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第61章
◎“可是小姐……那天我不巧有事。”◎
原来俗话所说, 情场失意,官场得意,竟是真的。
之前利诱祝晏数次, 还比不上拿他母亲随口安慰一句。
通过让祝晏成功效忠一事, 九昭意识到,原来收买人心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
前提是知道对方真正想要什么。
她的心腹原只有朱映、绛玉和缃璧三人,朱映一向面面俱到,只是不喜对分外之事多言;绛玉开朗活泼, 善于交际,但城府有所欠缺;缃璧成熟稳重,亦有智谋, 却受困于格局眼界。
如今有了祝晏的加入,恰好弥补了这个队伍的缺陷。
以后遇到一些拿不定主意的事,亦可找他商量,听取他的看法。
不过九昭也没打算太快交付信任, 下界的这段时间, 正好可以用作考察对方的期限。
……
芸生世的日子, 过得比天上还要规律。
九昭每隔三两天会前去查看一下登天阶的修复进度。看完若无其他事,便拉着不轮值的祝晏潜伏进皇宫听课——在得知皇帝卯时就要上朝之后, 她甚至改掉了赖床的坏习惯。
祝晏的敛息符珍贵, 用一张就少一张。
九昭思及他日子过得不容易,并没有那么多宝物可以挥霍, 便同他说这符篆贴得不够紧, 有了上次不小心撞下肩膀就脱落的经历, 还是单独贴在祝晏的手上, 两人手拉着手进去更加稳妥。
男女异性朋友之间……应该时常牵手吗?
又一次被九昭的手指牢牢握住, 祝晏望着两人交叠的双手, 眸光闪烁,欲言又止。
他不似九昭拥有朋友先是女后变男,模糊了性别界限的际遇。
九昭柔软灼热的掌心,明亮朝气的话音,彼此挨得过近时从发间传来的似有若无香气,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覆盖在祝晏的五感之间,时不时传来轻微过电的感觉。
此刻,他们正十指紧扣,坐在连接帝王御座和议事朝堂的玉阶上,九昭将小腿搭在凸起的台阶棱角上,一翘一翘的,流丽的裙摆如瞬间打开又收合的花瓣般扑在她的脚踝。
朝堂上气氛焦灼。
以靖国公为首的一派,和持其他看法的大臣往来间唇枪舌剑,言语激烈。
九昭听得入迷,只觉这些高官厚禄的重臣争吵起来,竟和泼妇骂街没什么两样。
“你说,倘若皇帝不在殿上,这靖国公会不会跟反对他的大臣开始互相扯头发?”
她凑到祝晏耳畔,笑嘻嘻地揶揄着,就差变一把炒瓜子出来当场开嗑。
说完,她也没有撤开身体,转正面孔继续吃瓜围观。
于此同时,祝晏偏过头来,无可奈何地低声告诫:“小姐,不要走神,我们不是来听大臣们吵架的,您要从这些争论里,思考出他们为什么——”
各执一词。
最后四个字没从口中说出,祝晏的嘴唇就碰到了一片凉凉滑滑的东西。
是九昭的鬓发。
她毫不客气地倚着他,头也向他这边半歪着。
发髻微低,插在正中起稳固作用的金钗斜了一半。
那末端垂落的珠穗摇摇晃晃,要掉不掉的,生生带出一段慵懒风情。
嘴唇,是表达情感的部位。
无论吻在哪里,都有特殊的意义。
祝晏正因突如其来的亲吻,而下意识抬手掩在唇间,那头隔着单薄的衣料,九昭倏忽察觉到他肌肉的僵硬,重新侧眸看了过来:“怎么了——怎么不说下去?”
“没什么。”
祝晏若无其事抬手,稍稍使力,将她松动的金钗按进发髻,“佩戴的东西若不牢固,一旦脱离身体,就会凭空出现在凡人的视线当中,小姐以后使用隐身术,也要多多注意这点。”
“噢。
“还是你细心。”
九昭对于刚才发生的小插曲一无所知。
她随意摸了摸光洁饱满的发髻,手在滑落时,却不经意抚过了祝晏吻到的那片发丝。
朝堂依旧是那片朝堂,喧闹的争执声盘旋在耳畔不曾离去。
皇帝在御座上一言不发,哪怕偶尔开口,也只是意味不明地和着稀泥。
这样的场合,本与旖旎暧昧全无半点关系,可祝晏还是清晰地听到了自己愈发重的心跳声。
有更加馥郁明晰的女子香气,自九昭叠堆至手肘的袖口处传来。
这次,祝晏终于分辨出来了。
始终萦绕在她身上的,是独属于玫瑰的气息。
……
原来她喜欢玫瑰。
借着衣袖遮掩,祝晏摁住手腕上突跳的青紫脉络,心中生出一片了悟。
……
时日逐渐推移。
由于生活比较充实,九昭想起扶胥的次数渐渐变少了。
从过去每次想到他就心闷得说不出话,到现在能以尽量平静的姿态接受彼此合离的事实。
转眼,大半个月过去,季节也从酷夏来到热意稍缓的初秋。
芸生世把初秋的第一个月中,定为举朝庆祝的节日,取名“婵娟节”。
意在有情之人,对月团圆。
这里的情并不单指男女之情,亲情、友情,师生情——但凡真情,皆可相聚。
三清天也有许多节日,但对于九昭而言,跟有趣着实搭不上边。没完没了的祭天、祭地、祭祖神,动辄跪拜举行仪式几个时辰。结束后,也不过是些看了又看的歌舞,和千篇一律的酒食。
九昭从两位驻守仙官的口中,听说人间的节日就不一样,各有各的特色,一个赛一个的有意思,便因此生出离开壶天珍宝斋,去外面逛逛的兴致。
婵娟节前后是珍宝斋生意最好的时候。人们会到店挑选些礼物,在团聚之时赠予家人朋友。驻守仙官要开门做生意,赚得银子养活上下,自然没功夫陪九昭这个闲人出去。
九昭看了看朱映和绛玉。
看着他们在提及婵娟节时,一问三不知的清澈眼神,只好继续把导游的主意打到祝晏身上。
……
“婵娟节那天,小姐想出门是吗?”
