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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 第121章

◎“臣只希望殿下好好的,安稳地度过这一生。”◎

梦境的画面只有下半截, 根本看不清脸。

但也足够尴尬到九昭的脚趾紧紧蜷缩在一起了。

……没错,她是想探知兰祁的秘密。

可秘密指的不是这种啊!

再多瞧一眼,九昭都觉得明日自己脸上怕是要长出无数针眼。

她刻意忽略掉, 那两条架在兰祁肩上的白腿带来的熟悉感, 咬牙操控仙识意欲撤离。

谁知,进来容易出去难。

一下子,竟然没有成功。

梦境圆核散发的光亮好似有吸附作用,仙识在外壁上扭来扭去, 怎么也挣脱不得。

为了不被察觉,九昭不敢加大力度。

她只能一面小幅度挣扎着,一面被迫将眼前的绮艳景象“欣赏”下去。

兰祁的脑袋埋在其中很久。

诡异的是, 整个梦境完全没有声音。

他没有声音,被口/舌/侍/奉的另一方更没有。

九昭只能凭借那两条紧绷的程度,来判断过程进行到了哪一步。

许久之后,兰祁放松了对于它们的掌控。

随着面孔的益发深入, 九昭看着它们如同濒死的白蛇般交叠在一起。

接着猛地锁紧在他的颈后。

窘迫到达极点。

这一瞬, 九昭只恨自己不是个瞎子。

心脏的砰砰跳动, 影响了脉搏和呼吸,面红耳赤之余, 仙识那头依旧不曾传来任何声息。

着实有些不对。

她严重怀疑圆核是否设有什么禁制。

倘若如此, 对于后续的窥探而言也是件麻烦事。

情事搞一段落。

不知为何,挣扎扭动起了一点作用, 游丝的下半截终于脱离了外壁的吸附。

九昭正暗自庆幸, 不必再作为第三者参与下半场,

那头, 画面却不给她任何缓冲的余地, 随着兰祁的起身陡然向上。

“!!”

九昭先是看见了兰祁的侧颜。

以及他那张线条优美的薄唇上, 无论如何也无法忽视的淋漓水光。

而后,他的肩膀侧开一点角度,被摁在身下,摆弄过度的人猝不及防撞进九昭的视线。

九昭鼻息一滞。

……

不是妃嫔妾室。

更不是新欢相好。

树心内不堪的回忆重燃,她大脑满是空白地望见了另一个被黑绸蒙着眼睛,下了禁言术的自己——

柔顺地躺在兰祁的臂弯间。

黑绸被泪水打湿,洇染出更深的色泽。

说不出话的唇瓣可怜地张合着,仿佛被捕捞上岸,急需汲取氧气的游鱼。

不容仙识再看,兰祁又突然变换姿势,利用体型差,完全罩住了怀中人。

九昭无从知晓他此刻的表情。

是疏散欲/念的愉悦,是折辱仇敌的畅快。

亦或者其他——

她只听见今晚寂静的梦境里,传来的第一道声音:

“昭昭,我还是喜欢这样的你。

“不会咬牙切齿地骂我,不会用这双漂亮的眼睛瞪着我。

“依赖着我,缠绕着我,就好像回到了过去。”

画面到这里突然闪烁了一息。

那牵萦在仙识四周的光亮也跟着微弱下去。

浆糊般的吸附力无声消失,九昭懒得探究这是什么缘故,立刻逃也似地飞了出去。

仙识拼命地在兰祁的识海游蹿着。

直到躲进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直到梦境圆核的光芒不复可见,九昭才满脸绯红地睁开眼睛。

她在床上坐着缓了片刻。

想痛骂不要脸的兰祁,却像是也被下了禁言术般,罕见地失去言语。

这是在干什么?

这合理吗?

难道兰祁恨她恨到连做梦,都在想方设法羞辱她吗?!

月漫林梢,万籁俱寂。

九昭却再无半点睡衣。

她一骨碌翻身下床,气得在寝殿内来回踱步消解。

“为什么另一半凤凰真血不在你体内?

“倘若是你该有多好——

“我也不必犹豫这是不是一条人命,定亲手行刑将你千刀万剐!”

