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空闲的左手揩去额头的汗水,身形踉跄着寻到九昭床前的矮凳坐下。
已经两个时辰过去,他也有些体力不支。
但为了避免朱映讥讽,以及压下九昭的高热,仍在苦苦支撑。
身体距离拉近,祝晏陡然听到了那些断断续续,从九昭口中飘出的梦呓:
“你,负了我……你们、都负了我……
“不会原谅,永远都不、原谅……
“为什么……
“好热,好冷……
“母神,母神,昭儿好疼,昭儿好想你……”
失恋和生病的双重打击,让梦境中的九昭心智倒退回了孩提的年纪。
她明艳的小脸整个皱在一起,老实说并不好看,但较飞扬跋扈的平素多出些脆弱的气息。
祝晏看了她一会儿,伸出手想感受一下肌肤的温度。
不知怎的,又偏过额头上移,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发顶。
“睡吧,睡吧,一觉起来都会好的。”
他的动作像是在抚摸淋雨的猫咪,又像是在拂去易碎瓷器上的灰烬。
而那只温度偏低,带着爱怜意味的手,也成为了九昭新的依赖物。
混沌的记忆停留在扶胥暂居离恨天,他们偶尔会同床共枕的节点,九昭将手的主人当成了未曾决裂前的扶胥——生病被爱人照顾,哪怕再痛苦,都能够品尝到一丝甜蜜。
她喃喃唤了声扶胥,面孔贴上那只手,撒娇似地蹭了蹭。
“好热,你的身上好舒服……
“扶胥、扶胥,不许走,要永远陪着我……
“你答应过我的——”
祝晏无比平静地放任了她超出男女限度的亲昵。
被人当做替身,那种一成不变的自洽笑容,也不曾从他的面上褪去。
他反手小心翼翼地抚上九昭脸颊,指腹贴着细腻如玉的肌肤一寸一寸挪移。
到最后,他又不满足地将仙力附在喉头,古怪地挤压着嗓子。
再出口时,换上了扶胥的声音:
“好,好,我就在这儿,哪也不去……为了我,昭昭也要赶快好起来才行。”
56| 第56章
◎“所以,放弃你的真心吧。”◎
九昭在做梦。
实际上, 神仙很少做梦。
但凡做梦,不是与执念相关,就是罕有的、假里藏真叫人无法参透的预知梦。
被兰祁悔婚, 成了顺风顺水的九昭人生里最大的执念。
这四千五百年来, 她的梦境每次出现,皆定格于大婚那天。
兰祁的每个动作,每句话语,用烈霄剑指向她时的每个表情变化。
九昭都记得一清二楚。
……
可是现在, 她的执念梦里第一次闯进了别人。
这是一个场景人物不断变换,混乱不堪的梦。
时而是她和扶胥站在北境山谷的漫天风雪里,周围俱是得到自由, 飞散开来的极乐鸟。
扶胥背对着她,黑发黑衣,身形颀长,如同洁白画纸上晕染开的一滴墨迹。
他再也没有转头, 因此九昭只能凝望着他的背影。
他的声音很冷, 与周围的温度相较, 分不清哪个更寒人心。
风雪越发凌冽,几乎叫人迷失在着死寂的深谷里。
九昭瑟缩着以双臂拥紧自己, 分明唯一的热源就在前方, 却不敢上前去。
风啸声里,她听见扶胥唤了声她的名字。
说道:“都是因为你执迷不悟, 我们才会缘分已尽。”
九昭来不及回答。
时而画面迅速切换, 再度回到了大婚时的场景。
四周无人观礼, 天地唯余云端旷寂。
穿着婚服的兰祁没有拿剑, 他那张如同玉树立于兰庭的端秀面容, 甫一瞧见九昭现身, 立刻凑得很近。他温热的鼻息拂在九昭腮旁,笑盈盈地说着诛心言语。
“昭昭啊昭昭,如果你不是神姬殿下,你以为谁会爱你?”
这次,梦境终于给了九昭说话的机会。
她被二人的双重打击刺得瞳孔发红,几欲呕出一口血来:“我本来也不想当这个神姬,倘若失去了这层身份没有人会爱我,那就没有人好了——没有人爱我,我也不至于活不下去!!”
“是吗?”
兰祁替她撩起被风雪吹乱的长发,轻轻发出一声嗤笑。
与此同时,一道青绿的神光乍现,扶胥无声无息地站在了兰祁身侧。
他黑漆漆的目光,翻涌起九昭过去无比熟悉的情绪。
那种情绪,叫看轻,叫俯视一团扶不上墙的烂泥。
过去,九昭总是避免将两人放在一起比较。
如今,他们同为一个阵营,并肩活生生地出现在她面前,她才发觉脱离一厢情愿的感情,回归残酷的现实,除了各异的相貌和躯体,他们的灵魂本质相差无几。
他们诘问着她,无论语调冰凉还是和煦:
“你凭什么把话说得这么轻松?
“你以为愿意当神姬与否,是由得自己选择的吗?
“神帝唯有你一女,你若放弃,他只能从其他世家部族中挑拣合适人选承继。
“有神帝的庇护,你尚能不负责任安稳度日,可若来日神帝逝去,新帝登基,君王枕榻,岂容他人鼾睡——有你这个名正言顺的神帝血统在,难道新帝会安心?”
九昭在长烨学宫修习万余年,进益的唯有仙力术法,却对权术制衡一窍不通。
她不明白何为帝王无法摆脱的疑心,不明白何为宁可错杀不可误放的决绝。
她在兰祁和扶胥的逼问中节节后退,而他们仍然不肯放过她,“另外,自打出生到现在,你已经做了三万多年的尊贵神姬,你挥霍无度,放肆任性,享受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
“难道轮到担负起职责,就可以厚颜无耻地选择放弃?
“食万民之奉,就须以血肉性命反哺于万民——”
他们不再温柔地唤着“昭昭”,抑或敬顺地称呼“殿下”。
他们站在她的对立面,仿佛与生俱来的仇敌。
九昭为他们的冒犯而愤怒,可每当心中想要反击,身体喉咙却像是被灌满浆糊风干了一般,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被动地接受他们以言语为刃,挑开一层层自欺欺人的痂痕。
当她痛得说不出话,所有压抑心绪化作泪水,簌簌滑落眼眶时。
他们才微笑起来,一左一右满意地抹去她的泪水。
“有些地方,人一旦走上去,就下不来了——
“昭昭,你还不明白吗?