两人才见面,九昭把话说了一半,祝晏便知晓她的来意。
“是啊,我听说那天晚上在京都东边会有一个很大的夜市,若是人生地不熟的外来客进去,走上三天三夜也逛不完的,你之前在芸生世待了那么久,应该知道最值得逛的地方是哪片吧?”
面对九昭就差把“你和我一起去”五个大字刻在脑门上的明示——
往常任劳任怨,不论她想去哪里都甘愿奉陪的祝晏,却表现出一反常态的沉默。
他没有顺着九昭的话说下去,只是提前讲解起习俗:“婵娟节到来时,东边夜市的中心会搭建起一个擂台,每年胜利者的奖品除了五十两黄金以外,便是一个由知名匠人,花费三个月制作而出的精美花灯,说是将那盏花灯送上天空,神仙就会显灵,让放灯之人收获幸福,永远团圆。
“小姐若去夜市,不妨参加擂台看看,不仅花灯好看,每个关卡的游戏也很有趣。
“另外就是,婵娟节的主题是团圆,那些挑战游戏也需要两个人及以上一起做,小姐去的时候,可以带上朱映和绛玉姑娘,否则一个人无法获得比赛资格。”
神仙显灵,收获幸福。
九昭自己就是神仙,自然对于这等自己向自己祈祷的活动没什么兴趣。
但祝晏说获胜者赢得的花灯特别好看,她便来了精神。
她生来就喜欢光明亮烈的东西,也为此,离恨天的殿宇院落均挂有无数漂亮的仙灯。
不知芸生世的花灯是什么模样,同三清天相比,会不会更好看些。
想到这里,她干脆说道:“朱映绛玉没参加过婵娟节,不熟悉游戏内容,带去也是无用,若那盏真如你所说的一般好看,本小姐要你陪我一起把它赢过来。”
“可是小姐……那天我不巧有事。”
见九昭没听懂自己的弦外之音,祝晏有些为难地垂下眼睛。
兴致上头,被泼冷水拒绝,九昭有些失望。
只是她自认已然变得通情达理,便问:“我只知婵娟节多是父母夫妻、姊妹同伴在一块儿度过,可跟我们有关的人都在三清天——你要干什么去,总不能是在人间藏了个相好吧?”
天令规定,仙魔不能相恋。
自然,仙人寿数有别,也不能。
“前头还说要当朋友,现在反倒连要做什么也不愿意告诉我——”
被人拉高了期待,愿望又得不到满足,九昭倔脾气上来,非要问个清楚。
祝晏却睫毛微颤,连连摆手,怎么也不愿告诉她。
他越是弄得神神秘秘,九昭心中越是好奇。
要成为心腹,如这般藏着心事不肯坦诚以待可不行。
顿时,对于婵娟节的向往变弱,解开祝晏秘密的念头却如油浇火,越来越盛。
经历这么多事,九昭虽收敛了不少坏脾气,但到底处在神姬的高位已久,以自我意志为中心的傲慢依旧深深扎根在骨血之中。
心神转动间,一个计划如雨后的春笋顶破土壤,悄悄冒出片绿芽来。
回到面上,她看似放弃地撇了撇嘴:“罢了,真是讨厌,不去就不去,那我去问问别人!”
她无视祝晏的道歉挽留,悻悻转身离开。
62| 第62章
◎“一副春情满溢的模样。”◎
对着壶天珍宝斋生活的众人, 九昭没有隐瞒自己想去婵娟节的念头。
第二日,便有金仙上门来毛遂自荐,请求陪伴九昭同去。
这位金仙九昭还算相识, 是那日前去登天阶畔视察修补进度时, 引得她颇为欣赏的昼芙。
昼芙拱手行了礼,言行不复初见时的唯唯诺诺,自信道:“小姐,昨夜属下打听到了许多有关婵娟节的信息, 小姐若想在夜市的擂台比赛中取得胜利,属下愿祝您一臂之力。”
闻言,九昭挑了挑眉:“你?”
她上下打量昼芙一番, 不客气道,“你不也是第一次到人间来,能比我的侍女好到哪去?”
面对九昭的质疑,昼芙神秘一笑。
紧接着, 她啪地从衣襟里掏出一本册子。
那册子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封皮上书龙飞凤舞六个大字——“擂台胜利手册”。
昼芙献宝似地碰到九昭手边:“小姐, 您先看看。”
九昭狐疑瞧她一眼,低头随手翻开一页。
不看不知道, 册子里一笔一划记录的内容的确十分详实, 有擂台各项比赛的介绍,有游戏关卡的解题思路, 还有最快取得胜利的捷径方法, 昼芙甚至还在文字旁边配了图画——
只是她一看就不擅长丹青, 那图画歪歪曲曲, 和清秀的字迹比较起来, 颇有点不堪入目。
九昭连连翻了几页。
总觉得这种收集信息的方式很熟悉, 好似在哪里见过,一下子又想不起来。
她并不介意别人对自己的明意讨好,只是更看重讨好的手段是否别出心裁,以及用心程度。
这两样昼芙做得都不错。
正好那日出行,她有自己的计划,朱映绛玉缺少个带领之人——
合上书册,九昭爽快应允道:“届时你也一同去。”
……
婵娟节转瞬即至。
九昭的心思,也整个放在了关注祝晏上——然而,出乎她的意料,拒绝她时表现出那日十分忙碌的青年,日子到来时,却是整个白昼都没有出门。
往日若闲暇无事,他会下楼帮两位驻守仙官招揽生意。
这次反倒一改旧态,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没半点儿动静。若非午后开窗透风时,听见了二楼同样开窗的房间里,传来的古琴乐声,九昭还以为他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已然悄悄溜了出去。
那琴声从容不迫,意境悠远。
九昭的心忍不住地躁动起来。
她原本想等着祝晏出门,隐身跟在他后面看看。
他推脱有事却一直不出去,要么在撒谎欺骗自己,要么就是在等待晚上到来。
是否为谎言,只要今日过去便能得知。
可假设为后者,又有何事非要趁着晚上夜黑风高才能行动?