……

九昭满肚子怨气地捱到天亮,一整天都没什么笑影。

往来侍候的女婢仙官们大气不敢出,生怕一个不小心得罪了这位喜怒无常的神姬。

到午后协助神帝处理政务时,她又收到一条来自瀛罗的仙讯。

说上次他奉命调查的,有关烛龙的往事,有了些眉目,见面详叙。

九昭应下。

处理完政务便独身前往西海。

照旧在世子邸相见,桌上茶水点心已备好,瀛罗抬手令四立的仆婢下去,站在她面前作揖告罪道:“烛龙之事过去几万年,臣调查起来有些难度,这才耽搁了不少时日,还望殿下见谅。”

总算有了个好消息。

九昭周身的低气压一收,将桌上的另一盏茶亲自递给他:“无妨,我知晓你已经尽全力了。”

又招呼他坐在旁边:“所以,具体是什么情况,你把查到的东西和我详细说一说”

提起这个,饶是瀛罗,面上亦流露出一丝复杂和不忍:“殿下,烛龙虽可恨,但也着实可怜……他为人形时,头上的双角无法收回,半魔身份昭然若揭,万年间受到的折辱数不胜数。

“旁人做得最多的,不过是唾骂几句,至多再对他拳打脚踢一番,可有几位神仙却以折磨他为乐——他们家世不低,领头的毓灵金仙,更是东神王最小的妹妹,相比其他的庶出子女,他们为一母同胞,东神王的母亲在诞下毓灵金仙后不到千年便病逝了,长兄如父,东神王亲自养大了这个妹妹,对她疼爱异常。”

九昭沉默不语。

是有些棘手。

也难怪她当日询问时,巫逐不愿道明真相。

九昭一时没有太好的对策,选择先把事情了解下去:“除了毓灵之外的其他人呢?”

“其他人……”

瀛罗顿了顿,“都已不在人世。”

九昭的眉峰登时警觉挑起。

毓灵身份过高是个意外,可其他人都如巫逐所言那般死去了。

莫非,巫逐真的研制出了悄然杀人的慢毒?

那么父神那里——

九昭忍不住感到担忧。

察觉她面色比来时更差,瀛罗沉声说道:“除去毓灵,一共三人,臣仔细查探过,他们的死况并不蹊跷——一个本算是天赋不错,却因生了心魔的缘故,迟迟无法晋升金仙,最终寿数耗尽而死。其余两人在长成之后,想要建功立业,便相约投身军队,结果先后死在两场仙魔战争当中。”

“他们不是亡于仙考?没有下场惨淡,死无全尸?”

九昭的接连两句反问,令瀛罗倍感惊心。

他踌躇几瞬,委婉试探道:“殿下,是不是从烛龙那里,了解到了什么?”

九昭反应过来,轻轻咳嗽:“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依照烛龙睚眦必报的性格,大约不会叫他们好过。”

“天赋出众者终生庸庸碌碌,醉心权势者出师未捷身先死,只怕死也不能瞑目。”

瀛罗感慨一声,肃然神容,“殿下,还有一件事,臣也要禀告给您。毓灵金仙犯下的罪过,何止欺辱半神烛龙这一桩,这些年她依仗东神王的庇护,横行东原,做出不少戕害低等散仙性命的恶事,她自恃那些神仙身份微薄,背后没有靠山,便是将他们杀了也从不遮掩,东神王每每知晓,尽是不痛不痒申斥几句。”

九昭立即捕捉到当中关键:“这么说,你搜集到了她恶贯满盈的证据?”

