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问题下去,九昭却只看见了他迷茫而一无所知的表情。
有了这个前提,此时此刻的九昭尚算安心。
她再次看了眼还不清楚即将发生何事的盲眼青年,为着一丝自己手段不够光明磊落,欺骗别人去死的不适感,最后问了一句:“当初那些欺辱过你的人,你可还记得他们的名字?”
也算报偿他献出颌下珠的人情。
巫逐愣了愣,略感意外:“怎么,只是献上一颗颌下珠而已,主人便忘了我做过的恶事了吗?你想着替我出头,可我早在叛天时就选择了放下三清天的过往,那些人的名字,我早就忘了。”
面对他的坦荡,九昭陷入沉默。
过了会儿,才道:“……罢了,你想不想得起,这世间万物也自有因果报应。”
除此之外,再无话可说。
她一指巫逐,血契的强行作用下,青年被迫化作青烟重新进入她的灵台。
高台之上,转眼只剩下九昭一人。
她给神帝和祝晏分别带去一条自己唤醒了凤凰神树,即将进去开启修炼的仙讯,随即身影也涣散成为一团仙光,飘向树心深处。
……
过去所掌握的那些,关于凤凰神树的知识,总归是“纸上得来终觉浅”。
进入此中,九昭方体验到种种书本不及的真实。
许是修炼功法都需要个循序渐进的过程,神树内部虽然十分炽热,却尚在能够忍受的范围。
九昭试着动了动手脚,发觉周遭尽是一片空茫的赤红,那赤红是燃烧着的涅槃凤火。
如果非要用一个合适的语句,来形容此刻的感受,就好比她是埋在焚坑里,被实行火葬的尸骸,一时半刻还未被完全化去,只是在无所不在的火焰中承受着焦灼和煎熬。
不多时,她身上昂贵的衣裙被火光吞噬,滚烫的热意将她的肌肤紧紧裹覆。
尚未对赤/身/裸/体的状态产生害羞情绪,大片大片的凤羽突然长了出来,乱糟糟地支棱在她的面孔、脖颈、胸口、手臂,以及下半身。肩胛骨后,类似绿芽刺破土壤的脆声顿生,一点疼痛反应到脑海,一双远比平时状态更为庞大的凤翅冲出血肉,沉甸甸的重量将九昭带着向下一坠。
浮荡的躯体,没有着陆点,更无任何依靠。
九昭连坠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掌握平衡。
不知道其后的四十九年,会是何等光景。
趁着神志尚算清醒,她没有忘记自己该做的事情。
她并起两指,用力点向自己的额心。
一股不容拒绝的蛮力,将蛰伏在灵台中,半晌没有言语的巫逐拽了出来。
触及对方蒙眼的丝绦,与之“坦诚相对”的九昭,才勉强按捺下了不该有的赧然心绪。
她伸出手掌,心中默念着解除血契的步骤,施术开始催逼起巫逐体内那滴属于自己的精血。
热意吞噬五感。
没有依托的空间更叫人生出失重的错觉。
感觉到不知名的异物,在九昭仙力的牵引下于脉络间持续攀升,试图抵达位于喉道的出口,他偏了偏面孔,下巴正对九昭所在的方向,没有任何意外地询问道:“主人,你要在这里杀我?”
不好——
若是才发觉自己要做什么,不该是这个反应。
九昭心跳乱了一拍。
但她转瞬又分析起敌我的情况,得出结论,巫逐失去大半力量沦落至此,且神树内部又是她的天然主场,一旦失去血契的约束,那些无处不在的涅槃凤火,只会率先攻击巫逐这个异族。
优势在我,索性把话挑明。
她仗着背生双翼,迎着滚滚热浪上飞了一段距离,形成居高临下的审判之势:“你早该知道会有这一天。进入凤凰神树前,我询问你的那个问题,现在还奏效——不必故作洒脱,这是最后一遭了,你若记得起欺辱之人的名讳,待我出去后自会为你报仇。”
巫逐依然十分平静。
面对九昭单方面为自己定下的死期不置可否。
只仰起面孔,好奇地反问:“怎么报仇,主人会替我将他们千刀万剐吗?”
九昭被他噎了一下,经久才道:“千刀万剐,当然不可。三清天的律令再多,也从未颁布过这般可怖的刑罚。不过你放心,既然应承了你,我自会完成你的遗愿,往后不会叫他们好过。”
“那真是谢谢主人了。”
巫逐笑了起来。
九昭见过他大笑、嘲笑、冷笑……
仿佛那抹多数人用来表达欢喜的弧度,于他而言,只剩下打击挑衅敌人心智这一条用途。
可这次的笑意,却格外不同。
伴着发自内心的愉快,他的表情倏忽变得柔和:“这样想想,三清天也不全是伪善丑恶之徒。竟还有你这样的,追求公平,信奉一报还一报的傻瓜——
“只可惜。”
“可惜什么?”
在巫逐未尽的言语里,嗅到一丝风雨欲来的气息,深知他不会束手就擒的九昭立即追问。
而巫逐,也不曾想过要隐瞒她。
他唇角的弧度越弯越大: “只可惜,他们都已经死了。”
97| 第97章
◎“我想,占有你。”◎
巫逐继续不紧不慢地说着:“他们中的一部分人, 是在战场上被我杀死的。
“另一部分,则是——”
奇怪的。
一开始,分明是, 她要利用元初之火杀了巫逐。
可此刻场上的局势, 巫逐却仿佛猫捉老鼠般逗弄起了她。
巫逐奇异的语调,刻意的停顿,直叫九昭内心的弓弦绷到最紧。
她益发感觉到不安,随即停止了逼出精血的仙术, 追问道:“还有些什么,快说!”
“不如来猜一猜吧,主人。”
巫逐勾着唇角, 苍白面颊被曳曳火光映衬出接近妖魅的红意,“除了正常的耗尽寿数魂归天地,以及在战场上伤重而亡,整个三清天, 还有什么地方是总有人死去, 但不会引起怀疑的?”
