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第81章
◎“如果今日得了弱症的是我。”◎
延湛为水, 稷悯为土。
他们被选为镇守无日渊的仙官,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雷劫之后,整座万雷山会出现不少无法自然止熄的天火, 需要水系天仙来施术引灭。
而土系天仙, 则负责一些岩石断裂处的稳固修复。
唯有万雷山安然无恙,无日渊才能保持常态,不至于造成山体崩塌,罪神外逃的局面。
同样的, 平时因为力量场不稳定,偶尔出现的电光天火,也在延湛负责处理的范围之内。
延湛做惯了这些小事, 喃喃自语结束,动作却是从容不迫。
信步来到爆炸的积雷岩前,他单手掐诀,一道寒冽的冰蓝色仙力如瀑布倾注。
天火还想负隅顽抗, 不过几十转呼吸, 便在延湛的压制之下, 越来越小,直至彻底熄灭。
九昭瞅准时机, 率先飞身向下, 引燃第二缕仙力。
轰!
又是一道震天响声。
延湛堪堪回归轻松的面孔一呆,小小翻了个白眼, 不作怀疑地跟了下去。
爆炸, 熄灭。
熄灭, 爆炸。
如此重复三五次后, 他被九昭引到了山麓处。
仙力在漆黑干涸的大地上流淌。
所到之处, 中和天火的炽热, 漾开一片沁凉温润的霖泽。
就在九昭欣喜计划进行得这般顺利,简直是祖神娘娘都在帮助自己之时,那看起来懒散又迟钝的驻守仙官,却是暂缓了手上输出的仙力,目光警觉起来,低声自问自答:“我在此镇守近万年,都不曾见过雷罚不来时,就如此频繁迸发的天火——莫非,其中有什么异样?”
说完,他反手凝起一丝仙力,探入天火当中,感知力量来源。
事情猝不及防发生转折,九昭的心亦被他倏忽严肃的表情,唬得悬在喉咙间。
她回顾着自己先前的每一步行为:作为三清天硕果仅存的凤凰,可以说释放仙力时,那远比普通火系神仙更加澎湃灼烈的气息,就是她神姬身份的最直观象征。
顾及到这点,她在埋入仙力于积雷岩的过程里,已经尽力将其全部抹去。延湛与她同处天仙之位,就算在位年岁超多她许多,也不至于一眼就看破天火引燃之事乃人为。
可话说回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越是紧张的时刻,脑海里总是涌出可怕的假设。
九昭死死盯住正在闭目分析的延湛,心中想到,不管如何,一人做事一人当,倘若延湛真的发觉了不对劲,自己拼着现身同他打斗,也要掩护无日渊中的瀛罗安全撤退。
思忖间,她指尖半屈,就要提前召唤出打神鞭。
延湛却突然睁开了眼。
“好像,没什么不一样。”
他抠了抠脑袋,视线一阵起伏不定的迷茫:“雷罚降临前夕,积雷岩里积蓄的雷意被雷云吸引得蠢蠢欲动,电光天火爆发得频繁一些,实属正常,这种情况嶷山上神曾经说到过……我在想些什么,谁会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捣乱?跟稷悯那个老古董待在一起,难道我也被同化了吗?
“罢了,又没有证据,跑去同稷悯提起,说不定也是被奚落一番——
“我才懒得去!”
巫劭反叛失败被镇压后,无日渊迎来了万年的安宁。
就算三清天和焚业海偶有摩擦,却不会打扰这里独有的平静。
无需付出什么,也不会有性命威胁,就是日常生活清苦了些。不过驻守的天仙一万年便能一换,只要耐得住寂寞,返回三清天时,还可以在功绩簿上大大记一笔。
延湛任期将满,长久的安逸早就消磨了他的机敏之心。
他的话语,被九昭一字不落地听进耳里。
打神鞭刚凝结出个头,又迅速化为碎光消失。
她看着说服自己完毕,延湛弯曲的身体直了起来,口中哼着小曲,就要重新折返山腰。
可与瀛罗约定好的时间还没到,他离开的距离也不够远。
仙力既注入了积雷岩,就无法抽出。
留在这里,始终是个隐患。
九昭一咬牙。
将剩下布置的几处一同引爆。
轰轰轰!
连亘的天火一路绵延至山脚,延湛终于手忙脚乱起来。
他无暇再去思考其他,急急转过意欲上山的身体。
“虽然你的懈怠为我提供了潜入无日渊的机会。
“但镇守着要紧之地,还如此不上心,活该你承受这七慌八乱的灭火之苦!”
轻声讥讽一句,九昭抱臂坠在延湛背后,一路看着他叫苦不迭地奔下山去。
……
一刻钟后,瀛罗终于传来密音。
他告诉九昭事情成功了,自己打探到了关押烛龙的位置。深入无日渊的一路上,稷悯显然对于延湛厌恶到了极致,满脸嫌弃,半句多余的话也不愿交谈,并未心生怀疑。
事情虽有惊,却无险。
连带着,九昭对于即将到来的九天雷罚,心态也乐观了起来。
他们回到栖身的岩坳里,分享各自的收获。
九昭喜滋滋道:“你们鲛人仙族的延湛,倒是比那木头似的的稷悯机敏一些,过程中看到频繁喷发的山火,他心存了一瞬怀疑输入仙力查探。不过我想到了这层,提前将自己的凤凰气息都掩盖了,他查不到什么,又不愿跟稷悯商量,最后只能老老实实走进我的圈套中。”
这样的机敏,有和无也没什么差别。
瀛罗性格谨慎稠密,自然看不惯延湛散漫的态度。
他皱了皱眉,略过这个话题,说起自己在无日渊中的见闻:“罪仙们的罪名由轻到重,分别关押在不同的监牢中,稷悯带着臣,接连通过了五道关卡,才抵达关押烛龙和巫劭的最底层。
“建造监牢的材料来自西海,为最克制火系之力的西极寒铁。
“监牢独立存在,外设有层层禁制,臣未曾瞧见巫劭,不过烛龙倒是还活着,他化为了龙身,脖颈和四肢都被寒铁锁住,我们前去查看时,他蜷在角落一动不动,看起来十分虚弱。
“殿下果然料事如神。”
瀛罗没来过无日渊,所知晓的信息均来源于古籍,并不清楚内里的构造。
他向九昭汇报消息,又忖及九昭前两日说起,自身对于关押其中的烛龙情状的猜测时,满脸笃定的模样,冥冥之中,忽得福至心灵:“殿下,莫非您来过无日渊……?”
