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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第91章

◎“我都能听到。”◎

杏杳没停步。

像是害怕化身好奇宝宝的九昭会继续盘问下去, 她直接从境阙里离开了。

“……”

九昭不过是抱着八卦可听可不听的态度,没想到对方会有这么大反应。

窘迫几息后,她扭头同祝晏抱怨:“这老仙姑莫不是被从前的情人狠狠伤透了心, 否则怎么跟被踩到尾巴炸毛的猫咪似的?杏杳给你医治这么久, 你就没有听到过她的半点陈年往事?”

背对着她的祝晏,将衣带系了很久。

等到被人撞破情事的羞耻红意,自面颊褪去大半,才转过来回答:“倒是不曾听仙长提起。”

“也对, 若真有狗血泼天的爱恨纠葛,早就传遍三清天了,不至于如现在这般风平浪静。”

九昭没有细究祝晏的话, 她一面摩挲自己的下颌,一面怀疑地自言自语,“难道她的老情人不是神仙——是在芸生世游历采药的过程中,遇见的什么凡人走卒?”

“这也很难说, 毕竟杏杳仙长常在芸生世一待便是数百年。”

按照一贯的个性, 祝晏没有反驳九昭, 肯定完她的揣测后,又温声提醒道, “殿下, 不管杏杳仙长的旧爱为神仙还是凡人,看样子多半是她的伤心事, 她若不愿意说, 我们还是不提起的好。”

九昭随意点点头:“她有恩于你, 就算真跟凡人有牵扯, 我也姑且帮她隐瞒了。”

毕竟天令规定, 神仙不能爱上凡人或魔族。

这件传闻真要说出去, 哪怕没有证据,杏杳日后想要自由下界,怕也不太可能。

她忆及这点,低声补充一句:“人也就算了……只要没爱上魔族,总归不是大事。”

杏杳的情史,仅是小事一桩。

闲话过自不必再提。

九昭又折返近身,替祝晏撩起颊边滑落的碎发。

本想一吻告别,耳边却突然响起青年的询问:“殿下很讨厌魔族吗?”

九昭抬到一半的脖颈微止。

好端端的,就算想要多留自己一会儿,怎还能找出这么蹩脚的话题?

她娇嗔的白眼睨过去,向来很会察言观色的祝晏反倒自顾自说着,“晏曾经不知听谁提起,说神仙和魔族一起被祖神娘娘创造出来,本是同根生——魔族并非生性就残忍嗜杀,只因焚业海于上古时期,被投入了太多无法消解的心魔执念,才一步步将他们催化成为如今的模样。

“若能散去焚业海那些经年积累的怨力,世间便不必再分神仙魔族,抑或邪恶正义。

“殿下怎么看?”

考虑到境阙内除了彼此再无他人,九昭没有贸然打断祝晏的话语。

她耐着性子听了下来,本以为祝晏会继续认同自己“杏杳不爱魔族就不算大错”的看法。

谁料他竟说出这些视天令如无物的悖逆之辞。

她陷落在恋爱中的幸福面容倏而凝结起来。

审视片刻祝晏,问道:“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不着边际的话?”

“似乎,也不是听谁提起,大约是在芸生世的几本无名古书中看到。”

见九昭态度如此严肃,祝晏即刻露出失言的歉意表情,“是晏说错话了,殿下别生气。”

“我没有生气,这话不是你传出去的,书也不是你写的,我对你发脾气做什么。”

两人的身体交叠着,面容近在咫尺,是即将吻上去的姿势。

这种情况下,讨论正事总有些怪异。

九昭后撤几步,来到闭合的格窗前,用叉竿将其支起。

神力幻化的暖融阳光照射进来,弹指间散去了殿内欢靡而沉闷的气息。

九昭双手撑住窗台,沉吟片刻,同祝晏说起内心的想法:

“若是巫劭和凤凰族没有叛天,我或许不会如此讨厌魔族。曾经的仙魔两族各自占据三清天和焚业海,几十万年间,虽偶有摩擦,但大体上井水不犯河水。

“可如今,无论是巫劭为业尊,还是——”

她的话音停了停,又若无其事地说起那个名字,“还是后面继任的兰祁,他们秣兵历马,野心勃勃,堪堪万年就带领魔族主动挑起了数次战事。既要战,那便战,有生之年我定要将他们打到彻底臣服,再也不兴风作浪为止!还有那些唾骂背弃我母神的凤凰族,我会让他们通通赎罪!”

望着穹顶日光,九昭的话音带着年轻的锋芒和一往无前的凌厉。

她克制着心头滚滚的杀意和征服欲,以尽量平静的态度诉诸自己的野望,却不曾注意到身后的祝晏,秾丽脸上无声浮现的,同离开时的杏杳一般别无二致的表情。

“以后这些话,不要对任何人说起,知道吗?”

结束心事的挥洒,再回眸,九昭的双眸恢复对待爱人的纵容和温柔。

她不忍自己身上过于锋利的部分,将与世无争万年的祝晏割伤。

见祝晏沉默颔首,她再度轻步过去,吻了吻他的薄唇:“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

离开长乐命牌,祝晏遽然提起的魔族话题,却叫九昭想到了另一件耽搁的事情。

沉溺温柔乡数月,烛龙又隐匿在灵台深处无声无息。

以至于九昭忘记了,将它唤出来问一问凝出颌下珠的进展。

她回到丹瑄宫,确保四周无人,才盘腿打坐在床上,闭上双眼。

然而那往日一唤就会骂骂咧咧出现的赤红小龙,今日直到九昭失去耐心,才磨蹭着显形。

不知是否为错觉,九昭总觉得它浑身的鳞片越发红了。

特别是龙首上细密龙鳞,简直红得如同火烧。

总不能是生病了吧?

九昭为自己下意识冒出的念头恶寒一阵。

莫说半神会不会生病,便是病了又如何,只要还有一口气,都得先挖出颌下珠。

她打量烛龙片刻,硬着声调问道:“我已彻底恢复,能跑能跳,你的颌下珠还有多久才好?”

这些日子,她闲着无事,也翻阅了一些记载烛龙平生事迹的典籍。

一方面想要了解清楚颌下珠的功效,另一方面更欲进一步研究如何才能将它杀死。

从那些琼英王收藏着的典籍里,她深刻认识到,仙和神间的差距,不仅仅在于力量的多少。只要没有晋升成为上神一日,她就根本无法彻底杀死烛龙,甚至连它的防御都很难破开。

更遑论取出颌下珠。

神的陨落,只来自天道和另一位神。

如此想来,她当日闯入无日渊的行为还是莽撞。

若不借助雷罚、瀛罗和体内神力的帮助,恐怕有本命翎保护,都得殒身当场。

想明白这点,九昭对于当初烛龙猫捉老鼠般的戏弄就越是恨得牙痒痒。

见灵台中的烛龙久久沉默,不肯回答,她又故技重施,在它四周建立起长有尖刺的墙壁,将它狠狠摔打一通,硬生生撞下不少晶亮龙鳞,才道:“我知晓就算取走你的颌下珠,你也不会真的死去,顶多重伤休养千年,你如今生存在我体内,吃我的用我的,还不速速将珠子呈上!”