越是紧张的对峙时刻, 九昭的大脑转得越快。
凝在嘴边的答案呼之欲出。
巫逐并不给她将猜测说出口的机会,微微仰面, 自问自答道, “每一届的仙考,无论地仙、金仙还是天仙, 总会设置几个死亡名额, 反正考规本就明确了不计手段, 不计方式, 只为赢得最终胜利——过程中有些神仙运气不好, 出意外死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九昭觉得不可思议。
“你一个区区半仙半魔之身,又无父母亲族倚仗,怎么可能操纵得了仙考?
“莫非,是巫劭……?”
听九昭提到巫劭,巫逐平静的面色遽然一变:“我这样卑贱的身份,在三清天人人皆可践踏,自然没有那个本事。主上在未叛天时,掌管着军中事务,又哪里来的闲工夫去碾死几只蝼蚁?”
作为巫劭的忠实拥趸,恐怕连对方随口吐在地上的唾沫,巫逐都会觉得是香的。
就算真是巫劭所为,他决计也不会说他半句坏话。
真相悬在自己面前,仅仅隔层薄纱,可是否将其揭开的选择权,却在巫逐手中。
九昭的目光一寸一寸焦灼起来,心头似有火烧,她急于探知真相,又听见重新恢复镇定的巫逐继续询问:“我的母亲是高高在上的天仙曦葵,我的父亲却是盘踞在溟潭深处,漆黑肮脏的魔蛟——这看似天差地别的两人,身上却有着一个共同点,小姐可知是什么?”
这又是话锋一转去了哪里。
在故意跟她兜圈子吗?
九昭不假思索呛他道:“我怎么会知晓?”
巫逐也不着急,语调慢悠悠的:“那便是,他们的原形,皆是有毒的兽类。”
说着,他咬重接下去的几个字眼,“而且,是剧毒。”
巫逐口中的阴森,激得九昭眉心一跳。
她不是没见过生活在灵兽森林里,那些天生含有剧毒的野兽,
既是剧毒,多半特征明显,或气味浓烈,或颜色诡异,而且除非直接触碰到敌人没有被皮肤包裹的部位,譬如眼睛、口腔,否则仅是洒在肌肤表面,有仙力庇体也很难奏效。
当然,这个前提设立在实力大致相等的情况下。
九昭正奇怪难道哪些人是傻的,亦或者巫逐耍了阴招——
他又像是随时知晓她在想些什么一般,沉声解释道:“我因他们错误的结合而生,自然毒上加毒,可打从修行开始,我便明白了一件事,若需要对付的敌人只有一个,又不计代价,愿意拼上自己的性命,那么的确是一击致死的剧毒好。然而我的命只有一条,害我的人却有无数,想要一一报偿,用一报还一报的办法半点儿也不好。”
流窜的元初之火中,遮盖巫逐双眼的轻薄丝绦很快被烧毁。
那双没有焦点,但寒意满浸的眼睛冷不丁露了出来。
他凭借神识精准判定九昭的方向,眸光定定抬起,比火焰的颜色还要深一些,近似血红的瞳孔,无端令九昭生出他正在注视自己的错觉:“我思考了很久,亦在主上的帮助下钻研了不少书记,终于找到一条将剧毒化为无色无味的慢毒,侵蚀敌人护体仙力,渗入肌肤奏效的办法。
“那慢毒虽然不会叫人立刻死去,却能够持续不断地分化仙力,腐蚀根基,人还会在麻痹和致幻的作用下,收获比以往更为轻松愉快的心情,到真正发觉时,已是精神恍惚,深深上瘾。
“随着位阶的提升,这种慢毒越来越隐蔽,效果也越来越接近我的想象——”
“唯一让我遗憾的,是那些害我的人,没捱到那个时候就先死了。
“仙考这种需要全神贯注的场合,但凡出现一丝缺漏都会失败。
“于是,他们就在比试剑招时,躲避不慎,被人一剑贯穿心脏而死,在经历关卡时,被幻境催生心魔,狂乱而死,还有,执行仙考任务时,被森林的野兽分食,站不稳跌下扶桑木摔死……”
巫逐绘声绘色地为九昭描述了敌人们的悲惨死状。
说到兴奋时,他锋利的眉梢高高挑起,仿佛自己才是那个真正因为中毒沉溺迷幻的人。
相对应的,九昭脑海接连浮现他语境里描述的场景。
血腥的、怪异的、癫狂的、错乱的。
待到手掌被人一把握住,她才发觉,不知何时,巫逐已经逼到了自己的身前。
将面孔凑近她的耳廓,巫逐的薄唇缓慢张合着:“我母亲碧鸾的毒腺,藏在后颈的翎羽处,我父亲魔蛟的毒腺,则藏在双爪的硬皮处,主人要不要猜猜,我的毒腺又在哪里?”
“滚开——
“谁叫你离我这么近的!”
裸/露的肌肤被较火焰更灼热的呼吸拂过,九昭后颈的凤羽在应激之下,通通炸开毛来。
她恼羞成怒,手腕在巫逐掌心剧烈挣扎着,想要一巴掌打开他的面孔。巫逐却牢牢禁锢着她,甚至将她的指尖抵到自己伤口弥合的下颌附近:“主人看,就是这里,我的毒腺就在这里。”
这里。
这里明明是当初,颌下珠的位置——
九昭的瞳孔边缘急速放大,一个可怕的念头于心底遽然产生。
她反抗的动作一滞,嘴唇抖索两下,应当脱口而出的质问,却犹豫着,不敢出声。
那头,巫珠便立刻心有灵犀地眯起眼来:“主人那日问我,明明有能不伤害自己就取出颌下珠的方式,为何非要选择硬生生挖开——我的回答,主人还记得吗?现如今,你知晓原因了么?”
