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无咎唇边的鲜血越溢越多,整个抵抗不住阖眼快要昏过去。
“够了——”
怎么惩罚诋毁母神的凤凰族都不为过,可九昭不愿自己的离恨天成为魔族的横尸地。她出声制止兰祁的行为,语气依旧不冷不热,“这里并非业尊自家的刑场,要打要骂,烦请另找他处。”
“若不在殿下眼前行刑,殿下又怎会明白孤的心意?”
这话说得有些怪异。
九昭只想反唇相讥什么狗屁心意。
兰祁却没停顿,那双黑沉沉的眼眸死死盯着她,接着说了下去,“焚业海是真心想与三清天议和的,望神姬殿下知悉——切勿因为臣下的一点过失,而伤了两族情谊。”
若真心求和,私下里,又怎会对自己做出那样的行为?
看来凤凰族的心口不一,便是同他这位业尊陛下学的。
九昭冷眼觑着兰祁:“真心不真心,原也不在话上,业尊只要真是这么想的便好。”
“那是自然。
“若神姬殿下还不满意,可亲口说出具体的刑罚内容,孤定做到让你满意为止。”
“将他打死又有什么用,阳奉阴违之人尚有许多——
“业尊要是有心,就该好好同臣民说说,陷在过往之咎当中,一叶障目没有任何意义。”
“殿下教训得是。”
车轱辘话来来回回说,当着众人的面,兰祁认错的态度无比良好。
然而九昭知晓,在他翩翩公子的温良皮囊下,那颗跳动着的心脏,永远充满阴暗和压抑。
一匹狼亲口说出甘愿看家护院,他也变成不了狗。
九昭厌烦了,摆摆手,想下逐客令。
话未出口,兰祁向前几步,来到她的座下方,一双秀美的瑞凤眼轻轻挑起:“孤此次造访离恨天,除了真心实意带无咎来认错,还有另一件事——不知殿下可否与孤私下恳谈?”
【作者有话说】
放假了有一点点忙,更新时间偶尔会不固定,明天休息一天,也祝小天使们五一快乐~
116| 第116章
◎“哥哥、兄长。”◎
吃一堑长一智, 有了上次,九昭不愿再同兰祁单独相处。
听完他的请求,她皮笑肉不笑地表示:“殿内众仙, 皆忠于我, 业尊有何事不可当众直言?”
“不当众直言,自是为了两族的和睦来往。”
兰祁并不直言,也不吃她这套。
他那双从不显山露水的眼睛盯着九昭,其中光影明灭浮动, 似有万语未诉。
九昭益发觉得古怪:“本殿倒是很好奇,这究竟是件什么事,当众说出会影响邦交。”
见她听不进去自己的话, 兰祁不再勉强。
“澄心池畔,殿下与孤——”
他一字一顿的话音,配合着缓慢为自己摘下手套的动作。
那焦黑与血红混杂在一处,看起来触目惊心的伤口方露出小半, 九昭陡然明白他的来意。
原来。
处罚无咎事小。
最重要的还等在这里。
“慢着——”
话音比脑海其他的念头来得更快。
叫停的瞬息, 九昭已从主位上站起。
她投了个眼神给一左一右立于阶下的绛玉缃璧:“命人将凤凰族长送回焚业海使臣之处。”
随后, 眸色近乎森沉地盯着兰祁,“侧殿自有茶水备下以迎宾客, 业尊随本殿来就是。”
……
茶水备下, 以迎宾客。
不过是表面上的好听说法。
九昭一路走,一路将兰祁带进离恨天最偏僻的殿宇, 才砰得一声狠狠关上大门。
“几次三番来我这里受辱, 业尊好像认为很有意思。”
有粉末状的尘埃在殿门顶端映亮的光线里无声飞舞, 九昭指着兰祁受伤的手, “怎么, 你是有什么受/虐的癖好吗?留着伤口包在手套里, 日日品尝痛苦的滋味也是为了提醒自己记住?”
兰祁对她的讽刺不为所动,淡定寻到长案前的室椅敛衽落座,态度客气,却透出几分不容置喙的强势:“涅槃凤火造成的伤口,单凭孤的魔体无法自愈,只能麻烦殿下费心了。”
这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
涅槃凤火之所以被仙魔忌惮,是因为在除了能够让人跨越位阶的压制,拥有重伤上位者的能力之外,被它伤到,不论内伤还是外伤,不由凤凰族吸收掉其中的火灵,是很难被治好的。
九昭很清楚这点——但她同样清楚,如今凤凰族就在兰祁的掌控之下。再加上另一半真血的拥有者也供他驱使,想要治好伤势,不说易如反掌,至少不会令他无可奈何,求到自己这来。
更何况,看着兰祁的模样。
优哉游哉的,也不像是走投无路。
九昭的视线依旧阴沉沉的。
她不在兰祁眼前坐下,转而踱步到另一侧的窗台前。
背对着兰祁,似笑非笑说道:“有那么多凤凰为业尊前仆后继,仅是一处小伤而已,业尊何必要来拜托本殿?业尊又不是不知道,要叫本殿出手帮忙,总要付出不少代价的。”
“什么代价,殿下不妨说来听听。”
兰祁话音沉静,似乎彻底遗忘了过去的经历。
九昭轻哼一声:“昔年为本殿养兄时,为叫我高兴,业尊做过什么,如今不妨再做一次。”
横竖仙魔恢复邦交与否,他们都是一辈子的敌人了。
由于太过了解彼此,多看一瞬和气的笑靥都觉得出戏至极。
想通这点,此刻又仅剩他们两人。
九昭兀自说个痛快,不料一具体温低于自己的人躯倏忽从背后贴上。
“!!”
她短促地叫了一声,被青年的突然靠近激得身体僵硬,“你干什么?!”