九昭犹豫几息,这才吐露实情:“几万年前母神的冥诞,父神曾带我来过一次。那时他掏出自己的神令,才进入第一层,却突然站住不动。过了不到片刻,又什么都没说,领着我离开了。
“所以我虽然来过,但没有很清晰的记忆——
“只晓得那些关押的人身上都缠着锁链,而父神的令牌能够开启所有的禁制。”
说到这里,她右手向上,一道神光在雪白掌心凝聚,“恰好,彼时还很年幼的我,觉得父神手里那块什么禁制都能开启的神令很威风,便缠了他三天三夜,哄得他也为我做了一块。”
光芒散去,刻有紫微宫印和神帝尊号的令牌出现在瀛罗面前。
瀛罗沉默。
他终于明白为何九昭对于闯入无日渊,取得下颌珠的事情如此志在必得。
原来。
就像她说的那样。
这件事她一个人的确能够办成,只是耗费的代价更大一些。
“所以,瀛罗,我很感谢你为我探明了烛龙关押的位置,也很感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
“明日便是雷罚之期,你瞧我已经准备得这样万全,有开启一切禁制的神令在手,又有抵消一次致命伤害的本命翎护身,其实并不需要你赌上性命和未来去保护,眼下你退出还来得及。”
九昭又一次劝诫起瀛罗。
瀛罗反问:“不管殿下准备得多么充分,到底会不会受伤,擅闯无日渊是重罪,这也是殿下最后一次回头的机会,反正您不救祝晏,他也不会怨恨您,他赴死是心甘情愿的——
“您可愿意就此收手?”
这次,变成了九昭沉默。
一种瀛罗看透却不理解的倔强,隐约在她面孔浮现。
他不明白九昭在坚持什么。
说到底,她也并不是那么爱祝晏。
她贵为神姬,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以后,只要一声令下——
有的是人心甘情愿为她去死。
难道仅仅因为祝晏对她多了一层爱意,她就要九死以报偿吗?
想到这里,瀛罗再度重复:“您知道臣的个性的,最后一次机会,我们可以一起回头。”
九昭垂落的眼帘倏忽抬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就在瀛罗以为她被自己说动的时候,她的神色如荒原的天火般明灭着,不知名的愤怒迅速迸发:“我不明白,哪怕我跟祝晏没有任何关系,但他性格温和,天赋又出众,若能好好活下去,将来必定能为三清天做出贡献——而烛龙一个罪神,早晚都要死,用他救祝晏难道不值得吗?”
瀛罗无言以对。
只能最公事公办的态度:“殿下,这是天令。
“神仙被投入无日渊,便象征着罪无可恕。既罪无可恕,狱门就终生没有开启的一日。
“……若违规开启,谁也说不好会造成何等可怕的局面。”
“或许你说得对吧。”
九昭目光平静,“可你觉得,如果今日得了弱症的是我,父神会怎么做呢?”
无需细想,瀛罗唰得面色苍白起来。
“看,你也知晓答案。”
九昭勾起唇角,冰凉地笑了笑,“我犯下错误,天令可以选择忽略,孟楚犯下错误,天令可以纵容包庇——祝晏难得有一线生机可以活下去,人人却说要遵循天令。”
“天令啊天令。
“神圣不可违拗的天令——
她冷冷重复几次。
“所以我说,有时候我真讨厌这该死的、只针对弱者的天令。”
82| 第82章
◎“您不唤我阿烛了吗?”◎
瀛罗不肯退出, 九昭也拒绝放弃。
彼此都不愿意妥协,便只能互相妥协。
不过,岩坳内的气氛终究是冷了下来。
两人各自占据一边, 沉默地望着仿佛无边无际的漆黑大地。
无日渊中没有昼夜区分, 单调的景象看多了,纵使心中装着无数烦恼,九昭依旧架不住困意的来袭。她枕着凸起的岩壁,迷迷糊糊睡了不知多久, 忽然被一阵沉闷的雷鸣惊醒。
猛地睁开眼,广阔天幕已被铅灰色云层灌满。
它们好似吸足了水汽,看起来既厚且重, 沉闷坠于眼前,曳曳电光穿梭其中。
九昭环顾四周,又见两道身影自不同方向迅速飞离,料想应是延湛和稷悯。
脑海的困意被第二声雷鸣尽数驱散, 她一骨碌坐起身来, 手边瀛罗神容凝肃, 满脸清醒。
他未看九昭,沉声道:“雷罚就要降临了。”
两位镇守的天仙已经撤离, 接下来, 便是他们行动的时机。
九昭抹了把面孔,解除隐身状态。
正想趁着雷罚未落, 赶紧行动, 一件流光隐烁的长袍自旁边轻飘飘飞来, 覆在她的肩头。
九昭转过头, 见只穿着月白中衣的瀛罗说道:“这件鲛衣, 是臣降生时, 父王赠予的珍贵礼物,其中融入了鲛人之祖禺风大神的三块鳞片,面对世间一切的火系力量都有抗性——雷罚为九天之火,威力不可估量,殿下穿着它,总能免去一部分伤害和痛楚。”
“那你怎么办?”