“你可以为权力活着,为统治三清天活着,为坐稳最高处的位置而活着。
“但唯独不能为了爱,为自己活着。”
……
“所以,放弃你的真心吧。”
泪水越擦越多,逐渐模糊眼前的整片世界。
困在心中的小人一遍又一遍地捶打着看不见的坚硬墙壁,通过她剧烈扩张的瞳孔,对两人不住高喊着:“我为什么要听你们的,你们算得了什么,都是跪在我脚边的臣子而已!!”
可喊到最后,九昭倏忽发现。
那道逐渐变厚,连声音都要消弭的透明墙壁,并不受两人控制,而源于她的内心。
承担责任,握住至高的权柄。
放弃真心吧。
放弃真心——
便永远不会再伤心。
……
九昭睁开眼睛。
被锐利如刀的言语扎进灵魂的刺痛感,仿佛仍然留存在脑海深处。
而同样触感明晰的,还有堆积在她眼梢,尚未滑落的温热泪水。
双目定定望着上方,她思考了好一阵,才明白执念梦里,那些真实的兰祁和扶胥未曾说过的话源自何处——他们是她内心墙壁的外部投射,是她连续经历情感和责任夹击后的自我怀疑。
那一声声令人无力招架的诘问,是她隐藏起来,不愿面对的现实。
在卸除所有防备的梦境里,她忍不住将其拾起。
感情、责任,孰轻孰重——
自我的意志,又该何去何从?
持续了几天几夜的高热,终究在体内留下了后遗症,待九昭还要继续审视内心,那额头两侧的脉络突突跳痛起来,打断了她无处释放的情绪。
九昭想要施力捂住,双手却沉重到仿佛绑了千斤顽石,根本不听使唤。
上次大病一场,还是四千五百年前她为兰祁呕出心口血的那天。
九昭直挺挺地躺着,等待那股僵麻感消解,同房顶的椽木大眼瞪小眼半天,倏忽想起,曾经在学宫中听那些情窦初开的同修们叽叽喳喳聊天,说失恋就如同生病,感情不深的不过像是吹风着凉,咳嗽几天就会好。而感情太深的,想要痊愈,须得去掉半条命。
这场高烧确实去了她半条命。
可醒过来,九昭发现自己依然没有痊愈。
四肢的绵软依旧没有褪去,她艰难侧过头,想呼唤大概候在门外的朱映绛玉进来扶起自己。
可余光跃进一道黑发黑衣的安睡身影,那张脸向下遮在围起臂弯间,九昭只觉又生了错觉。
“扶——”
她情不自禁唤出那个梦里才出现过的名字,沙哑的嗓音却将那人惊醒。
青冠下的鸦发随着起身动作荡出一道摇晃的弧影,雪作的面孔在明暗对比中几近透明。
不同于扶胥的英朗俊挺。
那是一张叫人看过就不会再忘记的容颜。
九昭也不能免俗,因此更加怅然若失。
她的目光怔了怔,问道:“……怎么是你?”
祝晏精准捕捉到了这缕话里难掩的失望。
但他从来不做假设,也不会耿耿于怀九昭设想中的陪伴着会是何人。
残留困倦的桃花眼不过弹指恢复清明,他立刻端坐起来,顺手抚平被自己趴皱的床铺,轻声询问:“小姐醒了,眼下觉得身体如何?您接连几日未进水米,可要先喝杯茶润润?”
没过脑子的话语问出口,迟钝几息意识过来的九昭深觉不妥。
幸好祝晏没有多问什么。
她言简意赅地说了个“茶”字,就着祝晏的手啜饮几口。待喉咙里火辣辣的干涩缓解后,换了种更为妥当的语式:“怎么会是你在这里,朱映还有绛玉呢?”
“小姐昏睡了五天,都是朱映姑娘和绛玉姑娘一步不离地守在床畔照顾,今天正好轮到我休息,看她们眼下乌黑,实在是支撑不住了,便代替她们来守一守。”
只是帮忙守一守,又怎会守到睡着。
九昭观他眼下,亦有两抹不小的青黑。
纵使神仙被压制修为,会和普通修士一样感到饿和累,也不至于这么脆弱。
她一向不喜欢分辩遮遮掩掩的言语,正想多问几句,脑海中忽然闪过前几日彻底昏迷过去前,三人模模糊糊传入耳朵的对话——看来是祝晏和朱映耗费了不少力量,才治好了自己。
又要忙着修复登天阶,空闲下来,还要额外消耗仙力。
难怪会累成这个样子。
明明看着很机灵,在做好事要不要留名的方面却犯起了傻。
这种付出十分,连一分都不肯说出来的性格也不知道是像谁。
当九昭选择正视神姬的位置,究竟给自己带来了什么好处时,她便不再认为旁人对她的善意皆是理所当然,她支起脖颈,勉力朝他颔首示意:“……谢谢你耗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救我。”
微弱的惊讶,在祝晏平静如死水的心间投下石子。
这些日子不见,这位以自我为中心的神姬殿下,仿佛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祝晏试图准确分辨出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又听见她倚在床榻上,慢悠悠地发号施令:“不过,芸生世的出游计划还得做——待我病好了,在这死气沉沉的屋子里,可是一天都待不下去的。”
57| 第57章
◎“我想去乾朝的皇宫看看。”◎
好在九昭的底子不错。
躺在床上又休息了三天, 便已恢复活蹦乱跳。
没有哭天喊地,也没有表现出长时间的意志消沉。
从五天五夜的高烧中醒转,九昭的言行中再不见半点失恋的影子。
只是绛玉始终忘不了, 这些天替昏迷的九昭梳洗擦身时, 她口中吐露真心的断续梦呓。
您是神姬。
合该享有天底下最好的东西。
任何叫您不开心的人事,唯有他们痛苦忏悔的份,怎配叫您伤心。
心疼的言语徘徊在喉头心间,绛玉几次控制不住, 想要劝慰九昭,常被朱映拦下。
最后,他把绛玉拉到九昭看不见的地方, 冲她轻轻摇了摇头,告诫道:“有些事情,若主上不愿开口,你我看似好心的主动安慰, 反倒会容易戳中她们好不容易愈合起来的痛处。”
……
又过了一日。
九昭想起履行督工的职责, 去修复登天阶的现场瞧了瞧。
今日正在轮值的是位叫昼芙的金仙, 她悬浮空中,木系仙力缓缓弥合着玉阶裂处。
昼芙修复得仔细, 看到九昭来也没有停下手中的差事上前逢迎, 只口中尊称了声小姐。
放在旧日,九昭多半会觉得她对自己不够恭顺。
如今心境不同, 她反倒欣赏起对方做事的专注。
她浮在旁边看了片刻, 又从储物戒中取出下界前缃璧硬塞进来, 说是以备不时之需的两瓶滋补丹丸, 叮嘱朱映回去后分给大家, 也好叫他们补充补充损耗的仙力。