烛龙好不容易才生长完全的一身鳞片,经由九昭惩罚,再次变得坑坑洼洼。

其实毕生都在渴望飞升成龙的蛟族,有个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

那便是鳞片为求偶时,母蛟是否愿意倾心的一项重要判断标准。

尽管烛龙没想过找条母蛟作为伴侣,但受到体内血脉影响,保养鳞片可称得上它唯一爱好。

区别于上次叫它暴跳如雷的摔打。

这一次,本该同样怒火中烧的内心,却在九昭声声不绝的斥骂中,浮出另一个场景。

它是盲龙。

无法亲眼见证,只能借由声音,再结合想象,把毕生难以看到的画面填补完全。

“慢、慢些,阿晏……”

“殿下,晏听闻芸生世的习俗,女子会在爱侣名讳之后,加一‘郎’字,您也这般唤我可好?”

“唔,哪里学来的这些、不着调的话,我、可叫不出口……”

“男子对于心爱的女子,也会有一亲昵的称呼,殿下猜猜是什么?”

“你这样箍着我,我脑子热得、快要融化了,哪里还有心思,去想别的……”

“是‘娘’……昭娘,我的昭娘,可有人这样唤过你?”

“别、别贴着我的耳朵叫,祝晏、祝晏,我今日只怕是要死在这里了——”

“昭娘,你该叫我什么?”

“唔——!!”

“晏郎、晏郎——”

……

如果可以,烛龙很想给自己来上一爪子。

或者把头颅劈开,取出其中的脑子,用清洁术冲洗干净。

可它越告诫自己,不要去幻想跟仇人之女有关的一切事宜。

九昭同祝晏的对话,便越是清晰地回荡在耳畔,盘旋在大脑。

当日,为了偷听仙族的秘密,它利用了血契的缺漏,没有主动告知九昭,血契一旦建立,血仆便能够通过受血者的听觉、视觉、嗅觉、触觉、味觉,去感知外面的世界。

虽双眼有疾,无法借由九昭的眼睛看清外面。

它却蛰伏在她的灵台中,将许多不该听的对话听了一遍又一遍。

那双四处游走,煽风点火的手叫它绷直龙躯。

情热过脑时,诚实表达自身感受的言语,更叫它瞪大无神的双眼。

这三个月,烛龙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如此磋磨,并不疼痛,反倒比任何惩罚都叫人难以承受。

眼下,它趴在灵台构建的坚硬地面上,浑身快要散架。

肌肉却随着九昭投射的缩小身影走进,而变得坚硬滚烫起来。

“你死了吗?”

“怎么不说话?”

对于不听话的血仆,九昭不介意召唤出打神鞭来好好教会它规矩。

她抬高手臂,指尖使力,鞭尾马上就要落在龙身上时。

烛龙却突然抬起头来,与她“对视”:“你可知晓,你每晚同那九尾狐族祝晏做的事,我都能听到?”

92| 第92章

◎“共感。”◎

烛龙突如其来的反问, 叫九昭手腕猛地一顿。

那原本控制力道打落的鞭子也失去分寸,只一下就在烛龙躯体上抽出一道血痕来。

忍痛闷哼响起的同时,鲜红的龙血倾洒在地面上, 刺激得九昭瞳孔缩了缩。

她转眼想到, 血契的建立就意味着血仆与自身性命相连,自己不会死,烛龙也就不会死——

况且,现在的烛龙不过是栖居在灵台内的一抹元身, 在未凝结出可以触碰到肉身前,灵台内的惩罚并不会真正让它受伤,顶多感受到等量的疼痛而已。

她定了定因烛龙之言而剧烈动荡的心神, 表情越发冰冷,质问:“你又在耍什么诡计?”

“这是血契缔结者间特有的牵系,叫做‘共感’,也是三界许多人都知晓的常识。”

烛龙高高仰起的头颅没有因为剧痛而俯落, 它缓了片刻, 从仍在打战的利齿中抖出不冷不热的话音, “难道你修行、的时候,教你如何建立血契的术法老师, 没有、告诉过你这些吗?”

九昭羞恼的情绪又被另一层心虚短暂掩盖。

长烨学宫中, 夫子布置的课业,她一向学得马虎, 不是强迫能够模仿自己字迹的兰祁代劳, 就是第二日上课前争分夺秒抄瀛罗的——血契这等不是最必要的法术, 她怎会记得那么清楚!

她越发气怒, 再度扬起打神鞭, 口不择言:“就算我忘了一些内容, 你作为我的血仆,难道不应该提醒自家主人吗?还是你堂堂半神烛龙,本来就是个下/贱/坯子,喜欢偷听别人墙角?!”

九昭骂一句,抽一鞭子。

直将烛龙抽得细长龙躯在地面翻滚几圈,再不复先前冷静对峙的姿态。

血液染红纯净素白的灵台,龙鳞残缺处,那虬结精悍的肌肉寸寸绷紧。

作用在元身上的无形攻击,是成倍累积的痛。

叫在漫长的三清天生活中,受惯了他人施加的痛楚和折磨的烛龙,也有些忍不住。

但这剧烈的痛楚,细细品尝之下,又透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

同战斗时受到的损伤不一样。

同仙力冲击、毒药侵蚀、体术殴打、劈砍针刺、悬吊挤压…都不一样。

烛龙只觉得身体某处起了变化。

那变化叫它无所适从。

可无论如何,它也知晓,若将这点变化说出口,只怕九昭会立刻不管不顾跟自己拼命。

它一声不吭承受着狂风暴雨般的鞭打。

等到九昭抽累了,放下甩鞭的手臂,才倒在血泊中,有气无力地哈哈大笑起来:“主人、主人——主人不妨好好想想,这几个月以来,你有哪天、是同祝晏、那只,那只公狐狸精分开的——你们搂抱着、翻滚在床榻上时,难道我从脑子里冒出来,提醒你?

“还是他唤你‘昭娘’的时候,我跟着、跟着说,昭娘我也能听见——

“又或者在你哭着、喊着说慢些的时候,我突然现身提醒你、主人,不要、不要纵情过度?”

在民风彪悍开放的焚业海久居,烛龙的话句句皆是令九昭难以招架的粗俗。

她恨得跺脚急道:“小心本殿下拔掉你的舌头——!!”