九昭抓住鲛衣一角,反问道。
“不要紧,臣为水系,水能克火,抵抗力总比殿下好上许多。”
瀛罗的话,显然在安慰。
九昭亦心知肚明,作用仅仅是安慰。
面对雷罚,同等实力之下,水系神仙是比火系神仙能撑得久一些——但区别不过是能稍微多捱几下罢了,否则天令也不会规定,雷罚是惩处诛灭所有神仙的最终刑罚。
九昭断然脱掉鲛衣,又要披回瀛罗身上:“不可以,我本就亏欠你良多。”
雷罚马上就要劈下。
时间迫在眉睫,不容他们互相推让。
看了眼云间累聚到一处。越来越粗壮的电光,瀛罗当机立断,将鲛衣抛向半空,指尖凝结仙力,促使其不断变宽变长,最终化作一面半透明的衣伞,恰好罩住彼此头顶。
“这样就可以了,你我都能被保护到。殿下,快走吧。”
九昭不再有异议。
为了防止脱离鲛衣的遮蔽范围,两人手拉着手,腾空而飞。
轰隆——
第一道雷罚降临,游龙一般的电光径直撞入无日深渊。
刹那间,整片大地都仿佛被铁锤猛烈敲击,滚滚岩石自山体之上滑落。
九昭所处的位置离无日渊尚远,因此雷罚的频率并不密集。
她带着瀛罗灵活穿梭在电光中,寻找着不被击中的空隙。
乌云压山,顽石亦摧。
雷罚中的万雷山更像是一座死山。
动用神令,破解层层禁制,抵达无日渊最底层时,九昭凭借昔日扶胥传授过的,在流星群中不断跳跃落足的身法,很幸运的没有受到一下雷击。
然而,好运仅仅到此为止。
越往下,无日渊的空间范围越狭窄。
供人躲避的间隙也接近于无,九昭猜测在建造囚禁烛龙和巫劭的监牢时,多半掺入了引雷的材料,那原本无差别降落的电光,攻击他们时就像是突然长了眼睛,每一次都精准劈进牢笼内。
在瀛罗的指引下,九昭穿过萦绕在底层,阻碍人认清方向的浓雾,到达关押烛龙的牢狱前。
她将神令抵上牢门的机括,与瀛罗相视一眼。
瀛罗用心音说道:“进去之后,便没有地方躲避雷罚了,殿下,我们一定要速战速决。”
闻言,九昭立刻催动了体内的凤凰真血,打神鞭亦在掌心显形。
她深呼一口气,指尖使力,将神令契进缺口。
神芒大亮,监牢应声而开。
迅疾的电光也穿透鲛衣,毫无征兆地劈落在九昭身上。
虽经过水系神力的弱化,那滋味却叫九昭体会过一次就毕生难忘。
炽热爆裂的力量穿透皮肤血肉,直击灵台。
脏腑震颤,百骸抖鸣。
悬浮于灵台的元神仿佛燃烧了起来。
九昭跨入牢笼的脚步一顿,整个人差点趔趄在地,幸被眼疾手快的瀛罗搀扶。
雷罚加身,瀛罗同样不好受。
但他曾投身军队磨砺多时,不比九昭从小到大养尊处优。
他正欲就这般扶着九昭,带她进入牢笼,那头九昭一咬牙,却是推开了他的手。
她定了定心神,忍耐着体内流窜的雷罚之苦。
握紧打神鞭,先瀛罗一步迈开脚步。
笼罩在周围的迷雾被阻挡在网栅之外,一条浑身赤红的长龙映入九昭眼帘。
其实,瀛罗的描述并不十分详细。
九昭在脑海中产生的相对印象,也与现实有所不同。
她知晓三界没有龙的种族。
唯有焚业海的溟潭和三清天的西海深处栖息着一群蛟。
龙为天地间至威至圣之物,唯有登神成功的蛟族,才能飞升为龙。
九昭的父亲,三清天神帝是龙。
而烛龙,不过是半神,后又自甘堕落,为虎作伥。
九昭以为他至多不是留有龙化痕迹的魔蛟,却不想,除却颜色以外,与她的父神别无二致。
感应到两人的气息,烛龙顿了顿,扭过头来。
战意一触即发。
九昭握紧打神鞭,赤色的真血辉芒在她的躯体上燃烧。
她无声转动视线,观察着颌下珠的位置,想要一击得中。
对方的反应却比她来得更快。
随着又一道惊雷乍响,嘶哑不失悦耳的男声自獠牙尖锐的龙吻中传出:
“……主上,是你吗?”
九昭使鞭的手顿在半空。
主上。
什么主上?
她的神容出现清澈的迷茫。
一旁的瀛罗想到了什么,立刻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密音说道:“殿下,神后殿下与罪神巫劭为一母同胞的双生姐弟,身上流淌着相同的凤凰血脉,您又继承了神后殿下全部的真血之力——那烛龙跟随巫劭征战多年,恐怕通过气息分辨,将您错认成了它的主子。”
“气息分辨?”
九昭重复一遍瀛罗的话,感到匪夷所思,“我哪里像个男人,烛龙又不是瞎了眼——”
“睛”字还未出口,她的双眼恰好与等不到回应,朝着气息散发处努力伸过头来的烛龙对上,才发觉那龙类特征明显的金色竖瞳间雾蒙蒙一片,失去了视觉正常情况下应具备的光亮。
原来如此。
九昭的眉心一跳。
战斗的敌方是个瞎子,还是一个将她错认为主人的瞎子。
那么事情的后续发展,就不再只有最坏的方向。
“这条龙在无日渊众关了不知多久,眼睛瞎了,看起来神志也不是很正常。你说,我若用巫劭的身份欺骗它,有没有可能不动用武力,就拿到他的颌下珠?”
绕着烛龙的下颌找了一圈,九昭都没瞧见疑似珠子的东西。
她猜测要拿到颌下珠,就算不把它的血肉挖开,多半也得采取点特殊手段。
有天时地利人和的现成好处在这,九昭动了心思,询问起瀛罗来。
瀛罗慎重道:“溟潭的魔蛟狡诈,烛龙反叛堕天后,常与它们厮混在一起,心性变化亦未可知,望殿下千万小心。不过殿下提出的方法,也不失为一计良策——殿下预备怎么做?”