可仿佛对方不只为了吓吓她,叫她闭嘴。
那看似清瘦的男性躯体一覆而下,相隔布料,坚实胸膛如高墙般抵着她的后背。
那双不知何时摘去了漆黑手套的手,亦压住她的手背,十指不容反抗地扣进她的指缝,如同被压制着的姿势一般,将九昭双手抬起,抵在墙上,右手的伤口也正好落在与九昭视线齐平的咫尺间。
几日未治,那处显然更严重了。
黑黢黢的血肉被灼干水分,一寸寸皱了起来,大面积袒露的白骨触目惊心。
然而,兰祁像是感觉不到疼:
“昔年孤做过什么——
“未知神姬殿下提的是哪一件?
“是因为一句与女伴心血来潮的打赌,强迫我独身进入灵兽森林为你寻找传说中的积月花?
“还是酒到酩酊时,非要我跪下来,四肢着地做被你/骑的大马?”
随着青年淡漠的言语钻进耳中,九昭说不出话,挣扎的幅度也无意识地变小了些。
这桩桩件件,没有伪造,更没半点夸大其词。
年少的自己满心满眼只有他真的——可没有学会如何正确爱人,对他苛刻也是真的。
一半厌恶,一半内疚,两种情绪来回撕扯着九昭的心脏。
偏兰祁还要笑盈盈地补上一句:“这世上唯一一朵的积月花,我已在你两万岁的生辰宴来,以丢了半条命的代价寻来给你了,那么殿下是想让我继续变成马给你/骑,来哄你高兴吗——
“只不过殿下早已长大了,裙摆也长了不少,想要骑/哥哥,得把裙子高高撩起来才是。”
“住嘴,谁允许你说出‘哥哥’这个词的!”
这两个用来称呼家人的字眼,更像是一把无形的刀刃捅进九昭的弱处,深不见血。
她四肢剧烈颤抖一息,终于有了力气,转身将兰祁使劲推开,顺势一耳光打在他面上。
火辣辣的痛楚自被打红的肌肤间传来。
兰祁情不自禁用舌尖顶了顶:“下手这么重……孤还真是新伤叠旧伤啊。”
“哥哥、兄长。”
九昭抬头,两眼死死钉在他的面孔。
“若你的嘴里再敢说出类似的词汇,兰祁,拼着天令不顾,本殿也会杀了你。”
兰祁回望她,隽秀眉眼俱是问心无愧:“若殿下不愿孤再以过往交情相求,便答应为孤治疗吧,世间凤凰族千千万,孤最信任的,终究是殿下你——另有一层,留春宴不允许宾客戴手套出席,届时孤若袒着被涅槃凤火灼伤的患处前去,叫其他人看见,怕是殿下的名声会受到非议。”
……
这一番交锋,九昭败下阵来,不复澄心池边的胜券在握。
于情于理,她都不得不为兰祁治疗。
可很快,她想到了新的报复办法。
兰祁的伤口无法愈合,盖因血肉之间残留的涅槃火灵在持续灼烧。
只要将火灵完全吸收,后续随便一个医官就能将伤治愈,不需要九昭负责到底。
换个角度想想,这何尝不是一种熟练涅槃凤火的过程?
对于祝晏的病,方方面面准备得越到位,成功的可能性才越高。
既然兰祁无偿送上门给她练手,那么她也不妨转变观念,欢喜笑纳。
怀揣着这种念头,九昭先后为兰祁吸收了三次火灵。
那火灵极其细微,肉眼难见,藏匿在皮肉血液之间。
若有一处清理不到,伤口便会故态复萌。
她调动着涅槃凤火,输出的力量时大时小,尝试着更精准地把控感知——
这可苦了兰祁。
往往到治疗结束时,火灵才吸收了一二分,兰祁却被她弄得满头冷汗,疼痛加剧。
兰祁也曾询问过何时才能治好。
脸色从阴郁到游刃有余的九昭总是笑着回答,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留春宴前约莫能够治好。
如此两日一回,兰祁多来几次,从境阙出来的祝晏也知晓了此事。
续脉淬骨的期限将近,连巫逐的事,九昭都得遵从父神暂时隐瞒下来。
其他无谓的小节,她更不想令祝晏担心。
只含糊地说起,那日澄心池畔,两人喝多了酒有些上头。
便如同少时一般,仗剑切磋起来。
过程中,不小心下手失了分寸,兰祁被涅槃凤火伤到,所以自己只能负起责任为他治疗。
祝晏并不在意兰祁,只当晚反复缠磨着九昭,宽衣解带让他细细检查一番可有受伤。
床笫间不消说,应有一番香艳。
所幸九昭还记得杏杳的警告,坚守意志,顶多架不住他的撒娇耍痴,将他的唇脸磨了磨。
云消雨散,祝晏同她提起自己的另一番顾虑。
“昭娘与业尊清清白白,来往只为疗伤,我当然是清楚的,可是您同他比武受伤之事,不好外传,业尊频频出入离恨天的行为,落在那些不明就里的外臣眼中,或许会——”
祝晏没说下去。
意思却很分明。
听进去的九昭不觉得他在嫉妒吃醋,沉吟片刻后反倒认为很有道理。
兰祁作为她的养兄和前未婚夫,这是不争的事实。
但凡关系沾染男女感情,不论行事如何堂堂正正,总会蒙上层暧昧的阴影。
……
枕在祝晏肩膀上的小巧头颅仰起。
九昭火热的身体贴得他更紧了点,眼瞳亮闪闪的,像是冬日里一方爆出火星的小暖炉。
她充满信赖地望着祝晏:“那晏郎认为我们该如何?”