“主人、请便——”

在一顿接着一顿的挨打中,烛龙摸索出了些同九昭相处的经验。

反正只是忍痛而已,她又不能在短时间内真正干掉自己。

它低眉顺眼张开尖吻,细长如蛇类的紫红色信子吐出——分明没做什么,但九昭借由它先前的恶劣语境,无端联想到了祝晏低声诱哄着她,让她放下腿,坐在他颊上时的情形。

面孔红得几欲滴血。

九昭又恶狠狠将它打了几鞭后,意识到不能这样被烛龙牵着鼻子走。

她微微喘气,干脆动用起受血者的能力,命令道:“把你隐瞒未告知的事情都告诉我。”

作用生效,凤凰图腾在烛龙的双眼亮起。

喉咙蠕动着,马上就要被迫发出声音。

利爪趁着九昭不注意,狠狠刺进自己的躯体,借着如巨浪般再度用来的剧痛,它在几息间短暂收获了身体的自控权利,随即对大脑下达指令:反正隐瞒的事那么多,就从无关紧要的说起。

一瞬后,它表现出臣服,沙哑悦耳的青年音传入九昭耳际:“主人让我、交代隐瞒的事情,那实在太多了,让我、让我想想……哦,想起来了不少,其实我的大名,不叫烛龙——

“战神巫劭将我视作、半个养子,特地择选了他名中一字,又因我乃三清天驱、驱逐不容之人,且‘逐’与‘烛’为同音,所以亲赐我名‘巫逐’——志在、提醒我,身虽被逐,志不可逐。

“我是天地间,唯一一条火系的真龙,区别于其他水系的龙族……没成神之前,我为蛟身,来源于、那个不知名的父亲的血脉,仙力则源于母亲曦葵将军,她原身是、是火系碧鸾。

“我原身长达百尺,能够变换出人形。哦……还有,主人大概、不知道吧,我的眼睛,是当年、在仙魔交战中,被御驾亲征的嗣辰神帝,运用神力弄瞎的,再也无法恢复。

“叛天的神仙,想要蜕变成为魔族,都要忍受、业火的层层灼烧,才能涤尽身体仙气,过程中、可能丧命,唯有我因半神半魔的缘故,无需经历这道、这道磋磨,便可自由转换体内力量。”

巫逐絮絮叨叨,说的的确都是九昭不知道的事情。

但九昭越听越暴躁。

这些她是不知道——可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叫烛龙还是巫逐,对于杀死它有影响吗,还是她叫一声巫逐,它便能像民间的话本里一般,被收进紫金葫芦中去,抑或被镇压在五指山底!

“够了!”

她压着眉峰,不耐烦地出声打断。

既明白巫逐在跟自己兜圈子,她单刀直入道:“说吧,怎么才能隔绝共感的牵系?”

“只要在我体内、下道屏障禁制就可以。”

面对这个问题,巫逐回答得很快。

九昭垂落眼帘,额头青筋直跳的间隔里,它无声舒了口气。

好险,鸡毛蒜皮的小事快要诉尽。

若九昭还想听下去,就该说出不该说的了。

血契自古以来,都建立在强大者对弱小自己者的压制中,九昭以天仙之身,同半神建立契约,全靠当时觉醒的半副神力——如今神力消退,缩于丹田不出,她并不知道,自己面对神力在逐渐恢复的巫逐,失去了全然的主导权,几个月前,巫逐得对她的询问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如今,力量越是增长,它就越不必完全受到九昭的控制。

这种不受控,反应在九昭逼它吐露心声上,若强行驱使它的身体,它还是不得不为之。

因此,巫逐也不怕九昭在自己体内下禁制。

只要它想,它偶尔也可以突破仙力屏障,共感外界,只不过按照目前的情况,大概一个月才能反抗九昭一次,这个月的,它已经用在了对九昭保留一半血契的秘密上。

……

得到答案,九昭迅速往巫逐额心注入了一道,目前能使出的最高阶禁制。

她冷眼旁观着对方的龙脸,因着过于霸道的仙力而几经扭曲,才问出来时的问题:

“所以,按照我仙力恢复的情况,你还有多久能取出自己的颌下珠?”

出于对血契法则的绝对信任,九昭不认为这几个问题,巫逐能够欺骗自己。

果然,不多时,她从巫逐那里听到了一道低微的声音:“我现在,只是元身的状态,没有躯体,颌下珠自然也、拿不出来……总得,再要三四十年,待我凝出、凝出一具新的龙躯才行。

“当然,主人你、仙力恢复得越快,我龙躯的凝结速度,也会、也会越快。”

这个答案,九昭不算太满意。

但她眼下不过堪堪能跑能跳,在无日渊一战中受到的身体损伤,想彻底恢复也要许久时光。

罢了。

只要能在隐居的百年内,完成所有的要紧事,就没什么大不了。

九昭安慰完自己,丢下巫逐,退出入定状态。

……

巫逐的话,虽有刻意挑衅,叫人难堪之嫌,但九昭还是反省起了这段日子的所作所为。

当初应承父神会担负起储君的责任,要学习的事务和修进的课程,就意味着多出不少。

在南陵休养的一百年尽管不甚漫长,但也不该荒废。

她认认真真思考一番,又与祝晏促膝长谈,约定每七日见面一次,其余时间都用来修习。

通过琼英王,九昭将自己的想法上禀给神帝。

神帝十分欣慰,没过几日便由丹曛带领,秘密遣送了几位心腹仙官来到南陵。

无所事事的九昭弹指忙碌起来。

早晨学习政务,下午勤练仙术,晚上又要躺在千华牡丹幂下接受治疗。

时日推移,岁月匆匆流逝。

期间,她还悄悄潜入西海,探望了下瀛罗。

瀛罗躺在滋养水系仙力的万年寒玉床上,不曾有片刻醒来。

根据杏杳交代,他借着九昭的本命翎庇护,才勉强在雷罚中捡回了一条命。

锋利而苍白的耳鳍,十指间粘连着的、匕首似的蹼爪,以及下半身取代双腿的六尺长尾,那长尾不复仙力充盈时的流光绚烂,鳞片层层炸开,无一不显示着他的受伤程度有多严重。

九昭感谢祖神娘娘庇佑,让他得以活下来,可内心忍不住泛滥开无数自责的情绪。她将南陵进献给自己的大半珍贵仙药留在世子邸,临到离开时,又撞见“恰好”过来看望儿子的西神王。

“殿下,您不必为此感到自责,作为臣子,对君上尽忠,是我们生来的职责。”

西神王流戈对待她十分和气。

哪怕躺在床上差点死去的,是自己寄托厚望的嫡子,依然笑眼半眯。

在他的安慰声中,九昭诚恳相告:“请神王放心,本殿一定会想办法叫瀛罗恢复如初。”

“殿下与瀛罗之间的深厚情谊,真叫老臣感动。”

西神王装模作样用袖子揩了揩眼角,话锋一转道,“既然瀛罗愿为殿下付出一切,殿下也将瀛罗当成交心的知音,殿下有没有考虑过,将犬子瀛罗纳入离恨天?”

93| 第93章

◎“本殿并非那等忘恩负义之徒。”◎

“哈?