瀛罗长睫遮敛,不忍直言:“臣的人前往东原,秘密联系上了一位仙奴,她与她姐姐同是侍奉毓灵的婢女,因在为毓灵梳头时不慎扯断了一根头发,她的姐姐被毓灵当场打死,她扑上去阻拦,也被虐待一通。

“后来毓灵厌烦了,想将仙奴丢去喂豢养的灵兽,拖拽中正好被东神王撞到,东神王认为毓灵做得太过,有损仙泽,便留下仙奴的性命,只是叫人在治伤的过程里毒哑了她的嗓子,不准她向别人诉说内情。”

九昭听完,只由衷感到不齿和恶心。

毒哑嗓子,既是警告,也是一种绝对强权的炫耀。

仙奴说不出话,不代表不能写字,不能利用最简单的密音仙术上诉伸冤。

东神王这么做,意在告诉她,哪怕活着也只有暗无天日的痛苦,绝不会有人在意最低阶神仙的死活。

九昭内心的杀意,在此刻到达前所未有的程度。

怪不得在巫逐、无咎这些背叛三清天的人眼中,神仙是比魔族更加丑恶且沽名钓誉的存在。

有诸如毓灵的毒虫存在,恐怕天道迟早有一日会降下惩罚,叫整个仙族共坠地狱。

沉默半晌。

九昭握着早已凉透的茶盏,垂首道:“瀛罗,那名仙奴,你能不能想办法将她从东原带出来?”

瀛罗没答应,也没拒绝:

“殿下,东神王的人会隔三差五,前往仙奴的住处附近监视一番,臣的手下有次差点被发现。”

九昭早已不是那个信奉整个世界都围着自己转,合该为自己赴汤蹈火的人。

她站在瀛罗的角度,想到这件事若由瀛罗来做,落在旁人眼中,恐有西海挑拨获利之嫌,便斟酌着说道:“或者、或者不用你出面,你只将她的身份信息,还有所住之地都告诉我,我自会派人——”

“殿下以为,是臣不愿与殿下站在一起,才会出言推脱吗?”

瀛罗遽然抬头打断她的话,“实在是这样的事有太多太多,不提东原,哪怕其他三境,那些贵部大族们也从来不把仙奴和没有身份地位的散仙们的命当成命,您今朝为两个婢女出头,会得罪很多人的!

“——臣是担心您!

“好不容易涅槃归来,如今三清天内,您的风评也在好转,难道要再一次动摇自己的储君之位?

“更何况,就算您有心惩戒毓灵,说不定私下禀告到帝座那里,帝座也会因诸多顾虑,将事情压下去。”

瀛罗很少用如此激烈的语调同九昭说话。

慨声尽处,他望着九昭澄亮依旧的瞳孔,又带着不知对于既定命运,还是无法摆脱的身份的认命,将嗓音低了下去,“臣同样明白举世不公,生灵何辜——可再重要的东西,和殿下比较起来,都不重要了。

“臣只希望殿下好好的,安稳地度过这一生。”

122| 第122章

◎“下流色/魔!”◎

瀛罗从来都是天之骄子, 说话做事很有成算,鲜少会用近似祈祷哀求的语气。

这次,九昭却从中听出了强烈的不确定和患得患失。

站在储君的位置上, 似乎一生都与安稳平定没什么关系。

这是彼此心照不宣未曾说出口的东西。

九昭静了瞬, 对于注定实现不了的愿望,不知该如何作答。

最后只能在瀛罗不错眼的注视中,答应他行动前夕定会同他商量完备的计划,不会瞒着他、丢下他。

瀛罗这才那名仙奴的全部信息交了出来。

还告诉九昭, 东神王的人大约每隔七日会过去看看情况,要确保万无一失,一定要赶在这个期限内。

密谈结束, 告辞离开。

被瀛罗亲自送出来时,九昭没敢多看他的眼睛。

她清楚为了不把他拖下水,许下的承诺注定要辜负。

来时满怀心事,去时思绪加倍。

从毓灵肆意打骂侍婢, 残害人命的事实中, 九昭再一次深刻认识到了仙奴在三清天的地位。

她由此及彼, 担心起另一件事。

祝晏也有一个从小相依为命的侍女月见,仍被留在北境。

原打算趁着大婚前夕, 将月见接来, 叫她见证喜事之余,从此以后也能过上好日子。

如今想来, 好事更不宜迟。

神王妃的性格未必会被毓灵好上多少——偏偏她的儿子孟楚残废, 祝晏却春风得意。

两厢比较之下, 难保她不会气急败坏, 直接对月见下手。

日暮时分共进完晚膳, 九昭同祝晏提起这点。

“我是这么想的, 晏郎你认为如何?”

