥的耳际。

透过她倔强的眼睛,他看见许许多多个日夜,隐身站在演武场外,陪伴她直到天亮的自己。

从高空摔落地面无数次,饶是不会危及神仙的性命,身体感受到的剧痛却是实打实的。他时常会听见娇生惯养的九昭,因为承受不住痛楚而发出的低吟声。

也是在这种时候,他只恨不能冲进演武场以身相替。

无需九昭表明心意。

早在她选择咬牙坚持开始,他的心就已经感觉到与有荣焉。

在九昭放下骄傲不顾一切的告白里,扶胥好不容易坚定的意志,再次动摇起来。

可走到这一步。

纵使他相信九昭的爱,又如何呢?

归根究底,爱比不爱更加痛苦。

辉天镜里,九昭的行为是跟兰祁殉情好,是真的爱他所以用命换命也好。

扶胥只清楚有一点毋庸置疑,那就是自己身为战神,十有八九是要死在战场上的——

起码九昭不在意他,或者恨他的时候,就绝不会为了救他献上自己的元神。

想明白这一点,扶胥终是咬牙忍住了想要将九昭拥进怀里的冲动。

他半垂眼睫,遮挡住剧烈颤抖的眸光。

逼着自己,硬起心肠,以一种被反复纠缠而倍感困扰的态度问道:“究竟要臣怎样,殿下才能明白?您身后是三清天的无数臣民,您肩上的责任如此沉重,缘何要困顿在无常的爱恨中?

“您也好,臣也好,我们之间是否存在的感情也好,相比三清天的长久与稳定,都是不值一提的东西——若您依旧这般执迷不悟,或许我们应该避免见面,彼此冷静一段时日。”

……

剖开胸膛,露出血肉。

战胜难堪、羞耻、痛苦、软弱等一切情绪,将自己的真心捧给心上人看——

结果却是这样。

某个刹那,穷尽方法的九昭不知该做出怎样的反应。

哪怕再灼热滚烫的火焰,遭遇封冻一切的冰雪,都会逐渐化为灰烬。

九昭伸出手,接住洋洋洒洒自天上来的冰冷结晶。

她感觉到心口的温度一点一点冷却。

在破碎的痛苦后,彻底归于虚无。

……

良久。

她取出储物戒里放有软甲的锦盒。

凤凰真血之力释放到极致,灼烈的火光瞬间席卷华美盒身。

“殿下,您这是在做什么——”

扶胥犹自不知被烧毁的东西是何,只以为她又被感情驱使,做出冲动任性的行为。

九昭却付以平静一笑。

“你看不上我的用情天真,我也不理解你的抱负隐忍。

“的确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扶胥,既然你我要走的路不一样,那便就此,别过吧。”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昭昭就下凡啦,开始新感情!

53| 第53章

◎“便由你担任这次的督工。”◎

付出全部努力都没用, 又被扶胥的无情言语彻底伤了心,九昭便不想再纠结了。

她回到常曦殿,彻夜埋首案间。

临到天亮, 写成奏表上呈给神帝, 说要与扶胥解除契阔诀。

位于三清天最高处的紫微宫执掌四方,自有座下仙署代为监听百务。

这段时日,神帝的耳畔时常传入二人不和的风声。

但丹曛将合离奏表奉到台前的一刻,神帝才发觉自己低估了这件事的严重程度——倘若九昭仅仅是大吵大闹, 甚至跟扶胥狠狠打上一架,他们的感情都有挽回的余地。

哀大莫于过于心死。

这般公事公办地上书请求,神帝便知自己的女儿做出这个决定已是铁了心。

将并不说明合离原由的寥寥文字, 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神帝放下奏表,疲倦地捏住眉心。

他命丹曛女官将九昭带到紫微宫,见行礼于殿下的身影并不如往常那般蹦蹦跳跳, 归巢鸟儿似地立刻依偎到自己旁边, 忍不住无声叹了口气:“昭儿, 你与扶胥之间究竟发生了何事,要闹到非合离不可的地步?今日为父在这里, 不如传来扶胥, 你与他当面说个清楚。”

九昭素面朝天,身上衣裙是月色沉入潭底的影白, 越发衬得目光冰凉而淡漠。

听到神帝问话, 她的思绪在一瞬本能的抗拒后, 泛开模糊涟漪。

把扶胥叫来说清楚——

彼此早已无话, 要说些什么?