“神王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本殿待瀛罗, 直如亲姐、亲兄妹一般。”

为着同神帝约定过,在百年之期到来前,不将商议过的所有事情外泄。

九昭这才没提起自己早已心有所属, 那人便是祝晏。

不过西神王的请求在她看来, 也是有够离谱。

从前瀛罗为女子时,他就曾把主意打到扶胥身上。后瀛罗变成男子,不满全为利益的婚事,不惜当众自毁名声——瀛罗的态度已经如此明显, 西神王竟然还不死心,把主意打到自己头上。

面对九昭不解的眼神,西神王仍旧笑容可掬:“男大当婚, 女大当嫁,那芸生世的传统亦是如此,先成家后立业,瀛罗身边若是连个照顾他、支持他的人都没有, 叫臣如何放心得下。”

这老一套的说法, 瀛罗在彼此谈心时曾绘声绘色转述过。

如今再听一遍, 九昭倏忽有些感同身受。

这跟当初自己被扶胥逼迫着,答应如有必要须得联姻各族, 迎娶三夫四侍有何区别?

说到底, 都是为了稳固世子以及将来神王的地位,确保西海在四神王势力中不至沦为末流。

理智上, 九昭理解西神王的顾虑。

但情感上, 她首先是瀛罗的好友。

她放缓神容, 态度和煦地对他道:“神王多虑了, 瀛罗天资出众, 又与本殿一起长大, 既是君臣更是竹马,就算无人支持,本殿也会支持——只要本殿在一日,定能保他顺遂无忧。”

她一番话说得推心置腹,不存半点隐瞒试探,只叫西神王的神色多出几分宽怀。

不过这种情绪没在他的脸上停留太久,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再次抿住上扬的唇角。

片刻后,才委婉道:“有殿下这句话,臣就放心了,希望哪怕来日瀛罗犯下过错,殿下也能念及他对待殿下的一片赤忱之心,和舍生忘死之举,宽宥他一二。”

这些还用他说?

只要不是造反,她有什么不能原谅瀛罗。

“这是自然。”

九昭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本殿并非那等忘恩负义之徒。”

……

叙话时间不长,稍后还有课业,九昭告辞离去。

第二日便是与祝晏七日一次的相会,她在长乐命牌内闲谈说起此事。

“我去瞧瀛罗时,他依旧昏迷着,躺在寒玉床上连人身都无法保持,双腿退化回鲛尾模样。”

九昭叹了口气,心口堵堵的,抬眸询问祝晏,“你说他这么为我,我该回报他些什么好?”

九昭前往西海乃一时兴起,不曾提前知会祝晏。

因着瀛罗的特殊身份,她更无半点不该背着未婚夫单独看望异性好友的觉悟。

默默消化完这个让人嫉妒,又无法挑明的残忍事实,祝晏只得再次戴上宽和大度的假面,仿佛同样将瀛罗视作朋友十分关心对方那般,为九昭分析起来,“其实殿下有没有想过,瀛罗世子反感西神王为他安排的婚事,背后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晏认为,西神王句句不提照顾支持,多半在替瀛罗世子选择婚事时,仅仅考虑了对方的门当户对程度。而没有从世子的角度出发,思考他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譬如世子钟意温柔成熟之人,西神王却替他寻了年轻活泼的重瑶宗姬,也难怪世子会不喜,最后逐渐演变成抵触抗拒。”

祝晏的三言两语,为九昭开辟了一条不曾设想的道路。

她依稀记得,在很多很多年前,某个常曦殿同床共枕的夜晚,彼此曾聊起过喜欢的类型。

那时的九昭满心满眼都是兰祁,喜欢的类型,自然也是按照兰祁的性格来描述。

温和、隐忍、包容性强、能够做自己人生路上引导者的男子。

那时,那时的瀛罗,也分享过只言片语。

是什么来着——

殿内的气氛一时趋于缄默,祝晏递出去的话无人接下。

他以为是自己的用意表现得太过鲜明,被九昭发现,又或者这个提议,九昭并不满意。

随即低下头去,观察起枕在自己双腿上的神姬殿下的神情。

却见她眼珠稍稍飘转,显然沉浸在回忆之中。

祝晏识趣地安静下来,没再出声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九昭终于想起。

瀛罗倒是没提喜欢男子还是女子。

只说很羡慕他母亲的处事风格,爱上父王时轰轰烈烈嫁给他,发觉他风流成性的本性,又二话不说合离,回到自己的部族自由度日。快意生平,敢爱敢恨,不为外物所扰,只有全心全意。

若遇到这样性格的人,他多半会一见倾心,也如母亲般不顾一切在一起。

瀛罗的择偶条件,若他不在世子之位,想要找个合意的仙侣多半不难。

可坏就坏在,西神王考虑的人选不是出自贵族大部,便是天然身份高贵,他们有着许许多多的考量,利益、名声、权位、部族的排序,通通要放在感情前头——难怪瀛罗难以忍受。

通过祝晏的点播,九昭发觉自己似乎真正掌握了瀛罗违背父亲意愿,破坏联姻的原因。

“假设真相就是你说的这样,你觉得,我该怎么做才好?”

她由躺改坐,从祝晏的大腿上直起身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顺道肯定他的想法。

祝晏暗自欢喜,佯装沉吟过后,试探着说道:“殿下同瀛罗世子相识万余年,有着一同长大的情谊,大概也很了解世子的个性吧?您可知晓世子平时倾心什么样的女子——

“您私下先替他留意着合适人选,待到世子醒来,给他一个惊喜,如若他满意,您也可以跳过西神王这一层,上秉帝座,由帝座颁旨赐婚,这样也避免了瀛罗世子被迫迎娶自己不喜欢的人。”

九昭越想越觉得有理。

便双手捧住他的面孔,凑过去狠狠给了个吻:“你可真是我的解语草!”

祝晏半启牙关,轻轻咬了咬她的唇瓣,笑问:“殿下,何为解语草?”

“芸生世的凡人将善解人意的美女称作‘解语花’,向来以花比喻女子,你如此善解人意,又生得美丽,只不过是男子——那可不就是‘解语草’?”