偷东西?看星星?
——总不该是要去东边夜市摆摊卖东西。
九昭脑子里不合时宜的、带着点冷幽默的念头层出不穷。
其实祝晏是个不太会撒谎的人。
回忆着这些天的相处经过,九昭发觉他在心绪起伏时,多半会出现抖颤睫毛的小动作。
前几日,被她逼问婵娟节到底有什么事,那扇子似的长睫就不自觉地抖了好几下。
秘密不能告知,被人问到还会紧张,再结合婵娟节的性质,以及特殊的时间点——
九昭总觉得他是要与什么人见面过节。
婵娟节可以跟家人父母过,也可以跟朋友情人过,祝晏的亲人都在北境,那么剩下的唯二选项就是朋友和情人,说到底,神仙要少跟凡人牵扯尘缘,朋友情人都不是他们应该拥有的关系。
更有起到决定性影响的一点。
等闲神仙不可随意下凡,祝晏见面的对象只能在人和魔之间选。
这两者,前面一样被抓到是罪,后面一样被抓到则是罪上加罪。
九昭理所当然地心想,自己关心祝晏的见面对象,是为了避免他走入歧途。
往深一层,带着恶劣的想法则是,把柄是迅速增加两人关系牢固程度的捷径,倘若真被她看见什么,她自然不会拿此事惩治祝晏,但挟制住他的弱点,以后用起他来就不必担心背叛自己。
伴着琴声,日色西沉。
九昭用晚膳的时候,终于听见二楼传来大门开合的声音。
还伴随着祝晏和路过的金仙闲话,说自己晚上有事要出去一趟的回答。
来了。
果然他在等晚上到来!
见猜测准确,九昭心中一喜。
她迅速喝完碗里的最后一口汤,推开长案站了起来。
正在收拾碗筷的绛玉不由奇怪:“小姐现在就想去逛夜市吗?天色尚早,我听昼芙小姐说要大概酉时中刻才会开市。要不小姐暂且等等,待奴婢将碗筷送到楼下,就叫上人陪您去看看。”
九昭坚持营造参加婵娟节夜市的假象,不过是为了降低祝晏的戒心。
本也没打算和朱映绛玉他们同去。
她小跑奔到门边,穿上自己的鞋履:“我突然想起有件事忘记做了,说不好什么时候回来,等到夜市开张,你和朱映昼芙他们先去,不必等我——记得,一定要把那盏花灯给我赢回去。”
“哎,小姐——”
绛玉的呼唤如耳旁风般被九昭甩在脑后。
相隔一扇木门,从楼下而来的朱映领着昼芙走进来的瞬间,她原地消失在他们眼前。
……
祝晏果然有秘密。
隐身寻着青年气息走出珍宝斋没几步。
九昭忽见他施展传送术,一道华光过后,无影无踪。
面对突发情况,九昭自恃仙阶高于祝晏,在人间的修为也高出他许多,便来到二楼他的房间,利用他搭在室椅上,气息汇聚的外袍,施展起百里识踪术。
仙力溃散成光点,在城池内无声施展开来。
它们在九昭脑海形成如星空般的景象,穿过人群,穿过墙壁,穿过一切具象化的事物。
最后在距离京都几十里外的一处森林洞穴群聚不前。
目的地会在这种地方,九昭忍不住感到匪夷所思。
她正欲追逐前去,却见西沉的霞光借着没有关严的窗户投射进来,照在室椅前,他时常拿来放琴的长案上——琴被收了起来,一本封皮无字的手记,一个长方形的精致木盒搁在其上。
九昭来过祝晏的房间数次,从未见过这两样东西。
难道是要送给见面那个人的?
此刻明确了祝晏的方位并不着急,她心中翻涌起诸多猜测,便对手记和木盒伸出手去。
木盒里,盛着的是一瓶散发着清馥气息的琉璃香露。
九昭熟知这种味道,是自己一贯钟意的玫瑰,一看就不是男子会用的东西。
而字数寥寥,从来到芸生世开始写起的手记翻到最后,则留下一行墨迹未干的字迹:
好想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语句没头没尾,那个“她”除了看出来是女子,其他并无指代。
叫人无法忽视的,却是字里行间蕴含着的强烈期待和忐忑。
一张陷入恋情的男子赧然面孔,经由九昭的大脑拼凑浮现。
这是……多么急不可待,竟然连打算送给对方的礼物都能忘带?
九昭无言一瞬。
转瞬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看来祝晏约会的不是朋友,而是情人。
……
祝晏进去山洞后,就没再出来。
百里识踪术勤勤恳恳地发挥作用,为九昭指明靠近对方的道路。
脚下一连踩断数根脱落的松枝,到达祝晏藏身的山洞前时,九昭短暂思考一瞬:等下倘若撞见些不该见的东西,自己是应该保留证据,隐身离开,还是出现在他们面前,直接“捉奸”。
九昭深呼一口气。
踏步走了进去。
山洞的隧道有人为拓宽加固过的痕迹,却并不宽敞。曲折幽深,仅可容纳一人,四处生着黏腻的苍青苔藓,风一吹过,那潮湿微腥的气息散开,令九昭生出种游走在野兽肠道中的错觉。
这里看起来……似乎不太适合约会。
杀死某人,抛尸在此处,倒是个绝佳的墓地。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九昭没有施术生光,反将仙力附在一双瞳孔上,黑暗中亦能清晰视物。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九昭发觉山洞远比她想象中的要庞大。
凭借百里识踪术的定位,她才不至于在深处七弯八拐的岔道中迷失方向。
临近终点,有象征金系法术的微光传来。
走近一看,竟是如蛛网般将整个洞口堵住的防御结界。
透过半透明的结界,九昭终于找到了令她费心筹谋几日的祝晏。
然而除祝晏之外。
洞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她设想的漂亮情人,更没有她设想的花前月下。
祝晏面朝她,侧卧在连接石壁的狭窄平台上。
眼睑下方的颧骨泛粉,唇心更是不正常的殷红,整个人如煮熟的虾子蜷缩起来,青冠坠地,披发散肩,低吟破碎。最引起九昭注意的,要属头顶毛茸茸的狐耳,以及身后摇曳起伏的七尾。
瞪大眼睛思绪一片空白许久后。
九昭脑海里冒出了第一个念头:
他是七尾,果然要比那个没用的孟楚强上许多。
紧接着到来的,是第二个念头:
这这这这这合理吗?