九昭眼珠一转,顿生计策:“我知晓芸生世那些未飞升的鲛人族,歌声拥有迷惑人心的作用,不知为仙之后,你是否还具备这样的能力?虽然我未见过巫劭,但凭借一身凤凰真血的气息,再加上鲛声迷惑,说不定能骗过这条幽闭已久的傻龙。”
相伴万年,默契早已形成。
九昭话音未落,瀛罗的长发倏忽无风自舞。
他的耳廓拔高,边缘支出浓密发丝,锋利剔透的薄棱顿生,耳后亦出现三道狭长腮裂。
随着腮裂悄然张合,九昭无法形容的音浪层层散开。
不似人耳能正常接受的音量,如同一道道蛊惑的涟漪,以瀛罗为中心,迅速拂向烛龙。
成败在此一举。
九昭盯着烛龙的面孔一瞬不瞬。
几息后,那冰冷的、充满压迫感的龙首,陡然间多了一阵怪异的变化。
如果非要形容,就像是无枝可依的幼鸟,终于在狂风暴雨中寻到了可以栖居的巢穴。
九昭在烛龙脸上见到了一种近似人的情绪。
濡沐的、信赖的、安心的。
她猜测烛龙已经堕入了瀛罗释放的迷幻之音中,便试探性地唤道:“烛龙,是我。”
“主上,您怎么这般称呼我?
“您不唤我阿烛了吗?
“您是从无日渊中逃了出来,来救我的吗?”
纵使被寒铁锁链紧紧箍住,烛龙依旧拼尽全力向前,渴望碰一碰幻觉中“巫劭”的衣角。
九昭被那声极其温柔的自称惊得无言一秒。
这关系,怎么搞得好像亲生父子一样?
她咽了口唾沫,又被冷不丁降落的雷罚劈得一阵面目扭曲,缓了几息,才用尽量和煦的语气继续哄骗道:“是啊,阿烛,我从无日渊中出来了,但是受了重伤——”
“怎么会这样?”
烛龙声调拔高,“是三清天那群走狗伤害了您吗?!”
他才走狗。
他全家都是走狗!
九昭在心中大骂,偏偏面上还要顺从:“是啊……就是三清天的人伤了我,阿烛,我需要你的颌下珠才能治疗伤势,你可愿意暂时借给我?待我伤好,便领着你冲出无日渊,杀回三清天!”
此话出口,九昭存着几分忐忑。
她思忖这样索要会不会过于急切,可鲛衣之上,九天雷罚却是永不停歇。
不知是不是禺风的鳞片缓冲能力太强,习惯了那种痛楚,九昭发觉自己其实没受太大的伤。
倒是一边的瀛罗,那原本就雪一般白的俊面,又苍白了不少。
心潮起伏间,烛龙在短暂安静后,欣然回应道:“只要献出颌下珠便能助主上一臂之力吗?
“那太好了——
“属下被锁链锁着,无法挣脱,请您过来,属下告诉您颌下珠的具体位置。”
83| 第83章
“殿下, 别过去。”
瀛罗条件反射将九昭拦住。
他的目光快速掠过不远处翘首以盼的烛龙,肃声提醒,“有寒铁锁链阻碍, 烛龙触碰不到您, 还算安全,可您一旦过去,不仅会被寒铁的阴寒之力侵蚀,更会进入它的攻击范围。”
九昭也跟着瞥了一眼, 不以为意:“你的迷幻术明明起了作用,单看那畜生的表情就知道。”
一来一往交谈间,她亲眼看着不知第几道雷罚劈下来, 落在瀛罗身上,内里的另一重担心也跟着加重,“况且,我看你的脸色不是很好——我们已经耽搁不起时间了, 还是先做再想吧!”
说完, 她便过去了。
瀛罗连忙驱动鲛衣, 跟了上去。
不过吃一堑长一智,九昭终究多留了个心眼。她上前十几步, 站在不远不近, 伸手可以触碰到烛龙利爪的位置,用哄孩子的语气说道:“好阿烛, 我来了, 快告诉我颌下珠在哪儿吧?”
“主上可以再近点吗?”
烛龙也小孩子似地撒起娇来, “万年不见, 您能像小时候那样摸摸我的头吗?”
九昭:“……?”
这烛龙小了巫劭万余岁, 该不会真的是他的私生子吧??
九昭额头不耐烦的青筋突突直跳。
考虑到对方此刻深陷在幻觉之中, 为了不打草惊蛇,只能忍耐下来。
她又走近了点。
还用密音吩咐瀛罗别再跟上来,否则他身上的气息会被烛龙察觉。
“那殿下把鲛衣带走吧,臣能扛得住。”
瀛罗忧心忡忡。
九昭摇首拒绝:“不用,这畜生这么大一条,放着也是可惜,正好可以用来挡雷罚。”
君命如此,瀛罗不好再劝什么,他眼睁睁地看着九昭离开自己的保护范围,缓步靠近烛龙。
在庞大兽躯的映衬下,高挑的九昭看起来也显得无比娇小。
似乎将她握在抓中,轻轻一掐,就能如同饱满的果实般,四分五裂开来。
偏偏待她站在眼前,那曾经杀死仙兵不计其数的猛兽,却化作温顺羔羊,低下了头。
它的两只利爪张合,将神姬殿下围在其中,硕然头颅充满依恋地于她掌心轻蹭。
眼前的一幕好似温馨,又怎么看怎么怪异。
瀛罗正思考着到底哪里不对劲,却见其中一只利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了起来——
朝着九昭脆弱的后颈直直刺去。
“殿下小心——”
顾不得再使用密音,瀛罗祭出本命玉剑,冲上去以剑相抵。
铮!
利爪与剑体相撞,激出叫人牙酸的震响。
瀛罗被巨力冲撞得向后猛退一大步,万幸的是,过程里他将烛龙怀中的九昭拉了出来。
见一击不中,那种天真错乱的表情弹指从龙脸上褪去。
烛龙的瞳孔依旧雾蒙蒙的,昭示着它眼盲的实情,流着口涎的龙吻中却发出森然之声:“好可惜,差一点我就能为主上报仇,杀了你这个背叛主上的贱/人生下的小/贱/人。”
瀛罗扶着九昭的后腰,两人勉力稳住身形。
闻言,他寒声道:“你果然是装的!”
“区区雕虫小技,还想来蒙蔽我——”
烛龙那毫无神采的眼眸中流露一丝嘲讽:“自己有几斤几两不清楚吗?”
