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2 / 2)

九昭的双眼侧转到最大幅度,依旧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影。

她试图坐起来,倏忽发觉无论是脖颈以上,还是脖颈以下,皆失去了知觉。

唯独五官可以凭借心意,勉强动一动。

完了。

打了个烛龙,还不晓得有没有取到颌下珠——自己先变成残废了?

九昭张开嘴,试图说几句话引起不知身在何处的人们注意。

然而喉咙亦是嘶哑的,透着淡淡的腥甜味道。

她用尽力气,仅能发出不成调的“啊啊”声。

所幸只凭“啊啊”,九昭的行径也吸引到了人前来。

远处沉重的殿门被推开,一张美丽的面容映入她眼中:“——神姬殿下,您终于醒了!”

竟是南陵的琼英王。

作为四神王中唯一的女性,她和紫微宫的关系最密切,对中廷的旨意向来执行得一丝不苟。

以至于九昭曾经无数次地猜测,她是不是暗恋自己的父神。

被琼英王充满温柔的目光注视,九昭又像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那样“啊啊”两声。

抬头检查过牡丹式样的神器的运转情况,确保治愈伤势的木华足够充裕,琼英王再度垂首,冷不丁瞧见九昭说不出话,急得瞪圆眼睛的表情。

她以袖掩唇,轻笑起来,美眸顾盼间愈发和蔼:“殿下醒了就好,您在臣这千华牡丹幂下躺了整整一个月,可把帝座给急坏了呢。”

帝座。

父神。

看来她擅自闯入无日渊的事情已经被父神知晓了。

可违反了天令,她居然还能在琼英王的南陵好吃好喝地住着。

像是猜到了九昭边缘发虚的眼神下,正在担忧些什么。

琼英王从广袖中掏出干净手帕,替九昭擦去额头汗珠,宽慰道:“殿下别想太多,您虽然醒了,但身体元神都受到了损伤,说不了话也不能动弹,大约还要一月才能逐渐恢复过来——

“眼下一切都比不上您的康复重要,您且先在臣的丹瑄宫中安心养伤。

“其他琐事,自有臣和帝座为您料理。”

琼英王言简意赅的几句话,叫九昭的心稍稍落定。

若她闯下的祸事已在三清天传播开来,料想琼英王的态度,也不会这么和颜悦色。

如今自己说不了话,身体动不了,仙力更无法施展,的确不是交流的最佳时机。

纵有满腔疑惑,九昭还是听话地“啊”了一声。

琼英王欣慰地点了点头,叮嘱她闭上眼睛好好休息,又转身离开。

……

琼英王走后,九昭却彻底失去了困意。

她的大脑高速运转起来,其中最在意的,便是烛龙和颌下珠。

自己重伤,瀛罗差点丢了性命。

若这样,目的还没达成,简直太吃亏了。

还有,当时明明身体已经被劈得快要四分五裂,那股突如其来的水系力量又是什么——

九昭的思绪东一下,西一下,散乱没有边际。

不知触发了什么关键点,她的大脑里突然响起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

“九昭神姬,你这个骗子!!”

九昭:“?”

随着这道声音响起,一条缩小版本的烛龙闯入她的脑海。

“你怎么在我脑子里?”

脑内对话,无需喉咙发声,九昭的反问清晰且中气十足。

“我的原身本就受了重伤,还为了替你挡九天雷劫,硬生生被劈毁了——

“眼下我不暂居在你的灵台中,还能去哪里?!”

烛龙须毛怒张,黯淡的盲眼里甚至出现了悲愤的情绪。

可因为过于迷你的体型,使得它硬生生多出几分诡异的可怜可爱,“你这个骗子,原来是力量耗尽才会骗我签订血契,防止我趁你昏迷杀了你——”

九昭毫无谎言被拆穿的心虚:“兵不厌诈,就许你骗我,不许我骗你?”

“快给我解开血契,我才不要成为你这狡诈之徒的血仆——”

身体受到血契影响,毫无保留以供九昭驱使的烛龙,只能在口头上展现愤怒不屈。

它的话像苍蝇一般,在九昭脑袋里嗡嗡个不停。

说好的寡言高冷呢?

和溟潭的魔蛟待在一起久了,能把寡言的木头变成嘴硬的话痨吗?

九昭烦了。

血契一般是和坐骑或者辅战兽签订,且会受到仙力位阶的限制。

九昭修的不是依靠辅战兽施展仙术的功法,原本想着找头威武霸气的坐骑,现在越阶以天仙之力与半神的烛龙缔结契约——恐怕到晋升至上神之前,她的血仆都不得不只有烛龙一个了。

她还没表示嫌弃。

这条不识好歹的瞎子龙倒先嚷嚷起来。

九昭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又理所当然地伸手索要道:“把颌下珠交给我。”

“不给。”

“你跟我缔结了血契还能够反抗我?”

烛龙在灵台里忿忿转过身,只留下一条左右拍打的粗壮龙尾对着她。

九昭气结。

她回想着曾经在长烨学宫修习过的血契内容,不慎熟练地在灵台四面八方建起坚硬墙壁,又让墙壁长出无数棱状的突起,而后用仙识操纵着烛龙,将它高高托起,又狠狠摔下——

砰!

砰砰!

砰砰砰!

如此重复,直到那些让她看不顺眼的表情,从烛龙脸上消失。

九昭和颜悦色地微笑起来,眼梢闪烁着浓重的威胁意味: “好了,可以给我了吧?”

“咳——”

奄奄一息的烛龙口中吐出血沫,却道,“和你签订了血契,我的一部分、力量就要从你身上汲取,我原身尽毁,你现在又废人一个,我哪里来的力量,能够凝出体内的颌下珠?”

86| 第86章

◎“心诞?”◎

说实在的, 九昭也不愿与烛龙缔结血契。

烛龙是个叛将,倘若被其他人发现这一秘密,九昭纵使浑身上下长了十张嘴都说不清。

当时那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即将耗尽, 她随时都有可能失去意识。

是急中生智, 才想出这个既能保住性命,又能得到颌下珠的主意。

血契的条约本就不平等。

血仆无法单方面断绝连结,而受血者想和血仆解除关系,只需要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

献出颌下珠后, 烛龙就没用了。

只是契约生效期间,碍于条约束缚,她不能操控对方做出伤害, 甚至杀死自身的行为。

因此,只能找个合适的时机,先断绝血契,再诛杀烛龙。

烛龙侮辱她的父神母神, 还把她和瀛罗害成这样。

若非为了颌下珠, 九昭绝不会想同它扯上半分关系——

奈何, 将它磋磨了一番,折腾得死去活来, 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答案。

九昭很不满意。

条件反射, 她又用怀疑的目光注视起烛龙。

这回,用不着烛龙提醒, 她立刻想到烛龙同自己血脉相连, 可以直接进入它的身体。

控制仙识, 将烛龙的体内情况仔仔细细检查一番——

九昭不情不愿地承认, 对方的确没说假话。

脱离了那具庞然龙躯, 这头恶兽此刻的力量, 就跟缩小的身体一般羸弱不堪。

她的神容阴晴不定一阵,问道:“什么时候才能取出珠子?”