九昭忍不住同他一起笑。

……

春去东来,星霜变迁。

几十年于凡人而言,如同半生。

可神仙的寿数漫长,当忙碌于事,忘我其中,时日的推移更如同白驹过隙。

又是一年春日,南陵花开遍野。

在将丹瑄宫的每一片砖瓦,都染上馥郁花香的熏风里,九昭坐在内殿,曲起的膝头放着本神帝从爱妻留下的遗物中,好不容易翻找出来的、有关凤凰族术法的古旧书籍。

凤凰族的事物印信,早在几万年前通通被毁去。他们的领地被神帝做主,划分给统管南陵的琼英王,只剩下枯萎的凤凰神树周边的一小块土地,被封印看管起来,不叫任何人踏足。

唯有神后因身份特殊,其随身的物品,才得以被神帝珍而重之地封存在寝宫深处。

九昭的仙力已经彻底恢复。

接下来就是将颌下珠融入凤凰神树,将它重新催开,然后闭入其中,修炼涅槃凤火的事宜。

虽半身水系神力的融入,叫九昭多了几分把握。

但此事,不仅仅关系她的性命,更涉及三清天的未来安定,必得慎之再慎。

这些年,九昭每每与神帝的半身虚像见面,总觉他鬓间的白发又多了几缕。

爱妻的早逝,神力的损耗,政务的繁忙,正在加速着神帝的衰老。

想要维持年轻的容貌、矫健的身材,对于神仙而言不费吹灰之力。

可头发颜色的变化,却是力量强大如上神,也无法更改。

这是祖神穹煌在创造神仙时融入的特性,除了某些种族特殊,天生白发的神仙外,正常的黑发人形,寿数减少、力量衰退,都会导致白发增多。

就算可以短暂改变发色,回归本体,那抹雪白依旧不会消退。

全白,意味着寿数将尽。

初见时,祝晏不到四万岁,过于年轻,是而九昭只以为他是种族之故,没有想到这一层。

九昭忧心着神帝的身体状况,更想早日练成涅槃凤火,登顶神位,为父亲分忧。

她看书看得专注,翻页的速度极慢。

连女婢打开殿门,为她呈上午后小憩的茶水和糕点也不曾注意。

看了大半本后,她的眸间涌现如获珍宝的喜悦。

“原来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

“凤凰神树上的涅槃火,又被称为元初之火,能够焚化世间一切,哪怕强悍如上神之躯,亦难以阻挡,这也是从前的凤凰族能够成为三清天第一大族的原因——

“凤凰族习得的最高阶涅槃凤火,便是传承自元初之火,虽则力量上无法达到极致,却也因为削弱,而有了新的特性,即毁灭与涅槃。毁灭无需多作解释,即杀死敌人,摧毁阻碍。

“而涅槃,不只是能够淬体人躯赋予重生,亦可修复没有生命的外物,如武器、珍宝——”

九昭一字一字念着,眼眸越来越亮。

只要能够将涅槃凤火练到最高阶,她不仅可以治好祝晏的弱症,就连瀛罗在无日渊战役中折损的本命仙器玉剑,亦有希望修复。

数十年过去,瀛罗虽然始终未醒,但在杏杳的治疗和针灸下,仙识已能对外界做出反应。

据杏杳所言,这是醒过来的前兆。

另外,比起找了又找,无法做到方方面面皆完美的未来西神王妃。

似乎复原玉剑更加容易些。

九昭将书页做了个记号,方便下次阅读时能够立刻找到。

借着,她传仙讯给琼英王,命她派人前往西海,先借来瀛罗的玉剑。

与此同时,她的脑海中,传出一道不情不愿的声音:

“主人,你现在身边有人吗?

“我想要出来一下。”

94| 第94章

◎“既想要,我便给你。”◎

“你出来什么, 外面人多眼杂的,难道我不能进——”

去吗。

最后两个字没说完,九昭脑中的某根弦倏然绷紧。

唯有拥有躯干的血仆, 才能从灵台中出来。

从灵台中出来, 就意味着,终于可以取出颌下珠。

“!!”

好事成双,自己这边才有了如何对付巫逐的头绪。

那边它就自动送上门来,要献上最后一丝利用价值。

九昭按捺着内心的激动, 不忘谨慎行事。

她释放出隔绝声息的仙力禁制,将寝殿里里外外悉数封上,脑子里又响起巫逐略带嘲讽的声音:“费这个功夫做什么, 主人莫不是忘了,只要你不想,外人是看不见血仆的。”

“这还用你说。”

这回,九昭没有任何被人发现自己不学无术的心虚。

日上课夜修习, 她刻苦了几十年, 时刻谨记着储君的职责, 早就将当初落下的课业补上,有关血契的内容, 更是翻来覆去研究了十来遍, 早就背诵得滚瓜烂熟。

血契有言,位卑者为血仆, 受位高者掌控, 不可有反过来的逆向契约, 否则恐生倾覆之险。

九昭是知道这点的。

当年凭借半身神力, 稀里糊涂地强制巫逐缔结契约。

这些年, 随着她身体和力量的恢复, 巫逐元身的神力也在逐渐强盛。她始终提防着它,如今手中的书籍指出一条明路,能够消灭这条隐患,叫九昭如何不欣喜。

她合上书本,藏入储物戒中,转头奉送给巫逐一个白眼,催促着它赶紧出来。

……

可偏偏说要出来的是它,得到九昭允许后,磨磨蹭蹭始终不现身的也是它。

“你再不出来,自有打神鞭进去‘迎接’你出来。”

对付巫逐,不需要费什么脑子,九昭磨着虎牙,用上惯常的威胁方式。

却不想收到来自对方略显忸怩的一句:“急什么!”

巫逐的话音落下不多时,九昭长久被异物占据的灵台竟像是空了大半。

一道与她仙力气息相近的赤光,沿着额心投射在眼前空地上。

光辉萦绕的中央,似龙似蛇的细长躯体逐渐变短变粗。

不出半炷香的时间,凝结成青年男子的模样。

从遇到巫逐开始,九昭的认知里,它就是一条罪龙,最大的区别不过是外形时大时小。

因为没见过人身,九昭也只将它当做空有神力,全无人性的牲畜。

眼下定睛一瞧,她方发觉巫逐的人形皮相,倒有些蛊惑人的意味。

黑鸦鸦的发,红沉沉的眼。

因为半身魔血的缘故,他光洁的额头右侧立着一根无法遮掩的兽化角,左侧因为早年被九昭掰断的缘故,再也无法长出来,只剩下一点点残缺的硬质根部。

修眉凤目,鼻梁挺拔。

其中最惹人注目的,当初下唇畔赤红的美人痣。

这叫他在属于成年男子的英挺俊美之外,又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色/气。

九昭没出声,从头到尾细致地打量巫逐一圈。

单论皮囊,这条罪龙的确有着能够挑动少女情肠的资本。

只是那双眼睛,不知是否因为失明的缘故,没有半点光彩。

再配合他行走坐卧间藏不住的久经杀伐之气,无端戾意横生。

九昭看着作为血契生效的标识,映刻在他瞳孔上的两道凤凰图腾,倏觉那原本如同火焰般熊熊燃烧的纹路,在他黯淡阴沉的瞳色压制下,仿佛彻底熄灭了似的,透出股不祥气息。

“主人怎么不说话?”