九昭的大脑仍陷在骤生的变故中,没有立刻转圜过来。
陡然听见烛龙开口辱骂自己和早逝的母亲,两道怒极的火焰直欲从视线中喷射而出:“你这跟随罪神巫劭叛乱的魔龙孽畜,居然敢口出恶言侮辱我的母神,给我受死——!!”
“哈。”
烛龙的鼻孔微微扩张,发出清晰一声嗤笑。
分明是被寒铁锁链束缚的阶下囚,它浑身上下反倒散发出悍然不惧的气息。
自己的轻敌被瀛罗猜中,颜面扫地,又适逢对方辱及母亲。
九昭眼底一红,深藏于心的戾气骤然激发。
她悬空浮起,一面高声怒喝,一面扬起打神鞭朝烛龙的下颌抽去。
凤凰真血的力量亦被凝结在鞭身表面,甩动间带有万钧之锋,似要劈断日月,倒转山河!
烛龙却还是轻描淡写地抬起了手爪。
那尖锐爪端闪烁着金属般的锋芒,九昭只觉一鞭下去,仿佛抽在了巍峨的高山之上。
好强的防御力。
它在无日渊中被关押了几万年,怎么依旧这么强?
九昭心中一悚,抬高鞭柄意欲撤回,又被烛龙握紧鞭尾,向下一掼,整个人狠狠摔在地上。
“真可笑,凤凰族的最强大血脉,主上凭借此傲视三界的真血之力,流淌在你的体内,竟然变成了这副不堪一击的模样——枉你作为太婀和嗣辰之女,原来是个庸庸碌碌的废/物!”
曾经用来嘲讽孟楚的评价,今日被烛龙用来讥讽自身。
尽管有瀛罗在旁低声劝慰“不要听信烛龙的言语打压,您不过三万多岁,相较同龄之辈,已是十分出色”——但九昭还是痛恨起自己的懈怠和放纵来。
来自九天的雷霆降下,击中衣衫下的脊骨。
九昭因疼痛而瘫在地面抽搐起来,接着又咬紧后牙,在烛龙的嘲笑声中一点一点爬起。
她又扬起打神鞭冲了上去。
瀛罗亦手持玉剑,从另一个方向与她左右夹击。
抽打、劈砍。
火焰、寒冰。
自九昭身后浮现的九方火球砸在龙鳞之上,熊熊的火光照亮了阴沉的牢笼。
瀛罗又信手凝聚起万重巨浪,咆哮波涛中隐匿着锋利如匕的冰冷,朝烛龙的腹部刺去。
这一战,远比仙阶考试更加吃力。
祝龙虽行动受限,一身顶尖的防御力却叫两位年轻的天仙无可奈何。
它身躯半蛰,不动如山。
偶尔瞅准两人疏于防范的时机,喷火吐息,爪牙相迎。
攻击不快,但只要得手,便能够在九昭和瀛罗的身上留下极深的伤口。
更别提,整个过程里,它还一直污言秽语,刺激着性格暴烈如火的九昭。
“废物神姬,扶不上墙的烂泥。
“我只可怜主上早生了几万年,若遇到你统治三清天的时代,将你斩于马下还不是手到擒来?
“不过话说回来,也的确怪不得你。
“凤凰双子结合本为天道,太婀非要逆天而行,难怪会生下你这只有一半血统的失败品!
“你不是想要我的颌下珠吗?
“不怕把真相告诉你,除非我心甘情愿献上,强取只能得到一堆无用的碎片。
“你想要,就打败我——
“”打败我,我就亲手挖出来,献给你这个废物——”
……
“啊啊啊啊——闭嘴、闭嘴!!!”
不知何时,九昭面孔羽化的特征越来越明显,烈火萦绕的羽翼自她肩胛骨中冲天扬起。
她的唇间吐出尖戾凤鸣。
过往三清天众仙的窃窃私语、兰祁跌落长生台前的指责、孟楚的放肆嘲笑、扶胥选择与她分道扬镳的失望眼神、朱映苦口婆心的劝告……交替在脑海出现。
“殿下,静心凝神,不要中了那畜生的诡计!”
眼见她双眼赤红,隐有被心魔缠绕的征兆,瀛罗不顾烛龙的进攻,转而朝她释放清心术。
奈何。
下一瞬。
他突然发觉,这不过是烛龙用以分散自己注意力的佯装之举。
九昭为火,与它属于同系,在力量上没有生克一说。
而他属系为水,实战经验又多于九昭,纵使阶位不敌,依然有几分压制之力。
附有龙炎的利爪来袭,瀛罗举剑阻挡,被它连人带剑拍出五丈远时,才想明白了其中道理。
后背撞上坚硬的网栅,他喉咙一热,哇得吐出一口心头血。
就连玉剑也脱离了手掌,掉落在地,不断发出震颤哀鸣。
“瀛罗!!”
九昭目眦欲裂。
她连忙飞身脱离烛龙的攻击范围,冲过去将瀛罗抱起。
余光映进侧畔,那与瀛罗本命相连的玉剑,澄白锋刃上亦显出几道濒临破碎的裂纹。
怎么会这样?
先前烛龙一直在攻击自己。
只是抽空偷袭了一下瀛罗而已。
怎么会伤成这样?
迷惘间,炫曳的电光劈下。
九昭想也不想弯腰替瀛罗阻挡,却仍有一小部分落在瀛罗的身上。
他又吐出一口血来,秀美清隽的容颜被鲜血和内脏碎块污涂大半。
眼见瀛罗和自身对于九天雷罚的反应程度不同,九昭的内心倏忽多了一层可怕的猜想。
而仿佛与她心有灵犀,烛龙盘起坚韧的龙躯,以繁密的鳞片相抗,在数道齐发的惊雷之下时而嘶痛,时而癫狂的哈哈大笑:“你也感觉到了吧,这小子快要死了——
“是不是觉得很奇怪?
“明明你受到的雷击还多一些,为何这小子会伤成这样?