烛龙不想回答,更不想理她。

四肢躯体处真真切切传来的疼痛,又告诉它,龙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它梗了梗长颈,最后在九昭冰冷的目光中缩起龙首:“……总要等你力量恢复大半才可以。”

凤凰图腾仍在它的双眸中熠熠生辉。

衬得那双盲了的瞳孔,多出几分仿佛能够正常视物的光亮。

忖及有血契在,它无法欺骗自己,九昭才按捺下蠢蠢欲动的杀意。

不过,反正烛龙在她的眼中,已经跟条死龙没分别了,九昭并不介意物尽其用。

她缄默片刻,问起另一件事:“我身上那股突然涌现的不知名力量,你可知是什么?”

闻言,烛龙略感差异:“怎么,你那爱夺人/妻的父神放进你体内的神力,你竟不认得?”

“嘴巴放干净点。”

灵台中凭空闪现一只女子手掌,左右开弓用力扇了它几耳光,九昭阴恻恻的视线偏转,落在烛龙另一边完好的龙角上,磨牙道,“若再学不会顺从,不仅是角,小心我把你的龙鳞都拔光。”

她不等被打懵了的烛龙做出反应,径自道:“那股力量出现,我感觉自己像变了个人似的,心中没有半点感情,满是攻击和破坏欲。待到醒来,那股力量已经消失无踪,我自然注意不到它来自何处——你说它来自我的父神,可何时放入我体内的,我居然丝毫没有印象。”

烛龙本以为这半身神力,是危机事态下,嗣辰留给女儿压箱底的保命符。

可九昭说不知道,还要反过来问自己。

沉吟片刻,烛龙想到第二种可能性:“你若完全无印象,那神力大概率在你出生前就已经封存入体内了,想要这种情况发生——莫非,你是由你的父神母神,采用心诞方式生下的?”

“心诞?”

这个词汇虽存在于典籍之上,但被人提及的频率甚少。

九昭回忆几息,带着点不自知的哀伤,茫然说道:“三清天皆传言,母神在神魔大战中为父神挡剑,重伤未愈又拼了命想将我生下,才会神力气血耗尽而亡,我怎会是心诞出来的子嗣?”

所谓心诞,是力量顶尖的神仙和妖魔,特有的一种诞育方式。

取母亲的一半元神,妖魔又叫元身,和父亲的半副修为,于父亲的心脏中孕育五百年,便可创造天生拥有强大实力的孩子——因孩子是父母的心血结晶,又自父亲心脏诞育,故称“心诞”。

相比传统的母亲宫胞育子方式,心诞对于父母两方的损伤都很大。

且这种损伤是永久性的,无法再通过修炼恢复完全。

自九昭有意识起,就见父神早生华发。

她从前只以为是因为母神离世,父神太伤心所致——如今想来,或许另有真相?

父神对母神情深至此,请愿损耗半身修为,与母神共同承担,是他会做出来的事情。

在芸生世的朝堂学习多日,九昭看待问题不再只停留于表面,她顺着这点不解深入思考,很快想到,父神对外宣称自己由母神诞育的原因,多半是为了三清天的安宁,以及三界的稳定。

一位君主,就好比狮群中的首领雄狮。

一旦被察觉失去一半力量,力不从心,便会面临无休无止的挑战,直至被彻底推翻。

焚业海如此,芸生世如此。

三清天,亦是如此。

九昭能参透这点。

烛龙比她年长几万年,自然也能参透。

它微妙的表情变化被九昭敏感察觉,在愈发坚定杀死它的念头后,九昭又问:“你说你的原身为了替我挡劫毁坏在无日渊,那你现在是什么形态?一抹元神,没有实体,只能存在我灵台?”

“当然不是,等你仙力恢复,我马上就能凝出龙躯。”

烛龙撇过头,不自在地解释道,“这是、溟潭的魔蛟,特有的保命密法,关键时刻舍弃外躯,保住元身,又叫做‘金蝉脱壳’,魔蛟数量稀少,一向避世逃战,料想这一特性三清天无人知晓。”

它一条龙,跟焚业海的魔蛟混在一起,还能学会它们的保命办法?

九昭微微拧起眉峰。

不多时,又恍然大悟。

它是仙魔混血,那一直没有被提起的生父,应当就是魔蛟。

“和你结契,倒是有点用处,能让我了解不少魔族的秘密……”

九昭用气声嘀咕两句。

由于眼盲,烛龙对于外界的细节变化试试格外敏锐。

这句嘀咕也因此不缺不漏传进它的耳朵。

它被这具极其诚实的身体气得快要吐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在心口流转一圈过后,生平第一次祈求上苍,叫九昭再愚蠢迟钝一点,千万不要问起任何她不应该知晓的秘密。

……

又休养半个月,九昭逐渐能流畅的说话了。

那起先用针扎也没什么反应的躯体,在木拐的帮助下,亦能独自坐卧行立。

这丹瑄宫虽宽敞华美,但住久了,又没什么人陪伴在侧,总觉无趣。

九昭本想出去走走,也好加快身体的恢复速度。

临到推开殿门,却被戍卫的女仙们拦下。

一炷香后,琼英王匆匆赶来。

她将九昭引到喝茶的长案前,上下打量九昭一番,颇为欢喜地点了点头:“不愧是殿下,仙力精纯,天赋异禀,就连身体元神的恢复情况,也比臣预想中要快上许多。”

“琼英姨。”

这些天琼英王尽心尽力的照顾,九昭都看在眼里,她客气地使用了称呼长辈的敬称,“既然好了许多,我想着,要不出门逛逛走一走——成日闷在丹瑄宫里,人都要躺得生出虫来了。”

对于九昭的要求,琼英王总是无有不应。

乍一听见九昭唤自己为“姨”,她动容一瞬,越发推心置腹地同九昭解释道:“殿下,您来南陵养伤,是臣和帝座,以及臣的几位心腹仙官间共同保守的秘密,就连臣的女儿重瑶也不知晓。

“您先前的行为——”

琼英王顿了顿,有些不知怎么评价,随即跳过道,“总之兹事体大,帝座那头尚未颁诏宣告仙众的旨意,您如今明面上还在芸生世,担任修复登天阶的督工,所以,不适合出现在外人面前。”

好吧,不能出去便不能出去。

九昭自觉已经懂事,稍稍耸肩,表示放弃。

不过琼英王提及重瑶宗姬,她不得不想起自己目前最关心在意的人。

九昭眼神凝直几息,并不清楚琼英王对于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掌握多少,便闪了闪眸光,垂首试探着询问道:“不过休养了这么多日,我这里是没什么要紧了,就是不知其他人——”