不对。
不应该是这样的。
若巫逐的毒腺藏在颌下珠附近,在将其取出的过程中,他顺势把毒抹在了珠子上,可自己跟他结了血契的主仆,免疫他的一切攻击,他想让自己中毒,应该在契约解除以后说出真相才对。
现在说了,建立血契的精血还在他的体内,没有被逼出来,岂非前功尽弃?
还是说,难道从一开始,他打算对付的就不是自己?!
未知突然触及了记忆的哪一点,九昭突然想起,触碰过颌下珠的还有一人。
那便是——
“父神!”
青年那原本用以禁锢的、坚若铁牢的手指,在九昭奋力挣扎的这一刻,突然松了开来。
指腹在这片虚无中,如实感受到另一人的肌肤触感。
是一段没有被任何衣物遮掩的颈项。
是属于巫逐的颈项。
就这样毫无防备地静止在她得到解放的掌心下。
九昭想也不想,一把将其掐住,在自己也不曾意识的辰光里,她的双眸悄然弥漫红意:“你算到了我不放心,会把颌下珠拿给父神查验,所以提前将毒抹在了那上面是不是?!”
“咳咳——”
气管中流通的空气被人阻断大半,因着失去颌下珠还十分虚弱的巫逐立即咳嗽起来。
他不做任何反抗,用断断续续的话音迎合着九昭:“不、不仅如此——我还划破了毒腺,将所有的、的毒液,都融入了那颗、颌下珠。我虽、只是半神,嗣辰却将一半神力、给了你——
“他的身体、早不复当年强盛,自然也、招架不住我的慢毒。
“哦,还有,颌下珠化作神力,皆融入了、凤凰神树当中,眼下你还是我的、我的主人,感受不到毒液已经、已经四散流淌在这、树心内部——你想解除契约,不妨试试看、会不会中毒。”
不是这样的。
怎么能够听信巫逐的谎言?
她在三清天活了几万年,根本没听说过会有这样厉害的、连神帝都能瞒过的毒。
更何况,当年无日渊内,巫逐就佯装神志不清,欺骗过他们一次!
……
可父神的一半神力,的确在自己的体内——
那逐渐雪白的华发,亦是日日肉眼可见。
……
两道截然相反的声音,在九昭的颅内来回拉扯,让她感到头痛欲裂。
巫逐偏还不肯放过她:“不相信、我吗,主人?
“可你又能、又能做什么?
“进了凤凰树心,除非死去或者涅槃,否则、再也没有出去的、可能性。
“无论是、对着嗣辰、忏悔,还是找到医官、检验真相,你都、都做不到。
“是你的自以为是、自作、自作聪明,害了你父神——”
“闭嘴、你给我闭嘴!!”
九昭无法思考,树心内的元初之火热意剧增,她身上兽化的凤羽再度刺破肌肤,大片长出。
刺痛、灼烧、煎熬、心口持续的闷涨,让她的清明和理智逐渐扭曲。
“没关系、主人不必担心,出去会给嗣、嗣辰收尸——
“慢毒、而已,总要在体内折磨、许许多、多年,才会到、油尽灯枯的最后一步——”
九昭只恨不能原地让什么血契、什么下仙无法真正杀死上神的天令通通爆炸,然而就差一点便能将他的脖子彻底扭断,那掐着脖颈的双手却抖颤着,再无法遵从心愿,深入哪怕一寸。
她赤着双眸,将巫逐举在空中,一字一顿地问着:“你、到、底、想、干、什、么?”
巫逐勉强歪了歪头:
“我想,占有你。”
98| 第98章
◎“你下得了手吗?”◎
言简意赅的五个字, 拆分开来,字字语义清晰。
组合在一起,却变成了九昭听不懂的话。
没等她做出反应, 看起来随时快要昏过去的巫逐不知哪来的力气, 突然抬起手,反握住她掐颈的手腕,衣衫摩挲间,大拇指骤变的龙爪如利刃般割开食指指腹, 鲜血迅速涌渗出来。
这个动作叫人莫名感觉熟悉,九昭眼前闪过似曾相识的破碎瞬间。
然而,巫逐并不给予她思考的机会。
那泛着黑气的血液一滴一滴落在手背, 弹指隐没进肌肤,一路顺着手臂游走上去。
三清天的仙灵颜色共分为五种,金绿蓝红褐,分别对应金木水火土五系。
黑色, 是魔族施法时才会出现的颜色。
意识到情况不对, 九昭迅速松开手掌, 将巫逐甩在一旁,释放仙术欲将血液逼停。
她闭目感知了一阵, 面色逐渐阴沉似水。
区区一滴血液, 融入血管脉络之中,便似游鱼回归海洋, 想要找到谈何容易。在重新睁开眼, 如同看待尸体般瞥了眼巫逐后, 九昭按照神帝教授的口诀, 开始调动起丹田内的神力。
然而。
换了种办法, 她凝重的表情依旧未见半分轻松。
这些年, 经过夜以继日的勤恳修行,那储存神力的丹田外,厚厚裹覆的壁障有了变薄松动的迹象,虽不能使出无日渊内危及性命时爆发的全部力量,但九昭也与之建立起了丝缕牵系。
奈何进了凤凰树心,那壁障陡然变回起先的模样。
任凭九昭用尽各种办法,都悄无声息没有半分回应。
慢慢地,九昭掐指捻诀的手法越来越急躁,浑然忘却了神帝着意交代过的屏气凝神。
而另一旁,被她弃之不顾的巫逐同样不好受。
尽管捕捉到九昭因自己言语而心神动摇的绝佳时机,但顶着血契的天然压制,强行逼迫失去颌下珠后虚弱不堪的身体,凝出魔气精血反制对方的决定,还是太过为难。
计策成功的喜悦在心底未及停留几瞬,他喉咙一腥,唇边登时溢出几缕心头血。
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便是回到九昭的灵台当中沉眠养伤。
再随意施展术法,恐有损伤根基的危险。
可他不忘自己重返三清天是为了什么。
咬着牙催动另一半魔血,操控起进入九昭体内的那滴。
于是,九昭的脑海里,再度响起此时此刻她最不愿意听见的声音。
方从窒息边缘拉回神志,巫逐的语气依然带着轻松笑意。
“主人。”
他唤出这个曾经被自身视作耻辱,如今却透着无限嘲讽的称呼,语调缥缈而轻柔,“我说想要占/有你,绝不是开玩笑的。反正已经建立了血契,为什么我们不干脆更加深刻地结合在一起?”