“在你们进来前,我就感觉到了禺风的气息,不过这气息只守护在你周围,有禺风的神力作为缓冲,九天雷罚落在你身上,除了剧烈的疼痛,并不会叫你的元神真正受到重创。
“可怜这小子一心为你,你自是安然无恙,他挨了这么多下,却快要神魂俱灭。”
烛龙的语调带着畅快、愉悦、怜悯,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从其口中得知真相,九昭的心痛远胜于身体肌肤之痛。
她一边手忙脚乱地将鲛衣扯下来,披在瀛罗身上,一边输入自己的仙力给他。
可被瀛罗锁定守护之人的鲛衣无用,水火不相容的仙力亦无用。
“瀛罗、瀛罗,不要死……为什么,为什么鲛衣保护不了你?”
九昭无措地拉扯着衣衫,瞳孔边缘涣散开来,像是做错事不知如何弥补的孩子。
她很少哭泣。
哪怕被万人指责,也只会倔强地半抬下颌,竖起满身的刺。
可现在。
她为了自己,却是眼圈红透了。
瀛罗深深喘出口气,空气穿过喉咙,发出破碎的声音,活像个里外漏空的陈旧风箱。
他沾染血污的手颤抖着抬起,抚在九昭眼睑下方,小心翼翼想要擦掉她的眼泪:“鲛衣的、的力量,没办法保护两人不被雷罚伤害性命。所以、我在您睡着之际,悄悄融入了您的一缕气息。
“它只认您为主,自然不会对我起作用……”
啪嗒。
透明温热的泪水落在瀛罗面孔上。
很奇怪。
在肉/体神魂都快要散架的时刻,他心头浮现的情绪,依旧是对于九昭的心疼。
意志逐渐昏沉,不愿被她看见自己因雷罚之痛而满面扭曲的死相,他翻转掌心,盖住九昭哀痛欲绝的眼睛,“殿下,别哭。
“若救不了祝晏,便赶快离开吧……
“以后,没有臣保护您,您一定要多加小心。”
瀛罗闭上双眼。
唇角却充满遗憾地笑了笑。
早知道,要是早知道——
就对她说出口自己的心意了啊。
【作者有话说】
瀛罗不会死的,放心
84| 第84章
◎“把颌下珠剖出来,献给我。”◎
既设下鲛衣只守护九昭一人的禁制, 瀛罗就提前思考过后续被发现的可能。
为此,他下了十成十的力气,确保九昭不能轻易将自己的仙术解开。
眼见怀中的气息越发微弱, 几乎到了风烛将熄的地步, 九昭的大脑无暇再去思考别的。
泪意仍然在凝结在赤红眼瞳边,她紧紧咬住舌尖,将冲击鲛衣禁制的力量释放到最大,拼着被瀛罗设下的仙术之力反噬的痛楚, 终于在一声近似冰雪碎裂的脆响中,破开了顽固的华光。
禁制解除的鲛衣摊散在九昭的膝头,又被她一把扯开, 重新穿在昏迷的瀛罗身上。
一道雷罚适时在此刻劈下,她再次倾身护住瀛罗。
也终于知晓,失去禺风的鳞片保护,瀛罗到底在承受怎样的苦楚。
意识来不及回笼, 她已然痛吼出声。
不久前那震颤脏腑的可怖感觉, 相较起来不过小巫见大巫。
九昭只觉得自己从元神开始, 被雷罚一点一点竖劈成了两半——
眼泪被滚烫的热意蒸发,牙关不再受控, 上下磕碰的切切声在耳边萦绕不绝。
仿佛永远失去知觉。
又仿佛从头到尾体会了一番死的滋味。
剧痛中, 九昭恨不得就这样晕过去。
仿佛再睁开眼,便能从无穷无尽的噩梦中转醒。
可她明白自己必须撑住, 不能就这样放弃。
瀛罗如此为她, 她亏欠了他太多太多, 绝不可以叫他今日死在这里。
于是, 九昭极力控制住痉/挛的躯体, 行动起来——
她不让内心有任何犹疑思忖的间隙, 手指探到后颈,快狠准地拔下了浮现出来的本命翎。
“啊——”
痛上加痛。
快要维持不住人身的九昭,从侧额到颧骨覆盖上了大片的亮红凤羽。
死或许在这一瞬,都成为了最好的恩赐。
她的指尖高频战栗,几乎无法并拢,掐出施法的仙诀。
再三尝试,才勉强将本命翎融入了瀛罗的额心。
虽然凤凰天生为火,本命翎却是其浑身上下最独特的东西。
它们没有属性,又能起到保命的功效,所以会被凤凰们赠给珍视的伴侣亲人。
有本命翎护住瀛罗,至少今日,雷罚再难夺走他的性命。
只是为了防止罪神逃窜,无日渊内禁止使用各类传送阵法,须得出去牢狱登上万雷山才行。
九昭没了半条命,随时有晕过去的可能。
她不敢保证自己带着瀛罗上去的过程中,能维持绝对的清醒。
事情危急,她赌不起,最后选择使劲薅下翅膀上的一大片羽毛。
催动仙术,令它们附在瀛罗身体下方,化作一艘临时的小船将瀛罗载托起来,九昭设置芸生世的杏杳隐居之所是这趟行程的最终目的地,接着,再次仔仔细细地系紧瀛罗身上的鲛衣。
“去吧。”
瀛罗,一定要活着。
……
待到羽船飞离,雷光电火交错中,她以手撑地,无声站起。
在旁充当观众的烛龙,虽目不能视,却凭借神境的感知力,“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
它咧开龙嘴,獠牙雪亮。
语气依旧带着嘲讽,却不似一开始那般恶意贬低。
“九昭神姬,你可知你如今这样,都不必我动手。就算想逃,都会半道被劈死在万雷山上。”
它诉说着事实,态度和缓下来,带着点似有若无的惋惜之意。
“我知道。”
命途既定,九昭并无临阵脱逃的意思。
她接受得平静,回应亦平静,“可那又怎样?你侮辱我父母,我今日必叫你付出代价。”
烛龙一怔。
它不成想死到临头,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神姬殿下还在说大话。
同样面对雷罚,九昭毫无招架之力,而它被困在无日渊中几万年,早就学会了生存之道。
三清天寻到能克制火系神力的西极寒铁,制成锁链,以至寒之息侵蚀它和巫劭的神魂。
却忘记了,这锁链能克制他们,亦能够克制来自九天的雷罚之力。
佯装虚弱万年,放松看守天仙的戒备,烛龙实则一直在研究如何利用寒铁抵消雷罚酷刑。
万幸,上天眷顾了一回它这条恶龙。
一万五千年前,它终于掌握了方法。
雷罚的力量,通过秘术运转,大半被转移给寒铁承受。
这也是它能存活至今,且积蓄了不少神力的原因。
思及今日的结局,必定是自己活九昭亡,又短暂遐想了一下待延湛、稷悯回来,瞧见三清天最尊贵的储君殿下,死在自己脚边而呈现的精彩表情,烛龙神容越发放肆:“……你能奈我何?”