尽管心中已有了主意,但祝晏是她的伴侣,任何能够商量的事,她都会尽量听取他的意见。
祝晏没有立刻答话。
他将九昭被汗水濡湿,黏在侧颊的鬓发抚平,方才犹豫着开口:“……要不,和业尊商量商量,让他别再正大光明地拜访离恨天,将治疗的时间和地点,都换得更隐秘些?”
117| 第117章
◎“故地重游。”◎
祝晏的念头与九昭不谋而合。
只不过, 兰祁不方便常来离恨天,她也不能够常去扶摇殿。
毕竟那是父神的地方,做任何事都容易被发现。
她将祝晏提出的想法, 挑挑拣拣, 化作条仙讯传给了兰祁。
得到兰祁的回复:“灵泉宫可还空着?”
空着当然是空着的。
灵泉宫是兰祁昔日的居所。
他堕魔之后,被神帝下令搜检一番就弃置在了那里。
二清天殿宇林立,定居在此的神仙却不多,除了五位上神, 其余的便是各司其职的神署。
久而久之,灵泉宫这个曾经仅次于离恨天的门庭若市之地,眼下唯剩一片荒芜。
倒的确是个既清净利于治疗, 又不会引人瞩目的好地方。
可九昭总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
这种在同兰祁见面后,变成怀疑询问出口:“你怎么会主动选在这里?”
九昭手上的令牌,可以开启三清天任何一处的结界。
兰祁负手站在旁边, 待封印的神术结界被打开一条缝隙, 他率先抬步走了进去:“故地重游, 不是仙魔人普遍爱做的事吗?既然有这个机会,孤也想来看看, 神姬殿下觉得很稀奇吗?”
灵泉宫内多植高树。
如今无人打理, 微风拂过,带起满地瑟瑟黄叶。
久无人居的房屋, 哪怕外表看起来光鲜, 内里却透着股陈旧的腐朽味道。
九昭皱着眉跟在他身后——
人爱故地重游, 多半在衣锦还乡后。
他为仙魔大战中的失败方, 而灵泉宫又处处物是人非, 难道心境不会更添萧索?
穿过庭院前殿, 二人来到灵泉宫之所以被赐名为“灵泉宫”的原因所在。
那是架设在两殿中间的一座高台,拔地而起,四方有清泉围绕,周围不设台阶,想要上去得动用仙力踏云而行,而清泉因着充斥水木灵华的缘故,经年白烟袅袅,仙雾飘飘。
人在其上,对月饮酒。
万籁俱寂,六根清明。
用芸生世的话本里,描述上界最爱用的词汇“洞天仙境”来形容,恰如其分。
“灵泉宫一开始不叫灵泉宫,也没有泉水和这座高台,你知道吗?”
提到故地重游是人之常情,兰祁仿佛突然起了谈兴——他没有找个干净的地方坐下,以便九昭施展仙术,吸收火灵,而是绕着仍然澄净流淌的泉水,信步踱进。
他问的问题,九昭并不了解。
两人的岁数差了一千五百年,她出生时,兰祁便是广受称赞的神帝养子。
提到灵泉宫,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最开始不叫灵泉宫,那应该叫什么?
她怎么会知道?
见九昭驻足在几丈外,表情有些莫名其妙,兰祁继续说道:“帝座与神后殿下当初把我带回来的时候,我刚化形不久,体质孱弱,为了助我稳固神魂,帝座特地从南陵移来了这湾灵泉。”
回忆往事,那个高高在上,颇有距离感的“孤”字,从兰祁的话音里短暂消失。
“其中蕴含的木系仙元,来自南神王的馈赠,而水系仙元,则由帝座化散神力亲自注入——可以说,要是没有帝座和神后殿下,我早就成为了森林里其他野兽的盘中餐,何来今日。”
兰祁垂落眼眸,像是跟随叙述,重新进入过去的记忆。
他不再关注九昭变化的表情,指尖凝起一簇模拟仙力华光的水蓝色魔气:“从籍籍无名的林间仙草,到人人称颂的兰祁神君,我的身份,我的地位,我所得到的一切,皆出自你的父母。”
即便堕入魔道,兰祁依旧没有在感谢自己父神母神的心血付出。
可九昭不仅不觉得欣慰,心中的愤怒反而更加深了些。
她没见过母神同兰祁在一起的场景,可父神对于兰祁的细心栽培,日日映在眼帘。
不是亲子,胜似亲子。
这八个字足以概括他们之间的亲近程度。
甚至在几万年前,三清天还流传过兰祁为神帝情人外室所出庶子的轶闻。
直到众人看出她和兰祁的感情逐渐变质,这等荒唐的传言才慢慢止息——兄妹相恋,有违人伦,凤凰族自上古就有的习俗不好指摘,放在普通神仙里,那是万万不被允许的。
九昭从来都是那句话。
兰祁厌恶她的所作所为,大不了同她解除婚约。
非要投靠焚业海,便是连父神母神也一同对不起。
“……白眼狼。”
越听越觉得此刻的兰祁在惺惺作态,九昭别过头,轻声骂了一句。
可惜,她这个转头,却是错过了青年眼中一闪而过的,与言行截然相反的嘲讽。
“你说什么?”
兰祁微微侧首,笑意如常。
神仙的耳力普遍和好,身为魔尊又能差到哪里去?