说扶胥身为王夫不介意她未来联姻各部, 甚至劝说她立即纳瀛罗入离恨天, 以此得到西海的支持——而她拒绝承担储君的责任,为了追求小情小爱,非逼着他答应改变固有的想法吗?

北境山谷中,来自青年的嘲讽重复回响耳畔。

在心脏又一次蔓延开来的钝痛里,九昭麻木作想:父神只娶一人的忠贞,是与母神的双向奔赴,自己一头热的行为又有什么意义呢?扶胥大度,允许她迎纳侧夫,这一矛盾的根本原因传出去,怕是所有人都会觉得扶胥识趣体谅,她占尽便宜还要指责对方不够爱,怎么看都是矫情。

……或许,把话说出口,就连父神也不会理解她究竟在失望什么。

自顾自在心头下了判定死刑的结论,九昭提不起半点倾诉的欲/望。

她眼神空散,语调没有一丝起伏:“女儿上奏的同时已经派人把断契书送到辟蒙宫了,此刻一个时辰已过,扶胥不见任何行动——父神以为,女儿与他之间还有任何挽回的必要吗?”

得以长久的感情,总得有至少一人愿意付出。

九昭想要断契,扶胥的态度又暧昧不明,不做任何挽留。

此情此景,叫神帝陷入沉默。

难言的死寂迅速封冻了紫微宫内的空气,九昭顿了顿,复而提醒道:“当初父神答应过女儿,只要能助扶胥恢复伤势,待他神境恢复之日,便是女儿自行决定是否合离之时。”

如今扶胥的状态如何,有目共睹。

九昭践行了当初的承诺,也报答了五百年前扶胥对于自己的救助之义。

情缘已断,似乎再也没有别的东西能够叫她甘愿将夫妻的名义维系下去。

神帝又在心底长长吁出一口气。

谁都不如他了解自己的女儿——哪怕他现在冒着泄露天机的风险告诉九昭,扶胥是自己耗费寿数通过推衍得出的最佳帝夫人选,她大概也只会自断一半寿元偿父,而非跟扶胥再试试。

罢了。

要想让这件事有个妥善的结果,不能急在一时。

神帝沉吟着,脑海的念头动得迅速。

不出片刻,他想到了个能够转移九昭注意力的去处:“你若坚持合离,为父也不反对,只是扶胥的断契书尚未签署,为免弄巧成拙,你总得给他些时间——正好,芸生世飞升至三清天的登天阶因年久失修,出现了数道裂痕,为父遣了四位金仙下界修理,便由你担任这次的督工。”

“我?”

话题的跨度之大,令九昭的表情出现刹那空白。

“前去督工,既有了差事积累资历,一段时间内又不用跟扶胥再相见,昭儿不愿意吗?”

神帝安排的这一职位,与九昭的最初想法背道而驰。

但眼下闹成这样,她继续投身军部成为扶胥的下属,就显得十分尴尬。

修复登天阶横竖用不了太长时间,督工的职务只是暂时,或许等到时日推移,她逐渐熄灭对于扶胥的爱意和怨怼之时,才是进入神军署,一展才能抱负的好时机。

……

九昭答应下来。

修复登天阶的四仙已领命大半个月,走马上任之事宜早不宜迟。

她回到常曦殿,立即命人收拾行李。

下界作为督工,为了省心起见,到登天阶修复完成之前,九昭都不便回到三清天。她做了一番计划,令性格沉稳的缃璧留守离恨天,代管她暂离期间的大小事务,绛玉和朱映则一同下界。