并肩站在花园廊下,九昭随手摘了根野草,逗弄雕花笼里的极乐鸟,她望着它们圆滚滚的身子飞上飞下,目不旁视地对祝晏说道,“若是你也觉得可以,我明日就派离恨天的统领仙官朱映去将月见接来。”

虽是商量,可九昭笃定祝晏会同意。

她的脑海内已然思忖起月见到来后要住在哪里,何日给她脱离奴籍,以及另外安排个什么职位。

谁料话说出去,迟迟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

九昭逗弄鸟的动作暂缓,转眸望向右手边:“晏郎,你怎么不说话?”

游廊四周,亦有九昭最喜欢的曲茎莲灯错落排开。

若有清池相伴,端的一幕莲月生辉的美景。

只不过,祝晏站立的位置,恰好挡住了烛火弥散的光芒。

他半张脸逆光陷在暝昧的昏暗里,九昭一时看不清,沉默之下是何表情。

待要再问,他方结束沉吟,说起自己的顾虑:“月见姑姑到底是照顾我长大的,王妃不至于将事情做得那么绝,少时的那次惩罚,皆因我行事过于张扬。这些年,我学会避开兄长锋芒,彼此倒也相安无事。”

“你是害怕给我添麻烦吗?放心,我一定要让北神王妃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九昭习惯了他的善解人意,处处为自己着想,推心置腹同他进一步说道,“仙奴在三清天的处境你是知晓的,哪怕死了,只要不闹到明面上来,也无人会当回事——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昭娘,你怎么了?今日似乎对仙奴的境遇感慨颇多。”

或许是话里有话的意味太明显。

对视少顷,祝晏冷不丁问及除月见之外,九昭频频提起的第二个重点。

“嗯,那是因为、绛玉前几日侍奉我沐浴时,说到她有个心上人,担任着贵族府幕僚的职务,他们相知相许已久,只是碍于绛玉的仙奴身份,没办法光明正大成婚。”九昭临时找了个理由应对祝晏。

与此同时,她想到,纵使底层神仙的际遇没办法一下子全都改变。

也要从自身边起,先保护好亲近的人不受伤害。

“和她聊完后,我便打算找个日子,替身边几个女婢请旨脱离奴籍——更由此,想到了你在北境还有一位情同家人的侍女没有接回。”九昭边说边觑祝晏,见他露出思索神情,干脆点明利害,“你想想,孟楚那边成了残废,你这边却将跟我成婚,神王妃肯定心里不平衡,相安无事不过是之前瞧你没有争的资本。”

祝晏微微皱眉:“其实前段日子,我回过北境看望兄长,王妃她……日夜为兄长奔走求告,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满脑子都是延医寻药治好兄长,根本顾不上别的,就连后宅的事务也托付给了一位侧妃。”

白银铸成的雕花笼内,羽毛绚烂的极乐鸟,仍在不知愁苦地婉转鸣唱。

似是被它们的歌喉吸引,祝晏凝神听了几息,方才继续道:“或许,能什么都不做,被她就这样忽略下去,也挺好。正值多事之秋,我若贸然将月见接走,神王妃怕会觉得我没了牵挂,要对世子之位下手。”

九昭没立刻回话。

她觉得祝晏所说也有理。

不过。

“不过她这么认为也没错,世子和北神王的位置,本来就是要给你的。

“孟楚废了手臂,自顾都已不暇,难道还想兴风作浪?”

说着说着,九昭又有些不以为然。

过去,父神瀛罗他们忌惮北境,是因为九尾狐族过去有勾结魔族的不臣先例。

然而现在唯一的嫡子折在魔族手里,成了废人,如此不共戴天之仇,他们如何还有合作的可能性。

九昭目光一转,见咫尺间祝晏的神色亦是了然,便歇了再陈述一遍现况的心思。

她眼巴巴望着祝晏,终是望得祝晏颔首道:“昭娘,我知你对我的体贴,你要早点将月见接来也好……要不,你看这样行不行?稍微等待几日,等忙完留春宴和接待魔族的事宜,立刻派人去——

“如此,既不需要你一心多用,分神费力,也能够避免夜长梦多。”