为什么只有他自己一人,却一副好似被撩拨到春情满溢的模样?!
63| 第63章
◎“这次的幻觉……真的好逼真……”◎
九昭的双脚如同在地上生根了一样。
进也不是, 退也不是。
理智告诉她,发生在眼前的事实,便是一个能够拿捏住祝晏的巨大把柄。
如此意乱情迷的姿态。
再加上被兽族视作私密的狐耳和尾巴。
这两处相当他们的半身, 唯有在夫妻同房, 以及重伤濒死时才会显露。
上次便是她将孟楚打出了尾巴,大庭广众下害他丢尽了脸面,才会被他从此记恨。
可是。
真的有那么强烈吗?
眼前的场景,分明不是祝晏受了重伤, 也不见有其他的女子在场。
九昭的眼珠迟钝挪移着,直到看见祝晏将右手伸进了衣襟——
才如梦初醒般急急转过身去。
她不否认自己是个卑鄙的人,但这样做又好像太过卑鄙。况且真把他、把他自//渎的画面留下来……哪日若被祝晏知晓, 也不知他会不会误以为自己抱有什么下流心思。
九昭转动大脑的速度,达到前所未有之快。
不过顷刻,便做出了决定。
就在她打算装作若无其事离开的时候,身后却传来了近似呕吐的声音。
这声音断断续续的, 呕了一次又一次。
……
于是, 九昭再一次停下迈出的脚步。
她用手半遮着眼睛, 慢吞吞转回去。
才晓得祝晏将手掌伸进衣服,哪里是在做什么不堪的事情。
不知何时, 那侧卧的姿势变成了仰躺。
他扯开衣襟, 用力捂住锁骨上方气管的位置,却依旧控制不住大片大片鲜血涌出喉咙。
“咳、咳咳……”
本就靡丽的面色胀到红意即将撑破薄薄的肌肤, 他伸出一只青筋毕露的手, 胡乱摸索着平台边缘, 想要借势将身体支撑起来, 方便堵塞在喉咙的血液顺畅呕出——
奈何实在无力, 他挣扎几次, 颈项向后拗折到最大程度,眼看就要窒息昏迷。
芸生世不比三清天。
修为经过压缩之后,哪怕是经由六道淬炼的仙体,也比在天上时脆弱许多。
一旦受重伤,便很容易夭折。
所以,这也是许多神仙不愿意担任凡间差事的原因。
“祝、祝晏?!”
仙命关天,九昭也顾不了那么多。
她撤去隐身术,急急召唤出打神鞭,一鞭子抽碎了那看起来坚不可摧的防御结界。
狂奔到青年身边,九昭架住他的半边肩膀,将姿势改为跪坐。
她并指为掌,猛拍祝晏后背,终于在祝晏瞳孔即将上翻的前夕,帮助他呕出了血沫。
这样做不够,她还渡了一点仙力给祝晏,让他虚透的身体重拾一点力气。
青年颀长的躯体趴卧在她怀抱,时不时痉挛一番,不知过了多久,才无声瘫软下来。
可九昭来不及松口气,一双冰凉的手掌握住她横在腰间的小臂,那手掌上覆着冷汗,黏腻腻的,让九昭想到进来时分布在隧道石壁上的青苔,又好似暗夜里游弋捕猎的剧毒蛇类。
她的四肢泛起鸡皮疙瘩,被散落黑发遮住面孔的青年冷不丁抬起头来,涣散瞳珠对准了她。
九昭很难形容那道视线。
分明是无意识的,但变幻的眸光中,又折射出极其痴态的兴奋。
隔着衣袖,祝晏用双手来来回回抚摸九昭的小臂。
笑意愔愔一阵,开始自言自语:“这次的幻觉……真的好逼真……”
“?”
什么幻觉,什么逼真。
说起来,他这得的到底是什么病。
像是吃了春//药,又像是受了重伤,还像是发了癔症。
九昭考虑起要不要用清神术唤回祝晏的神志。
下一瞬,又被将所有力气汇聚在上半身的青年骤起抱紧,窄硬下颌支在颈窝硌得生疼,偏他还要用鼻尖蹭开衣领,埋进去深嗅一口,心满意足地喟叹道:“……居然还有玫瑰香气。”
“好喜欢……好喜欢你。
“每个月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能见到你。
“要是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直白而肉麻的情话,从贴着九昭敏感颈侧的薄唇中一遍又一遍倾吐。
九尾狐族本就是擅长魅术的种族。
此情此景之下,青年的呼吸混合着热意,哪怕什么话不说都能让人酥掉半边身体。
而九昭能保持清醒。
全赖她那高傲不可冒犯的自尊心。
长案上被当成礼物,没有及时送出去的玫瑰香露,那本记录暗恋心事的手札,还有刚才祝晏破碎不成调,但语义鲜明的痴缠话语,无一不昭示着他心中住着个钟情的女子。
她九昭是何人。
就算祝晏不知因为什么缘故发了癔症,也断不可将她当做他人替身。
受到冒犯的九昭放弃了原本设想的清神术,改为用物理手段帮他恢复清醒。
啪啪啪啪!