九昭没再说话。
她挥舞着打神鞭,自半空凌厉而下,目标不再是下颌,而是它的心脏。
真是……愚蠢。
明明那个陪她来的小子,在昏死过去之前,同她说过——
打不过记得要逃。
烛龙从出生在这个世上开始,便被母亲疏远放逐,更没有父亲。
万年过去,不疼爱它的母亲,在战场与名义上的父亲同归于尽。
它不知道何为亲情,何为父母之爱。
卑贱如野狗的岁月里,唯有巫劭给予过一丝温暖。
后来,它便义无反顾地追随他叛天。
人会为了亲情做到这个地步吗?
烛龙不解。
何况不过是几句无关痛痒的辱骂而已,能伤害得了九昭的父神和母神什么?
可它越是不解,察觉到九昭的决绝,就越发感到复杂。
复杂之下,对上九昭有一击必杀之力的它,选择了逗弄她像逗弄虫豸一样的方法。
每次挥舞利爪,将前来进攻的她精准拍回雷罚降落的位置。
看着她被雷电劈得吐血,劈得凤凰翅膀焦了半边,最后不成人形。
“咳——”
九昭张嘴,堵塞呼吸的血液争先恐后喷射出口腔。
她跪倒在烛龙面前,手中执拗得不肯放下打神鞭,外表却何其狼狈。
不。
不只是狼狈。
甚至称得上有些可怜。
太婀不惜背叛天道,背叛凤凰全族,也要和嗣辰在一起生下的孩子,竟然将要死在此地。
死在一个无日、无夜、无爱,没有光辉,也没有簇拥的污秽之境。
九昭已然没有力气,匍匐在地,身躯依然不屈不挠地爬向它这里。
其实,也不算是个完全的废物。
年岁尚轻,又很坚韧,确有几分凤凰族骄傲强悍的影子。
只可惜。
是仇人的孩子。
这样想着,烛龙抬起了利爪,打算给予九昭最后一击。
它没有忘记每只凤凰身上都有的本命翎。
反正一根本命翎只能抵消一次致命伤害,它有的是时间,并不着急。
伸过去的途中,烛龙爪上的爪甲暴涨,化作五根匕首一般的锐器。
只要刺中心脏,不到一息,就能把那团脆弱的血肉搅碎。
……
然而。
堪堪触碰到九昭的衣裙,她寸寸皲裂的身体,倏忽爆发出一股青蓝色的神光。
烛龙躲闪不及,半只利爪被神光削去。
“!!”
它低吼着捂住血流如注的伤口,表情惊疑不定。
不好,怎么会是嗣辰的神力!
这股神力极其醇厚,不用于寻常神仙父母留在儿女身上的守护之术。
更像是——
更像是嗣辰硬生生取出了自己一半神力,注入到九昭的身体当中。
烛龙心底一凛,收起了漫不经心的态度,运转起体内的神力。
它想趁着九昭神志不清,还无法很好地使用这股力量,赶紧将她诛灭在原地。
那道青蓝色的神光,却上窜无声占据九昭的瞳孔。
在莹然如海的光辉中,她烧焦的凤羽重归丰满有力,半边漆黑的身体亦被高速修复。
鲜活的情绪自双眸深处抽离。
九昭面无表情地握紧打神鞭,红蓝两股力量交织在一起,裹附于鞭身表面。
……怎么会有神仙能够拥有两股不同属系的力量?
何况水火本不相容,怎能这般和谐地在她身上共栖?
烛龙得不到答案。
只清楚此时此刻的九昭,成为了一股巨大的威胁。
“吼——”
电光火石间,它喉咙聚集起滔天的龙炎,朝着九昭新生的躯体袭去。
九昭歪了歪头,甚至无需手掌,一道神力的屏障自她眼前生成。
阻挡原本能够毁灭千军万马的龙炎,一如阻挡一场绵软无力的细雨。
啪、啪。
鞭尾轻击地面,发出不疾不徐的声响。
猎物与狩猎者的身份瞬间倒置。
九昭一步一步走来,毫无情感的青蓝眼眸间带着凌驾万物的睥睨。
她立在烛龙面前,将打神鞭高高举起。
一鞭,破峥嵘。
一鞭,碎山河,
一鞭,刺破龙躯上虬结的鳞片。
一鞭,抽开厚重的血肉,鲜红在牢笼内飞溅!
凶恶的巨龙和娇小的神姬,身形的对比仍然鲜明而强烈。
九昭却不再使用令人眼花缭乱的术法,她信步飞上它的头顶,简单粗暴地一鞭又一鞭,仿佛训诫不听话的宠物一般,将烛龙抽得皮开肉绽,白骨可见。
“把颌下珠剖出来,献给我。”
她摊开五指,微微收拢,烛龙脖颈上的寒铁锁链,也跟着不断收缩,将它勒到窒息。
那负隅顽抗的龙身重重落地,九昭顺势单手握住它的额顶一角,向后掰去。
“听到了吗,手下败将?
“你输给了我,就该履行承诺,双爪献上你的颌下珠。”
她握着龙角的手稍稍用力,龙族最为珍贵和敏感的长角立刻发出不堪承受的咔咔声。
如此羞辱,远胜于言语攻击。
“休想,休想——
“我就是死也不会给你!!”
烛龙气得拼命想要弓起,却一次次被九昭使力压了下去。
“哦,是吗?”