九昭觉得他又在给自己挖陷阱,于是硬巴巴地顶回去:“没说什么,业尊日理万机,本殿宫里也还有许多事,赶紧开始治疗吧,过去的事早已过去,业尊再怎么怀念,也改变不了分毫。”
兰祁不言,并起两指,将伪装成仙力的魔气注入清泉,企图重温一回曾经浸身其中,与自然相合的舒适。可魔气甫一接触到水面散布的水木灵华,立刻被无声腐蚀,还伴随着强烈的排斥。
滋养自身的灵泉,化作了吞噬魔气的毒潭。
满心爱慕的妻子,变成了不同戴天的仇敌。
“是啊。”
兰祁凝视着指间,唇角微微抽动,宛若在笑,“的确是改变不了分毫。”
不过须臾,他又恢复如常,抬手指着烟岚遥袅的高台:“殿下,治疗地点,不若在其上。”
……
换了个场所,不必再思考同魔族常往来的对外借口,九昭却半点不觉得放松。
倘若灵泉宫处处承载着兰祁的记忆,那么这座高台,则浸满了他们两个人的。
九昭天生属火,体温高出常人不少,虽耐热,但不喜热。
高台被沁凉的泉水萦绕,正午时分,她下了课业,很喜欢来这里午睡。
而每每与兰祁相处,有大半时间也在高台上度过。
她会躺在光滑似玉的竹簟上翻看话本,会挨在兰祁身畔,看他信笔挥洒丹青,会于月到中天时,就着满地的莲花灯,为他跳一支新学的舞蹈……甚至,无数次共赴云雨亦在此间发生。
往事一幕又一幕出现在眼前,九昭的面色难掩不适。
轻而易举瞧出她的心事,兰祁选择看破不说破:“殿下可是觉得,这里还不够清爽?”
“咳。”
望见对方带着几分玩味的眸光,九昭装作清了清嗓子,“是有股腐朽的粉尘气。”
兰祁微微一笑,裹挟清洁之力的魔息第三次席卷方寸之地。
可弄得足够干净,在施法吸收火灵时,九昭还是出了岔子。
上一瞬,她明明正在专注试验涅槃凤火。
下一瞬,却不知怎的,眼皮发沉,做起了梦。
梦里,她第一次拥有了九昭以外的身份。
——她竟然变成了兰祁。
118| 第118章
◎“君子之节,如兰祁祁。”◎
“你醒了。”
亲切女声自床边响起, 好似夜风拂过牡丹,簌簌而下的花瓣,柔和中带着女性独有的馥郁。
随着话音入耳, 仰躺在床上犹自迷蒙的少年, 侧头向她望去。
九昭突然很庆幸这只是个梦。
否则睁眼对上仅在画像里看到过的,如今活生生出现在面前的母亲——
她恐怕自己会当场会颤抖着落泪,然后扑进她的怀里。
纵使九昭困在这具躯壳里,含着哽咽反反复复呼唤了多少遍母神, 可梦是发生在过去的现实,反应到少年兰祁的面上,他望着这位面容绝艳, 身份高贵的美妇,愣愣说不出话来。
“诶,是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迎着少年初醒的迷懵眼光,神后伸出手, 将温暖的掌心盖在他额头, 辗转几息, 小声自言道,“不过体温倒还好, 没有发烧。”
确定并无大碍, 神后又蕴起抹笑:“自打将你从一清天的南边森林带回来,你已昏迷七日。如今醒来, 你可记得自己的名字, 家在何方, 有无父母亲族?若记得, 我会差人送你回去。”
身体虽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大脑却是一片空白。
稍微凝神, 便痛得欲要裂开来。
最后索性放弃思考,面容苍白的少年缓慢摇了摇头:“什么,都不记得了。”
神后不意外他的回答。
那探知体温的左手翻转过来,以无比怜惜的力道,轻轻抚摸他的头:“不记得也无妨,其实我在你昏迷时,我就派人四散寻找过你的同族,可惜这三清天内,似乎只得你这一株荟灵仙草。
“不过,相逢就说明你我有缘——
“你愿意做我的孩子吗?以后由我来成为你的母亲,照顾你,教养你。”
说着,她收回手,展开双臂。
那是一个母亲欢迎孩子到来的姿势。
去呀。
快去呀。
强烈渴望着母亲怀抱的九昭,在他的脑海里大声催促着。
过了许久,少年才坐起身子,试探着朝她的方向倾了过去。
随即被一双挽着披帛的柔软手臂紧紧拥住。
“还有,忘了自我介绍,这里是三清天春台殿,我是神后太婀,你便称我为母神吧。
“君子之节,如兰祁祁,你以后叫兰祁可好?”