万年前,自身尚未失明时的记忆,还留在巫逐的脑海,斑驳可循。

母亲尽管诞下了他,却不认他为儿子,也从来不管他的死活。

为了自保,他打小就用污泥尘灰抹面,以求那些虚伪爱洁的同龄之辈远离。

可欺辱打骂,没有一日放过他。

某次被人使用仙术缚在暴雨中跪了整夜,第二日那作恶队伍的领头者,一位身份尊贵的大部女子过来验收结果时,不小心窥见了他被雨水冲刷干净的面孔,被惊艳之余突然起了歹意。

“喂,小/贱/种,你若跟了我成为我的男宠,我便从此以后庇佑你,让你抬头做人,如何?”

巫逐有些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她的了。

似乎笑了笑,而后将一口混合着鲜血和牙齿碎片的唾液唾到了她面上。

自此以后。

辱骂加倍,殴打升级。

花样也从简单粗暴的拳脚,变成尖针、铁板、绳索……

登神失败,成为半神后,巫逐只觉得自己被劈坏了脑子。

眼前的世界总是,一半黑白,一半多彩,一半冰冷,一半温暖——对于三清天的过往,他仿佛陌生人一般冷眼旁观,正常的喜怒哀乐,只存在于抵达焚业海后开启的新生活。

不过,摒弃这些乱七八糟的回忆不谈,能被眼高于顶的女仙看重,自己总应该是好看的吧?

纵使不能直接接触九昭的眼神,但凭借另一双“神识”的眼睛,巫逐感觉到九昭的双眼始终停留在他的身上,心中莫名多了些许得意。

他越发想要从九昭口里得到一个保持沉默的答案——

却冷不丁听见一阵宽衣解带的动静。

巫逐:“?”

怎么,她被当年那个女仙俯身了吗?

他的表情顿时警觉起来,后退一步,双手牢牢攥着自己的衣袍。

九昭并不知晓巫逐的想法。

她只是好奇,难道龙身鳞片的红色,化作人身时还能影响肌肤的颜色?

否则,怎么那条死龙的脸看起来莫名其妙地又红了……

窸窣声过后,九昭解下自己腰上巴掌宽的丝绦,将其绕在指间,一步一步朝他走近。

“你、别过、我变成人身,可不是为了供你——”

天晓得,战无不胜,连死都不怕的巫逐将军,为何会随着九昭的靠近,在越发浓烈的玫瑰香下节节败退。他语不成调,脑海俱是利用漏洞,破除九昭设下的禁制,偷听他们情事时的靡语。

“……”

待到背后只余坚硬的墙壁,退无可退时,九昭在巫逐面前站定。

她低声骂了句有病,紧接着一把揪住他的前襟,迫使其弯腰俯身,屈就自己。

如此,依然不够。

“没事长那么高干什么……”

她撇了撇嘴,肆无忌惮地吐槽着巫逐,踮起脚来,抓着掌心丝绦的两端,交叉绕过他的脑后,有来来回回调整着位置,确定丝料严实盖住青年的盲眼后,才满意地打了个死结。

那丝绦的原料来自南陵的缥云蚕,百年才能织成一匹,穿在身上轻柔如同无物。

奈何由于眼盲,巫逐双睑的周围十分敏感。

珍贵的丝料在眼皮上方左右滑动,凉滑的、酥麻的、微痒的——哪怕九昭对待他的动作并不温柔,依旧称得上是巫逐人生直到现在,所感受过的最美妙体验。

他的睫毛不自觉抖颤起来。

为须臾之间的悸动而顿生惶惑。

这是什么奇怪的情绪,从未有过的,竟然能将跳动着的心脏麻痹。

让人感到畏惧,却又忍不住心生向往——

巫逐凝起全部的注意力,正欲细细分清,九昭却迅速撤回双手,离开他的身际。

她走了。

那馥郁到可以将人整个包围的玫瑰香也走了。

唯独剩下流连在眼梢的那些。

“你既然出来了,可以把颌下珠献给我了吧?”

触碰过巫逐的身体,九昭有些嫌弃地拍了拍双手。

这凭空顿生的脆响,令巫逐骤然回神。

他虽然不明白身心的亢奋是为何,但曾听巫劭说过,克制不了冲动的人只有失败的下场。

自己既然出来了,就绝不能默默无名死去。

要放出巫劭,要推翻嗣辰,要将三清天闹个天翻地覆!

而想要让人从冲动状态回归清醒,最简单粗暴的方式便是——

打定主意,巫逐淡淡道:“我可不像一些三清天的走狗,承诺于人,还要出尔反尔。”

说着,他变手为爪,利爪舒展弯曲间附上灼热神光。

好久没听见巫逐突然逞口舌之快。

等九昭意识过来,应该抽出打神鞭,好好警告他不许乱说话时。

却见他倏忽将爪子对准下颌到脖颈相接的皮肉,毫无准备地狠狠挖了进去。

伴随噗嗤一声,血肉飞溅。

四散的血液甚至袭上了九昭刚刚为他绑好的丝绦。

白的覆带,红的鲜血。

将好不容易收敛了锋芒的凶兽,重新变回杀仙如麻的罪神修罗。

九昭不自觉探出裙摆的绣花缎鞋上,也沾染了一点。

素白的蕊心,被血液洇染,化作鲜红的几簇。

九昭愣愣的眼神从鞋尖一路向上,重新落在巫逐身上。

随后,她差点发出尖叫。

幸好巫逐眼疾手快,用另外一只干净的手捂住了她的嘴。

被撕裂的模糊血肉中,一颗璀璨而美丽的宝珠,紧紧连接着输送血液的脉络。

“主人、喜欢吗?”

巫逐因剧痛而低声喘气,话音断断续续。

苍白嘴唇张合的同时,下颌霍开的皮肉也一颤一颤,如同躯体上多出了第二张怪异的嘴。

他感觉好了点。

强烈的疼痛压倒身体的亢奋,尽管虚弱,理智终于恢复清醒。

无视九昭瞪大的双眼中浮现的惊愕情绪,他摆弄着自己的身体,像是在摆弄一件工具。

剥开血肉,撕裂脉络。

将那颗价值连城的宝珠掏了出来。

半分不舍也没有的,塞进了九昭的手里:

“既想要,我便给你。”

95| 第95章

◎“若当时是我在场,我一定会阻止。”◎

“你你、你不是说颌下珠是神力恢复后, 从身体里凝结出来的吗——

“你所谓的‘凝’就是上手生掏?!”

喉咙深处被浓郁的血腥气刺激得翻江倒海,九昭极力忍耐着作呕感,质问巫逐。

巫逐用一副自以为很懂她的表情回答道:“温和点的、减少身体损伤的方式当然有, 可那怎么会是主人你想看到的呢?主人不就喜欢看我被折磨得遍体鳞伤, 血肉模糊——

“最好在献出颌下珠后,马上以悲惨的姿态死去吗?”