灵台被另一道意识强势侵占,九昭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难耐地吐着气,自牙缝中挤出长这么大的第一句粗口:“放你X的屁!”
巫逐也不恼。
他曲起指节,小心控制着隐匿的魔血穿过条条脉络,朝九昭心口的位置不断潜进。
偏嘴上还做出种种游刃有余:“主人别生气,听我说完不好吗?分明现在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我待在你的灵台里这么多年,又有谁比我更懂你的心事——
“主人不想做神帝对不对?
“什么不愿辜负父神的嘱托,什么想要证明自己是比巫劭更强大的凤凰,什么承担起属于储君的职责,叫三清天一众神仙从此以后刮目相看,那么主人自己呢,自己真正的意愿呢?
“我知道你在学习政务到深夜,望着满卷的民生吏治、权术平衡时,明明并不赞同,却不得不与世同流的疲惫,也懂得你内心深处,真正渴望建立的三清天是何等模样。
“你的父神嗣辰一遍遍地在你耳边叮嘱着,站在权利巅峰的上位者,必须割舍掉许多不必要的柔软和同情——可哪怕是面对我这个,与三清天不共戴天,犯下无数杀业的仇敌,你还是会因为我曾受到的折磨和不公平对待,而真情实感地怜悯和打抱不平。
“哎……主人,就算外表修炼得再怎么强大,你始终都没有一颗足够冷酷的心。”
灵台里,巫逐的声音絮絮叨叨地说着。
他像是太阳升到最高点时,跟在脚后的影子,任凭九昭如何也无法做到彻底切割。
他缩小版的人身在九昭的识海深处慢慢凝聚,又满是感同身受地替她叹出一口气。
九昭睁不开眼睛,她难以分辨在魔血的作用下,巫逐是否获得了自由进出自己身体的权利。
又或者,这具脸上同情意味浓郁的躯壳,仅是他用来动摇她心志的诡计之一——
但任凭他花言巧语,全都是放屁!
无视九昭的大骂和竭尽全力的抗拒,巫逐自说自话一阵,抬起头,那双无神的瞳孔又“盯”在她的脸上:“还有,最重要的,有关你当初隐瞒我的存在,致使嗣辰如今中毒的事。”
有时候,言语并不需要如何犀利。
只要将事实的真相说出口,就足够将人割得鲜血淋漓。
“中毒”一词如刀般刺进九昭的脑海,叫她一下子闭了嘴。在眉心突跳的同时,她看见望向这头的巫逐身形倏忽模糊扭曲起来,几经变幻后,化作了另一个“自己”——一个黑发红瞳的自己。
那个“自己”檀口开开合合,赤红瞳孔好似火焰将熄未熄时的余烬。
她问道:“神帝中毒之事,主人打算如何处理?是哭着跪在他面前,诉说自己当时鬼迷心窍,一心以为凤凰神树的元初之火能烧死我,所以隐瞒了我生而未死,且与你签订了血契的真相吗?”
九昭没有回答。
可没有回答,又何尝不是一种回答。
巫逐露出了然的笑意:
“瞧瞧,果然如我所说,主人还是个内心天真的孩子。
“纵使神帝不怪你,你以为这件事就能彻底揭过去了吗?”
察觉前番的精神攻击收效甚微,他换了个角度,不再同九昭讨论理想与现实,自由与束缚。
他开始谈及亲情。
“你在被关在凤凰神树内修炼四十九年,神帝就要在外头被我释放的慢毒侵蚀四十九年。
“毒会加剧他的衰老,掏空他的精力。
“致幻的效果,会令他越来越频繁地想起你的母亲——他会从起先的被毒性麻痹,被迫遗忘她已死的事实,到最后困顿于心魔,自觉幻想她依然存在,没有早逝。
“在这种状态下,无论替嗣辰解毒与否,都变成了一种巨大的伤害。
“要么在漫长折磨中死去,要么在戒断毒瘾的过程中,一遍又一遍接受你母亲逝去的事实。
“这一切都是你的天真和自大带来的啊,我的神姬殿下。
“自以为能够完美解决所有问题,自以为已经长大成人可以独立——”
话停在这里,巫逐轻轻笑了一下:“实则却是个父母长辈不在身边,便会搞砸一切的孩子。”
“……”
九昭掐住手腕皮肤下剧烈跳动的脉搏,感觉自己快要透不过气。
理智告诉她,别将巫逐的话听进耳里,也不要顺着他的语境,去深入思考下去。
可悲哀的是,她不得不承认,巫逐说的没有任何问题。
每当她真切地渴望做到最好,事情却总是呈现出最糟糕的那个结果。
德不配位。
是否形容的便是她这样的人?
……
望着巫逐没有任何情绪变化的眼睛,九昭的心境从最初的愤怒和怀疑,最终变成了迷惘。
所以每每向父神坦白,难道自己所求的真的是亡羊补牢犹未为晚?
听着他的原谅,除了减轻少许内心的压力,又何曾改变过什么?
下一瞬,照样会发生自己无法招架的事。
下一次,照样会做出不够理智甚至显得愚蠢的选择。
连自身都无法改变,谈何改变不公正的三清天?
九昭陷入深深的厌恶自厌情绪。
而凭借魔血,感知她心绪起伏的巫逐,益发放轻嗓音:“另外,无日渊中的真相虽被嗣辰粉饰,可尚有两个戍守在万雷山的天仙知晓一二。如若他们口风不够严实,来日或不慎会被收买将秘密泄露出去,你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贵神姬,便成了为一己私欲公然违反天令的罪人。
“主人,要登上帝位,就不能有污点。或者说,哪怕有污点,也必须涂抹干净。
“你会杀了他们吗?不说让你杀掉亲近之人,只是灭口那些没有任何感情关系的陌生人。
“你下得了手吗?”