虽在梦里,可拥抱的触感无比真实。
九昭无心注意面容尚且稚嫩的兰祁回答是否得体,属于母亲的温度、香气和力度,都叫她几欲潸然泪下,她发自真心地盼望这个梦能做得再长一些,再久一些。
然而,一道无法反抗的力量,拉扯着她的灵魂,自兰祁的身躯中抽离。
……
从伏倒的书案上醒来,天色已近黄昏。
相拥的余热,仿佛仍然停留在肌肤上。
九昭意犹未尽挲了挲自己的臂肘,那是方才的梦境里母神掌心触碰过的地方。
“你醒了。”
又是同样的语调,同样的开场。
九昭一怔,朝着书案对面望去。
万丈霞光映照在兰祁端秀面孔,他的瞳孔与神后如出一辙的温和从容。
一时之间,现实与幻梦的界限倏忽扭曲。
九昭不知自己已然醒转,亦或犹在梦中。
对着这张和母亲气质神容相似的脸,孺慕的情绪未褪,她难以升起质问其是否做了手脚的愤怒,缓了片刻,才低声问道:“你对我做了什么,好端端,我怎么会突然开始做梦——
“还梦见变成了你。”
书案宽不过一尺有余,兰祁同九昭面对面坐着,离她很近,却又好似远在天边。
他将九昭最后半句话含在齿关,舌尖勾缠着复述一遍,露出惯见的,恍若无辜实则深意无穷的笑容:“神仙几乎无梦,一旦做梦,要不为预知梦,要不为执念梦,看来昭昭对我执念很深。”
“业尊别自作多情。”
九昭最烦他这样说话。
俱是虚情假意的揶揄出口,那层肖似母神的模糊气息荡然无存。
她乜眸冷冷觑他一眼,自知若兰祁若不想回答,不久前突然入梦的经历无论如何逼问,都得不到实话,索性警告道:“如今我们是何关系,昭昭这等亲密的称呼,不该出自业尊之口。”
兰祁从善如流改口:“自从离开三清天,孤从未想过还有能与殿下共案而坐,岁月静好的时候,方才望着殿下的睡颜,孤一时出了神,恍惚以为犹在少时,才会口误,请九昭殿下谅解。”
共案而坐,岁月静好。
这等形容,只叫九昭觉得可笑。
那看似狭窄的书案,何尝不是另一道天堑。
提醒着他们,再也不会有彼此坦诚交心的机会。
落日一寸一寸西垂,晚霞的余晖揉进九昭眼中,化作一道潋滟却拒人于外的壁障。
她默不作声反扣住兰祁的手腕,将其翻转过来,输入仙力,履行起因梦耽搁的职责。
待治疗接近尾声,兰祁悠悠叹道:“其实为仙时,孤偶尔也会羡慕芸生世的凡人。现实无处寻,梦中再相会——可惜,神仙连做梦的权利都没有。”
……
从灵泉宫离开,夜晚就寝时,九昭在脑海里回想了好几遍,梦境看到的母神模样。
根据时间判断,在兰祁成为养子时,母神已经替父神挡下贯胸一剑,受了致命伤。
可除却眉目有些疲惫羸弱,寿数将近者常见的绝望、苍白和死气沉沉并未出现在她身上。
那样温暖,那样高贵,那样美好。
哪怕触摸不到,光是静静望着,九昭都能感觉到身心的创口被抚平,灵魂归于和煦宁静。
她一次又一次,将神后的面容深深镌刻在心上。
期盼着能如凡人般,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不用再借助兰祁的双眼,便能够与母亲再度相逢。
只可惜,她依旧彻夜无梦。
晨起,带着怅然若失,九昭开启了一天的生活。
上午入定修行,午间膳后小憩,下午辅佐神帝处理些职责范围内的政事。
心魔又在蠢蠢欲动。
以九昭对于神后的思念,化为一座囚笼,激发着她渴望进入梦境幻觉的冲动。
九昭不得不承认,倘若这是兰祁的算计。
那么,他将她的心实在算得太准。
三清天内,就算有将人带入他人记忆的法术,也不具备如兰祁这般,曾经为神帝神后养子的亲近关系——唯有借助兰祁的视野和躯体,她才能真实地感受到母神的笑貌音容。
除非克制亲情的向往。
否则,她只会主动走入他的陷阱。
勉强将该做的事情做完,趁着夜幕降临,终于得了空暇。
九昭瞒着所有人,独自来到灵泉宫。
她将高台上的灯火通通点亮,枕着晚风,趴在书案,想再试试能否做到关于母神的梦。
失望总是常态。
心绪繁重的她连入睡都难以做到。
尝试到半夜,她终于失望。
垂头丧气地趿拉着脚步离开结界,一抬首,却见兰祁提着盏细茎莲灯,无声站在黑暗中。
……
“好巧。”
兰祁说着好巧,脸上没半点意料外的情绪。
他今日未戴冠,只做寻常装扮。
鸦发散落腰间,发梢浸在莲灯照亮的方寸光影里,渲染出浓重的色彩。
“是否巧合,业尊自己最清楚。”
九昭因心魔烦躁,半点好脸色也无。她不欲多说,径直与他擦肩而过。
兰祁又侧开一步,挡在她前头:
“观殿下神态,此行似乎无功而返,不若由孤相伴,再乘兴同游一番。”
看来,他本也没打算遮掩。
“你到底想怎么样?”
九昭顿步,干脆把话说开,“你引我入梦,让我借由你的记忆见到母神,我也看到了她对你的细心照拂,她是对你有恩之人,更是一位亡故的尊长——就算你要对付我,也不该利用她。”
“对付?”
兰祁逼近一步,歪了歪头,“似乎殿下与孤的想法有着根本不同,你我皆知,对敌人敞开记忆,是十分可怕的事情,你看到了我的记忆过往,也见到了心心念念的神后,半点损失也没有。
“孤若要对付你,做损害自身,成全于你的行为有何意义?”
颀长影子落在九昭身上,将远方镶嵌在夜幕间的星光尽数遮挡。
她被兰祁反问得说不出话,只本能地认为,对方不会如此好心。
“你是怎么做到的?在我半点儿都没察觉的情况下,无声无息便将我困在你的梦里。”她深呼一口气,“是在试验什么吗?昨日用母神充当温情假象,来日就要用恶术摄去我的灵魂?”
兰祁失笑:“殿下的想象力真丰富,如今是孤在三清天做客,周身的护卫算上几位城主族长,也不过三十余人,我若害你,焉有命离开这里,储君虽死,神帝犹在,又有什么意义?”
这三言两语,又将清池搅成了一潭浑水。
九昭摸不着头脑,警惕的眼睛盯着他一瞬不瞬:“那你告诉我,到底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
前面破天荒的对她详细解释一番。
到最要紧之处,这兰祁又开始打起了哑谜。
九昭只觉自己如同一只被猫玩弄在鼓掌间的老鼠,跌跌撞撞,却不知何处才是正确出路。
她睁圆双眼,恶狠狠瞪着他,垂落在裙边的右手冷不丁被人抓紧。
一根一根,将纤细洁白的手指掰开,兰祁递过莲灯,放在九昭平摊的掌心:“若想见神后,就来灵泉宫吧,除了治疗伤口的固定时日,每隔一日的子时,我会在这里等你。”
119| 第119章
◎“魇术。”◎
九昭并未应约而去。
兰祁越是含糊其辞, 她越觉得事情诡异。
难道他费时费力,就为了给她一次能够与母神相聚的机会?