她刻意把话只说一半。

想着对方若是了解过程,自然清楚这里的“其他人”指的是谁。

然而话音出口,九昭等了许久,始终没有等到琼英王的回复。

她不自觉地担忧起是不是瀛罗那里有什么不好。

才抬起头,倏忽发现对面这位向来和蔼温柔的长辈,面孔沉了下来。

察觉到九昭的视线默默望过来,琼英王半抿的红唇终是张了开来,语气不太好地说道:“殿下是在说瀛罗那小子吗?那小子命大,经过杏杳的救治,早就已经回去西海了。”

旁人说到“命大”,总归有几分庆幸之意。

而琼英王说起这两个字,却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咬牙切齿。

九昭窘迫片刻,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句。

还在把瀛罗当成那个言行自带缥缈仙气的西海宗姬——

他成了神王世子,先前和重瑶宗姬定亲又当众毁约,怎么可能还招琼英王待见。

得到瀛罗安好的消息,又自觉失言。

九昭心虚的眼神朝远飘了飘,惦记起温养在长乐命牌里的祝晏。

这个事情就更难说了。

在弄清杏杳有没有泄露秘密之前,九昭决定继续旁敲侧击。

“琼英姨,杏杳天仙也跟着回三清天了吗?她跟着前去西海看顾了,还是此刻在南陵?”

琼英王克制着自己的神情,正想说话,冷不丁腰间悬挂的牡丹令亮了起来。

她信手抹开上面的禁制,凝神感知几息。

肃容起身,对九昭说道:“殿下,帝座说要见您。”

87| 第87章

◎“女儿愿意肩负起储君职责!”◎

前段时间, 九昭话都说不清楚,而政务繁忙的琼英王又多半趁她睡着时过来探望。

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个机会,她正打算趁机打探一下外界情况, 偏生神帝与她这般心有灵犀。

虽清楚闯下大祸, 父神定会来询问,但不成想,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九昭偏了偏目光,想装成体力不支, 推脱改天再相见。

谁料话未脱口,那头琼英王眼疾手快开启了牡丹令,又朝着她行了一礼退出门去。

于是, 偌大宫殿里,只剩下她与半空中显形的神帝虚像大眼瞪小眼。

相比九昭的一时间不知手脚该往哪儿放,神帝的表情则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抬手,瀚然如海的神力将殿内每一块砖瓦铺满, 隔绝外界的窥视偷听。

给九昭留足面子, 他才开口, 沉声道:“跪下。”

九昭利索下跪,诚恳叩首:“父神, 女儿知错了。”

神帝板着脸, 不为所动:“你且说说,你错在何处。”

“错在不该不遵天令, 擅自闯入无日渊。

“真闯进去也就罢了, 还不能完美遮掩过去, 留下一堆烂摊子叫父神善后。”

前半句, 尚算有个认错的样子。

后半句, 又显出那从小到大都有的混不吝毛病。

神帝被她气得噎了一下, 复问:“你为何要闯进去?”

面对这个问题,九昭回答得就没那么快了。

在未知外界的具体情况下,她迅速思索起自己目前的处境。

杏杳并非她的心腹,哪怕再如何性格古怪,终究是父神的臣子,她没有背弃给予高度自由的帝君,反过来帮助自己这位储君的必要——因此,自己的秘密根本瞒不过父神。

得出结论,九昭老老实实开口:“为了取得烛龙的颌下珠,治好祝晏的弱症。”

她边说,边偷摸抬头观察神帝神色,预想见势不好,要不要逼出几滴眼泪珠子来博取同情。

闻言,神帝却并不意外,也没出现急火攻心的症状。

显然已经知晓了不少内情。

他同九昭对视片刻,态度依旧冷淡:“你与祝晏,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

既想好了坦白,便没有遮遮掩掩的必要。

九昭仿照过去同瀛罗谈心的那次,将少儿不宜的片段略去,言简意赅讲述了相近相许的过程。同时她深知神帝的父亲身份,比不得瀛罗好说话,便在重点放在祝晏舍命救她的几次上。

言语终究缺少份量,她又拿出祝晏赠予的初生尾给神帝看,以表祝晏对待自己的真心。

然而,九昭声情并茂比划半天,迎来神帝一句沉沉叹息:“昭儿,从前总觉得你不过三万余岁,还是青春拙稚的年纪,不该将太多的责任和重担压在你肩头,现在看来,你的确该长大了。”

说着,他在九昭的眼前幻化出北境的缩略地图,以及北神王崇黎的面容。

“你可知,这几万年来,崇黎小动作不断,不仅和北境的大小部落贵族频频私下往来,更有意让孟楚迎娶北神王照羽的四女为侧妃,好借此加强北境和东原的联系。”

道出这件外人不知的秘辛,他垂落的手掌虚空一握,将由水流化成的北神王捏了个粉碎,“崇黎在为父面前装得臣服隐忍,哪怕自己的继承人被你打得半条命都丢了,也面不改色。

“九尾狐族天赋强大,实力仅次于当年的凤凰族,崇黎心机又如此深不可测。若他们保持忠诚,愿意成为你我手中驱使的刀刃还好,偏偏他们在当年的仙魔大战中,又做出过背叛的行径。

“昭儿,为父不怕告诉你一个道理,背叛只有一次和无数次。

“如今,他们不过是看在三清天势强,焚业海势弱,才甘愿做小伏低。倘若明朝发生变故,他们依旧会临阵倒戈——所以,不管是崇黎孟楚,还是整个九尾狐族,都断断留不得。”

刻骨的杀意在神帝话音结尾处一闪而过,让九昭第一次见识到了慈父形象以外的生杀无情。

她的脑海浮现“举族皆灭”四个大字,不自觉打了个冷战,急急伏下头去:“父神明鉴,若要举族皆灭,难保不对父神的千古声名造成影响。况且,女儿选择祝晏,也不仅仅看中他的皮囊。

“女儿仔细想过,在北境一呼百应的是北神王,他身后又有大贵族之女神王妃支持,祝晏势单力薄,且年少时在北神王面前展现过出色的才能,被神王妃和孟楚欺辱多年,早与他们结怨已深。又为着杏杳诊断出弱症的缘故,北神王也对祝晏漠不关心,他们之间并无多少父子情谊。

“只要舍北神王和孟楚,扶持祝晏上位,有初生尾在手,我们便可以兵不血刃达成目的。”

九昭克制住内心对于血腥做法的寒颤,用尽量恳切客观的口吻,向神帝分析说明。

末了,她补充一句:“这些事情,是女儿同祝晏的相处过程中打探得知,想来应该不会有错。父神如果心有疑惑,可以再派人深入北境仔细搜集信息,届时再做定夺。”

不论真实想法如何,既然神帝的赤//裸杀意在前,九昭便知自己绝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为情乱智——唯有足够冷静、足够理智,让父神看出自己的成长,他才能暂时放心。

否则,不到屠灭九尾狐族时,祝晏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九昭这壁思绪万千,另一边,神帝同样如此。

九昭昏迷期间,他命人召回朱映细细盘问,得知九昭到了芸生世,并没有像说的那样,以散心为名到处游山玩水,而是日日随同祝晏潜入人间皇宫,学习政务,厚积己知。

他不得不记一笔祝晏的功劳。

要是换一个身份不那么敏感,还能时时规劝九昭的男人,神帝早就下旨将他迎入离恨天。

不过试探一二,见九昭的见识城府不似当初,他的心得以安稳几分。

“嗯,去了趟芸生世,昭儿懂事不少。为父会依照你提供的消息,命人再去北境查探。

“若事实如此,祝晏的确是个可以利用之人。”

神帝的面色终于缓和不少。

察觉到气氛不再凝重,心中有诸多疑惑求解的九昭大着胆子:“父神,女儿还有几个问题。”

“你问。”

“女儿出生、并非母神诞育……是不是?”