四个极重的耳光下去。
祝晏的面颊被打得滚烫,头也偏了过去。
他似是不能接受九昭将自己从美梦中打醒的行为,愣怔许久,才小心翼翼地抬手触碰开始发肿的皮肉,不可置信地说道:“怎么会,怎么会真的是,殿下在这里……”
九昭敏锐捕捉到话里的关键信息。
祝晏是神王所出,纵为庶子,到底有一层表面的高贵身份。
能被他尊称为殿下的人,满三清天唯有自己一个。
所以他……
九昭尚未把骤生的念头填补完全,便见祝晏极其羞耻地用手挡住自己面孔,挣扎着离开她的臂弯跪下,口中近乎哀恳地请求着:“殿下,是臣失仪了,请殿下恕罪……只是眼下臣一时半刻还不能恢复,恳请殿下先暂时回避……待臣情况好转,再来任凭殿下责罚……”
九昭想也不想怒道:“难道是我不想回避吗?
“你吐了那么多的血,我走了万一你被血呛死在这儿怎么办?”
“臣、臣涕谢殿下,有殿下关怀,臣好高兴……臣一定会保重自己的身体……这是臣从母胎里带来的先天弱症,每个月的月圆之日都会发作一次,请殿下放心,臣不会死的……”
祝晏的话,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息几声。
煽情之处,全然失去了他往日清明时所具备的克制、谦恭和内敛。
某种难以形容的热意,自他的每个表情、每个动作间缓缓弥散,无声接近九昭。
见他承诺自己不会死,九昭忙不迭地起身走了。
祝晏的目光,却紧紧追随她的背影,如鬼魂一般幽微,如火焰一般炽热。
害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被那种说不清的感觉从此缠上。九昭疾步走出几十丈远,在一个隧道的转角驻步,确认转头不会再看见祝晏的眼神时,才摁着砰砰直跳的胸膛,深呼出口气。
可没过多久,她又痛恨起自己出众的听力。
那一边,祝晏应当是看见她走远了,彻底放心,所以无所顾忌地动作起来。
似有若无的低吟,一声不漏钻进她的耳朵。
时而痛苦。
时而愉悦。
时而半是痛苦,半是愉悦。
魅术的加成,在连绵不倦的动静里加载到最大。
九昭被搞得心情很燥,清醒神志的口诀背到一半忘了词,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干脆捡起刚才被祝晏打断的思绪。
玫瑰。
殿下。
女性她的代称。
还有听他所说,出现在幻觉里不止一次两次的执念。
这些昭然若揭的信息汇集起来,拼凑出一个令九昭摸不着头脑的真相。
祝晏喜欢自己。
……
其实从初见,他背叛以孟楚为首的北境同伴,站出来说明事实时,九昭就不明白他的心思。
结合后面他言及年少时跟孟楚争出头,致使贴身侍女月见差点被打死的过往,九昭想,祝晏应该很明白,再做一次类似的事,还不仅仅背叛了孟楚,而是整个北境,只会被针对得更惨。
现在。
祝晏与内敛个性相反的一切矛盾言行的缘由被揭开了。
因为他喜欢自己。
可——
他为什么会喜欢自己?
九昭想了很久,也没想出自己哪点值得被祝晏喜欢。
是喜欢他前脚才据理力争她的清白,后脚赠送极乐鸟时,她又强迫他跪在地上替自己穿鞋?
是喜欢她把他当成随从,呼来喝去使唤,心情不好时就阴阳怪气?
还是喜欢为了将他捏在掌中,她蓄意筹谋好几天,只为了撞破他同秘密情人私会的事?
九昭很清楚。
当自己对一个人没有太深的感情,她就不会在意对方的感受。
她值得祝晏喜欢吗?
若只是这样,祝晏的感情就深到足以出现执念幻境的地步。
那么,廉价不值一提的程度,跟她脚下肆意辗转碾压的尘泥没什么区别。
……
祝晏喘了很久很久。
九昭也胡思乱想了很久很久。
破晓时分,微薄熹光照进山洞,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缓缓消散时,她才意识到已经天亮了。
所以——
这个祝晏,竟然躺在石床上,就这样弄了一个晚上?!
九昭意识清醒得可怕。
想到自己像个门神一样,替他看了一晚上山洞,她连拳头都要捏得咔咔作响。
正当她想冲进去,质问祝晏到底还有多久才能好的时候。
那散着长发,赤着脚掌的青年,终于踉跄着朝她走了过来。
淡青痕迹散在狭长的眼睑下方,如同天地间下了一场疲惫的落雪。
几缕旁逸的黑发扎在胸膛衣襟里,与冷白的皮肤形成鲜明到极致的对比。
还有久浸情事的气味。
将他身上自带的草木冽香,熏腾成了一种更惑乱近妖的味道。
恐怕换下九昭,随便一个凡人男女望见这幅场景,都会忍不住扑上去。
“你——”
九昭试图恶声恶气抱怨几句,打破这无所适从的气氛。
他却倏忽抬起头来。
“……小姐。”
一张脸庞脆弱到了极致。
也美丽到了极致。
64| 第64章
◎“谁会爱真正的她呢?”◎
这种敏感时刻, 九昭立刻注意到祝晏口中的称呼变了。
既然想起了她在芸生世不得尊称殿下的告诫,那应该是完全清醒了。
然而。
清醒也有清醒的坏处。
才将祝晏看作半个朋友没多久,就要被迫接受他暗恋自己的事实。
九昭只觉越想越别扭。
“身子怎么样了?”
她没话找话, 干巴巴地问着。
祝晏在距离她一臂处站定, 垂首说道:“没什么大碍,只要熬过月圆之夜就好了。”
九昭咋舌:“你可别想着蒙骗我,吐了那么多血,还能叫作没有大碍吗?”