献出颌下珠马上去死,的确是九昭最真挚的期盼。

但说到被折磨得遍体鳞伤、血肉模糊——

九昭皱着眉侧过头,想反驳这种变态的事情唯有焚业海的妖魔才喜欢做, 可不知怎的,杏杳在告知修炼涅槃凤火的秘诀时,顺带提起的巫逐往事倏然出现在她脑海中。

生下他的母亲拒绝认他为子, 又没有父亲保护。

从小到大,都因为半魔之身,备受冷眼欺辱。

……

似乎,是三清天对不起巫逐在先。

似乎, 自己若要痛斥魔族残忍, 就得先评判同胞们做下的恶事。

过去几十年, 九昭从来没有仔细思忖过这些,只将巫逐当成迟早要杀死的仇敌, 然而如今听见他理所当然地, 将所有三清天神仙看作阴暗刻毒之辈,心情却微妙的, 感到很不舒服。

她冷冷道:“你说得对, 我巴不得你赶紧死去不要再为祸三界。但是死别死在我眼前, 我没有那种虐待人的奇怪癖好, 下次非要自虐, 就滚到离我远一点的地方去, 别脏了我的眼睛!”

闻言,巫逐有些意外。

“那些在战场上遇见的仙兵神将,都大骂我是三清天的叛徒,抓到我后要将我剥皮抽筋,就连你的父神嗣辰也认为,让我死得痛快太便宜我了,才把我和巫劭囚禁在无日渊,受尽雷罚折磨。

“怎么,你反倒不认同他们的做法么?”

不提九昭和那些自从他叛天后,真正同他结怨的仙众。

当初他还是三清天一员时,跟他无冤无仇的贵族少年们,便喜欢用各式各样的方式伤害他。

巫逐以为看到自己变成这样,九昭只会高兴。

如此,他也能再度印证一如既往的想法——

三清天的神仙空有光风霁月的名号,实则内里一团污秽。

他失明的瞳孔,循着神识感知到九昭面孔位置,垂落下来,定定“望”着九昭,想要利用神仙同袍和嗣辰的父亲身份,逼迫九昭就范,承认用血腥手段对待他们这些罪神,并无任何不妥。

只是越是迫切,从九昭口中得到的答案就越是令他意外。

“我在杏杳医仙那里听到过你成长的经历,那些折磨你的人,都是打着你混有一半魔血,迟早会祸乱三清天的名义。我不认同他们的想法,就算一个人被预言未来会作恶,可现在他只要还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就不应该受到评判,更不应该受尽折磨,若当时是我在场,我一定会阻止。

“你也别误会,我在这里跟你说这些,可不是为了树立什么贤名。

“只是单纯看不惯三清天的名声,被这群人玷污了而已。”

解释完想法,九昭略作停顿,又说起他与三清天为敌,杀害无数仙兵后被神帝判处承受刑罚的事情,“另外,你不要把受折磨的事情都混为一谈,你杀了那么多神仙,受雷罚之刑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我父神只是依据天令对你惩处而已,并非为了一己的私欲好恶,你休想将我带偏!”

后面的话,巫逐没怎么听进去。

只因她一句“恶人没有伤害过别人,就不应该被评判,不该受折磨”过于震撼。

这极大地冲击了他千万年以来的认知。

怎么——三清天,也会有讲道理,不把魔血视作万恶之源的人、吗?

巫逐的大脑空白一瞬。

下巴伤口处,溢出的鲜血仍在不断滑落,将靴底踩陷下去的织毯染成深红颜色。

疼痛并无半分消减,可那股被短暂压制的、陌生到叫人无所适从的情愫卷土重来。

重拳出击,结果落在棉花里,无处发泄的烦躁尚在体内翻涌起伏,他又陡然感觉到一道温暖而纯净的光芒轻轻触碰了自己的肌肤——九昭竟然在释放治愈术,对他释放治、愈、术。

仙光将被利爪翻搅的伤口包裹,撕裂的皮肤迅速恢复,破碎的血肉再度弥合。

因为血契相连的助益,九昭复原起他的外伤格外得心应手。

虽没有将失去颌下珠的缺口彻底治好,但那一阵阵令人头脑发昏的剧痛减轻许多。

“……这又是为何?”

巫逐的声音极轻,询问着九昭,却更接近于喃喃自语。

疼痛不复,勉强维持的平衡彻底倾覆。

他心脏跳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如同擂鼓,震耳欲聋。

反击的九昭,用一双“你看起来真蠢”的目光望着他:“你现在是我的所有物,我想怎样还要告诉你是什么原因吗?你的血肉滴滴答答,脏了我的地不够,难道回了灵台,还想继续流——”

她话没说完,双眼覆带的青年便化作一团雾气消散开来,重新钻入了她的额心。

“……?”

望着满地狼藉。

思及这条比自己还要喜怒无常的死龙,九昭又忍不住骂了句有病。

……

距离百年隐居之期,已过了将近一半的时光。

凤凰神树内,还要修炼蛰伏七七四十九年。

意识到时间的紧迫,九昭在拿到颌下珠,且细细检查过没什么问题后,便请见了神帝。

又是一番步骤相似的查验。

神帝挥袖,神帝挥袖,将掌心确认无误的颌下珠退回到九昭手里,才笑着打趣:“这么多年了,昭儿总是藏着掖着不给为父看,为父还以为你没拿到颌下珠,又或者那罪神烛龙没有真的死去呢。”

不经意的言语,总是能恰到好处地戳中真相。

九昭的额角,默默落下两滴不存在的冷汗。

她抬起头,对神帝真情实感地编起理由:“父神莫怪,从前女儿身受重伤,处处都没有做好准备,便将颌下珠封在了储物戒最深处,如今觉得万事俱备了,才将其重新开启,拿给父神过目。”

听完这个借口,神帝静静望着九昭,没有多说什么。

父女俩又如寻常般闲话家常,以及询问九昭近些日子在课业方面遇到的问题和疑惑。

半刻钟后,法身虚像消失前,神帝意味深长地留下一句:“只要吾儿真的做足了准备就好。”

……

五日后。

与琼英王提前说明情况,九昭开启传送阵,前往位于南陵中心地带的凤凰族禁区。

昔日巫劭带领凤凰族叛天,一把涅槃凤火将领地的大部分建筑烧毁,以示自己同三清天不共戴天的决心。随后,牡丹族的琼英上神成为新任神王,她没有另外建造宫室,只将原本居住的丹瑄宫设为神王宫。因着神术影响和政权转移,万年前最繁华热闹的中心地带只剩下焦黑和空漠。

涅槃凤火毁灭土地,带走所有生命。

致使涉及的领域内寸草不生,自然也不再适合神仙居住。

神下令将凤火侵蚀的方圆百里设为禁区,让生活在周围,过去依附凤凰族生存的底层散仙搬徙,其中以凤凰神树为核心的凤族圣地,更亲自设下上神禁制,唯有手持神令者方可开启进入。