神帝松懈几息的眉眼又一次拧了起来:“你怎会说到这个,是谁透露给你的?”

“倒、倒并非是别人跟女儿说的。”

九昭咽了口唾沫,纠结起要不要把与烛龙缔结契约的真相告知神帝。

可一想到自己不靠谱万年的形象终于靠谱一次,且烛龙如今受血契影响,绝对听命于自身,九昭又觉得何必提及,徒增父神的担忧,索性道,“在无日渊的打斗过程中,女儿身上突然觉醒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水系神力,又倏忽听见那烛龙唤了句、句父神的名讳,便想到这一层——”

九昭骤然说起“心诞”,无异于直接扯开神帝心底最悲伤的往事——他无声沉浸在爱妻伤情无力回天,守着她度过最后五百年的记忆里,以至下意识忽略了九昭那有些不自在的眼神。

过了许久,神帝才轻轻嗯了声,似在梦里:

“昭儿,你别怪为父隐瞒了真相。那时,你母神伤重性命垂危,根本没有余力再诞育孩儿,我曾劝她数次,她坚持一定要为我们留下血脉结晶,为父想省去她分娩的痛苦,便用了这个办法。

“而战乱平定初期,人心不稳,众仙皆言巫劭怨怼你母神背离天道,弃他于不顾,反同为父成婚,才会怒而反叛三清天。若被他人知晓,你是为父耗费半身修为通过心诞生下的,为父的神帝之位难免会被动摇,届时,只会引发更大的危机——”

“女儿明白的!父神,女儿不怪您。”

有了这层往事在,九昭对父母的感情越发触动。

她定了定心神,打定主意,郑重说道:“女儿询问这件事,除了想了解清楚当年真相,更想告诉父神,您与母神为女儿付出这么多,女儿不会再逃避责任,愿意肩负起储君职责!”

神帝微愕:“怎么,你终于肯了?”

“是,食禄皆源于万民,自当为万民效命。”

九昭低声说出一句曾在芸生世老皇帝那里听到的话语,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睛,“过去,女儿总是沉溺在情爱之中,浑然忘却了自己的身份,以后,女儿不会再如此。

“女儿选择祝晏,并非全然只为感情——而在于,他是合适的人。”

无言之间,神帝的眸底忽然泛起热意。

袅袅。

他在心中沉默地呼唤太婀的乳名。

你看到了吗?

我们的女儿,终于长大了。

……

“既如此。”

“为父会昭告三清天,是为父命你在下界督工的过程中,顺道前去慰问无日渊中枯守千年的当值仙官们,慰问过程中,你突然察觉烛龙叛乱,所以与随行的瀛罗世子,一同将其诛灭。

“这也算是为你的储君之位,增添一份荣光。”

88| 第88章

◎“只能成功,不可失败。”◎

擅闯无日渊的过失, 在帝令矫饰之下,变成了奉旨诛杀烛龙的大功一件。

其中最让九昭高兴的,莫过于在此行中出了大力, 且身受重伤的瀛罗也能被记上一功——如此, 他当日当众取消和重瑶宗姬婚约一事造成的恶劣影响,亦可抵消不少。

高兴过后,那日两人在岩坳里的对话,又在九昭耳边响起。

果然, 身为高高在上的神姬,她再一次享受了违背天令的特权。

九昭突兀有些厌恶自己。

去往无日渊前,同瀛罗表现得那么大义凛然。

说到底, 不过是倚仗父神的庇护偏爱,有恃无恐而已。

见得知大错变成大功的九昭,没有自己预想中的那般欢喜,神帝便知她的成长不仅仅在于城府谋算之上, 于别的方面, 九昭也有了不便同自己这位父亲言说的体悟。

他欣慰于爱女的长成, 又担忧于爱女的长成。

思忖过后,决定还是先说些横亘眼前, 不容耽搁的要紧事。

“昭儿, 有关你体内的一半神力,为父有几点要提醒你。”

九昭一正面色:“女儿洗耳恭听。”

“从前为父之所以没同你提起, 除了不可走漏风声外, 还有一点, 你目前的阶位不过天仙, 越级动用神力, 容易给身体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 你要切记,日后不到万不得已,不得贸然使用。

“不过,既然你已经开启,为父便传授给你正确的运转法则。”

说着,神帝示意九昭靠近自己。

半身虚像仅是本体的投影,没有正常的肌肤温度。

九昭按照神帝的吩咐,闭上眼睛,不多时,一抹微凉的触感抵在她的额心。

它穿透九昭的皮肉骨骼,深入灵台当中,涓涓淌过,恍若涤净污秽的冷澈泉溪。

应该集中注意力的时刻,九昭却不安地抖了抖眉心。

她没想到还有这个环节,有些忐忑,神帝会不会就此发现烛龙的存在。

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神帝的力量顺着连通灵台的仙脉四散坠流,连带着一股更冷更冽的强大气息离开大脑的某处,游走在脉络血管当中。起先,冷意尚能承受,紧接着,它们降低了九昭热于常人的体温。

九昭试图搓搓肩膀,抵消这股寒冷。

奈何神帝的神力震慑下,她只能像个泥胎木偶般,僵硬站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冷意渐渐消退。

散落在体内的强大气息,亦悉数涌入了丹田,将那处作为蛰居之地。

神帝谆谆善诱的声音响起:“屏气凝神,调动全部仙识,激发丹田神力,便能将其驱使。”

九昭听话地将全部仙识凝结成一股绳索,以绳索的顶端敲叩神力寄存的丹田。然而,那处像是笼罩上一层厚厚的墙壁,无论九昭怎样使劲,都纹丝不动,毫无外淌倾泻的预兆。

仙识是没有实体之物,全凭借运转者的想象。

九昭又将其化作箭簇、铁锤、长剑……依然奈何丹田的外壳不得。

她忙碌半晌,出了一身汗,有些泄气地睁开双眼,却见神帝笑着浮在上空:“不必气馁,以天仙之身开启上神之力,过程总是不容易的。但只要你勤恳修行,总有融会贯通的那一天。”

九昭暗自记下。

神力再好,因着其经常会失灵的特性,万万不可当成保命的手段。

还是努力提升仙力,才可以在三界之内自由来去。

九昭很快调整好沮丧的心态。

耳畔又传来神帝的询问:“昭儿,当时你激发神力的景象,可有被谁看到?”