祝晏被她一通警告, 将双手背到身后,踌躇片刻,最后据实以告:“属下眼下年岁尚轻, 的确是影响不大……只不过年少时初次病发,父王曾求得神医署之首杏杳仙长前来替我把脉,仙长说若这胎里带来的弱症无法根治,我的寿命只得寻常神仙一半。”
只得一半, 那就相当于人在盛年之际早逝了。
九昭本以为被身份低微的仙奴诞育, 又因身负才能遭嫡出兄长坑害已经很惨。
想不到上天对祝晏开的玩笑又岂止一个。
她隐约明白了为何对方实力出众, 却像个异类被漠视的原因,又望见青年一夜未进水米, 苍白干涸的薄唇继续张合着:“杏杳仙长医术高明, 留下这番预言后没几千年,我的头发就因生机不济彻底白了, 一个寿数短暂的儿子, 哪怕再如何天赋异禀, 也没有耗费心血培养的必要——
“父王见如此, 便也彻底放弃了我。”
九昭眼前再度闪过初见祝晏时的惊艳。
流银似的长发, 配上翡翠般的眼眸, 站在他那些黑发的兄弟姊妹中,是何等的风华绝代。
原来这惊心动魄的美丽背后,隐藏着这般深刻的伤痛。
九昭不禁心生恻隐:“杏杳仙官云游三界几万年,我虽未与她见过面,却也知晓她素有医死人肉白骨的名声,她既诊断出你病弱早衰,就没有留下相对应的救治方法吗?”
祝晏却是微微侧转脸颊,避开她探究的视线。
顿了顿,又缓慢摇了摇头。
……
然后气氛再度沉寂下来。
有了前头这番对话打岔,九昭浑身上下的不适感消散不少。
她越想越觉得祝晏可怜。
因着这层怜悯在,她倏忽认为人生没必要事事分明——有了这次的撞破,知晓他拒绝自己的出游邀请是为了寻个僻静地捱过发作的弱症,那么下次绕开就好了。
前头自己之所以会这么手足无措,定是因为从小到大被表白的次数太少了。就像瀛罗,拥有那么前仆后继剖白心意的爱慕者,就算拒绝,他也能够抱着寻常心同他们好好相处。
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在九昭快要说服内心,装作无事发生,对祝晏挤出个笑脸喊他回去的时候。
面前迟迟等不到后续的青年,忽然凭空变出一把长琴来。
他从琴身下方的机关中抽出一把长剑,然后将之双手捧起,对着九昭扑通一声跪下。
“!”
这举动直把九昭吓了一跳。
而祝晏还要把剑抬高,举过头顶,以引颈受戮的姿态请罪道:“无论任何原因,任何情况,昨夜的确是属下的过错——是属下的行为亵渎了小姐,请小姐降下责罚。”
降下责罚,什么责罚?
难不成她要用这把剑处死他?
九昭的耳畔不合时宜地响起,昨夜祝晏抚慰自身时发出的低吟。
说起来,她不是没有见过深陷于执念幻觉中的人是什么。
她自己便是先例。
若在囹圄中见到求而不得的渴望出现在眼前,又有几人能够坚守住将其占有的本能。
祝晏被几个耳光打得稍稍转醒,便能自觉抵制幻象的引诱,掩面请求她离开,这份自制力是她比不上的——更何况,细究原因,若不是她隐身跟踪祝晏前来,也不会经历这一系列的事情。
九昭此刻惟愿将这篇赶紧翻过,便佯装不在乎地说道:“算了,你是我的跟班,我总得宽容你一二。况且因为想看看你拒绝我是为了什么,就隐身跟随你到这里,也是我不对。
“这件事以后就不要再——”提起了。
九昭的话没说完,祝晏捧着琴中剑膝行几步,坚定叩首:“若非小姐因为关心跟着我,昨日属下就要被血液堵塞气管死在这里了,小姐大恩大德,晏却心怀逾越,实在该死!”
他终于还是直言不讳地提起了“心怀逾越”这四个字。
修长脖颈弯曲伏地后,就再未抬起,九昭垂眸,眼中是锋利闪着寒光的剑刃,再往下,则是他蜿蜒在地,触及她裙摆的漆黑长发——如此卑微,如此虔诚,又如此不容置疑。
所以。
不在这里说清楚。
今天是出不去了,对吗?
九昭认命叹了口气,问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
祝晏一时没有料到她陡然转变的态度,下意识放轻声音:“小姐指的是哪件……?”
九昭退后一步,远离那片同样锋利的剑影和黑发。她移开注视他的目光,无声飘向头顶,盯着那些不规则的岩石纹路出神:“我说——你喜欢我,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
祝晏眨了眨眼睛。
努力消化半晌,才意识到对方正视了自己的感情。
而非将其当作一个幻觉中出现的错误悖乱。
他的心抖颤起来,连呼吸也是。坚硬的指甲边缘掐进手掌,阵阵疼痛传来,好不容易才促使他找回短暂失控的声音:“小姐,还记得,三万年前的留春宴吗?”