此事发生得仓促,联想到九昭一早送去辟蒙宫的断契书,饶是众人皆担心她,也不敢多问。

很快,生活起居的必需品,都被女婢们打包起来,收进储物戒中。

与此同时,坐在长案前的九昭,也完成了在笺牍上的最后一笔。

她站起身,将纸折叠,盖上神印,交到湘璧手里:“本殿走后,你将此物送到辟蒙宫。”

缃璧郑重应诺。

九昭不再言语。

她走出寝殿,缓缓前行的过程中,又有朱映和绛玉加入队伍。在即将与负责掌管仙人两界出入口的渡引仙君同去前,她最后一次驻步,回顾这片陪伴了自己三万余年的境阙。

希望重归之日,她能够真正放下扶胥。

……

尽管作为万物飞升成仙的通道,登天阶十分重要,但说到底,修复的工作十分简单,只要四个天仙按照顺序,每人每日轮流输入仙力,直至裂痕消失即可。

因此九昭虽名为督工,实际上不过是前往人间散心。

而关于三清天、焚业海、芸生世三界的关系,又有一则流传自上古时期的旧闻。

在天地伊始之际,原不分仙魔。

三清天与焚业海,皆为祖神穹煌娘娘所开辟。

两者唯一仅有的区别在于三清天风景明媚,仙灵尽汇,更加适宜居住。

焚业海相较而言较为偏僻,天空总是雾蒙蒙的,仙灵也不甚浓厚。

人总是向往有阳光雨露的去处,且创造万物的祖神常居三清天。逐渐的,焚业海便遭到废弃,成为用来存放因无法消弭,而不得不剥离封印的心魔执念的地方。

穹煌娘娘独身诞下子嗣。

子嗣又相爱结合,生育子女。

如此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

人人身上皆流有祖神的血脉,寿与天齐,不死不灭,导致世界渐渐人满为患。

为居住的土地大打出手,为修炼的资源彼此倾轧。

如此过了万万年,眼见创造的美好家园分崩离析,神力即将散尽的穹煌娘娘无法再阻止,干脆剥离自己的长生血脉,将活着的人一分为三,有罪者居于焚业海,积德者拥有三清天。

而品格修为皆不足者,则下界居于额外开辟的第三世——人间芸生世,命途轨迹皆由他们自行选择,或克服艰难努力修行飞升,或彻底堕落与心魔为伍,或在人间平静无为地度过一世。

最后,为了避免三界再次人满为患。

穹煌娘娘又更改了时间流速,芸生世一日,为三清天和焚业海一年。

修行总要几十上百年才能获取成果,这期间自会消亡一批低阶散仙。

作恶堕入焚业海的妖魔更不必提,虽然相比修仙,堕魔几乎没有难度,但他们的寿数本就短暂,至多千年,唯有实力媲美上神的顶尖者,才能享受近乎无穷的寿数。

……

九昭初次下凡,由渡引仙君带领。

一路上,他为九昭讲述了一遍芸生世的大致风土人情。

渡引仙君又告诉她,三清天在芸生世有个据点,名义上收售各类奇珍异宝,名为“壶天”。由一位地仙和一位金仙常年驻守,除了接引安顿三清天来客,保护下凡历劫的神仙命数不被人为破坏以外,就是监视焚业海的妖魔们在人间的动向。

将九昭一行人带到壶天珍宝斋前,渡引仙君便原地消散回天上复命了。

幸而芸生世本就存在修行者,周围的人也见怪不怪。

“咳咳!”

绛玉发出两声响亮的咳嗽,不多时,楼内传来轰隆隆的脚步声。两位临时得到消息,还在忙着收拾屋子的驻守仙官连滚带爬冲了出来,见到九昭立即长揖行礼:“见过殿——”

想到芸生世也有人族皇朝,也有被尊称殿下的王公贵族,为避免误会,九昭打断道:“殿什么殿,本、我好久不来店里视察生意,你们连叫小姐的规矩都忘了?”