九昭佯装苦恼地挠了挠下巴,而后咔嚓一下,掰断了它的龙角。
比雷罚还要剧烈的痛楚,夺走了烛龙最后一丝力气,它话也说不出来,轰然软瘫下去。
“你若不给我,我完不成这趟来的目的,会很不开心的。
“既然不开心,那就顺手把关在隔壁的巫劭一起杀了吧,你觉得怎么样?”
九昭从烛龙的头上滑了下去,如同初时两人互相演戏那般,伸手亲昵地拍拍它的脸颊。
辱骂堆积在喉咙,只差一秒就要出口。
烛龙将其不甘地咽下,又两眼发直地思忖起九昭嘴里威胁实现的可能性。
然后,它得出结论。
巫劭不一定知晓寒铁能够抵消雷罚之力的真相,被摧残了这么多年,能不能敌得过双重力量交织的九昭也未可知。另外,巫劭和九昭身上各流有一半凤凰真血之力,若两者遽然相触——
怀揣某个巨大秘密的它,绝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
被挟制住软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烛龙只好妥协道:
“我可以把颌下珠献给你,可是,也不是说拿就能拿下来的,需要时间让我聚力逼出——”
“我怎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九昭显然不相信。
烛龙大声反问:“我骗你有什么意义?难道过段时间会有人杀进无日渊救我吗?!”
“……”
说的也是。
九昭沉吟片刻,对它微微一笑:“好啊,我就给你这点时间——
“不过在那之前,想要保住巫劭的命,你先要同我签订血契。”
85| 第85章
◎“九昭神姬,你这个骗子!!”◎
“血契?”
烛龙用利齿嚼碎这两个字, 龙脸滞涩一瞬,愈发气急败坏。
“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九昭挑起一侧眉峰:“怎么,有了前车之鉴, 还指望仅凭三言两语就让我相信你?”
血契, 顾名思义,就是以血缔结契约。
缔结契约的两方,又被称为“奉血者”和“受血者”。
奉血者对受血者献上自己的心头血,受血者接纳后, 混合自己的精血再进行反哺,血契方可生效。一旦生效,奉血者便会成为受血者的血仆, 对其下达的命令无条件地忠诚和顺服。
若非真心将受血者视为生死相随的主人,这一契约不可谓不屈辱。
曾经,烛龙对巫劭提出过,被巫劭拒绝, 说自己从不把它当做仆从看待。
烛龙因此十分感激, 哪怕无契约建立, 依然为其尽忠万年。
如今,九昭这个三万多岁, 毛刚长齐没多久的小丫头, 竟然敢提出这种要求——
烛龙心里翻江倒海,只恨不能啃她的骨头喝她的血。
眼前, 九昭却用手遮住檀口, 仿佛游戏玩腻了般打个哈欠, 眯起水光潋滟的凤眼:“不愿意吗?那我就把你的另一根角也掰下来, 再把你拖到另一间牢房, 让你亲眼见证我怎么杀了巫劭。”
“没有神帝的天令, 你怎么敢——”
“敢不敢的,我都杀到无日渊来了,你以为我会怕吗?”
九昭的话语轻悠悠的,内里暗藏的锋刃,却刮得烛龙说不出话。
它庞大的身躯如过电般抖颤起来。
沉默几息后,艰难抬起被锁链桎梏的龙爪,划开心脏的位置,引出一滴神息浓重的血液。
九昭不耐烦地踢了它一脚,迫使它加快献上的速度。
接着半张开嘴,将泛着热意的心头血吞入喉中,
半神的心头血不仅能够缔结契约,而且十分滋补。
九昭催动凤凰真血将其吸纳,莹润面孔越发雪白,明艳不可方物。
她心满意足地伸出舌尖来舔了舔唇畔,似是意犹未尽。
手上动作却不停歇,快速而熟练地绘制出缔结血契的复杂纹路。
血红的篆文洋洋洒洒,化作铺天盖地的网,将烛龙密不透风地围了起来。
九昭又用神力强迫它张开龙吻,自己割开指腹,将混合了心头血的精血反喂进它口中。
烛龙猛地一顿。
不多时,两方烈火淬成的凤凰图案,在它无光瞳孔中显形。
血契既成,它不情不愿俯首贴地,唤道:“恭迎吾主。”
回答它的,是九昭倏忽贴近的,掺杂着花香和血腥气的馥郁怀抱。
她顺势将自己藏在祝龙的身躯下方,借此躲避无处不在的雷罚。
选择的位置恰好,脸孔挨上了烛龙胸腔内蓬勃不息的心脏。
“很好,这里热腾腾的,挺舒服,又挨不着劈。”
九昭往深处躲了躲,柔软如花瓣一般的脸颊,不偏不倚蹭过烛龙心腔上方最敏感的鳞片,“你别偷懒,好好聚力把颌下珠逼出来,趁着这个间隙,我先小憩片刻。”
万年老处龙从未近过女色,哪里经受过这一遭。
它大脑一片空白,如遭雷劈。
僵立在九昭上方,刹那间连雷罚的疼痛都忘记了——
直到神力从身下的娇小身躯内消失,神境传来感知,对方陷入昏迷状态。
它才意识到。
自己被这位狡诈的神姬殿下骗了。
……
头顶是火焰织成的天空。
灼热的高温,似要把世界万物焚烧殆尽。
脚下是浩瀚无际的海洋。
它们奔涌怒号着,滔天的巨浪随时便能夺去无数的性命。
九昭悬在这两者之间。
仿佛是真实,又仿佛在做一个荒诞的梦。
无从选择,去往何处都不能活。
偏偏浮空的力量即将消耗殆尽。
在九昭面露对于死亡的恐惧之际,火云俯首,海浪升高——
冰与火的地狱,将她吞没。
意识瞬间回笼。
九昭一种目眦欲裂的状态睁开眼。
神魂中仍然残留着极致的冷与热,半空中,一朵轻轻摇曳的巨大牡丹又攫去她的注意力。
不同于盛开在山川绿野的花朵。
这朵牡丹呈现半透明状态,精密的上古篆文在它的嫩黄蕊柱表面时隐时现。妃红花瓣起伏飘摆间,充斥治愈之力的木灵清华源源不断洒落,融入她的肌体魂灵,修复着大大小小的损伤。
这是哪里?
不似在芸生世,也不在离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