九昭脑子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因此做这事时并不回避昼芙。
待昼芙想要表示感谢,她却没有留给她说话的机会,一闪身飞下了云间。
督工的职务就是这么朴实无华,又枯燥乏味。
抽出半炷香的时间视察一下,剩余大把空暇都可以拿来挥霍。
既然今日不是祝晏当差,九昭也就心安理得差使起了他。
她回去来到壶天珍宝斋的二楼,咚咚敲响他的房门。
相比其他几位爱动的金仙,祝晏十分好静,休息的日子里也时常待在房内。
不多时,大门打开,九昭透过他肩膀空隙,瞧见半敞窗台前放着一架古琴,一尊博山炉。
青桂香气从孔缝中缓缓渗透出来,叫人浮躁心绪立刻归于平宁。
“我想出去走走。”
九昭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
祝晏亦不为她的不请自来感到局促,像是无论何时都做好了准备一般,从容捧出一本做笔记用的书册道:“京都的周边风景,还有整个乾朝知名的游览胜地,我都收集在了里面。”
芸生世兼顾皇室统治和道法修仙。
有祖神创天道,平衡仙、魔、修士和凡人四方力量在前,执掌人间的大乾皇朝君王又额外开设了一独立机构,名为万象宫,聚集各方修士大能,以护卫皇室威严和人间安宁。
壶天珍宝斋位于大乾皇宫所在的京都。
物阜民丰,紫气兴隆,周遭多秀美山水。
九昭信手翻开一页。
发觉白页上不仅有景观的名字、简介、方位,甚至还用画笔细细勾勒了山川江海的风貌。
笔触风流写意,如祝晏的人一般赏心悦目。
不过九昭早已想好了要去哪里,匆匆浏览几页,便将书册合上。
祝晏见微知意:“可是这些地方都不合小姐心意?”
“我想去乾朝的皇宫看看。”
“……?”
九昭拿出早就想好的说辞:“寻常风景三清天上有的是,我才不信芸生世会更好看到哪里去,倒是大乾的皇宫——我很好奇,这人间的皇帝同我父神相比,日常会有什么不同。”
显然,九昭的这个要求不太好满足。
斜长眉峰拢在一起,祝晏沉吟片刻,才同九昭商量,“可以是可以,我们可以用隐身术进去,但一定要遵守规矩。乾朝的皇宫是龙脉守护之处,稍有不慎触犯禁忌,容易引来天雷。”
九昭高兴起来:“那事不宜迟——”
祝晏却说了句“小姐稍等”,将手探进储物戒的光圈里,挑挑拣拣掏出两张符篆。
“这叫敛息符,是九尾狐族的宝物,每一千年才能制成一张,将它贴在掌心,可以彻底藏匿自身的气息,不过是一次性产物,只要从离开掌心,不管使用时间长短,都会立刻报废。”
九昭取过符篆来回翻看,见明黄符纸写满了用鲜红似血迹的晦涩篆文。
不同于她在长烨学宫中修习过的通用篆文,应当是九尾狐族独有的文字。
“既然符篆珍贵,又何必多此一举,横竖隐身术也能收敛气息。”
祝晏对此解释道:“眼下我们的修为不过与人族的高阶修士无异,皇宫内又有万象宫的神官轮流当值,他们中有数位能够飞升成仙,却不知为何仍然留在芸生世,还是小心为上。”
九昭便再无异议。
她多看几眼,倏忽想起自己留在扶胥处的那张,当初只为恶作剧用的符纸,心绪又开始低迷,只好没话找话道:“论对符篆和法器的研究,三清天当真无人比得上你们九尾狐一族。”
祝晏回以谦和一笑。
……
使用隐身术,再贴上敛息符。
为了保险起见,祝晏特地领着九昭,去坐在一楼门口晒太阳的离火面前转了一圈。见对方毫无反应,他才放心下来,还被九昭取笑一回“有必要这么小心”。
“一切和小姐有关的事,属下都要仔细再仔细,必得做到万无一失。”
祝晏一本正经地回答,后在前方领路,与九昭一同御风前往供宫进出的皇宫偏门。
一路上,他叮嘱起要紧的事宜:“进入宫内,小姐最好不要再动用法术。一方面兴许会出现力量波动,坏了敛息符的作用,一方面容易被龙气察觉是外来者。”
九昭“嗯嗯”几声,却是忙着欣赏四周的京都风景。
几刻后,他们在皇宫侧门外站定。
趁一个出去采买的宫人停下脚步,向戍卫出示腰牌的间隔,快步溜了进去。
抬起头,粗粗浏览这些碧瓦飞甍一番,九昭立即发觉了其与三清天的不同。
三清天的宫殿分散在云端之中,哪怕是神帝的紫微宫,也没这么多弯弯绕绕的高墙。
这些高墙偏偏又是一个模样,像是用相同的器皿摁压出来的一般,大小颜色毫无差别,走在青砖铺就的宫道上,若无熟悉之人带领,恐怕很快会迷失其中。
九昭一路看,一路走。
花费了大半个时辰,才看到皇帝所用的御辇,停在一处名为“崇禧”的宫室前。
人间正处夏季,蝉鸣阵阵。
随行的太监内侍,隔着一道半撩起的竹帘无声候在廊檐下,汗水洇湿绀青官帽滑下,却不见他们抬手去擦,佝偻着肩膀垂头伫立在那里的模样,活像一座座栩栩如生的石像。
九昭来得太晚,错过了皇帝上朝的时候。
走进装饰华丽的殿宇,瞧见的不过是逐渐年迈的皇帝,与青春正盛的嫔妃用膳的场景。
“皇上,您尝尝这道双菇烩鹿肉。
“此菜中的松茸和竹参,是臣妾母家从滇南郡快马加鞭送来的珍品,足足耗费了几十张缩地符,从摘下来到送进厨房不过一个半时辰,最适合您补身用了。”
“果然美味,爱妃你真是有心了。”
“臣妾待在宫中,能做的仅是提点他们将餐食做得精致些,哪及臣妾母家时时刻刻将皇上的龙体康泰放在心上,前几日臣妾不过在信中随口一提,他们便立刻派人搜寻补身珍品。”
“嗯,靖国公一府的忠心,朕自是知晓。”
筷箸的轻碰声,是宫殿内除开两人的对话声之外唯一的声音。
从交谈里,九昭得知,这名妃嫔的封号为“珍”。
一餐饭毕,那千娇百媚的嫔妃抽出腰间手帕,莲步袅袅,挨在老皇帝旁边为他擦嘴。
或许是一老一少,一美貌一丑陋的冲击力太大,九昭看得颇为尴尬。
她下意识转头去看祝晏,祝晏亦有同感:“在天上见多了容貌恒久不变的神仙,骤一看到发生巨大变化的凡人皮相,属下才真正意识到时间流逝速度之快——在我做驻守仙官的时候,乾朝的皇帝还是个刚刚登基,踌躇满志的中年人。”
九昭接过话询问:“你做驻守仙官,那是什么时候?”