“啊、对、对对,小姐——”

活成人精的驻守仙官们从善如流道:“离火,见过小姐。”

“巽泽,见过小姐。”

站在门口寒暄终究奇怪。

初步告知名字后,驻守想一左一右,簇拥着九昭,殷勤将她引向了落脚的房间。

“小姐,您且看看三楼的房间布置喜不喜欢——”

“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您吩咐一声,属下们会立马为您更换!”

被挤到后面的绛玉与朱映交换眼神,一边撇嘴,一边十分哀怨地盯住前方取代了他们二人的位置,表现得格外热情洋溢的女金仙男地仙,心里默默骂了句“马屁精”。

……

此后,壶天珍宝斋的整个三楼,都会是她在芸生世的住所。

粗略浏览一番,九昭只觉勉强能入眼。

她放出储物戒里的行李,叫朱映和绛玉开始收拾。

自己则同离火、巽泽来到见客的茶厅。

“好了,修复登天阶的那些人呢?”

九昭淡声开口,“今日我下界得匆忙,便不计较了,否则应是他们提前候我。”

离火连忙告罪,又笑着讨好:“小姐稍候,要不要先用杯茶?他们马上就来。”

话音刚落,原本空无一人的门外传来求见的叩门声。

54| 第54章

◎“终究是断了。”◎

厅门开合, 凡人装束的四道身影鱼贯而入。

队伍末端,九昭看见一张熟悉的秾丽面容,却是黑发黑眸。

祝晏。

他怎么在这里?

九昭会感到疑惑也不奇怪。修补登天阶需要耗费很多仙力, 但积攒的资历和赏赐的奖励相比付出又不是太多, 只能勉强算个不上不下的差事。

但话说回来,有总比没有好。诸如此类的吃力不讨好工作,一般都会分配给没有家世部族依仗的新晋金仙——单看站在祝晏前面,那对上九昭视线, 手脚不知往哪儿放的两女一男就知道。

下界一天,天上一年。

总要耽误不少修行的功夫。

九昭不是不清楚祝晏因实力出众和帮自己作证的缘故,早已成为了孟楚的眼中钉, 但修补登天阶的人员由四神王的辖地各出一名,不经过北神王的点头同意,祝晏也不会被发配到这里。

顿时,九昭心中多出一丝隐晦的同情。

不过想归想, 做归做, 她没有当着众人面表现出对于祝晏的熟识。

她抬手叫行礼的四仙起身, 照例叮嘱一番“殿下小姐”的称呼问题,而后公事公办地关心起差事进步:“登天阶你们可查看过了?受损情况如何?大概何时才能完全恢复如初?”

“回禀殿、小姐, 阶面受损的几条裂痕虽从表象上看不甚严重, 但其中有一条,经过属下们的仙力查验, 裂纹已深入内里, 修复起来, 恐怕、有些、有些费时——”

九昭喜怒无常的恶名在外, 上至三清天众神, 下至芸生世驻守小仙无一不闻。就算近期风评有所好转, 这些第一次与神姬殿下面对面的金仙依旧有些战战兢兢,生怕一字不对触怒于她。

接连更换两人,汇报的言语都仿佛舌头打结一般磕绊,九昭本就不多的耐心告罄,她蹙起眉峰,直接发问:“费时是要费多久,直接明说就是——难道修得慢我还能吃了你们?”