九昭摇头:“当时事态危急,瀛罗早已晕了过去,女儿也命悬一线,不曾有第二人看到。”

“如此甚好,免去了为父前往西海的一趟功夫。”

神帝转动着食指上的玉戒,“这件事不仅是瀛罗不可告诉,哪怕祝晏也不能。”

九昭知晓兹事体大,连忙郑重应下。

玉戒转动到第六圈时,神帝用平淡的语气道出最后一件最要紧的事:“杏杳告诉我,想要治好祝晏,唯有续脉淬体这一个办法。放眼三界之间,能做到这点的,唯有最高阶的涅槃凤火——”

九昭稍显放松的精神再度紧绷起来。

修炼涅槃凤火,过程何等艰难。

光是将烛龙捕获,她就已经损耗了一根本命翎。

不久前,瀛罗寒声阻止的话语,以及祝晏甘愿赴死的决绝面容历历在目。

他们作为臣子,终究拦不住自己。

可若父神不允许,那么她才是真正的束手无策。

九昭的心脏砰砰跳动着,抿了又抿的泛白唇心,无意识显示出她的紧张。

神帝将其收入眼底,突兀多出几分女儿还是那个女儿的无奈。

他索性不再拖延,表明自身态度:“众人皆知涅槃凤火难习,古往今来,不提凤凰族的始祖,唯有罪神巫劭一人修成。可是昭儿,你是三清天未来的神帝,若巫劭能习成,你却不能,落在臣子仇敌的眼中,只会是你作为统治者资质平庸的表现,所以,这件事你只能成功,不可失败——

“凤凰神树之上,凤凰神树之上,生长着最精纯最元初的涅槃火,传闻拥有焚烧万物之力。昭儿,你可知巫劭当初为练术法,将自己封入树心四十九年,没有被烧成灰烬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九昭用迷茫的双眼望着神帝,以显示自己的一无所知。

“那便是,他在承受涅槃火淬炼的同时,还引入了一缕鲛人之祖水神禺风的神力保护自身。”

又是禺风。

九昭想到无日渊内,庇护自己不死的,亦是融有禺风鳞片的鲛衣。

神帝边说,由水流幻化的图景,边栩栩如生展现在九昭眼前:“那时,我、你的母神太婀,还有巫劭,均跟随已经陨落的先战神修习仙术,有一日,他颁布了一个历练任务,叫我们前往西海查探一处海底迷穴。就是在那里,巫劭机缘巧合得到了禺风大神的一缕神力传承。

“原本进入迷穴前,我们说好了若发现不同属性的宝物,便按照各自的五行分配。

“禺风心机深沉,瞒着我们,偷偷将水神传承独占,后凭借此抗衡凤凰神树的至烈之火。到许多年后,恰逢他的万岁生辰,你母神回族赴宴,才从贪杯酒醉的他那里得知。”

禺风为鲛人之祖。

是祖神穹煌娘娘亲自创造的神明。

神族繁衍至今,经过代代稀释,神力早就不复当年的精纯强盛。

神帝尚未把话说完,九昭就顺着他给出的信息,想到了他通过心诞将自己生下的原因。

三清天神帝的半身修为,总抵得上一缕禺风水神的传承。

父神便是打算借助这样的方式,昭告三界,她九昭,乃天命之女——哪怕凤凰族的双生子没有遵照祖令成婚诞子,他与太婀的结合,依旧能够创造比巫劭还要实力强悍的未来女君。

……

“好了,昭儿,该说的话,为父已经全部告诉你了。你若能修成最高阶的涅槃火,料想将来登临神位,度过天道考验也会容易许多。眼下,你便留在丹瑄宫,琼英自会为你好好调养身子——

“待到完全康复,又有几分把握时,可以尝试复活凤凰神树。”

紫微宫政事繁忙,父女两人的一通对话,耽搁了不少辰光。

神帝交代完毕,半身虚像随即散去。

华光流转的牡丹令亦恢复原样,消失在原地,回到南神王那里。

祸事变成功劳,想要修炼涅槃凤火的想法,竟然得到了父神的支持。

且半副神力的融入,还大大降低了修炼期间的风险。

事情的发展出乎九昭预料,让她凭空生出几分虚幻的不真切感。

站在原地,将自己目前的处境前后理了一遍,九昭眼瞳中的斗志无声弥散开来。

既想好了握紧权柄。

便从这件事起,一点一点,树立属于女君九昭的威名。

……

抓紧时间调理十来日,九昭那原本出行需要依靠木拐的身体,终于恢复原样。

考虑到不方便出门被人撞见,她命琼英王唤来回到南陵的杏杳。

询问一番之后,得知瀛罗的确脱离了生命危险,九昭的心情越发明亮。

她从杏杳那头拿来长乐命牌,摩挲几下上方的纹路,问道:“那祝晏呢,他可还好?”

明明人就在面前,只要进去命牌就能看到,却还要搞出这么多花样。

杏杳克制着翻白眼的冲动,垂下眼睛,装作恭敬地对九昭说道:“殿下的这块命牌内神力气息充裕,自是比什么灵丹妙药都好,祝晏仙君温养了这段时日,伤势已然恢复了七七八八——

“臣思忖着,若想要再多活两百年,总是不成问题的。”

“……”

九昭额头的青筋跳动两下,无语回应,“后面半句,不说出来也没人会把你当哑巴。”

杏杳撇了撇嘴:“好吧,算臣多嘴。”

九昭本也不是来见她的。

话不投机半句多,她令杏杳离开宫殿哪凉快哪里先待着。

然后化为一道虚影,溶入长乐命牌当中。

……

许久不曾进入命牌,内里的陈设和九昭上一次进来时,没有任何区别。

可实现环旋一圈,又隐隐多了几分不同。

那长久闭合的格窗被木棍支了起来,衬着窗外暖阳,格外明阔亮敞。

角落九昭从未打理过的博古架,上头杂乱的陈设也被重新摆放一番,看起来颇具美感。

虽然地方还是这么个地方,东西也还是那些东西,经过细节处的一通调整,辰光静好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仿佛每一个踏入此间的来客亦能被这股气息感染,心境无端明亮起来。

九昭的视线来回转动着,沿循半敞的殿门,瞧见正在给庭院花草浇水的青年身影。

她无声踱步过去,冷不丁开口道:“你在干什么?”

89| 第89章

◎“我答应你。”◎

青年提着花浇, 浇水浇得十分专注。

随着弯腰动作,他那仅着单衫的高挑身躯,绷出一段紧窄有力的腰线。

美色在前, 九昭起了一点不可言说的恶劣心思。

“怎么不说话?”