……
“我知道,你下不了手的,因为你的心不够硬。”
……
“既然无法改变自己的心,也面对不了残酷的现实,为什么不与我合二为一呢?
“从此以后,你只需享受放纵和快乐,所有罪恶、阴暗与痛苦都交给我,我来替你解决。”
巫逐边说,边张开手臂,做出拥抱姿态。
手掌又轻轻抚摸在灵台四周竖起的,九昭用以自我防御的高墙之上。
那力道太过温缓,仿佛透过表层,直接触碰到了灵魂。
在魔血和言语的双重效果下,九昭不曾失明的清亮瞳仁,短暂显出一丝雾气般的恍惚。
是啊。
父神当初就分别选中兰祁、扶胥为神姬王夫,后自己又自行看中深谙政术的祝晏。
不都是在感情之外,更想叫他们起到辅佐之责吗——
这一系列的选择,从一开始,就说明了。
单凭自己一个人,根本不行。
……
浑浑噩噩跳动着的心脏,被异物入侵的痛感,在刹那间猝不及防发生。
九昭越来越迷失的思绪立刻中断。
神志陡然聚焦,她怔了怔,倏忽有种不知自己身处天地何方之感。
微妙停顿过后,她难受地捂着胸口,猛地睁开眼来。
——她终于明白了,巫逐究竟想做什么。
99| 第99章
◎“找死!”◎
在变着方向试探的过程里, 魔血终于找到了她隐藏在心底的执念。
那是一种从降生开始便有的自我厌恶。
厌恶自己背负着害死母神的罪名。
厌恶吸收了父神的本身修为,却没有成为令他骄傲的储君。
厌恶无力改变现状的平庸。
厌恶做不到杀伐果决的怯懦。
厌恶自己为什么会是今日的自己。
……
魔血钻进九昭的执念中,再经由巫逐的言语刺激, 催生出了真正的心魔。
心魔污染纯洁无瑕的仙体, 也为魔血的扎根提供了养分十足的适宜土壤。
巫逐终于完成反制。
血契还是那个血契,却不再是九昭逼出藏在他体内的精血,就能轻易割舍得了。
奉血者和受血者的身份于此间发生混淆,巫逐借助魔血不断催化着九昭的心魔, 等到她意识中魔的那部分壮大,他便可以反客为主,盖过九昭本身的意志, 反过来操控她做不想做的事情。
反应到当下。
他心念一动,血契便顺从他的心意,在两人的身体之间建立起根根半透明的血管脉络,借着这些触手般的脉络, 他无声蚕食起九昭的部分力量, 重伤濒危的状态立即好转不少。
这一切, 被九昭亲眼所见。
“巫逐,你怎么敢!!”
她暴怒到几欲发狂, 扑上去用手撕, 用脚踹——
不断凝结各式各样的法术,轰击传输仙力的血管, 甚至于攻击巫逐。
结果依然无济于事。
血契的约束也生效在了她的身上, 她触碰不到, 更阻止不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巫逐苍白如死的面容, 在同系火源的滋养下, 逐渐恢复血色。
他失明的瞳孔与她“对视”, 无光、无亮、无情绪起伏。
没法从他的眼神中捕捉到任何变化,九昭就越发觉得讥刻和嘲讽。
……自己居然被一条盲龙耍得团团转。
居然一次次被瞎子占据了先机。
九昭的双手颤抖着。
在又一次对巫逐发动攻击却无济于事后,游丝般的初生心魔因着强烈燃烧的愤怒变粗一分。
不行。
这样不行。
越是沉溺在这样的心境中,就越是遂了巫逐的意。
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是供给心魔的养分,待成长到一定地步,巫逐反控她就会更加容易。
他定是在等着这样的机会,彻底占据自己的身体,然后炼成涅槃凤火,出去搅个翻天覆地。
……绝不能让这样的结果发生。
九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身体蜿蜒出去的血红脉络太过碍眼,她干脆闭上眼睛,盘腿入定。
错误已经酿成。
不能再创造更大的错误。
仔细想想,无法斩断的血契便是一把双刃剑,既然巫逐想要通过心魔控制她,那么只要消解心魔,或是让心志恢复坚定,说不定就能反过来继续维持她在上,巫逐不得不听命效忠的局面。
还有,父神中毒的事情。
眼下无法验证真假,干脆不要相信。
将它看作巫逐编织的谎言,目的是让自己彻底成为傀儡,或者陨落在凤凰树中。
进行完自我安慰,九昭干脆默背起清心诀。
果然,只要不再产生强烈的负面情绪,心魔就不再蠢蠢欲动地膨胀,缓缓蛰伏了下去。
她再接再厉,打算把灵台内的仙识全部扩散开来,融入到无处不在的元初之火当中,探索它们、学习它们、感受着它们在天地间的运行轨迹,好早日完成涅槃,突破凤凰神树的禁锢。
见九昭不再搭配自己,恢复些许状态的巫逐不甘示弱,继续在她脑海中发声。
他借着魔血,读取了残留在九昭记忆里最表层的信息,而后率先变成神帝的样子。
“昭儿,为父好像,见到了你的母神。”
与神帝一模一样的嗓音,说着令九昭心脏漏跳一拍的喃语。
那语调时高时低,声音亦时远时近,听起来像极了陷入癔症以致疯狂的疯子:
“昭儿,你睁开眼看看,你的母神、就在那里——
“她在对我笑,她问我这么多年不见,不知道昭儿长大了没有。
“昭儿,太婀她、真的回来了——
“就在你的眼前,你睁开眼啊,让母神好好看看你,看看你长成大姑娘的样子——”
说到“就在你眼前”时,九昭的睫毛被一阵气息拂过,仿佛真的有人悬在咫尺间轻轻呼吸。
来自外界的,过于逼真的感知,叫她感到毛骨悚然。
只能加速清心诀的背诵,反复告诉自己一切都不是真的。
“昭儿,你不想要父神母神了吗?