“至多、至多不会超过半年……”

按照天历计算,半年等于一百八十天。

修好登天阶之前,她这个督工不得擅离职守回到三清天。

也就是说,等她领着这几个金仙回去,上界已经过了一百八十年。

听起来似乎很漫长。

但漫长有漫长的好处,待她回去,与扶胥便是桥归桥,路归路。

九昭说服了自己,极力忽视发闷的心口,冲禀告的金仙点了点头:“时间多些少些,都无所谓,最重要的是将差事做得圆满。登天阶事关神仙飞升,对于三清天影响重大,不论查验还是修复,你们务必事事谨慎——当然,我虽担任督工,也不会一天到晚盯着你们不给喘息之机。等到差事完成时,只要你们没出差错,我自会上奏父神,在你们的功绩表上多记一笔。

“好了,若无其他事,你们就先下去。”

如此和颜悦色的态度。

敦促言辞也并非威胁而是鼓励。

再加上在影响升迁的功绩表上多记一笔,这样实打实的好处存在。

那得到消息,知晓上司是九昭神姬,原本在暗中叫苦不迭的金仙们闪了闪目光,再度行礼告退之际,声音中平添几分诚惶诚恐的感激:“谢过小姐,属下们定不会叫小姐失望。”

“对了,祝晏仙君留步。”

……

九昭叫眼巴巴守在两边,还想再套套近乎的离火和巽泽一起出去。

大门打开复又关闭,将他们兼具好奇和失望的目光隔绝在外。

只剩下相熟的彼此,九昭勉力端起的神姬架子轰然倒塌。

她眉眼恹恹的,靠在室椅的扶手上喝了口热茶:“好巧,不招人待见的地方总能看到你。”

祝晏也不恼:“小姐,是好巧。”

九昭不喜欢被别人俯视,便叫青年隔着矮案跪坐在自己面前。

她漫不经心地打量他仙术变化后的眼瞳发色,听见祝晏十分自觉地解释:“凡人大部分为黑发黑眸,虽举世万物皆可成仙,但人族修士大多排斥异族,为了行走方便,臣才易容改色。”

绝顶的美人,哪怕掩去身上所有颜色,依旧叫人移不开眼睛。

如凝墨一般的鸦发黑眸,为祝晏本就华美的五官平添几分英气和内敛。

只是九昭心情低落,多看两眼便失去了欣赏的兴致:“我还好奇前些日子瀛罗的生辰宴上北神王的所有子女都来了,怎么唯独少了个你,原来是被发配来了这芸生世。”

“听闻生辰宴上瀛罗宗姬改了性别,还被西神王正式立为世子。”

祝晏顺着她的话锋开启闲谈,“小姐可知瀛罗宗姬为何不愿再做女子,明明神王储的位置与性别无关,就算她保持原样,按照出色的程度,迟早也会被立为世女。”

朱晏的话本是等待九昭答疑,却引发了她的走神。

说一千道一万。

终究是因为“滢罗”变成了“瀛罗”,才会彻底引燃她同扶胥间的导火索。

若瀛罗不是男子。

若她从未跟瀛罗和好——

是不是结果就不会变成这样?

九昭并未察觉无论何事总会被她下意识地和扶胥联系在一起,内心深处某道声音微弱地提醒着她,把事情迁怒到别人身上不对。但她还是怨起了瀛罗,接着,又怨起说到性别话题的祝晏。

她的语调陡然坚硬起来,冷冷道:“你一个自身尚且难保的庶子,关心别人的家务事干什么?怎么,倘若瀛罗仍是女子,你还娶她不成?真是痴心妄想!”

“属下没有这个意思——”

九昭抢白道:“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过也真可笑,你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这么招北神王不待见,这种有点头脸的世家部族都不愿意干的活,北神王却派你来干——你可知修补登天阶消耗的仙力,哪怕你回到三清天连续闭关五百年,都不一定能养得回来。”

噼里啪啦一顿输出。

直至九昭发泄完闭了嘴,祝晏才好脾气地笑了笑:“小姐前面才说过时间多少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全心全意把差事完成。属下认为小姐的想法很对,既来之则安之,凡事无愧于心就好。”

“真是个怪人。”

九昭讽刺他,“不过除了自欺欺人,你也做不了什么了吧?”