莫说他们早在四千五百年前已经结仇,就算没仇没怨, 兰祁堕魔许久, 魔族向来冷血狡诈,这是三清天每位神仙之间达成的共识——指望魔族释放善意,不如指望哪天太阳从西边升起。
假装无事发生,九昭按部就班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直到四日后, 早晨醒来,对上躺在身侧祝晏欲言又止的眼睛。
“昭娘。”
他率先起身,取过床旁散落的衣衫为九昭披上, “你,是不是想念神后殿下了?”
“神后殿下”四个字落入耳际,九昭眉心一跳。
“怎么了?”
她克制着不自在,佯作平静问道。
“昨夜, 我听见你唤了一晚上……母神。”
从交谈开始, 祝晏的话音就带着几分迟疑, 他眼中的温情怜惜,和对于爱侣伤痛之处小心翼翼呵护的态度清晰可见——九昭陷入无言片刻, 突然很想苦笑。
因为, 她依旧没有做梦。
更何况,几日前与兰祁分别过后, 冷静下来的她想到:做梦对于神仙而言, 根本不是好事。若在心魔存在的情况下出现执念梦, 那无疑会成为最滋补的养料, 加剧心魔壮大的速度。
“许是母神忌日将近的缘故吧。”
强迫自己收起发沉心绪, 九昭将祝晏的手指拢在掌间捏了捏, 尽力安抚着他的担忧,“话说回来,要不要陪我一起去追远殿上炷香?我想母神肯定也很想见见自家女儿的未来夫婿。”
祭拜长辈,本是礼节。
祝晏欣然应允。
梳洗一番后,他们携手来到摆放着历代神帝神后牌位塑像的追远殿。
踏入檀香袅袅的宽阔大殿,九昭又在供台前见到了阴魂不散的兰祁。
他才从旁边的侍奉仙官手里取过三炷香,眼见他们二人来到,满脸意料中事的表情。
“神姬殿下,祝晏仙君。”笑着打完招呼,他缓步靠近,将手中立香奉到九昭眼下:“你们二位是来祭拜神后的吗?亲疏有别,远近有序,二位先请。”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神牌肃穆,大殿庄严,九昭也不好如两人独处时那般,质问他又想干什么。
她矜持颔首,回了句“谢过业尊”,就要从兰祁手里接过立香。
然而。
往来交接间,她倏忽感觉到对方的指腹极快蹭过掌心。
身体的反应几乎比意识来得更迅速。
她的小臂肌肉瞬间紧绷起来。
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她抬眼同兰祁相视,对方却显得若无其事:“那么,孤先到殿外等候,殿下仙君请便。”
黑袍漫过光洁玉砖,发出衣物摩挲的窸窣声响。
抬步之际,他又将手背到身后,状似无意地感叹一句:“神后仁慈温和,堪为三界表率——只可惜,哪怕穷尽异宝,汇集能工巧匠极尽雕琢,这尊塑像也无法彰显她的一分生动气韵。”
说完,他擦着九昭的肩膀,毫无留恋地离开。
肌肤相触的酥麻仍残留掌中,九昭的目光下意识被兰祁远去的背影吸引。
明灭闪烁的眸光昭示着她内心的不定。
注意力被另一人悉数夺走。
她也因此错过了站在手边,自始不曾开口的祝晏,眼中一闪而过的沉思。
……
九昭满腔的心事,没有为着给神后上了香而变得轻松。
从追远殿出来,一路她始终保持沉默。
两人相伴回到离恨天,祝晏没有按照习惯进入长乐命牌温养神魂。
他只身立在距离九昭几丈开外,注视着她对镜脱下祭奠应着的简素袍服。
少顷,轻声询问:“昭娘,你可是有事瞒着我?”
九昭解开绦带的手指一顿。
她瞒着祝晏的事实在太多,如今遽然耳闻,竟不知要从何说起。
幸而,祝晏也没有要她重头交代的意思。
在话与话中间,他停顿了几息,像在思考如何组织言语,才能将后续的对话顺利进行下去。
“方才上香的时候,我总觉得,你和业尊之间,气氛不对。”
原来是这件。
也幸好是这件。
不涉及不能袒露的秘密,九昭指尖放松下来,默默舒了口气。
她转念意识到,祝晏头脑敏锐,兰祁无故引自己入梦的事,若独自思忖,难以触及原因,不妨说出口,同他探讨一番,说不定能够寻到一片豁然开朗的天地。
“上次,我依你所言,为避人耳目,与兰祁约在灵泉宫相见。
“治疗伤口的过程中,却莫名入梦,不仅在梦中变成了兰祁,还见到了没有逝世前的母神——”
九昭简述了经过,又将她质问兰祁,兰祁来回兜圈子打哑谜的态度告知祝晏。
“据我了解,焚业海的确是有一种魇术,可以引他人入梦——
“只不过这种术法限制太大,和心魔幻境以及其他迷幻术都有着本质区别,只能作用在施术者和中术者间,且创造的梦境必须是真实存在过的,不能随意捏造,也不能强行更改。
“它是可以将中术者拖入梦境永不醒来,但代价是施术者也必须将自身困顿其中,消耗魔气维持术法——否则施术者醒转,中术者也会立刻脱离囚牢,在实战当中,这种魇术根本没有意义,所以几乎不会有魔族愿意耐着性子修习,我也只在九尾狐族的藏书阁中看到过相关描述。
“昭娘,你若是需要,下回我将那本书带给你。”
听见祝晏的解答,九昭的心多少安了些。
兰祁想害她,法子多的是,绝不可能选择以命换命。
把唯一的危险排除掉,兰祁的目的就更叫人如坠五里雾中。
对于渴望见到母神的执念,的确会加重她的心魔,可兰祁又怎么可能知晓她已产生了心魔?