“你再不睁开眼,你的母神就要消失了。
“九昭,我不准她走,你快把眼睛睁开——
“你为何如此狠心,都怪你、都是你害死了你的母亲!”
从“昭儿”变成“九昭”,模拟出来的慈爱口吻,也在一声声逼问中直至泣血凄厉。
巫逐朝着最痛处,精准刺了下去。
九昭的心脏不由自主地重重抽搐。
她忍不住想,当日雷罚施加于肉身的痛苦,换成等量的精神折磨,也不过如此。
但她还是咬紧牙关,不说话,也不肯睁开眼睛。
不对巫逐的迷惑做出任何反应。
……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厌倦了这个拿九昭痛苦取乐的游戏。
巫逐没了动静。
九昭的双手慢慢摊开来,肌肤被指甲掐出数道血印,掌心还蒙着一层晶莹的冷汗。
她没有任何取得胜利的欣喜。
紧绷的气息尚未流露出半分松懈,耳畔又传来另一道声音。
“昭娘。”
放眼世间,唯有一人会用这个称呼唤她。
他们曾朝夕相伴,耳鬓厮磨。
他与她有着深入骨血,肌肤相亲的关系。
可他绝不会出现在这里。
举目皆是高热的火焰,九昭的眉峰却凝结寒霜搬的冷意。
化作祝晏模样的巫逐愈发放肆。
他利用读取的记忆,在九昭脑海构建出两人居住在长乐命牌里的生活。
为了力求逼真,他无声靠近九昭。
真龙在这个时刻,变成了阴森冷血的游蛇。
他盘桓在九昭身侧,模仿着祝晏的一言一行,伸手温柔抚摸九昭的长发,单臂揽住她纤细的腰肢,俯下脖颈,用略带沙哑的温柔语调,一遍又一遍在耳际唤着“昭娘”。
凤羽仅能提供最基础的遮蔽。
巫逐的双手拂过她袒露的肌理时,引发躯壳本能的战栗。
那灵台深处的画面,亦活色生香起来。
她习惯了祝晏的手,祝晏的唇,祝晏的各个部分。
随着接触的深入,她掐入掌心的指甲越来越重,用疼痛抵御着不该在此出现的旖旎。
忽然。
她握拳的双手被一道不容拒绝的力度用力抻开。
停留在颈项处的炽热气息一瞬拉远。
“祝晏”用惊讶且怜惜的语调说着:“昭娘,你受伤了!”
九昭分神在与陌生力量的抗衡上,急欲将掌心重新蜷起。
那一块块月牙状的血印,象征着她做不到清心静气,只能依赖痛楚来保持清明。
视线受阻,看不见外界的真实情况。
除此之外,全部感官变得无限敏怯。
不知巫逐是否借助了别的力量,九昭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他牢牢抓着,竟然动弹不得。
无法蜷起遮掩痕迹,九昭咬着嘴唇,又想从他的指间抽回自己的双手。
布料的窸窣声扩大,两人的拉扯动作逐渐变得激烈。
倏忽之间,脑海里沉迷于欢情的祝晏仿佛被惊动,抬头看了过来。
一人在内,一人在外,互相对视。
他在,看着自己。
巫逐也在,看着自己。
……
巫逐是条又狡猾又冷血的瞎龙,他哪里来的狗眼看自己?!
九昭明白这种鼠类被猎手盯上的不寒而栗感,是他利用魔血营造的另一重幻觉。
她用能够想到的言语,在灵台反复羞辱着巫逐。
以此希望尊严被挑衅的对方,气到维持不住祝晏的幻象。
可“祝晏”依旧静静望着她。
不着寸缕的臂弯着间,抱着另一个“九昭”。
“九昭”将腿抬了起来,涂着鲜红蔻丹的脚趾一晃一晃,雪白足底蹭着他半曲如弓的后背。
“晏郎,你怎么停下了?
“在看什么?”
原来,生性坚硬的自己,也会有这样娇媚的眼神,这样如同柔绿春波般的声音。
九昭不敢再看。
在移开眼睛的一瞬间,祝晏却直勾勾地盯着她,将头埋了下去。
“——!!”
九昭的唇角溢出尖叫极尽压制过后形成的闷哼。
她被强制摊开的掌心,巫祝生着倒刺的舌尖。
亦舔了上去。
巫逐舌头上的倒刺细而密集。
若化作龙身,轻轻一下便可刮走敌人的大片皮肉。
可血契生效的情况下,九昭奈何不了他,他也伤害不了九昭。
细长龙信舔在受伤的掌心,时而拂过充血肿胀的指甲印痕。
微弱的痛楚,和鲜明的痒麻交织在一起。
一下又一下。
频率和脑海中正在进行的情事很一致。
如海浪冲上来的潮沙般不断累积。
当躺在祝晏臂弯的另一个自己,因承受不了过度的欢愉而发出惊喘时——
现实里冷眼旁观的九昭亦是无名邪火起。
若再闭着眼睛看下去,只怕马上就要走火入魔了。
……
巫逐反制的程度尚浅,并不能探知九昭每一瞬的心理活动。
只是凭借舌下陡然僵硬的肌肉,他依旧将她的情绪掌握了个七七八八。
随着在九昭脑海投射的记忆画面愈演愈烈,潜入对方心脉的魔血也传来雀跃的反应。
巫逐有种说不出的得意。
天晓得,在偶尔突破九昭设于自己脑内的禁制,“偷窥”外界时,他有多想这么试试。
代替祝晏。
被她拥抱,同她亲近无隙。
虽然巫劭警告过,做神仙没关系,若做魔头,对着一个女人无端心悸,会有很可怕的下场,但他只差最后一步,就能真正和九昭融为一体——稍稍放纵,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巫逐仍然不理解心脏越发狂热的跳动原因是何。
但这不妨碍,他很高兴。
他没有任何经验,干脆学着九昭记忆里祝晏的动作,舔吻掌心,越发卖力。
直到一时不察,被九昭探进口腔,并指用力反掐住舌头。
他是瞎子,看不到双眼蜿蜒红血丝的九昭,面上是多么扭曲的表情。
他耳边传来她急欲克制,却不断泄露的沉喘声。
望着身穿天青长衫,从头到脚和祝晏没有任何分别的的青年,九昭气不打一处来。
元初之火的热,和心魔激发的燥,混合在一起,好似被烈日烧焦的土地,正在把所有名为理智的水分抽离。她想也不想随手凝出一道仙光屏障,揪着巫逐的舌头,将他摁倒其上。
“像狗一样,舔得很高兴是不是?