“偷偷摸摸的, 在做什么?”

她端起嗓音,故意凶巴巴地吓唬祝晏。

又见他僵立过后,猛地转过身来。

“殿、殿下。”

祝晏结结巴巴唤了一声,嗓音倏而顿住, 没有后续言语。

与此同时,他翡翠般的眼眸亮了起来,湿漉漉的, 配合面容神情,显得十分激动。

“您终于来看我了!”

脚底碾过庭院石板的动静迅速而密集,他朝九昭的立身处小跑奔来。

仅剩两臂距离时,又想起自己的穿着不合礼数, 手上还拎着个有些脏兮兮的花浇壶, 猛地站住——随后小狗似地在原地踱步打起转来, 不知该先做哪样才好。

祝晏这副笨拙的模样,成功令九昭在心底轻笑出来。

她强忍住没缓和面色, 为了不致使恶作剧失败, 借着对方错开的身影,转眸看向花盆。

一小点翠绿的芽苞, 自深棕色土壤深处, 悄悄冒出个脑袋。

这显然不是长乐命牌内的产物。

九昭之所以会这么想, 是因为命牌的整个境阙, 皆由太婀的神力构建。

进入这里的人, 想要什么东西, 只要在脑海想象便能够出现——不过,神力再强大,也不能创造生命,就算真幻化出鲜花,不过是盆无需打理的“假花”,更不需要从原始形态种子种起。

难道,他没有听从自己的吩咐在此好好修养,反而偷偷离开了境阙?

一点对于祝晏身体情况的担忧,和命令被人违拗的想象,使得九昭的好心情稍稍出现起伏。

“……”

在她揣度对方出去,都做了些什么的时间里,祝晏终于按照放下花洒,穿上外袍的前后顺序,完成了一系列亲近的前奏,三步并作两步,将她的双手小心翼翼握紧:“殿下!”

他望着九昭的眼睛,温驯地解释着,“臣刚刚在给种子浇水——那些种子,是在梳妆台的妆奁匣子下面找到的,臣不认得它们来自什么仙植,便想先种下去,等到生发出来,再好好瞧瞧。”

母神的妆奁匣子底下……

有这些东西吗?

九昭的思忖短暂空白一瞬。

年纪渐长以后,九昭便越发少来这里。对于素未蒙面的母亲,她的脑海实在没有任何欢乐的记忆。唯有在神后忌日以及心情不好想要独处的时候,才会进入境阙,翻看遗物以表怀念。

这些年,除了妆奁里的各色首饰,其他的一切,都保持原样。

九昭也没想到祝晏能从中翻出一包种子。

不过,她还是没什么表情,态度喜怒难辨:“就只是想要看看种子长出来,会是什么样子这个原因吗?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是哪里——在我母神留下来的境阙中,你敢乱动遗物,如此放肆。”

“抱歉,殿下。”

察觉九昭好像真的不开心,祝晏雀跃的神容一凝,垂下长睫忙不迭开始道歉。

他抿了抿薄唇,在道歉结尾小声添上心声,“臣只是觉得,境阙再美,终究只能幻化出没有生命力的东西……神后殿下带一包种子进来,或许就是想要真正的花草和香气在这里蔓延……

“它们生长、开放、枯败,明年又重新焕发生机……得以代替神后殿下,年年同殿下常伴。”

母神会是这样想的吗?

斯人已逝,九昭无从得到答案。

可祝晏的言语,又叫她觉得,好像真的能够借由种子,体会到一点母亲爱子的拳拳心意。

九昭的眸光温和下来,问道:“已经抽了芽出来,可以分辨出是什么了吗?”

“好像不行。”

祝晏咽了口唾沫,以极慢的速度摇首,“或许有木系神仙来这里,会好辨认许多。”

九昭没有出声,她将双手从祝晏的掌心抽出来,抬起左手,缓缓靠近他的面孔。

祝晏还在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呼吸微滞,定定眼神像极了做错事等待被惩罚的孩童。

“哈哈——”

九昭忽然笑出了声。

绮丽裙摆搅散境阙内明煦的日光,她踮起脚尖,曲指弹了下祝晏的脑门。

“胆小鬼。

“难道我会吃人?”

欣赏完祝晏吃痛的表情,那手又滑了下去,钻进掌心,同他十指相扣。

九昭拉着他,一蹦一跳,脚步轻快地走向不远处放有花浇壶的木架,“我看你刚才花才浇一半,壶里应当还有水吧?今天难得有空,我便陪你一起!”

指节轻叩的余韵仍停留在肌肤之间。

祝晏眨了眨眼,身体经九昭牵拽着,被动前行。

他后知后觉发现,今日的九昭似乎心情很好。

追逐着九昭的背影几息,他也开始佯装生气:“殿下,您好过分,居然戏弄臣——”

抢在祝晏之前拎起花浇,九昭扭头,从弯曲的壶颈处抖了点水滴出来泼向对方。

“略略略,你能拿我怎么样?”

一击成功,她赶紧甩开祝晏的手,同他围着花盆玩起你追我跑的游戏,“你可知我在丹瑄宫的大床上一动不能动躺了一个多月,人都快要发霉了,好容易身体恢复,不得赶紧找个人来欺负?”

闻言,祝晏的脚步一顿,又要露出内疚表情:“殿下,都是为了臣,您才会如此……”

却被突然倾身过去的九昭伸出两指,抵住即将下弯的唇角:“不准苦兮兮的,以后要多笑,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笑,你倘若不好看了,变成个苦脸公,我可要奏明父神悔婚的!”

“好,多——”

“笑”这个字还没说出口,祝晏狭长的双眸因“悔婚”一词瞪成幼鹿似的浑圆。

而九昭依旧眯着眼睛,唇角勾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有一刹那,祝晏以为自己的弱症蔓延到耳部,以至于听觉出现了差错。

这怎么都不像是在告知即将成婚的消息,反而仿佛在随口寒暄——今日天气真好。

他只能不确定地问道:“悔、悔婚,殿下要跟谁成婚吗?”

“对啊,那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九昭拖长语调,细腻指腹摁着青年的唇线磨了磨,才若无其事地嬉笑着收回手,“半个月前,我已将我们之间的事禀告给父神了,他没有反对,只说你只要是真心对我的就好。”

那些在神帝面前袒露过的计划、谋算、野心、适合,均被掩藏在真挚的笑容之下。

她同不敢置信的青年对望,反问道:“怎么,你不愿意嫁给我?”