这过于久远的回溯时间,令九昭脑袋上浮现一个大大的问号。
每年的三月第一日,是冬与春交替之时。
也是那一日,祖神创造了最初的神明。
这是三清天的盛事,每隔十年便会在二清天的中廷升鸾台,举办一次长达三日三夜的宴席,这一宴会被称为“留春宴”。无论仙阶高低,无论官职大小,所有神仙皆可以来参加,
正因为十年一度,长此以往早就失去了新意。
祝晏突然询问起这其中的某场,九昭又哪里能记得清晰。
见九昭迟迟不说话,祝晏便知她已然忘记了。
他并不为此感到失落,将目光放空,做出回忆的姿态:“那年我未满一万岁,初次跟随父王参加筵席,见升鸾台四周的桃林繁茂,桃树结出的果实亦有赴宴的神仙采摘分食。
“我并不十分懂得留春宴的规矩,父王又忙着与相熟的神王天仙交谈,无暇顾及我。
“我见常有人随手采摘,便生了摘一个品尝品尝滋味的心思。只是我刚动了念头刚来到桃树边,就被孟楚带人抓住,他将我拉到人少的角落,迫不及待地将我踢倒斥骂起来。
“他说那桃树结出的蟠桃数量稀少,一千年才结一次果实,吃下一颗便能涨百年修为。连他贵为世子都还没尝过滋味,我是什么身份,居然也敢妄想。”
祝晏口中所述的孟楚行为,让九昭仿佛在揽镜自照,生出无数汗颜。
孟楚做过的每一件事,她过往也没少干。
只不过比起他的愚蠢和嚣张,她多少会顾及一下场合,非要做也做得隐蔽些。
九昭正有些心虚,又听见祝晏终于说到了涉及她的部分:“孟楚越骂越过分,还侮辱起我的母亲,是可忍孰不可——就在我忍不住要同他打上一架的时候,小姐您出现了。
“您带着侍女,笑着拍手说孟楚欺负人的景象,您全都看到了。还说孟楚修行比不过一个庶子,便在这等场合设下陷阱,今日若不是您看见,等下闹起来,孟楚肯定会跑去恶人先告状。
“孟楚被您猜中心思,只得悻悻松手,过后宴会快散场的时候,您还命侍女送了一篮蟠桃给我,并留了张字条:‘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只有那孟楚不配吃,我全都赏给你’。”
“……”
虽然想不起来。
但听祝晏的描述,的确像是她能干出来的事。
可她替他出头赶走孟楚,免除一场风波,不过是看不惯孟楚那副嚣张的草包样子。
并不为别的。
这一出“英雄救美”在祝晏心中留下痕迹,成为他三万多年的执念。
九昭也终于明白了,澄心池浅浅一面,祝晏为何会夸奖自己是个心软良善的人。
可是,她却有点难以高兴起来。
果然,大家喜欢的都是每个人好的那一面,并将其无限美化,直至在理想中成为完美化身。
扶胥爱她,爱的是她不再任性,终于愿意走上正途的神姬形象。
祝晏爱她,爱的是她路见不平,挺身相助的正义形象。
那么,谁会爱真正的她呢?
爱她上进表象下的逃避、摇摆和懒惰。
爱她正义表象下的冷漠、自私和旁观好戏。
想清楚了这些,九昭的心前所未有的镇定平静。
她取过祝晏奉上的剑,随意掂量了两下,接着将它丢掷在地。
如同丢掉一颗灼热到刺痛人的真心。
伴随着哐当一声脆音。
她笑着说道:“这么点小事你都能记在心里万年,看来真的很缺人爱。只可惜,我当时那么做,不过是觉得单方面的胜利没意思,以为有我撑腰,你冲上去同孟楚狗咬狗,那才叫好戏。”
【作者有话说】
别人家的男主是不长嘴,只有我家的女主是长了嘴不如不长XDDDD
65| 第65章
◎“好喜欢她。”◎
撂下狠话, 九昭就走了。
她心情很燥,急欲寻个发泄口,便没用法术, 只在森林里闷头穿行。
几丈开外, 是光着脚来不及穿鞋的祝晏。
他坠在她身后,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仿佛一道与生俱来的清癯影子。
九昭并不说话,也不搭理他。
偶尔, 他踩断枯枝的声响徒增心烦,她便施法在鞋底,用轻身术加快速度——她虽不通医道, 但知晓犯病受伤之人不可贸然行气,否则会有仙力紊乱,气血逆流的后果。
九昭以为凭借这样便能甩开祝晏。
不料没过多久,对方依旧牢牢跟了上来, 像块牛皮糖怎么也甩不开。
九昭心烦得只恨不能揍他一顿。
如此用近似于飞的速度前进了一刻钟, 身后又传来异响。
先是一阵东西开裂到一半突然卡住的声音, 紧接着闷哼响起,有重物狠狠摔倒在地。
不用想也知道。
定是那条“小尾巴”摔倒了。
念头闯入脑海, 九昭的心脏也莫名的, 像是被一双大手狠拧了一下。
她脚步一顿,用尽量松快的心音提醒自己, 就是现在, 抓住时机赶紧将祝晏甩开。也好叫他明白, 守着那点风干了很多年的回忆没用, 真实的她到如今, 同他想象里的完全不一样。
于是, 九昭又加快了一点速度。
不只是为甩掉祝晏,更像是要把身体深处,某层道不明的情绪彻底抛弃。
……
快脱离这片无边无际的浓绿时,又有窸窣的破风声在林木间阵响。
九昭没忍住,终于还是回了头。
她发觉祝晏仍在不管不顾地跟着。
不过这次,他似乎意识到了发出动静会被她丢下,便用力咬着苍白嘴唇,苦苦维持术法。
“……”
对视的瞬间,他稠丽的面孔因着不小心弄出动静,而流露出做错事孩子般的惶恐。
九昭恶狠狠瞪过去的眼神顿时僵了一僵。
“小——”
他张嘴想要解释什么,体内的力量却释放到极致,将近枯竭。
于是,代替话语的,是他再次踩中草地见凸起的硬石,踉跄着摔倒在地的景象。
眼见总比耳闻更具冲击力。
这下摔得极重,那尖锐碎石径直插进了祝晏的脚底。
九昭的步伐终于停了下来,目光落在他与地面接触的双脚。
那白皙如玉的肌肤上遍布划伤、淤青,最严重处血流不止。
蕴着浓厚仙灵的血液蜿蜒在深褐色的土壤间,那股强大而诱人的气息被九昭的鼻尖捕捉——祝晏竟是虚弱到,连护体敛息的仙力都凝聚不起。
再这样下去,恐怕会引来森林深处蛰伏的野兽。
真的很讨厌。
却又……很可怜。
此时此刻的九昭还并不知晓“烈女怕缠郎”是什么意思。
她只觉得再这样下去,那些石子就不是插进祝晏的脚底,而是要化作利钩刺进她的心。
“你回去吧,别在我这里碍眼了。”
她往回走一步,稍稍拉近彼此间的距离,没好气地说道,“你就算跟我跟到腿断了,我也不会收回我的话的,我本来就是这样一个恶人,趁现在认清楚也不晚。”
说完,九昭又刻意多等了一息。
见祝晏只是低着头,伸手反反复复揉按着发肿的踝骨,便以为他终于决定放弃了。
肯放弃就好。
也免得自己再多费口舌。
回到壶天珍宝斋,只需要一个小小的传送法术。
料想他应当施展得出来。
九昭这般思忖着,便一甩袖,打算一鼓作气冲出森林。
然而——
那原本还沉默跪坐着的青年,竟又开始伸手扶住旁边的树干,挣扎着想要站起。
“……!!!”