祝晏感叹:“按照芸生世的年月计算,大概在二十年以前。”
九昭心算一番,挑眉诧异道:“你应该比我大不了几千岁吧,那时候岂不是还没成年?未成年的贵族子弟都会来长烨学宫进学,说起来,我好像从未见过你。”
神王被分封四方,上神子息随同他们住在二清天中廷。
而贵为神姬的九昭,则独居于离恨天。
这三处相隔甚远,除了年节庆典,分散开来的同龄人很少能够时常聚集在一起。
所以长烨学宫就成为了一个特殊的地方,在最重要的进学修行之外,还有助于结交志同道合者,拓宽人脉,因此有点身份的贵族子弟不论嫡庶都会被送来这里。
成年的祝晏这么好看,年少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作为一个颜控的九昭很确定,自己但凡见过他就不会忘记。
她眼巴巴望着祝晏,看见他用很平静的表情自揭伤疤:“我自小住在神王宫的一处偏殿里,由已故娘亲留下的贴身侍女月见照顾,没去长烨学宫上过学——所以殿下才没见过我。”
可、可祝晏在整个三清天明明素有才名——
察觉到九昭因震惊而睁圆的眼睛,青年继续说道:“不过月见姑姑很有本事,她教我读书识字,习礼修行,请小姐恕晏自傲之罪,我自认不比那些在长烨学宫进学过的同龄人差劲。”
不以卑微的出身为耻,在极度糟糕的处境之下,仍然能够奋发上进。
到如今,更是同辈中的佼佼者。
这样的人,由不得人不心生敬意。
九昭额外想起祝晏与自己同病相怜,自幼便失去了母亲的呵护疼爱,不禁安慰:“你这般出色,没有受过名仙大儒的辅导,却能以三万余岁的年纪身居三清天金仙之位,相信你娘亲在天有灵,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
面对九昭的真挚言语,祝晏感激地笑了笑。
只是那经过变化的双眼眸色太黑,竟透出一股矛盾的冷漠感。
两人没有交谈太久,祝晏望着不远处的人群道:“小姐,皇帝似乎要起身了。”
58| 第58章
◎“若我真心爱一人,必竭尽全力不使其受伤。”◎
神帝没有妃子需要陪伴, 午膳结束会休息一个时辰,然后开始处理政务。
推己及人,九昭对于老皇帝接下来要做的事提不起兴致。
“我来人间的皇宫, 可不是来看皇帝吃喝拉撒的……”
她遥遥坠在簇拥明黄身影的队伍后方, 忍不住小声嘀咕。
仿佛察觉到了九昭的不满,老皇帝坐上御辇后没去寝殿小憩,反倒吩咐轿夫们改道前往御书房。他又报了几个名字给旁边的首领太监,命他把这些人一同传来。
九昭百无聊赖的瞳光一下子亮了起来。
这才是她感兴趣的事情。
养病这三天, 她想清楚了最重要的一点。
无论最后她坐不坐得上神帝这个位置,但依仗神姬身份,恣意挥霍了三万多年的时光是事实, 如今她成人已久,总得有些匹配得上身份的眼界格局,才不至于丢父神的脸。
至于如何开拓眼界格局——
九昭目前最为简单的想法,便是想当好一个掌权者, 就要先看看别人如何当掌权者。
前两日, 她曾跟上楼来慰问病情的离火仙官打听过, 得知乾朝的现任皇帝是个明君,在他的治理下, 整个芸生世海晏河清——横竖在人间无事, 九昭打算跟着这位皇帝好好学习学习。
她的心思没跟人提起。
连找到祝晏,也用了那样一个听起来无理取闹的借口。
……
在烈日炎炎下行了一段路, 九昭二人终于跟随老皇帝来到御书房。
她本就体热, 畏惧盛夏天气, 叫炽热阳光当空久照, 汗水浸湿了罗衣。
幸而御书房内, 放着两座半人高的冰山, 才送来没多久,还没开始融化。凝结了修士力量的符篆贴在旁边的鎏金风轮下方,它们对准冰山匀速转动,送出恰到好处的消暑凉风。
九昭对于享受一事最为精通,甫一踏进御书房,便立刻倚在冰山旁,占据了个好角落。
不多时,几位朝服危裹的大臣步履匆匆,前来觐见。
简短的行礼问安,以及抬手平身后,老皇帝和这他的这群心腹们开始议政。
什么即将到来的秋闱选拔、各地的税务督查、南方地区的旱灾情况,另外就是令万象宫派修士组成小队,前去西北乡镇,歼灭从焚业海裂缝里,偷溜出来作祟的低阶妖魔。
九昭听得仔细,心想这芸生世的政务倒和三清天有许多异曲同工之处。她挑选出几件还算有头绪的政务,设身处地思考着倘若自己处在皇帝的位置会如何做出裁决。
自打进入皇宫开始就语声不断的神姬殿下止了话头,下巴微微低敛,长垂睫羽盖住黑亮眸光,专注沉浸在自身的思绪当中。这样少见的安静姿态,落在祝晏眼里,自成别样风景。
他看破不说破。
假装不知九昭的真正来意。
偶尔在九昭因为思忖不出,紧皱眉头陷入苦恼时,装作自言自语般提点两句。
耳畔传来煦然言语,和沁润的凉风一起消解暑热。九昭起先烦恼祝晏频频打断思路。但真正把他的话听进去,却发觉相比自己的青涩念头,他的见解更有一番成熟政客的道理。
如此,她面对祝晏,又多了层全新的认识——更情不自禁在心中感叹,祝晏的生母分明是北神王宫最低等的妾室,却连身畔侍女都能有这般能力,能将祝晏教得如此博闻强识。
时间无声淌过。
一个多时辰的政务旁听,在祝晏的指点下,没有想象中的无聊,很快来到最后一议。
“陛下,还有珍贵妃母家靖国公府一事——”
相较前面几个政题的各抒己见、应对得宜,大臣们口中提起这两个九昭不久前才听过的人称时,脸庞不约而同呈现出几分欲言又止的迟疑。
崇禧殿里,身穿华服侍膳的宫妃,那张格外年轻的面孔浮现在九昭脑海。
她正好奇议政怎么会突然牵扯到后宫女眷,冷不丁看见正在审阅一本奏折的老皇帝抬起头来,因为上了年纪而略显浑浊的瞳光中,无声折射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冷冽。
“朕命你们暗中收集靖国公府的罪证,进展如何?