距离他们成婚,少说还有一年半载,可留春宴,只剩不到一个月就要召开。

二十几天日,于神仙而言弹指即过。

九昭多少心安了些,朝他轻轻勾起唇角,又微笑开来。

……

隔日又到了和兰祁约定的子时相见之期。

那个梦对九昭造成的心理阴影不小,从情感出发,她着实不想再同他见面。

奈何,仙识藏匿于他的灵台当中,尚未抽出,意欲窥探的秘密亦不曾寻到分毫。

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前往灵泉宫赴约。

不必出席正式场合,兰祁常着一身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衣。

无星无月,玄色深沉。

衬得他一张秀美清润的容颜越发具有迷惑性。

九昭与他共案而座,特意盯着他多看了几眼,心中忿忿慨叹:

为何会有人表面看起来,如同只可远观的高岭之花,背地里却是实打实的下流色/魔?!

“殿下怎么这么看着我?是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没擦干净吗?”

脸皮厚如兰祁,被她一瞬不瞬盯着,却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自在。

他探出修长指尖,沿着面颊轮廓一一挲过。

像是在一本正经寻觅自身被额外关注的缘由。

又像是在磨蹭抚弄着什么。

莫名其妙的,梦里另一个自己,被他握双腿在掌心,莹白皮肉凸出指缝的场景,再度浮现九昭脑海。

她窘迫到连忙侧转双眸。

瓮声瓮气道:“业尊的脸上都什么都没有,只是我昨天睡得不好,眼睛不舒服而已。”

“嗯。”

兰祁颇为认同地应了声,又凑近身躯,仔细端详九昭片刻,作出副关心的模样,“殿下似乎是状态不好,不止眼睛不适,连面孔也红得很,不如今日先不施法引你入梦了,殿下回去好好休息吧?”

“……”

祖神娘娘在上。

只有天晓得她的脸为什么而红——

而始作俑者,竟还在她的面前表现出十成十的无辜!

唯恐兰祁察觉到更多异样,九昭收敛心绪,抬头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感谢业尊关心,本殿无妨!”

123| 第123章

◎“错认。”◎

九昭既说了无妨, 兰祁也没坚持。

照常施展魇术,将她引入斑斓的梦境中。

闭上双眼,呈现在面前的, 依旧是九昭尚未出生前夕, 两人相处的过往。

随着神旨颁诏四方,兰祁正式成为帝后养子,入主二清天——那依循神后喜好,布置得富丽堂皇的灵泉宫, 也在他的吩咐下,一点一点变成九昭印象里,清素见璞的模样。

这一次, 兰祁没有将她遗落在某个晨间或者午后。

岁月好似九昭在芸生世见识过的皮影戏般,飞快推移着——

九昭见到一向宽和近人的母神,为着兰祁私下被怠慢,而大发雷霆, 开口重重惩处了灵泉宫的统领仙官。也见到兰祁由于年岁不够, 无法前往长烨学宫修习, 母神和父神干脆轮流担负起,每日抽出闲暇为他开蒙的职责, 教会他如何吸收仙灵, 沟通天地,一步一步打好根基。

他们极尽所能地对待着兰祁。

哪怕亲生父母, 亦不过如此。

可许是母女连心, 当躯壳内的灵魂从兰祁变成九昭, 她竟莫名地感受到了一点异样。

这点异样, 发生在彼此对上的视线里, 以及神后抚摸兰祁的头顶, 偶尔出神的停顿间。

如果非要形容,这种极致的好,仿佛带着歉疚和补偿的性质。

九昭能够敏感捕捉,却不懂得神后的情绪来自何处。

歉疚什么?

又补偿什么?

兰祁曾经的颠沛潦倒又不是他们造成的,可以说能够成为三清天之主的养子,是他三生修来的福气。

总不能,兰祁是他们的亲生孩子,才会这样自责吧?

九昭被脑海冷不丁冒出的念头无语到。

父神是龙,母神是凤凰,无论如何,他们都生不出一根草。

莫非,是母神出墙……?

呸呸呸!