这句话出口,她又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言。

有时候,和人说话就像照镜子。

嘲笑祝晏无力改变现状,她又何尝不是?

趁着扶胥还没签下断契书,忙不迭地答应父神接了差事,转眼来到芸生世——说到底她如此雷厉风行,原因只是害怕自己真的感受到体内的那一抹联系彻底断开,会崩溃地哭出声音。

九昭的表情变了又变。

直到祝晏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小姐指责,属下受教,一定会努力改变现状。

“但高山并非一日一月就能垒成,改变也无法在顷刻间发生。小姐既来到芸生世,不妨先四处逛逛,放松一下心情。属下在几千年前曾担任过壶天珍宝斋的驻守仙官,对此间的风土人情有些许了解,若小姐不嫌弃,闲时属下愿伴您策马同游。”

祝晏的话点醒了九昭。

自己这个督工,本就是父神希望能够换个地方缓解心情才封的。

下凡待在此处,脑子里仍旧一刻不停地设想和扶胥有关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九昭犹豫着要不要答应,随口道:“你还做过芸生世的驻守仙官……?”

“芸生世为下界,仙力稀薄,无法支撑神仙修行,若长时间委派同一人驻守,无异于断了他的进寸之路,难免有违天令崇尚的公允之道。所以帝座继位时便下令,驻守仙官的职务改为两人同时担任,一千年一换,相当于在芸生世驻守三年左右便能返回三清天。”

祝晏只是照本宣科一般的作答,并不强调自身成为驻守仙官的原因。

有他博闻强识在前,九昭有些汗颜自己对于三清天政务的一问三不知。

这样算起来,这个差事简直比修补登天阶还要不如,一千年无法回到三清天,不仅意味着修为要落后昔日的同伴,就连物是人非的陌生感都够人喝一壶。

难怪初见面离火和巽泽要如此热情巴结,多半是为了讨得她的喜欢,好早点回到天上。

当自己这头都被无数烦恼缠绕时,九昭越发满意起祝晏这等从不给人添麻烦的性格。

她想了想,既然要纾解心情,就得做些排遣的计划,朱映和绛玉没来过人间指望不上,祝晏三番五次帮过自己,且品格端正,不像是那等需要防备的小人,有他同游解闷,也还算不错。

“那就这样吧。”

她颔首表示同意,又忍不住再逞一次口舌之快,“也对,在人间没旁人能瞧见你的努力,还不如留着心思讨好我这个督工,届时在父神面前替你美言几句,不必再受那个傻瓜孟楚的气。”