“自从去年与南疆部族一战取得胜利之后,朝堂内外,靖国公、靖国公的长子次子,以及其党羽居功自傲,气焰愈发嚣张,朕只告诉你们,朕已实在难忍——
“待到罪证齐全,他们尽失人心之时,朕会将他们一举拿下,抄家论罪。”
圣令骤降,秉承风雷。
老皇帝的声音虽不大,却字字透着不容置喙的威势。
有手握重病,显赫一时的靖国公府做例,御书房里这些随便一位站出去,都能够叱咤风云的重臣越发两股战战,只恨不能剖开胸膛献上心脏,来向老皇帝展现他们的忠诚。
就在他们你一眼我一语,例数靖国公的罪状,唯恐皇帝不够满意时,站在最末尾的一位年轻臣子面露不忍,拱手出声:“陛下,珍贵妃娘娘入宫多年,颇得您的宠爱,皇后病弱,她这些年帮忙协理六宫亦是尽心尽力,素来有贤惠精干之名——
“若来日对于靖国公府的惩处传到贵妃娘娘耳朵里,恐怕她将无法自处。”
此话一出,其他臣子陡然无声。
若换做其他妃嫔,他们定会驳斥对方,天下与一人孰轻孰重,不要怀揣妇人之仁。
但皇帝对于珍贵妃的盛宠,举世有目共睹。
在不清楚皇帝的真实想法前,他们也不敢贸然向珍贵妃开炮。
然而,书房内没有寂静太久。
随着朱批御笔掷地的一声脆响,皇帝一贯从容的语调陡然凌厉起来:“靖国公府之事,与珍贵妃何干?一入宫门,贵妃便是皇家的人。朕不会因为靖国公的错失怪罪贵妃,当然,也不会因为宠爱贵妃的缘故,而放过那些祸乱朝政的人。众位爱卿,你们自当与朕同德同心!”
……
“陛下英明!”
“臣愿谨遵陛下圣裁!”
一时之间,迎合声不断。
老皇帝满意颔首,又叮嘱“此事不可外传”,臣子们才告退鱼贯而出。
九昭的心情有些复杂。
她无需看老皇帝眼色,便不加遮掩直言道:“夫君变成仇人,珍贵妃还如何活得下去。”
帝王对她盛宠,却在处理她的家族时,没有任何犹豫。
当人手握权力,那些男女之爱,夫妻之情,就好像通通变成了草芥般不值一提。真不知道倘若异位而处,贵妃居于高位,下令彻底铲除丈夫的家族,老皇帝会不会认为她决断英明。
她把自己的不解和鄙薄说给祝晏听,祝晏却司空见惯似的说道:“不只是芸生世,这等事迹在三清天的历任神帝的统治生涯中,也不算罕闻——上古时期的第三任神帝天璇女帝,就曾因为帝夫部族的叛乱,而下旨将对此一无所知的帝夫以及其部族一同歼灭。”
顿了顿,他轻轻道出一个九昭无法反驳的事实:
“只要权力存在,这些骇人听闻的事,就永远不会止息。”
九昭听得厌烦,心中虽同情那位被蒙在鼓里的珍贵妃,却碍于天道的桎梏无可作为。
她冷冰冰地问道:“所以在你看来,老皇帝的行为做得很好?”
“不。”
祝晏的回答十分果决,“若我真心爱一人,必竭尽全力不使其受伤。靖国公的跋扈之相早有征兆,皇帝为了名声不受损,才会一步一步将其放任至此,只求连根拔起时不伤自身羽翼。
“若我身在皇帝的位置,哪怕拼着付出代价,也会在事情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前,尽力找到条两全道路,让靖国公卸除权力,回家安度晚年,也与珍贵妃说明情由,不叫她心伤。”
事态真正发生时,无人可以保证做出的决定会和心中设想的一模一样。
但见识过太多冷漠无情、冠冕堂皇的言语,九昭更认可祝晏这保留一丝人情味的想法。
她看向祝晏的视线又软化了一些。
口中却看似恨铁不成钢地揶揄道:“所以,你也是用这种想法,来看待自己和孟楚的关系的吗?祝晏,人若太过心软,确实可以免除他人受伤害,因为,受到伤害的只有你自己。”
“小姐英明。”
祝晏忍不住苦笑,“或许如同小姐所言,属下就是太过蒙昧,才会看不透这一层吧。”
“可若世间尽是残酷麻木之人,而无良善退忍的品德,大约早就已经毁灭。”
九昭丢下这看似不经意的一句,抻开双臂,伸了个懒腰,打出一声无趣的哈欠,“在皇宫待了这么久,我困了也饿了,回去吧,明天再来。”
言罢,她转身打算离开。
却因为和祝晏间的距离挨得太近,一个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肩膀。
青年身姿颀长,躯体也是成年男子般的挺拔坚硬。
九昭被他撞得倒退半步,那贴在掌心的敛息符倏忽掉了下来。
“哎,我的符咒——”
九昭倾身欲捡,符咒却如祝晏所言,离开掌心的弹指已化为灰烬。
她正懊恼自己的不当心,又担忧起没有符纸,可会引起皇宫中龙气的察觉。
一只修长如玉的手,便在这时滑进了她的掌间。
“请小姐恕罪,您的敛息符已毁,为了安全起见,臣只能出此下策。”
说着,祝晏贴着符纸的手,缓缓牵住了她。
59| 第59章
◎“从今以后,小姐都是我的朋友。”◎
被一个男人, 特别是一个拥有绝世容貌的男人突然拉住手。
九昭不好形容当前的感受。
上回被祝晏托在手里的,是自己的脚,还隔有一层柔软厚实的手帕。
现在, 格挡物仅是单薄的符纸, 两人年轻的肌肤陡然相贴——
九昭才晓得那远远看来光洁无暇的手,实则指腹上覆着不少粗糙茧子,靠近掌心处,还有一条与周围肤色一致, 但触碰起来格外凹凸不平的长疤。
九昭养尊处优惯了,浑身上下都生得娇嫩。
这些茧子和疤痕,跟随彼此牵手行路的动作上下厮磨着, 简直一步一刮。
起先九昭还能够忍耐,走到一处宫墙外的阴影下时,她终于停了脚步。
被刮得又痒又麻的纤细手指在青年掌心蜷起,来回转动, 发出不适的抗议。祝晏连忙放松一些, 却没有彻底放开九昭的手, 轻声道歉:“都怪属下的手掌太过粗糙,把小姐弄疼了。”
“凭借神仙的力量, 去除这些小伤小疤简直轻而易举——你怎么情愿留着?”