九昭大骂自己一通。

可恨魇术的梦境里,她没有控制身体的权利。

没法从母神的行为举止中,探究出更多的东西。

总之一言难尽。

疑问像是缠上树木的藤蔓般,裹覆在九昭心头。

梦境结束后,她也没急着走。

她故意开口酸道:“母神父神待你可真好——若非我知晓魇术不能捏造,还以为里头都是你的幻想。”

“是啊,他们的养育之恩,我始终难以为报。”

兰祁慢悠悠地应和着,可不知是烛火昏暗,还是阴影遮挡,九昭总觉得他的眼神透着一丝冰凉。

果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眼前青年伪善的面孔,与绮梦里放肆的神容逐渐重叠在一起。

九昭垂落眼帘,将视线定格在他微曲指节处,试探着:“如今神魔两族停战议和,日后常来常往亦是难免,你与我姻缘不成,我懒得计较,你既还念及父神母神恩情,将来若有了心上人,可以带她前来拜见。”

“为何要将来?我一直都有,只不过没有向焚业海公开。”

兰祁薄唇张口,轻巧吐出九昭不曾设想过的答案。

躯体先大脑一步僵在原地。

她不可置信地寸寸偏移着眼珠。

有喜欢的人,还能在梦里对自己那样——

这便是焚业海放浪形骸的风气吗?

作呕感倏忽自喉咙深处涌现,九昭捂住口鼻,条件反射想吐。

但在兰祁不错眼的目光注视下,只能拢在嘴畔,假装瘙痒,挠了挠唇珠上方的肌肤。

她尽力保持着镇定,才没有冲上去挥拳打中他的眼睛。

“业尊喜欢的女子,是谁?

“是某位城主吗,还是哪个焚业海大贵族的女儿——”

“怎么,神姬殿下对这个很好奇吗?”

面对她不自知的逾越追问,兰祁似笑非笑。

九昭抬起头,用一贯的尖刻语气回怼道:“毕竟魔族重欲开放,这是整个三界皆知的事情,业尊做了他们的首领几千年,出入连个近身侍女都不带,难免被人揣测喜好异常,本殿也是为业尊你着想。”

九昭说这话,倒不全是污蔑。

自打上回结束在兰祁识海内的冒险,她认为这样依靠揣测来控制仙识探知记忆,终究有些冒险。

便命缃璧沟通了她那位侍奉在扶摇殿的好友,每日进行打探,确认兰祁寝殿熄灯后,发条仙讯过来。

这不打探不知道,不仅带来的人马里没有贴身女婢,就连起居洗漱兰祁都亲力亲为,不让女婢插手。

如此怪异的行为,在对方言明自己有心上人的情况下,就能解释得通了。

不过不妨碍九昭将其拿来揶揄讽刺。

兰祁又是浑不在意一笑:“为喜欢之人守节,不是正当名分吗?孤岂会在意他人的眼光。”

他并不告诉九昭那位女子姓甚名谁,什么身份,只隽秀神容轻轻一荡,像是沉浸在万般柔情里,连平素疏离的眸光都澹然起来,近似自言地说道,“她柔媚痴缠,还喜撒娇,很得我的喜爱。”

相较他的情真意切,九昭这头差点连假笑都维持不住:“那他朝业尊更应该将其带来了,能被冷情了万年的业尊倾心以待的女子,本殿也很好奇她是什么样子——说不定,还能做个朋友。”

“罢了,如今的殿下,同她可不是一路人,还是不见为好。”

被兰祁的果断拒绝气得够呛,九昭下意识忽略了他言语中陡然出现的“如今”一词。

她处在爆发的边缘,的面色颇为难看,正欲转身就走,却又听见兰祁说道,“不过,承殿下吉言,若我与她真有有情人终成眷属的那一日,我一定会邀请殿下参加我们的大婚典礼。”