“堂堂半神之尊,罪神巫劭身边的第一猛将,竟然这么恶心!”
九昭一面骂,一面察觉到巫逐的舌头想回缩,于是用最长的中指顶到喉咙深处。
就着湿润的软肉,她狠狠摁了两下,直把巫逐弄得舌面痉挛欲呕。
窒息的潮红袭上那张属于祝晏的艳丽面孔,狭长眼尾半折,水光随即盛满他的瞳孔。
九昭这么一搅和,占据大脑的香艳戏码被迫中断。
她的耳边只剩下巫逐吞咽不了口水,不断发出的唔嗯声。
那晶亮唾液溢出唇角,沾满九昭的整片掌心。
恶心的黏腻感传来,手掌和下颌肌肤的摩擦间,烦扰着她的动静又多了一道咕叽咕叽。
“快点给我变回去!”
她险恶地拧着眉峰,又一次摁顶巫逐的喉头,这样的折磨不会伤害他的性命,血契也没有做出任何保护的约束,“若还敢拿父母亲人引诱,我定会将你碎尸万段!”
“唔、昭——”
在强制之下,巫逐没办法发出完整清晰的字音。
九昭以为他要求饶,凑过去一听,却仍是不屈不挠的“昭娘”二字。
找死!
九昭气得抬手狠狠给了他一耳光。
碍于不能伤害的限制,动作打在青年的脸上失去力道,只叫他本就绯红的面容越发秾丽。
用祝晏的面孔,做出这副神容——
简直是不堪入目。
九昭只觉进入凤凰神树不过一日,自己快要被巫逐逼疯。
弄也弄不死,打也打不痛,她血色覆满的眼睛瞪视太久,被火焰燎得胀痛。
垂头眨眼的瞬间,视线不经意掠过青年被自己忽略的下摆处。
她一愣,继而眼睛因为无措睁得更大了些。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只为泄愤的折磨,会叫他更兴奋——
【作者有话说】
小天使们,明天休息一天,后天照常更新
100| 第100章
◎“晏郎。”◎
天青是一种来自瓷器的颜色, 澹雅而澄净。
祝晏常选择与其相关的衣饰,来中和五官过于秾丽深艳的部分。
久而久之,九昭早就将它视作了象征祝晏的一部分。
此刻, 那清雅的衣衫有了另一层意味。
因着不该有的弧度, 如同皎洁的神像被人玷污。
果然是不知廉耻的牲畜!
九昭被恶心了个透顶,连带指尖顶/弄他喉咙,以窒息为惩戒的手段,也在他的反应下变了意味。
她一掌将巫逐打开, 对着抽出口腔的湿漉手指,反反复复用起清洁术来。
洗着洗着,她的脑子里又不合时宜地, 浮现出一段跟祝晏有关的往事。
不过这次倒并非巫逐作妖——自动想起和被人强行插/入/画面,还是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这段往事,发生在芸生世。
那时,她不用敛息符擅闯皇宫被人追杀, 祝晏为救她而受伤。
在宫道上, 她帮祝晏舔/舐伤口止血。
祝晏也是这样的煽情反应。
祝晏说, 面对喜欢的人,身体很难克制住本能冲动。
……
祝晏有多喜欢她, 九昭是知道的。
可巫逐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被人虐/待会叫他感到兴奋?
还是说——
他也喜欢自己。
最后这个假设被盘桓在心底的声音道出, 大片鸡皮疙瘩登时在后颈和手臂上浮起。
条件反射想吐之余,九昭感到不可思议。
被这个念头驱使, 她无声回头, 睨了眼被自己丢开的巫逐。
却见他解除了伪装成祝晏的术法, 变成本来的模样, 那象征痴态的潮红依旧没从面上散去。
下/贱的魔族。
连癖好都是那样的难以言喻!
九昭的心脏砰砰狂跳。
可没了巫逐的干扰, 神志到底从那种无处发泄的躁乱状态解脱出来。
恢复小半冷静,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事情本身上移开。
待指尖的黏腻感彻底褪去,她突然萌生出一个荒诞的想法。
魔族和仙族最大的不同,在于神仙一定要坚守清明的本心才不致堕落。
魔族却恰恰相反,他们是不可以生出“心”。
这里的心并非人人都生有的器官,而是类似真心的正向情感。
焚业海生活着的所有种族,力量的来源均依托执念、心魔产生的无尽怨力,当他们对一个人产生不忍伤害的真心,那么怨力就失去了依附的媒介——也就是说,魔力会对那一方彻底失效。
这种真心不仅仅只作用在爱人之上,面对家人、孩子、真正认可的知己朋友亦然。
情感越真挚,法术越无法产生效果。
若能分清楚巫逐究竟是享受被虐待,还是喜欢自己——
或许,那经由魔血污染的变异血契,便可以找到解决的办法。
更甚者,她能够回到重新掌控巫逐,甚至不能付出任何代价就能将他杀死的状态。
想法一旦有了苗头。
大脑就会自发不断深入下去。
九昭默默思考着成功的机率。
只是。
真的应该这么做吗?