这件事,除了死去的巫逐,她便只告诉过父神。
父神透露给兰祁,简直是天方夜谭。
和祝晏反复推敲了好几遍,迷茫的人从一个变成两个。
说多了,九昭拧着眉头感到烦躁。
见她脸色不好,祝晏索性反其道行之,提出另一种设想:“昭娘,劝你远离业尊的话,我便不重复了……我也是有过丧母之痛的人,清楚哪怕是在梦里,能够短暂和母亲相处片刻,于我们而言,也是极大的慰藉。你若再去找他,凡事都要小心,另则,我觉得有一点业尊说得没错。”
难得,神仙会有认可魔族的时候。
九昭心中的浮躁少了些,凝神朝他望去,以示专注倾听。
“梦境亦是记忆的一部分,而记忆存于识海深处,仙魔同等。
“他要引昭娘你进梦,就要解除身体防御,主动接纳你的仙识。
“仙魔的精神防御远比身躯来得脆弱,若你不受控制,突破梦境深入识海,用仙识攻击他的灵台,顺便搜取其他记忆,那么,他将会面临秘密泄露,或者灵台造损,身受重伤的可能性。
“不过,连战神扶胥对上业尊都讨不了好,怕是他如今的实力早已匹敌上神。”
边听祝晏的分析,九昭边有了新的考量。
除却特定种族,无论仙魔,都以追求力量进益为主。
少有人会着重淬炼精神意志。
所以他们想要挣脱魇术,深入识海大概率不行——可被封在凤凰树心内,日日分散仙识,忍受元初之火灼烧四十九年,九昭自问对于仙识之力的把控运用,早就有了质的提升。
当初巫逐与她血契相连,都不曾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那么,面对兰祁,自己是否也有一战之力?
魔族狡诈诡谲,既然无法从兰祁的口中撬出真相,或许这便是另一个达成目的的办法。
120| 第120章
◎“兰祁在做梦。”◎
两人说完话的当天, 祝晏回了趟北境,为九昭取来他口中提到的书。
书的名称叫做《焚业海异术志》,其中对于魇术的记载不多, 不过寥寥百字。
九昭逐字研读, 见上述内容和祝晏说的差不多,便决定按照计划试试。
此后,她又晾了兰祁几日,摆足架子, 才赶在子时一刻来到灵泉宫。
去之前,九昭已做好心理准备。
时间过去了好几日,哪怕兰祁放弃等待也是情理中事。
夜风充盈衣袖, 带起裙摆猎猎翻飞。
穿过遮蔽宫室的云层,在万籁俱寂的深宵里,首先撞进九昭视线的,仍是一片烛火憧憧。
莲灯的光亮柔和幽黄, 堪堪照亮脚下立足之地。
兰祁无声站着, 面容隐于暗处, 仿佛一尊历经星霜,等候万年的塑像。
“你来了。”
他从黑暗中转了出来, 不疾不徐走到九昭面前。
那莲灯的映照范围, 也跟着从他的脚下,来到了九昭脚下。
这一切动作的发生无比自然, 行云流水, 好似丈夫秉烛迎接忙完差事的妻子归家。
……呸。
什么奇怪的比喻。
九昭在心中嫌弃地连啐两声, 才把别扭的感觉压了下去。
这次, 她虽是为了尝试窥探兰祁的其他记忆而来, 但不能将目的表现得太过明显。
“嗯。”
不情不愿地从鼻间发出敷衍短音, 默了一息,九昭骂骂咧咧开始演戏,“希望业尊的所作所为,真的如同你说的那样,仅是为了助我见到母神,没有其他目的,否则我奉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我已知晓你使用的是焚业海少见的魇术,也掌握了对付此术的方法,你若想以此害我,那绝对不可能!”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也要叫我业尊吗?”
九昭的揣测出口,既是一种震慑,也是恶意的挑衅。
兰祁却不以为意。
他在九昭的瞪视下,难得解释两句:“我从未想过要害你——留春宴结束后不久,便是神后殿下的忌日,但我留不到那个时候便要返回焚业海,在走之前,为你做些事情,也算偿还她的养育之恩。”
不管真心还是假意,只要兰祁愿意,他总是能够把话说得很好听。
他用目光示意九昭解除灵泉宫的禁制,跟随自己一起进入其中,嘴上仍在慢慢说着:“你我之间已然过去四千五百年,如今仙魔两族议和在即,日后我们免不了往来相见,借着这件事,我想同你缓和关系。”
“只是这样,业尊前番被我问及缘由,又何必遮遮掩掩?”
九昭的怀疑半点不减。
她用神令解开结界,两人心照不宣地穿过沉寂宫庭,再度并肩飞上高台。
兰祁坦荡的话音萦绕在她耳畔:“若我直接同你说明魇术无害,我引你入梦只为叫你见到神后殿下,你可会相信?只有你自己查证过了,对我多出几分信任,愿意赴约到来,我才好对你说出我的真心话。”
“业尊这张嘴,从前为仙时,便是三清天之翘楚,最擅长把黑说成白,白说成黑——
“编些理由出来糊弄我,又有什么难的。”
九昭觑他一眼,两人面对面在书案两侧坐下。
面对她的一再挑衅,兰祁笑意不变:“既然昭昭不愿听我辩解,那就直接入梦吧。”
“都说了不许叫我昭昭!