“我、我,臣,身份低微,且命不久矣,怎堪匹配殿下的身份——”

祝晏话音打着结,薄唇张合间差点咬住自己的舌头。

梦寐以求的幸福来得太快,滔天的狂喜将他从头吞没。

过于震惊之下,他捂着心口,弯腰剧烈咳嗽起来。

九昭连忙过去,抚在后背帮他顺气。

呛出的大颗生理热泪下淌滑过面颊,流入无法闭合的唇缝。

在舌尖洇散开来的,属于泪水特有的苦涩滋味中,他听见九昭极为清晰的一字一句:“祝晏,你很好,我喜欢你。我会为了你唤醒凤凰神树,在其中度过四十九年,直到修成最高阶的涅槃凤火——所以,你也要为了我,好好活下去。”

温热仙力顺着背脊涌入祝晏身体,平缓了他隐隐作痛的胸口。

不是正式的场合,没有盛大的典礼。

她手上拎着浇壶,甚至因为刚才的跑动,随意梳起的鬓发还有些凌乱,偏偏神情如此郑重。

这一切来得太快,快到祝晏突然感到呼吸困难。

“父神不欲我修炼的过程中出现任何差错,只叫三清天以为我和你还有瀛罗,仍在芸生世完成修复登天阶的任务,算算时间,我们大约还得在南陵隐姓埋名一百年。不过,也足够了。

“待百年后我修成涅槃凤火归来,为你续脉淬体,届时我会请求父神将你我婚事昭告四方。”

九昭没有停止释放为祝晏缓解病咳的仙力。

赤色仙芒的华光氤氲中,她探出双臂用力抱住了对方。

高挑颀长的青年,病弱却无法平静的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着。

枕着祝晏的心跳,闭上眼睛的瞬间,有许多回忆在九昭眼前涌现。

不懂爱时想要相伴一生的人没在一起。

懂得爱时想要长相厮守的人没能留住。

现在,她明白了,让爱不再那么纯粹,掺杂着利用的真心,依然叫做真心。

所以,面前人就是正确的选择了吗?

如同母神留下种子在命牌里的原因一样,无人能够告诉九昭答案。

她缓了缓呼吸,把即将到来的婚姻背后,最要紧的部分轻轻诉说出口:“但是,祝晏,你要明白,就算我不在意,以神王庶子的身份,成为未来神帝的夫婿,传出去,终究是不能服众的。

“我要你好好活下去,不仅仅是为了同我长长久久在一起,我更要你答应我,重燃你年少时的野心,去争,去抢,去你的父王和嫡出兄长手里,抢来北神王的位置——

“我希望,那个位置,只有你能坐上去。”

九昭的嘴唇相隔单薄的衣衫,贴在胸腔最敏感的皮肉。

跟随心脏越来越快的跳动,交融成奇异而蛊惑的旋律。

她把话说完,意料之内地感受到祝晏浑身僵硬的肌肉。

她明白,要一个因为病弱早夭的预言,早早放弃万丈雄心的青年,再次直面自己的过往,多少有些不容易。地位出身在前,步步拉开差距,孟楚早已领先他几万年,要扳倒他谈何容易。

可九昭并不着急。

她甚至没有半点祝晏会拒绝的忧虑。

他爱她。

若真的爱她,便要献上血肉和灵魂——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无条件追随她。

……

许久以后。

九昭感觉到与自己亲密无间相贴的青年躯体一动——

祝晏反客为主,锁紧长臂,将她牢牢扣进怀里。

“我答应你。”

他沉声说道,“吾爱,我什么都会答应你。”

90| 第90章

◎“一定是狐狸精!”◎

听见祝晏的回答, 九昭十分满意。

前两次的失败经历,叫她明白单纯的感情并不稳固。

从爱人,变成爱人加同盟的结合体, 或许才是男女之间最为稳定牢靠的关系。

坦诚心意过后, 九昭对待祝晏也不再总是暗存试探。

丹瑄宫长日寂寥,无人相伴的现状,促进了他们的感情迅速升温。

奈何杏杳折返上界之后,仅在南陵暂住几日, 便回到二清天的神医署任职。

九昭不顾及她的忙碌,接连以琼英王的名义召见她几次。

终于惹得这位既要管理神医署的日常事务,又要在一清天和二清天间来回奔波的医仙令, 提出严重抗议:“帝座吩咐过,要殿下您在南陵隐匿行迹生活,您这般频频召见,耽误臣的差事不说, 就连好几位神医署的同僚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私底下总是向臣打听南陵这头的情况!”

杏杳的意思很直白。

若无要紧事, 只是为了与长乐命牌内的情人约会,九昭还是免开尊口为好。

虽不知晓杏杳的说辞, 仅是当做个借口减少与自己见面的次数, 还是确有其事。

但说句心里话,九昭也不想常常见到杏杳这张讨人厌的面孔。

每每她进入长乐命牌与祝晏亲近, 等不了太久, 候在偏殿失去耐心的杏杳就会进来敲门——好像从被母亲生下来开始, 她的脑子里就没有融入看人眼色这项本领。

无论九昭同她吵架, 还是沉着脸不搭理, 她道歉请罪过后, 转眼依旧我行我素。

长到这么大,九昭难得遇到了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

偏偏祝晏的弱症若想治愈,还需要用到她,骂也骂不得,打也打不得。

一来二去,杏杳还没如何,反倒是九昭无师自通地创造出了新的术法。

她从命牌内,取出一根神后在世时经常佩戴的凰羽发钗,将其作为媒介,引自身仙力和以供境阙流转的神力一缕,融合开辟出一方独立的传送阵法,并附着在发钗之上。

反复尝试,用仙力不断加固,直至阵法运行稳定。

九昭潜心钻研了一个月,终于大功告成。

只要催动发钗上附着的阵法,无需长乐命牌在身侧,也能开启结界穿梭时空,同祝晏相见。

如此,既方便了杏杳随时的看顾救治,又有助于两位小情侣排遣相思之苦。

……

解决了见面的麻烦,在彼此确定仙侣关系后的第三个月——

祝晏这把干柴,九昭这簇烈火,碰撞在一起,愈烧愈烈。

境阙本就以寝殿作为主体,也没太多以供娱乐的东西。

花盆里的小芽冒出脑袋后,长成进度的益发缓慢,浇腻了水,九昭会拉着祝晏躺在内殿的床榻上,用后脑勺枕着他的大腿,让他为自己念下界一趟,在芸生世搜罗的各色话本。

想不通的地方,她还会眨巴着明媚无辜的双眼,同祝晏探讨。

“你说,既然话本里写明了梁生是一心向道的修仙者,为何还会被山间的野狐精勾引?”

“嗯,大概是因为梁生心志不坚。”

“可我在芸生世听说,那野狐族最擅幻术和魅术,就连万象宫的前几任掌宫也中过招——

“诶,阿晏,野狐族会的,九尾狐族会吗?”