就算确认巫逐真的对自己有好感,想要通过加深他的情感达成目的,总得采取对应的手段。
在九昭看来,为了断绝血契,不得不同巫逐虚与委蛇,依然是对于祝晏的背叛。
难道人就只有逐渐成为被曾经的自己唾弃之人,这一条路吗?
九昭彷徨着、犹豫着。
在接下来巫逐背对着她,暂时消停的间隙里,她重新入定,与伺机而动的心魔相互角力。
……
凤凰树心里的日子,可以用一成不变来形容。
除了一日更甚一日的温度,其余只有无尽的压抑和空茫。
巫逐和九昭都清楚,他们之间的对抗,是场旷日持久的战役。
让她在强烈自责中放弃活下去的念头,放任自身被元初之火烧死,连带自己一同陪葬,绝非巫逐的本意。在九昭心底种下神帝因她而中毒的怀疑后,他没有继续选择利用这点来催化心魔。
出于一点不可言说的心思,他日日变成祝晏的模样,渴望动摇九昭的心防。
扎根在心脏的魔血,是个很方便的工具。
不仅可以探知心魔的成长情况,更能够帮助巫逐感受到九昭的心绪起伏。
原来,神仙的想法和妖魔不一样。
纯粹的肉/欲不能叫他们彻底沉溺,在连着上演了几天的“活春宫”,察觉到九昭那恼怒羞耻的心绪有了一定程度的抗性后,巫逐又尝试着加入他们在一起时琴瑟和鸣的点点滴滴。
喊昭娘,九昭的心脏会本能的悸动。
从背后环抱着她,将下巴支进颈窝,是九昭最喜欢的亲近方式。
她爱祝晏弹琴。
两人闲来无事时,她会叫祝晏躺在膝上,一遍又一遍为他梳头。
……
巫逐能在万般艰辛的境地里问鼎神位。
虽然最后因半魔之身并未完全成功,但依然充分说明了他的天赋。
他学习什么都很快。
无论是修炼法术还是掌握仙力,总能做到用不了多久就融会贯通。
所以相对应的,把天分用在模仿祝晏的一言一行上,他的进步也与日俱进。
“昭娘,你可以睁开眼看看我吗?
“昭娘,好想做……”
“滚。
“再变成祝晏的样子,我就把你的舌头也割了,让你看不见,也说不出话!”
这是九昭一开始对他的态度。
冷言冷语,倘若没有血契压制,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
且为了减少被他骚扰的次数,她甚至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一种极为凶险的修炼法门——那就是将仙识全部抽离灵台,四散到元初之火中去,与身躯承受同等的烈火煎熬,以求快速进益。
没有仙识,九昭的躯壳只是一副空荡的躯壳。
不会被外界影响,无法听见脑内或是脑外的话音,心魔也被遏制在了可控的程度。
巫逐尝试几次,的确得不到任何回应。
但他并不着急,也不气馁。
观察了几次,他发觉依照九昭目前的仙力,顶多只能让仙识忍受元初之火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到,仙识必须回归躯壳,进行半日的休憩温养,方能进行下一次。
相比九昭的修炼艰辛,巫逐想要维持伪装,只需要耗费很少的力量。
他干脆不再变回自己原本的样子,以祝晏的面容日日与她在修行完成后相见。
……
“昭娘,我新制了一张琴谱,想听一听吗?
“昭娘,也不知道我们一同种在院子里的种子如今怎么样了,真想回去看一看。
“昭娘,我心口又疼了,你替我揉揉好不好?”
时日推移,巫逐演得越来越好。
心是骗不了人的。
他说句什么样的话,做出什么样的动作时,九昭的心脏跳动最剧烈,通通被他暗自记下。
在这里,在唯有彼此的天地间,他利用自身颌幻觉,为九昭打造了一场逼真的假象。
没有什么家国情仇。
也没有不共戴天的仇敌。
只有她和他。
九昭和巫逐。
不,是九昭和“祝晏”。
……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还是一年、两年、三年。
巫逐只知道度过了漫长的岁月,九昭好像终于开始区分不清。
她分散仙识持续的时辰越来越长。
可完成修行后,两眼望过来,停留在他面孔上的时间也在同步增加。
她不再表现出极端的嫌恶和抗拒。
那如有实质的目光,被巫逐的神识轻而易举地捕捉到。
在又一次分散自己的全部仙识,沉入元初之火,忍受几欲焚化灵魂的淬炼和净化结束后,九昭体力不支地伏倒在原地,光洁额头涔涔热汗滑落,掌心全是忍耐到极点时掐下的血印。
她似乎已经习惯了用痛苦,来同所有影响自己的事物对抗。
巫逐听见她微弱的喘息,踌躇几瞬,飘过去将她揽进了怀里。
“昭娘,你还好吗?
“别这么勉强自己,倘若实在难受,偶尔缓一缓也不耽误。”
相比躯体,存在于灵台当中的仙识是更敏感脆弱的东西。
一旦仙识受损,纵使身躯未灭,也只能做个活死人。
巫逐不太认同九昭这样大胆冒进的修炼方式,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加深幻觉暗示,让九昭在因修行而虚弱的时刻中招,将自己误认成为祝晏——真要操控她,他根本做不到。
他把九昭被汗水打湿的额发拂去。
又用清洁术帮她擦拭了一下面孔,企图让她好受些。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放开九昭。
等待着在如此虚弱的情况下,要过几息,耳边才会响起九昭清醒过来时的冰冷辱骂。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
这一次的九昭始终很安静地伏在他臂膀。
就在他以为九昭是不是因为修炼过度昏过去的时候,那怀里的人倏忽动了起来。
两只手挣脱他的束缚,滑向他的双肩。
却不是要推开他,而是以回应的姿态,攀在了他的后颈。
没有被骂。
没有被推。
更没有被打。
巫逐眨了眨眼,倏忽有种正在梦中的感觉。
“昭娘……?”
他又掐着嗓音,用祝晏那种在他看来矫揉做作的声调,唤了九昭一声。
听见九昭低声说道:“……晏郎,好想回到长乐命牌里,看看母神留下的种子开花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