……

壶天珍宝斋的三楼被九昭占据,一楼做买卖,二楼是四仙的住处。

一日修补,三日无事,难得下凡来的神仙们多半会出门,去见识见识天上没有的乐趣。

唯有祝晏接了陪九昭散心的任务,回屋制订起计划。

在人间的一日过得很快,同下属说完话,安顿好包袱行李,转眼便到了晚上。

九昭倚在支起的窗棂前,望着夜空皎洁的明月,忽觉三清天已是一年。

那封命缃璧送去的笺犊上,写着扶胥已然恢复神境,额头符咒便无需自己处理。

要销毁还是要如何,都请便。

连她和扶胥最后一次的交流,竟也充满了幼稚和外强中干的心思。

九昭出神地想着,过往她靠在扶胥耳畔,窃笑告知解咒诀为“九昭九昭我爱你”时的场景。

右腕上的血管却忽然一痛。

抬起手臂查看,一条鲜艳如血的红光自青紫脉络中无声浮现。

在眼前停滞片刻后,竟自动断裂消解。

九昭一愣,目光随即似哭似笑——

她和扶胥的契阔诀,终究是断了。

55| 第55章

◎“为了我,昭昭也要赶快好起来才行。”◎

所谓断契, 便是将扎根在彼此命脉中的元神之结解除。

扶胥的决定来得太快,快到九昭猝不及防。

那如同月老红线一般,将两人绑定在一起的契阔结断裂带来的冲击, 一下子造成体内仙力短暂紊乱, 再加上心情骤悲骤痛,得不到纾解,当晚,九昭便病倒了。

她高烧发得浑身滚烫, 吓坏了朱映和绛玉,偏偏芸生世的凡人丹药又对神仙体魄无用。

彼时在离恨天,尚有一堆医术精湛的仙官日常待命, 轮不到朱映和绛玉操心这些事,是而他们并不精通此道,且非木系,施起治愈术来效果甚微——如此几日, 颇有些束手无策的意思。

他们私下商量起要不要禀告三清天, 好接九昭回天上治疗。

然而未曾商量出头绪, 此事便被制定完出游计划,敲门前来汇报的祝晏得知。

他望着床榻上九昭昏沉的面孔, 做出关心姿态, 主动请缨:“我自幼向往医道,曾跟随侍奉神王邸的医官长学习过一段时日。若二位姑娘不介意, 可否让我试试?”

纵使帮助过九昭, 祝晏到底是北境的人。

朱映皱眉欲拒:“殿下千金贵体, 仙君若无把握还是——”

祝晏解释的姿态不卑不亢:“我会有此念头, 并非为了在殿下面前邀功逞强。

“请二位姑娘仔细想想, 殿下来到芸生世的时间尚不足两日, 若马上回到三清天中,光命渡引仙君打开仙凡之间的结界这一件事,就注定了无法掩人耳目。

“倘若传到众位神仙耳里,那些不知真相的,只会以为殿下心智反复,逃避差事。可就算知道真相,恐怕也会觉得殿下娇身冠养,吃不了苦,为着区区小病就乔张做致。

“更何况,殿下为何下凡,两位姑娘心里清楚,若不顾殿下的内心意愿,擅自将她带回三清天,待殿下病情恢复,清醒过来,只怕两位姑娘也免不了一顿责罚。”

祝晏的一番话娓娓道来,语调缓若春风。

却从九昭的性格、当下的实情,以及人心的猜度几个角度出发,直堵得朱映说不出来话。

片刻后,朱映拉住绛玉一同退到旁边,让出了九昭床前的位置。

“仙君尽力即可,切记不要逞强。”

祝晏并不在意朱映让步时,带着几分忌惮和审视的言语。

他趁着九昭昏睡,防御松懈,浅浅输入一丝仙识检查病因,又从绛玉口中问清这几日的治疗过程,抚袖沉吟:“朱映姑娘为火系,而绛玉姑娘为土系,恰好是最不适合治疗此病的两系。若有水系和木系医官在此,一个施术降低体温,一个结阵□□仙力,想来不出三五日便能痊愈。”

“那我立刻去把修复登天阶的水木二仙找来——”

绛玉是个行动派,想到合适的人选,拔腿就要往外走。

一只滚烫的手从锦被中探了出来,抓住她的衣摆:“不许去,他们、他们自有差事……”

九昭仍然闭着眼,浑身上下的血色仿佛都集中到了面孔,其他均是凝雪一般的苍白,唯独两颊映出不正常的酡红。绛玉看得心疼无比,忍不住辩驳道:“登仙阶哪及您重要!”

高烧化去了九昭所有的力气。

一句话后,她又昏昏倦倦失去意志,只是阻拦绛玉的手执意不肯放开。

无法,绛玉只能咬着下唇僵在原地。

祝晏亦为难道:“我生在北境,要想施展控温术倒不难,只是没办法同时完成结阵。”

唯我独尊的神姬殿下终于开始懂事,不愿拿自身的病情,去耽误影响整个三清天的差事。

朱映想,自己应该欣慰九昭的成长。

可事实是,他的心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日夜陪伴在九昭身边,而九昭也常常对他分享内心的喜怒哀乐——九昭收敛骄矜任性,考仙试,求上进,昔日的刁蛮影子逐渐淡去,却是为了那个扶胥。

她变得越来越好。

那个可恶的扶胥却把她害成这样。

甚至连延医用药,都要顾忌他人口舌,只能勉强龟缩在这里,得不到好的治疗——

扶胥不为九昭着想。

难道他这个九昭的身边人,也要为着某种不可说的原因弃她于不顾?