……

与兰祁不欢而散。

九昭一连几日都没有再去灵泉宫。

横竖他手背上的伤口治疗得七七八八,九昭也从中得到了控火术的进步。

留春宴的筹备过程进行得如火如荼。

今年正好是桃林千年一次的结果之期,场面更是隆重。

这日九昭奉神帝之令,带着养护植物的仙匠,去查看一下桃林的情况。

故地重游,她便也叫上了待在长乐命牌内的祝晏,一同过来散心。

到了升鸾台,几位仙匠四散开来,前去忙碌自己的差事。

唯余九昭与祝晏手牵着手,沿着桃林曲折清幽的小径漫步。

“虽说神仙寿数漫长,可随着岁月推移,身心总会发生些许变化,唯有这桃林在我眼里万年依旧,叶片与叶片,果实与果实之间,没有任何不同。”三清天的桃林蕴含天地灵气,时常会出现花果叶共存的场景。

九昭举目之处,尽是连绵的粉花、白果、碧叶。

长时间停驻览望,会不自觉生出目眩神迷之感。

她行了一圈,依旧对当年解救祝晏之事毫无印象,便停下脚步,伸了个懒腰:“所以我觉得晏郎你记性真好,几万年前我们都是小孩子时的事,还能记这么牢——不像我,到现在都没想起来半分。”

“或许是那时候的我太不起眼了吧,淹没在人群当中,殿下见过就忘,才会没什么印象。

“但与我而言,那是一见钟情的开始,因此每一处细节,每一句对话都刻骨铭心。”

祝晏立在一旁,谦虚地评价着自身。

引来九昭不满地嚷嚷:“晏郎绝世容光,哪怕整个三界都无几人可以相较!”

说着,她又黏黏糊糊蹭过来,重新握住祝晏的手,“要是有能够回到过去的法术就好了,还是个小娃娃的晏郎肯定很可爱,那孟楚吃瘪受气的模样也一定很滑稽!”

身形亲密交叠着,念头转到暧昧之处,她与祝晏咬着耳朵:“从前我不喜欢孩子,觉得他们刚生出来皱皱巴巴的十分丑陋,而且分娩的过程还那么痛,但如果是与晏郎你的孩子,我倒是稍微有些期待了。”

眼下唯余彼此,九昭的话带着露骨,惹得祝晏面容微红。

涅槃凤火即成,便意味着他可以和九昭一起畅想以后。

他长如蝶翼的睫毛抖落两道弧影,略作思忖,小声说道:“仙族有心诞的方式,我绝不会让昭娘受苦。”

如此深情,九昭满心甜蜜。

爱欲上头,总会做出幼稚之举。

九昭合掌环住他的手臂,浸满喜悦的眼睛闪闪发亮:“晏郎,你还记得,当日助你我定情的是哪棵桃树吗?我要在上面做个记号,从此以后,它开的花结的果实,只有我们二人可以共享。”

祝晏柔情眷恋的眸光映出刹那的滞涩。

而这一切,被歪头靠在他肩膀的九昭尽数错过。

“嗯……让我想想。”

反客为主,祝晏领着她,寻到一处空地。

他抬手指着其中一棵,和旁的同类别无二致的桃树:“是这棵,藏在桃林深处,我应当不会记错。”

有地点事物的重现,衬得这段九昭错过了半程的感情越发深刻。

她小声说了句“等我一下”,顺手从发髻上拔落一根玉钗,朝着祝晏手指的方向步步靠近。

此时此刻,“姻缘天成”四个字反复回荡在九昭的脑海。

或许也可以仿照长烨学宫内的那棵相思树,圈栏保护起来,以作为她和祝晏真爱的纪念。

短短十几步路,有无数念头滑过。

九昭的目光自上而下,寻觅着将何处作为标记地点最为合宜。

逡巡之间,她的注意力又被靠近树身根部的一道痕迹吸引。

这道痕迹,好似树皮皲裂的痕纹,十分不起眼,唯有特定角度,才会折射出淡淡的光芒——

九昭来之前,同仙匠们粗略了解过桃林的情况。

他们说有十来棵桃树在两千年前老去枯死,署内便将它们拔去,另外更换了一批种在原处。

新种的树苗也到了结果之期,只是年数尚浅,须得更小心仔细养护。

九昭今日到来,最主要的目的便在于查看这特殊的一批。

她刚才瞧见的痕迹,正是仙匠们为了方便辨认,当初专程在树身上留下的标识。

这个秘密,九昭知晓。

祝晏却并不清楚。

所以,才会错指了一棵堪堪两千岁的桃树。

是他也忘记了他们的初见地点吗?