“还有,你凭什么——”
来做我的主。
困意如涨潮的海浪般迅速席卷脑海,后五个字尚且徘徊在半开的齿间。
九昭没来得及看清兰祁怎么使用的术法,眼前的世界陡然失去色彩。
……
意志回笼时,她又化作魂灵,宿在了少年兰祁的躯壳里。
抬眼望去,是焕然如新的灵泉宫。
从春台殿到灵泉宫,想来距离上次被捡回三清天,又过去了一段时间。
九昭尝试操纵这副身体,依然徒劳无功。
正苦恼着,神后的嗓音从殿外遥遥传来:“祁儿,快来看看,这是从南陵移来的清泉,母神又叫你父神溶了最利于木系神仙修行的水木灵华在其中,你日后无事,可以多来泡泡,对固本培元有好处。”
天知道,九昭多想狂奔出去,一把扑进神后的怀抱里尽情撒娇。
她通过兰祁的瞳孔,眼巴巴地望着声源的所在。
奈何这具躯壳好像干什么都不紧不慢——
不紧不慢地起身,不紧不慢地出殿,不紧不慢地站到神后身边。
温热的手掌再次抚上头顶。
少年状态的兰祁,身量只比神后矮上些许。
可神后的动作,依旧不自知地透露出将他当成小孩子的想法,一下一下,慈爱地摸着他的头:“祁儿喜欢灵泉宫的布置吗?母神和父神也是第一次为人父母,有什么做得不够的地方,你一定要和我们说呀。”
“已经很好了,谢过、母神。”
少年的声音处于变化的过渡阶段,带着点不难听的沙哑。
他称呼神后为母亲,肉眼可见的拘谨。
“倘若不习惯叫我‘母神’的话,按照你的喜好,称呼什么都可以。”
“……谢过神后殿下。”
少年的改口速度很快,快到九昭在脑海大骂他不知好歹之余,神后亦有些默然。
但转眼,她调整好表情,握住兰祁的左手,笑着说道:“走,我带你再去瞧瞧灵泉宫别处的风景。”
梦境的存在时间格外长久。
九昭陪伴在神后侧畔,前前后后将灵泉宫逛了个遍。
归来时,还共进了一顿丰盛午餐。
这些场景皆是既成的事实,无法改变,尽管十分不满兰祁过于拘谨疏离的态度,九昭也只能强迫自己无视他的所作所为,抓紧一切机会,多看一看母神的目光笑容,多感受感受母神留在身上的温度。
到日落时分,熟悉的抽离感来袭,提醒着九昭马上就要转醒。
相较于上次猝不及防被拉入梦境,还没搞清楚状况又陡然醒来的仓促,这回九昭并不慌张。
她表现出对于神后眷恋不舍的样子,尽可能地拖延着梦醒的时限,不断与拉拽自己的力量抗衡。
不多时,岁月静好的画面碎成一块一块裂片。
在裂片分散开来的缝隙中,九昭见到了围绕在虚幻境界外,如同星河般闪烁的,属于兰祁的识海。
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树心内重复过无数次的行为于此刻上演。
九昭卸下力气,放任魇术将自己拉出梦境。
却在无声无息之间,分裂出一缕游丝般的仙识,直直飞向界限尽头的识海。
……
重新睁开眼。
九昭的心脏怦怦狂跳。
她立刻转眸看向先自己一步醒来的兰祁,嗔怪道:“怎么每次都结束得这么突然!”
“到底是魔族的术法,待在其中太久,对你的身体无益。”
九昭望向兰祁之时,兰祁也在注视着她,他回答她的语调一如既往沉定。
“噢,难怪我醒来时总觉得有点胸闷气短——那你呢,我进入你的梦境,你不会有什么不舒服吗?”
用手上下抚着胸口佯装顺气,九昭随便编了个理由继续试探。
书案对面,兰祁淡定摇头。
他光用动作回答,也不说话,疏落月色下,高台内的气氛有些冷场。
九昭高速转动着大脑。
应当成功了吧?
光用嘴问,似乎也验证不了什么。
外人的仙识入侵灵台,是十分危险的行为。
他若发现,面色不应该如此平和。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兰祁脸上能够保持镇定——
一旦出现驱逐消灭仙识的行为,她这边也会立刻感应到。
要不,再试探试探?
“你——”
九昭眸光闪了闪,意欲再说些什么。
那头,兰祁却是倏忽站起身:“夜已深了,明天还有公务,我们早些回去吧。”
今夜祝晏要接受杏杳的治疗,回到寝殿,九昭独眠。
她靠在床上,掰着手指,犹豫着何时与仙识建立联结才好。
不论仙魔,清醒状态下,警觉性总是更高。
她要查探兰祁的记忆,得等到他入睡后才更安全放心。
硬生生等到五更末时,再过一会儿天就该亮了,九昭才尝试着催动仙识。
兰祁的识海一片寂静。
没有任何精神抑或力量的波动。
这就意味着此刻他身心皆定——要么正在打坐修行,要么陷入了沉睡。
打坐修行,五感更加敏锐,体内的些微变动都会被立刻察觉。
陷入沉睡,则为放松,便可以有所行动。
一半一半的概率,但九昭的运气向来很差。
她操纵仙识,随着识海流转的轨迹缓缓游淌着。
然后,来到了一处发光的圆核面前。
九昭经历了两次魇术,对这个十分熟悉——
神仙将意识称作仙识,那么按照划分,魔族的意识就是魔识。
圆核之内,是魔识汇聚于一处过后,构建的境界。
无意识状态下,这处境界即是梦境。
兰祁,正在做梦。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魔族虽不像神仙受困于执念梦和预知梦的限制。
但九昭也很好奇,能出现在业尊梦里的事物,会是什么。
就这样,连通九昭视野一小缕游丝,遵从着她的意志,轻轻贴在了圆核的外壁上。
相触的瞬间,过盛的光亮终于不再阻碍视野。
九昭朝内里定睛看去。
向两侧打开的雪白双腿。
和一颗背对着的、黑漆漆的脑袋陡然映入她的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