……

就在事情即将陷入滞涩之际,朱映缓缓抬起头来:“结阵之事,仙君交给我就行。”

“朱映,你?”

这下,连绛玉也倍感意外。

她虽知晓朱映在身为统领仙官,掌管离恨天的大小事务外,更有着保护九昭安危的职责,但朱映日常表现出来的实力至多不过金仙水平,上神之下,要施展另外四系的高阶仙术谈何容易。

借助北境常年积雪,亲近水灵的得天独厚环境,祝晏也不过学会了控温术而已。

朱映真的……能行?

面对绛玉的担忧,朱映摆了摆手,没有解释原因:“事不宜迟,别的话等殿下好转再说。”

……

为维护三界稳定,祖神穹煌以创天道辖制四方。

天道判定,若逢仙魔下界,必被压缩修为。

纵使最高阶的天仙,能在芸生世施展的实力,至多跟顶尖的人族修士旗鼓相当。

修得圆满的上神和不死不灭的大魔,虽跳脱于天道轮回之外,不受压缩修为的道令拘束,但滥用力量影响因果,犯下杀业的后果更加严重,必将遭到天谴,魂飞魄散。

为着这个缘故,祝晏耗费了比平日多出三倍的力量,才勉强用控温术压制九昭体内肆虐的凤火。他施术的手指对准九昭灵台,时刻感知着伺机反扑的凤火动向,涔涔冷汗滑落额畔。

控温术虽降低了九昭身体的温度,但从她体内散逸出去的凤火,早已将房间熏成蒸炉。

仙阶低微,经受不住火焰煎熬的绛玉,在两个时辰前早已退了出去。

房内清醒的人只剩下祝晏和朱映。

相较于祝晏的吃力,朱映咬破手指,围绕九昭的床榻画出木系阵纹的动作却游刃有余。

他见祝晏面对越来越凶猛的凤火,尽管指尖抖颤,但仍能占据微弱上风,勾起唇角,皮笑肉不笑道:“仙君能够凭控温术压制殿下的涅槃凤火,便知实力早已超过金仙许多,想来若打算晋升天仙之位也非难事——这些年我却从未听说仙君参加天仙考核,当真是可惜。”

祝晏像是听不出来他的意外之意,回以澹然谦和的微笑:“哪里哪里,朱映仙官能够凭空施展木系的高阶阵法,又对殿下的凤火高热毫不畏惧,更让我心生敬意。”

两个各怀秘密的人,自然是不对盘的。

相互试探几句,无功而返后再度归于缄默。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辰,朱映将所需的最后一丝力量注入其中,完成了需要维持三天三夜的阵法运作。他眯眼定定端详,见按照祝晏的做法,九昭确有好转的迹象,不动声色松了口气。

“仙官若还有余力,不妨将房间外围也附上一层禁制,以免凤火流窜出去伤害无辜百姓。”

祝晏又面带笑容,发起不容拒绝的请求。

朱映嘴角一抽。

想讽刺他一在室子与神姬殿下单独相处成何体统,冷不丁又想起引发九昭高烧不退的因由。

……扶胥既然这么傲慢,看不起九昭捧上前的真心。

那九昭就算与其他男人相对,就算在断契的第二日立刻开启一段感情,又如何?

不知好歹的家伙。

等到爱人儿女成群,到时候再怎么追悔莫及也是一场笑柄!

出于对扶胥的责怪,祝映不冷不热横了还在笑的青年一眼,转身退了出去。

随着房门彻底关合,祝晏故作从容的表情立刻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