九昭抿着下唇, 语气不好,难以理解。
她长这么大, 几乎没有见过不注意自身仪容仪表的神仙。
毕竟修行就是为了让身心洁净, 达到内外圆满——
心什么时候能够彻底洁净不好说, 去掉身体的伤疤旧痕却是十分容易。
祝晏同瀛罗, 皆以顶尖容貌冠绝三清天。
瀛罗就特别爱美, 为女子时每每与她相见, 都会涂脂抹粉,力求浑身上下容光焕发。
也只有像扶胥那般的异类才会相反,觉得过于追求外表的完美,人的内在就会相对应地被忽略然后缺失。他甚至一度不允许旁人说起任何有关他皮相的话题——
呸呸呸。
怎么又想到了那坏人身上!
九昭用力咬住舌尖,激痛之下,脑海刻意蔽去了扶胥的名字。
她理所当然地认为,祝晏如今在三清天的名望,本就有一部分长相的加成,自是应当好好爱惜。那头,祝晏却在经历了和她走神时间一样长的沉默后,说起从未诉予外人知的真相:
“年少时,我虽经历母亲早逝,但有月见姑姑的疼爱,也自觉没什么比别人差的地方。
“一次神王宫的过年家宴上,我在父王面前使出了孟楚他们久久未掌握的仙术,赢得父王的赞叹,我更是铆足了劲,想要向世人证明,我比孟楚长相好,天赋也比他更出色。”
这显然是一个有些长的故事。
九昭见祝晏做出倾诉的姿态,便倚着宫墙认真听他讲述起来。
“月见姑姑曾劝我,作为庶子不要那么争强好胜,以免遭到针对。我心里不服气,自然不愿听,不够格和孟楚他们同堂修习,我便在偏殿的后院中,捧着几本旧的仙术手册日夜钻研。
“接下去的事,就如我所想的一般,第二年、第三年家宴,我接二连三抢走孟楚的风头,父王看着我的眼睛,欣慰的情绪也越来越多。
“当我以为自己能够在兄弟姊妹中脱颖而出,被父王看重,全力培养的时候,孟楚终于忍无可忍,他不满一个小小庶子胆敢爬到自己头上作威作福,妒火中烧之下,便伙同另外几个平时就唯他马首是瞻的庶出兄姊,以仙术对练为名,避着人群,把我叫去演武场。
“我到了那里,才发现哪有什么对练,有的不过是他们想把我当成人/肉/沙包。
“开始是我一对一和孟楚对战,见胜不了我,他就放弃了车轮战的计划,干脆叫旁边的兄姊一起上。我双拳难敌众手,仙力耗光以后,被他们摁在演武场的泥地里痛打。
“手上的剑疤也是在那时候,孟楚故意留下的。”
祝晏口中年少的自己,同他如今在和九昭的相处过程中表现出来的性格截然相反。要不是打小过的便是众星捧月的日子,从未受过欺负,九昭简直要以为他是另一个自己。
她不觉生出好奇。
所以,是经历了什么,他才会练就这样一拳过去,仿佛打到了棉花般的好脾气。
又或者,其实他在她面前展现的模样,并非真正的自己?
祝晏的讲述还在继续,语调却比过去任何一次交谈都来得低沉:“小姐,你知道吗?就算客观上,敌众我寡,打不赢输了也没什么丢脸的——我依旧很不服气。不服气凭什么都是父王亲生的血脉,我们这些庶出子女却没有出头之日,只能像奴仆一样,卑躬屈膝地讨好孟楚。”
“晚上,我挨完打回去后,没有告诉月见姑姑被孟楚他们针对的事。好在孟楚他们知道脸是给外人看的,不能受伤,只打在我衣物遮挡的身体上。
“我花了两天,一边治疗自己,一边思考那些攻击我的人,招数之间各有什么弱点。
“等我有了一些感悟,又被孟楚他们叫到了演武场。
“这次他们赢得不再那么容易,孟楚和另外两个打我最狠的人,被我反击得很惨。
“就跟家宴上固定的仙术表演一样,这场对练也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我以为就这样下去,直到我战胜他们所有人,彻底胜利一次,孟楚就会知难而退,不再来欺负我。
“可我没想到的是,孟楚打不过就回去告状,知道这件事的神王妃派人抓了月见。并当着后宅所有人的面宣告月见犯下大罪,说她将我教得不知人伦纲常,不懂得何为尊重兄姊。
“那天她差点就要把月见姑姑打死,是我扑过去趴在月见的背上,替她挨了几十下,才留下她一条性命。施刑到最后,我也跟着口吐鲜血,快要昏厥,神王妃思及死掉一个奴婢不足为惜,但同时死掉一个有天赋的庶子,肯定会引来父王的怒火,才叫人放过了我们。
“我把月见带回去,哭着跪在她的床边,说了很多很多对不起。
“说我不应该不听她的话强行出头,害得她被神王妃打成这样。
“她却没有怪我,只是用一种我看不懂的表情望着我,同我说,是她和我的母亲对不起我才对,一个生下了我,一个照顾着我,却全都无力保护我。”
讲述短暂停在这里,祝晏受不了似地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的语声尽管低沉,眼里的情绪却是往事过去千万年,疼痛悲伤早已风化后留下的空静。
“从那以后,我便明白了。
“能力不足时,愤怒、不甘、桀骜、冲动……这些情绪都不是我该拥有的。
“孟楚要打就打,王妃要骂就骂,要先活着,守护好身边人的安全,才能去思考别的。
“所以,获得胜利的孟楚,就依照原样,在我恢复如初的皮肤上重新留下了这道疤。”
宽大的手掌微微收拢,九昭又被迫感受到了符纸之下,使白璧染瑕的长疤。
祝晏的悲伤,仅在说到月见姑姑为自己挨打受苦时短暂出现过,提及最后被记仇的兄长再度殴打割伤,他反倒弯起唇角,仿佛被趣事逗乐了一般笑出声来,“就像小姐说的那样,我们都是神仙,区区疤痕剑茧算得了什么——等到哪一日,堂堂正正用法术消除了就好。”
九昭一下子有些说不出话。
她本能地认为,从小被打压欺负,祝晏不应该是现在这副风淡云轻的模样。
“你不恨孟楚吗?之前同你交谈,你分明还很支持他继任未来的北神王。”
祝晏依旧满脸真诚地回答道:“小姐,我真的不恨兄长,他也只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
“可怜什么?”