说到感兴趣的地方,九昭支棱起上半身,抵着祝晏的腰腹,趴在他捧书的臂弯间,眸光闪闪发亮,“如果结束后可以不被挖出心脏来吃掉,我倒想试一试,听说中了招数,人会极乐无穷。”

神姬殿下巴掌大的小脸之上,毫无欲念渲染的颜色。

可正是因为如此,“极乐无穷”四字经由她檀口一吐,化作了梦寐之中旖旎无边的想象。

祝晏爱极了她有什么便说什么的坦率。

只是听其感叹想要与野狐春风一度,心口又难免吃味。

他放下话本,双手轻轻托住九昭的后颈,在她没有挽起的鸦黑长发上摩挲两下,垂眸低声告诉她:“殿下,无论是三清天的狐族,还是芸生世的狐族,晏思忖,既为同族,其实性情大抵相同——擅长幻术和魅术是真的,心眼小爱醋妒也是真的。

“若他们听到自己的爱侣想要与外人春风一度,恐怕还未杀过去,掏出那引诱爱侣的该死的情敌的心脏,自己的心脏便先如同死了一回那般痛。”

有人讲故事,有人照镜子。

祝晏什么都好,偏偏就是在一起之后,再也不会掩饰醋意。

九昭喜欢看他吃醋,看他在其他人面前表现对于自己的在意。她沉溺于这种游戏乐此不疲,假装听不懂祝晏的弦外之音,扒着他的衣衫追问:“还有呢,你还没说极乐无穷是不是真的!”

祝晏瞥她一眼。

这才明白了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哪里是想与什么野狐组春宵一度,分明是想同自己——

念头明了,祝晏的双颊顿时热辣起来。

九昭的倾心来得太快太好,以至于三月过去,他仍然有做了个美梦的错觉。

自己这个人,孑然一身,不能为九昭提供任何。

若身子可以令她欢喜……

那也算发挥了用处。

祝晏没有犹豫太久。

他释放了些许可以助兴却不会伤身的魅幻之术,微微眯起双眼,居高临下望着九昭,线条优美的淡色薄唇一张一合:“极乐的确是极乐,若享受过后会被吃掉心脏……殿下也不怕吗?”

被生了副三清天至盛美貌的青年勾引,九昭尚算平稳的脉搏不自觉砰砰震动。

她原不过是存了几分狎昵心思,想要调戏两下性格腼腆的祝晏。

奈何——

咕咚咽下口唾液。

神识呈开放的状态,被爱侣淡金色的仙力入侵,某种雀跃且迷幻的快乐自躯体深处苏醒。

送上门的肉,应该放着不吃吗?

九昭扪心自问。

算上没成亲的兰祁,她已经是三婚了。

什么礼不礼节的,她只知道若真正心悦一个人,身体又怎会不渴望合二为一。

顾着所剩不多的一点矜持,不愿叫祝晏认为自己仅是贪图他的美色,九昭清了清嗓子,勉力拼凑出端庄的姿态,问出最后一个煞风景的问题:“我以为,你会想要留到我们的新婚唔……”

祝晏俯下脖颈,以吻打断了她。

“不管成婚与否,在晏心中,自己早已是殿下的人……连初生尾都可献的,这又算得什么。”

魅术引诱之下,九昭的心已是一片火热。

她探出手指,如同抚摸一块易碎的美玉般挲了挲祝晏辉月色的鬓发:

“既是极乐,死也甘愿的。”

……

床笫之欢,有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起先,九昭还在担心祝晏的身体,太过激烈会不会咳血晕过去。

结果却告诉她多虑了。

情事中的祝晏,比她期待的还要好。

他放得开,什么都愿意做。

扮成粗鲁的土匪头子和刚烈的压寨夫郎,扮成留府教书的女先生和日夜寂寞的寡居遗孀。

不仅如此,他还愿意变出尾巴和耳朵,以供九昭肆意揉弄。

他远比正常状态下还要顺从听话,却比正常状态下更加痴缠粘人。

同盖一条衾被,他契着九昭,从苏醒到入睡都不肯退出。

又在九昭受不了,决定狠下心拒绝时,半抬着柔光盈盈的翡翠瞳无言望她。

拿不开,也放不下。

腰酸腿软的九昭,第一次明白了为何人间的话本,总把吸人精气的妖怪设定为狐狸。

偶尔索取狠了,她会攀着祝晏的脊背,大骂他不知羞耻。

可是。

怎么会这么舒服。

她从未与一个男人这么合拍过。

若非父神仔仔细细替她调查过,这么多年,祝晏从未亲近过任何女色。

九昭简直要以为他是身经百战的风流浪子。

“从对殿下一见钟情开始,晏便想着,以后若有幸被殿下看中,一定要好好伺候殿下……”

说这句话时,九昭的身体悬在祝晏的颊上,热意随着呼吸四处飘散开。她支撑自身的双腿颤伶伶地晃动着,腿肚打战,又逢青年喑哑而期待的话音自裙摆下方传来。

“殿下还不坐吗,臣已经准备好了。”

……

是狐狸精。

肯定是狐狸精!

虽然这么想不对,但九昭忍不住庆幸,还好祝晏的体内有个弱症。

她被摁着厮混了几个时辰,终于想到借口,以与琼英王约定的治疗时间快到为名,想要从境阙中出去,然而这次,杏杳却好巧不巧,在她没离开前就站到了紧闭的殿门外。

九昭满心放在敞着中衣,亦步亦趋跟着自己,半点不愿分开的青年上。

冷不丁殿门打开,杏杳连同她悬空欲敲的手出现在眼前。

“啊!!”

“啊!!”

反应过后,两人不约而同发出声尖叫。

后方,窘迫万分的祝晏连忙转过身,两手并用束起中衣的系带。

“九昭殿下,你你你你你——”

瞧见杏杳的表情远比自己要激动,那种强烈的赧然感反倒被压了下去。

九昭正了正略显凌乱的衣襟,倏忽坦荡起来:“这么大惊小怪做什么,反正本殿是要与祝晏成婚的。本殿记得,杏杳你比父神还要大几千岁,要不还是趁没那么老,赶紧找个夫婿吧——

“免得回去以后,反复回忆这一幕,晚上欲焰焚身睡不着。”

这都哪儿跟哪儿!

反复告诫内心,对方是神姬殿下,自己惹不起也躲不起的杏杳,头回差点想要破口大骂。

她提着裙摆,跨过门槛,大步冲到九昭脸上。

奈何个头过矮,以至于仰起头,单手指着对方的动作看起来气势全无。

“你一个才活了四万岁不到的小丫头,谁告诉你我老到现在从来没有过仙侣!”

“哦?”

九昭来了兴趣,也没计较她的冒犯言语,“谁跟你在一起,不就变成喜爱女童的变/态了吗?”

杏杳被她气得直哆嗦:“我是因为不小心试错了药,才会变成少女的模样!”

“嗯嗯,所以是谁啊?

“堂堂杏杳天仙的风流韵事,本殿真的好想知晓。”

九昭揶揄着杏杳,越发好奇她背后的故事。

然而下一瞬,却见对方仿佛回忆起来什么,面上飞快闪过一丝情绪。

猛地住了口,转过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