九昭真的要爆炸了。
她不明白祝晏就这样不顾一切是为了什么。
她不施以惩罚,他就自己惩罚自己来叫她解气吗?!
无名的心头火在九昭胸口蔓延。
她凭借过人的听觉,已经感知到有野兽循着气息,朝这处靠拢的狂奔声。
看数量,还不仅仅是一只两只。
人想飞升成仙,野兽当然也想。
只有修为积聚到足够的程度,才能蜕变成人,拥有追求长生之道的前提。
眼下祝晏如此虚弱,又执意不肯使用传送术。
她若丢下他离开此地,怕是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作为统管登天阶修补事宜的督工,有看护手下金仙性命的义务。
九昭只好沉着脸折返回去。
“……小姐。”
祝晏又可怜巴巴地唤了她一声。
浓密长睫下,那双黑亮的眼眸流光粼粼,不欲亦含情。为了不出声打扰九昭,他忍耐着疼痛,竟是连嘴唇都咬破了。苍白的两瓣线条中央,唇心一点红意仿佛在诱人肆意品尝。
九昭却没什么心情欣赏这脆弱的美景。
事实上,跟祝晏拉扯了这一路,她连男女间仅剩的一点别扭心思也没了。
她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个惹事精打包带回壶天珍宝斋。
便趁着祝晏眼巴巴地望过来,半点不设防之际,一掌砍在颈侧,将他劈晕了过去。
“烦人!”
“惹祸精!”
她释放仙术,草草为祝晏止血。如同发泄一般,边骂骂咧咧,边粗鲁剥开他胸口的袍,将那衬里的雪白中衣撕裂半截,分为两片勉强能用的布条,包扎在他脚底伤口上。
处理完这一切,面对如何把祝晏带回去的问题,九昭又庆幸起自己的天生神力,没有随着修为一同被压缩。她蹲下身,毫不费力地将个子高出自己大半个头的昏迷青年缚在身后。
双手绕过腿肘,她背着他轻松站起,好像在背一个轻飘飘的麻袋。
整个过程里,昏迷的青年没有半点反抗。
倒成了货真价实的乖巧睡美人。
掂掂肩膀上的重量,九昭如释重负抒了口气。
解决了大麻烦,也能得空解决小麻烦。
她偏转脸颊,扫过蛰伏在森林阴影中,时隐时现的几十束瞳光,而后轻轻勾起唇角。
熊熊燃烧的火焰,立刻自双眼间蔓延开来。
她从容自得的笑意忽止,随着檀口微张,一声嘹亮的凤唳穿过齿关,直透云霄。
“锵——”
在鼓膜被震裂出血的疼痛里,那原本蠢蠢欲动,准备发起进攻的野兽们表情活像见了鬼。
它们僵立原地片刻,忽然哀嚎着后退两步,四散溃逃。
九昭复又笑了起来。
天地终于安静了。
……
再无人事阻碍,九昭开启传送阵,带着祝晏出现在壶天珍宝斋三楼。
一夜过去,再加上森林中的奔逐,九昭头发乱了,钗环也偏移了位置。而伏在她背上的青年形容更加引人遐思,赤着脚,衣服被扯破,微蹙的眉梢眼角,还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薄红。
九昭说有事要去忙。
也没具体说什么事,什么时候回来。
担心了一夜的绛玉和朱映听到动静,急匆匆奔出门来,见到的却是这样一副场景。
他们的笑容僵在面孔上,交换眼神,面面相觑。
九昭丝毫没有解释的意图。
她道想沐浴更衣,吩咐绛玉先去准备热水。
待绛玉告退后,她又单独叮嘱朱映:“男女有别,我不方便为他擦洗,你来。”
朱映虽同绛玉一般,心中诸多疑惑和担忧,但好在一向懂得分寸。
他应诺,陪伴九昭下到二楼。
推开祝晏的房间,他从木柜中取出衣物,带着青年通往屏风后面换衣修整。
等在外面的九昭,干脆又坐在长案后,翻阅起那本被主人忘记藏好的手记来。
得知祝晏喜欢的人是自己,再看这瓶没送出去的玫瑰香露,九昭的感情就复杂了许多。
她打开木塞,让琉璃瓶内的香气缓缓渗透出来。
在叫人心神安宁的花植气息里,她将手记从头看起。
“修复登天阶第一日,天晴。
君有所命,父有所托,晏不敢不用心。”
后面的数页,记录的皆是登天阶的裂纹形状、损伤程度、以及各式各样的修复心得。
当初九昭就是看到这些,才没了耐性,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这次她为了打发时间,逐行逐行看了下去。
到了第八九页,手记的画风突变。
“检视完登天阶,收到渡引仙君的灵讯,她要来了。
“她怎么会到这里来?
“不得不说,我真的很高兴。
“在下凡之前,听说她和扶胥上神渐有龃龉,我心惟愿她不再悲伤。”
……
“她让我陪伴前往乾朝皇宫。
“敛息符掉落的时候,她牵住了我的手。
“北境常年寒冬,从未有过春暖花开之时,我的记忆里有关春日的画面也很模糊。
“可被她牵住手,我好像听见了心里开花的声音。”
……
“她很好学,听取朝堂政事也很认真。
“才不像他们诋毁的那样不学无术。”
……
“今天终于鼓足勇气,对她说了一些年少时发生过的事情。
“她居然不嫌弃我是贱妾所生的孩子。
“很多人嘴上说着不在意,我却能够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到最真实的情绪。
“她的眼睛很明亮,很坦荡。
“她真的不嫌弃。
“这是不是代表着,我可以站在离她更近一些的位置?”
……
“她比小时候还要可爱,笑起来唇边有甜甜的酒窝。
“能和她在一起的人,我不敢想是修了多大的福气。
“我却拒绝了她共赴婵娟节的邀请。
“我真该死。”
……
“好喜欢她。
“真的好喜欢。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