九昭拥有的令牌,能叫她在无人帮忙的情况下,进入无日渊的监牢。

自然也能助力她进出凤凰族的圣地,畅通无阻。

将神令小心翼翼契合在屏障之间,连通四方神力,禁制上的青蓝神光大盛。同源的力量短暂消弭了禁制的攻击性,九昭提着裙摆,缓慢踏进其中,入目的场景却与她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因神帝喜好庄严奢华,为讨他的欢心,整个三清天上下无不遵从。

但凡与隆重典礼、神圣祭地相关的建筑,建造均极尽瑰玮,以彰显煌煌天上白玉京的气度。

而凤凰族的圣地,不仅并不华美,甚至连宫殿房屋之类的寻常配置都没有。

凤凰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

圣地中心,棵棵粗壮,需要二人合抱的梧桐树排列成圈,簇拥着一处由降低热意之效的白霜玉垒砌而成的半高圆台,圆台最高处,是一棵扭曲在一起,看起来死亡已久的漆黑枯木。

相比那些生长在焦土之上,依然生机勃勃的梧桐,这棵枯木十分纤细不起眼。

尽管补充了不少凤凰族的知识,但亲眼所见,九昭又下意识对自己的记忆出现了怀疑。

这、这是凤凰神树……?

凤凰族的象征,传闻其上生有能够焚尽万物的元初之火的圣物,就长这样……?

自己手中的颌下珠仅有一棵,如若认错了树,浪费不说,再想让巫逐重长一颗又得千万年。

犹豫再三,九昭将眼下唯一能够求助之人,从灵台里召唤了出来。

“主人又有什么事?”

盲眼的青年应声出现,几日前,九昭粗鲁打结的丝绦依旧好好覆在他的双眸间。

甚至昔日被鲜血污涂之处,也被重新清洁干净。

一番交谈,了解清楚九昭的需求,巫逐的脸上却显出几分为难:“这凤凰族的圣地自有一股上古神力覆盖,想要我通过神识,隔空分辨你所说的枯木是否为凤凰树,只怕有些不容易。”

九昭不疑有他。

虽不情愿,也只好拉着巫逐向圆台高处走去。

再引导性地握住他手掌,贴在粗糙的树皮上,方便他深入感知。

几息之后,目盲的青年开口道:“主人,拿出颌下珠,催动仙力将它化开,融进树中去。”

96| 第96章

◎“只可惜。”◎

九昭顺应照做。

自指间释放的仙力, 不断催化着颌下珠,不多时,它那层莹润坚硬的外壳逐渐消散, 一团同样为火系的神光悬停在九昭的掌心之上, 带起阵阵逼人热意。

接着,她翻转手腕,使力将其一推。

那团静静燃烧的神光,便仿佛突然有了生命般, 前飘一段距离,缓缓沉入树心当中去。

整个过程十分顺利,颌下珠蕴含的至阳之力一点一点被神树吸收, 且未发生任何排异反应。

九昭提着的心,这才放下些许。

她上前一步,目不转睛地观察着神树的变化,而巫逐则无声退至高台边缘。

许久之后, 九昭期待的神色不自觉变得凝滞。

“巫逐, 你来‘看看’——

“这凤凰神树, 它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巫逐却没有半点要上前的意思:“不妨再等等,吸收神力总不至于这么快。”

“我都等了半日了, 它该不会是彻底枯——”

死了吧。

轰!

最后三个字被巨大的声响淹没在齿关里, 只得九昭一人听见。

一股庞然的力量倏然在她面前爆发,直冲苍穹的火光将纤细干枯的树干尽数笼罩。

九昭被吓了一跳。

踉跄连撤两步, 才站稳身形。

占据她全部视野的力量跳跃着、扭曲着。

最终化作一只火焰拟态而成的凤凰, 仰首飞了起来, 朝着禁制外的天空嘹亮唳叫。

如此不够, 从凤凰没有瞳孔的眼珠中, 九昭似乎看出了对于自由的强烈向往。它在她视野中急速缩小, 奋力振翅,化作箭簇般的光影冲向困顿自身的青蓝神障——

力道之大,叫整片圣地震颤起来。

九昭站在原地,一种沉重如海的压制力禁锢着她行动的脚步。

眸中明灭的情绪,逐渐变得有些不安。

原来,神树复苏,会闹出这么大的阵仗来吗……?

她一时恐惧凤凰真将神力禁制冲破,一时又担心起那禁制的隔绝作用会不会失效,会不会就在他们看着凤凰闹腾的间隔里,有人闯入凤凰族圣地,复生神树的消息,已经在三清天传开。

庆幸的是,现实的发展,没有九昭想象的那么糟糕。

失去了实体的凤凰,总是气势再强,终究只是不能长时间维持的一抹虚影。

在冲撞无果后,它旋飞一圈,一边不甘心地鸣叫,一边被迫归于包裹神树的至阳火焰中。

顷刻之间,火焰深处树木形状的黑影向上不断拔高,先是叶片为赤红和枝杈为深褐的树冠出现在九昭眼帘。而后火焰朝下,一寸一寸熄灭,露出远比四周的梧桐更加挺拔粗壮的树干。

凤凰神树活了过来。

分明四周无风,枝叶却瑟瑟抖颤。

九昭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感情,在她和神树之间建立。

温暖的、宽厚的、包容的……如同她那一出生便失去了的母亲。

母亲召唤着孩子,令流落的灵魂回归它的臂弯。

火苗归于火海,水滴溶于汪洋。

……

她的思绪即将沉溺,却又被巫逐半是讥刻半是玩味的声音拉回:“凤凰神树活过来了,主人你这几十年真没白忙活,现在助你修成涅槃凤火的容器也有了,那么下一步呢?

“主人你是不是应该跟父神和老相好,哭哭啼啼挨个告别?毕竟能不能活着回来还不知道。”

心愿终于达成的时刻,九昭也懒得跟巫逐计较。

“我活不了,难道你能置身事外?”

为了不被怀疑,她照常回怼一句。

转过头,又回归深思。

自己这头大功告成,巫逐那头死期要到。

只要进入凤凰神树,非至成功涅槃或者彻底死去方为结束。

在那之前,怕是巫劭亲至,也没有强行突破的可能。

而巫逐作为她的血仆,更是没有拒绝的自由的。

况且,她惦记着那句“不可缔结逆向契约,否则空有倾覆之祸”的警告,特地选在他失了颌下珠,还没来得及休养几天的日子,为的就是巫逐没有足够的力量做出些小动作。

思及此,她也断了回去同父神祝晏告别的心思。

免得还不知晓元初之火能杀死上神,偏偏直觉又十分敏锐的巫逐发现什么。

在决定实行这个计划前,九昭也曾担心过,当日未知共感的牵系,没来得及给巫逐下禁制,他会不会借由他和父神的对话发现了端倪。

又或者,干脆巫劭当日就曾对他说起过这个凤凰族的最高秘密。

动身前往凤凰族领地的前一日,她特地试探过巫逐。

有血契在,他不可对主人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