九昭困惑。
“可怜的,大概是,能力始终跟身份无法匹配,才会终日饱受煎熬吧。”
“……”
这个答案,通往九昭从未设想过的方向。
一个人自己都过得那么苦,居然还有心情去怜悯别人。
她一时难以判断祝晏到底是真的释怀放下了,还是强撑着装不在乎挽回面子。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切忌交浅言深,她和祝晏好像还没到那么熟的地步。
有疑惑,直接问出口,不放在心里过夜,是九昭奉行的准则。
她这么想,也这么问了。
又迎来祝晏凝视着她,越发柔和的眼神:“属下活了三万多岁,遇见过的人数不胜数,他们当中有一大部分人鄙夷打压我,有一小部分人看重赏识我。但他们身上都有一个共同点,那便是可惜我从一个最低等妾室肚子里爬出来的卑贱身份。
“我明白,这在极其看重血统门第的三清天很正常,我没办法责怪别人。也因此,小姐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以平等态度看待我母亲,还告诉我天上的母亲一定会为我感到骄傲的人。
“我很感激小姐,所以不久前便在御书房里做出了一个决定。”
神帝只有太婀一位妻子,而九昭是他们唯一的女儿。
她从未经历过嫡庶争斗,对于这些涉及敏感的部分就没有那么在意。
但面对祝晏不吝惜的夸奖,她终究有些难为情,便选择性忽视:“是什么决定?”
祝晏弯了弯眼睛。
盛夏午后的刺眼日光落在他的躯体上,生生被这抹赤忱天然的笑容消解了炽热和棱角。
“属下决定,无论小姐如何看我,从今以后,小姐都是我的朋友。”
60| 第60章
◎“怎么,你不愿意?”◎
朋友, 这个称谓除了瀛罗,没人跟九昭提起过。
过往在长烨学宫修习,九昭身边的同窗大致可以分为两种。
一种是自身的门第封号十分高贵, 常年有一堆跟班鞍前马后效劳, 与她同类相斥相看两相厌的;另一种,则是永远将她的储君身份记在心间,讨好巴结不够,只恨不能凑上来拿舌头舔的。
这两种人九昭都不喜欢。
至远生厌, 至近生烦。
唯有瀛罗能时刻把握好同她相处的分寸感。
所以分分合合,合合分分万余年,瀛罗一直是九昭唯一的朋友。
现在, 祝晏也说要做她的朋友。
没有别的案例参考,九昭只好将祝晏的身影,代入到她和瀛罗的相处过程中。
男子的身份多有不便是个麻烦点。
但同桌学习,抄祝晏的作业, 下课带着祝晏一起玩, 将他领回离恨天吃点心, 把烦心事说给他听,叫他出主意……诸如此类曾和瀛罗共同经历的事发生在祝晏身上, 九昭竟然都不太讨厌。
有了不讨厌这个前提, 再加上祝晏是自己死对头孟楚一直打压的人,曾几次三番出言帮助自己, 以及前几天高烧重病, 他损耗许多仙力救自己的人情, 九昭心中的弦松动了几分。
但要直接说“我也把你当成朋友了”是不可能的。
现在不可能, 以后也不可能。
没办法, 九昭就是这么个傲娇的性子。
她转了转眼珠, 目送宫道上一个凑巧路过的小太监快步离开,才故意抱臂仰头,用略带嫌弃的语气嘴坏道:“要当本小姐的朋友,你还不够格,做做端茶递水的小跟班倒是可以。”
真是意料中的九昭式发言。
要指望通过一次示弱和推心置腹,就得到她全部的眷顾,着实是强求了。
祝晏望着她侧转不看自己的皎洁面孔,那样亮烈,那样明媚生光,仿佛不知世间痛苦为何物。被这股消弭一切晦暗的情绪感染,他陷于往事阴霾中的眉眼,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再次轻声应和:“承蒙小姐不嫌弃,就算是跟班,也是晏高攀了。”
九昭不知祝晏脑海的想法,只满意于他的识时务。
为此哼哼一声,终是放软了语气,像个出事挡在小弟面前的大姐大那般表示道:“……既然是跟班,以后你就是本小姐罩着的人了,不必再害怕孟楚的磋磨。”
……
他们在手拉着手,在高墙投射的阴影里闲话良久,回到壶天珍宝斋已近傍晚。
九昭并不与其他神仙一同用膳,待在房间里吃完自己的那份后,又拉着朱映加入,绛玉作陪,摆弄起自己刚在人间新学的对弈游戏——双陆棋来。
只是九昭习惯了直来直往,一向不擅长于运筹帷幄相互博弈的手段。
原本双方均是新人上手,菜鸡互啄,很快善于此道的朱映熟练起来,连赢她三盘,气得她直嚷嚷:“你看看,你看看,朱映,这就是你不可爱的地方!我真后悔当初没把你留在离恨天!要是换做缃璧来,就算能够稳赢我,也会放放水让我享受一下游戏的乐趣!”
“是是,是属下错了,下回一定相让。”
朱映还在兴头上,意犹未尽,继续邀请道,“小姐,我们再来一局?”
“去去去,你去和绛玉打吧,都知道赢了也不是凭自己的实力了,我还和你玩什么!”
九昭跺了跺脚,从室椅上站起来,连棋牌带人将他们轰了出去。
她提着裙子踱步回来,在不大的房间里环视一圈,选择趴在窗边对着高悬的明月发呆。
思绪发散了一刻,却始终不得安闲。
九昭又想起祝晏手上凹凸不平的剑疤,和他悲惨的年少经历。
越想,被人连头摁进土里,犹自不肯屈服的少年面孔就越是清晰。
“哎呀!”
她一拍脑袋,低呼出声,将胸口莫名其妙涌出的同情心,归结于吃饱了撑得慌。
她又转头找出塞进床边抽屉的时兴话本,一目十行地翻看没几页,最后还是抵不过这种情绪的泛滥,从储物戒中找出最上品的仙药,起身推开房门。
……
“喏,这是南陵进贡的复痕凝露,抹在伤疤上,很快就能恢复平整。”
站在祝晏面前,九昭递过手上的白瓷瓶,顺便为自己找补几句,“反正这药在我的私库中多得是,放的时间久了也会失去效力。你修复登天阶要消耗许多仙力,拿着它,不用白不用。”
目光定格在瓶身上,闪过愕然。
祝晏也没想到九昭会对一个“跟班”这么上心。
他正要流露感动。
“小姐,感——”
九昭却大手一挥,将药塞进他的衣襟:“你先用用看,要是效果不好,我再找别的给你。”
说完,她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祝晏会意当着她面打开白瓷瓶。
药瓶木塞被拔起的一瞬,草植清香迅速席卷室内。
光看那顺着瓶口溢出的点点浅绿仙灵,祝晏便知这是不可多得的珍品,应该出自南神王琼英之手,放眼整个南陵也是少见,绝不会如九昭所说的那般多到用不过来。
仅是消除手上的剑茧和伤疤,耗费不了多少药量,为了不污染瓶内的剩余凝露,祝晏将药搁在旁边的桌上,开始寻找起房内可以用作代替的干净涂抹之物。
九昭的目光亦随着他的身体左转右移,开始不耐烦起来:“你在干什么?”
“用手挑取仙药终究不洁,所以属下想啊——”
来不及把话说完,祝晏被凭空生出的一双手拉得笔直坐倒,发出一声猝不及防的低呼。
“忸忸怩怩的,想烦死谁!”
九昭斜瞪他一眼,一手摁住他的手掌,一手拔出药木盖,用小指挑了凝露涂在他的掌心。
先是仙药的沁凉,后是高于常人的热。
偏偏这热不是凝固的,而是流动的。
九昭白腻的指腹抹到哪里,哪里就带起一阵无法忽视的热意。那变得早已如同枯树皮一般麻木的疤痕,倏忽前所未有地敏感起来——这下被激得蜷起手指的人变成了祝晏。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两个来回,两扇长睫也化作了受惊的蝶翼。
好在呼吸也要泄露的前一秒,他终于控制住了自己。
九昭涂得专注,并未察觉祝晏的异样,口中自顾自地说着:“我前几天在床上躺着无聊,就从巽泽那里顺了本芸生世的算命书,书上说掌心的三条纹路叫做天纹、人纹和地纹,分别对应感情、智慧和生命。你的人纹和地纹倒是很长,相比之下,天纹就显得短了。”
九昭说这个,倒也不是相信。感情、智慧、生命,并不以此作为实据,只有那些天资不足,无法修仙堕魔,又渴望掌握命数的平庸凡人才会信这个。
她用一种轻快的口吻提起,只当成个乐子跟祝晏分享。
祝晏安静地听着,在她说到“代表感情的天纹短”时,眸光一阵细微摇曳。
“你看,我的天纹就很长!”
九昭献宝似地朝他摊开手掌。
祝晏配合地打量一番,给予夸奖道:“小姐不仅天纹长,人纹和地纹也都很长,一看就是十全十美的命数,就是不知道这天纹上生出许多小分叉,有什么说法?”
他原本只想引着九昭多说几句。
但听到询问的九昭在一阵冥思苦想后,表情倏忽变了变。
她哈哈几声,转移话题:“我用完膳待在房里认真想了想,光我一人不在意不够,想要彻底解决他人对你的偏见,还得从你母亲的身份上下手——等到修复登天阶的差事了了,回三清天便要论功行赏,我会提前和父神说一声,然后宣道旨意去北境,将你母亲的身份归入散仙。”
三清天的后宫王宅中,低等的贱妾均是没有脱去身份的仙奴。
一般情况下,得到宠爱或生下子嗣,但凡占据一样,贱妾就能摆脱奴籍,归入散仙,成为有正式名分的良妾,只有最卑微不受在意,玩玩便被抛在脑后的男女,才会到死都顶着这个名头。
他们和他们的子女,被人看不起,也最是可怜。
九昭这个想法,足见她的知恩图报之心,和对于朋友的看重。
祝晏起初想不到她会纡尊降贵为自己涂药,此刻更想不到忍着耻辱,吐露身世的效果会这么好。
一时之间,讷讷几句,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怎么,你不愿意?”
久久得不到答案,九昭停下涂药的动作,抬头向他看过去。
祝晏嘴唇张合几下,一半激动一半惭愧:“晏感激小姐的抬举,自是做梦也想为母亲脱去奴籍,只不过月见她,还在神王宫……王妃她若看到小姐的旨意,说不定会对月见做些什么。”
九昭想想也对:“那在颁布旨意之前,我先叫朱映去把你的侍女接出来。”
以九昭的地位和能力,要完成这些并不难。
她做起自己乐意的事,也格外的有耐心,不怕麻烦。
她思忖,虽然父神告诫过为君上者,不可随意插手臣子的家务事,但父神也说过,一朝天子一朝臣,她为储君之时,就该考虑先培养一批能干又忠心耿耿的心腹。
孟楚和她不对付,又有整个北境撑腰,难保日后为神王不会对她的命令阴奉阳违。
若能在孟楚继位前,将他拉下马来,换成祝晏,那么——
念头断在此处,九昭没有再想下去。
她惊觉不知何时起,自己竟也渐渐学会了谋算人心。
而另一边,不知她内心暗涌起伏的祝晏,仍在用满怀感愧的美丽眼睛注视着她。
他沉默了一阵,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反手极其郑重地握住了九昭的掌心:“比起凭借小姐的关系为母亲脱去奴籍,我更想依靠自己的本事——小姐若对朝堂政务感兴趣,臣愿请缨前往离恨天,成为常曦殿内一低阶幕僚,为小姐出谋划策,与小姐时常探讨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