还是。

九昭掌心的玉钗迟迟落不下去,

一种奇怪,混合着失落,以及其他说不清道不明滋味的情绪,在心口迅速而无声地发酵着。

该回头问问祝晏是否认错了吗?

她不确定地反问着自己。

直到另一波足音,从桃林的东南方向传来。

124| 第124章

◎“我定会治好你。”◎

见一路穿枝拂叶而来的是扶胥。

九昭收起面上疑惑, 回到祝晏身边,重新牵住他的手。

不论过去如何,上回世子邸前的相遇, 扶胥明显已经表明了态度。

他能坦然, 九昭便也跟着坦然。

她若无其事地等候着扶胥上来拜见自己。

岂料对方带着几名仙兵在丈外站定,目光落在她与祝晏交扣的十指上一瞬不瞬。

一时之间,场面有些尴尬。

九昭耐着性子等待几息,终是忍不住轻轻咳嗽作为提醒。

扶胥这才抬起双眸, 拱手作揖:“见过神姬殿下,和未来王夫。”

上神的地位同神王齐平,作为神王的孩子且不是世子, 依照天令,需要见礼于上神。

祝晏生性低调,处处将应守的礼节刻在骨子里。

未来王夫这个称呼出口,他行礼的动作停了下来, 望着扶胥不知在想些什么。

九昭反倒挺满意这位前夫的识相程度。

相比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让她有气没处发的兰祁, 九昭单方面认为自己和扶胥的相处情况挺好,三清天的繁荣离不开扶胥的效力, 就这样下去, 做一对清清白白的君臣,应当是他们破灭感情的最好结局。

出于投桃报李, 她客气地慰问了下扶胥:“本殿听闻, 上神你在仙魔之战中受了内伤, 眼下伤情如何了, 可有找医仙来治疗吗?上神你为三清天劳心劳力, 本殿那里还有不少补身良药, 等下派人给你送去。”

对于她的示好,扶胥却不领情:“区区小伤,何足挂齿,殿下日理万机,对臣无需过多在意。”

好吧,算她多管闲事。

分了手,他又变回了原来那副不近人情的样子。

九昭碰了一鼻子灰,懒得再跟他废话。

偏偏扶胥对她的黑脸视若无睹,仍站在原地,似乎他们之间的交谈未曾结束。

九昭瞧着他淡漠若深潭的瞳孔,只好主动下逐客令:“上神来到桃林所为何事?看样子,仿佛本殿打扰了你,若还有事要忙,不必在这里费时间陪着我说话。”

“不忙,只是奉帝座之命,前来预排留春宴当天的戎务。”

不闪不避,扶胥狭长的瞳眸盯在她脸上,“殿下带着王夫前来,也是帝座交代了差事么?”

交不交代差事,与他何干?

无论是否繁忙,带着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干杵着打扰别人约会就很不识相了。

九昭心中才升起的一点,从此以后与扶胥和平共处的念头,又掐灭在萌芽阶段。

结契多年,她自知对方最不感兴趣的是什么话题,干脆转过下巴,深情款款地望着祝晏,口中故意甜腻腻地说着:“父神的差事归差事,正好本殿也想和晏郎携手重温一回当年初见的场景——上神大概不知道吧?为着本殿少时曾解救过他一次,晏郎竟对我念念不忘了数万年,如今有情人才终于修成眷属。”

合乎意料。

那如同一座万年不化冰山般的上神,在听到这类近似打情骂俏的言语时,浅浅拢起了眉峰。

九昭再接再厉,忽略掉心底方才意识到祝晏记忆出错的不适感,伸出指尖遥遥指向斜前方的桃树:“便是那棵,当时晏郎想摘取蟠桃,反被孟楚阻拦,是本殿出面,替他赶跑孟楚,过后还送了满满一篮桃子给他——上神未来时,本殿还在同晏郎开玩笑,要给桃树做个标记,作为我们感情圆满的象征。”

融入肉麻的词汇,增添煽情的语调。

九昭又絮絮不断地说了许多,直将祝晏说得睑落红晕,不好意思垂下头去。

然而,应当露出反感,或者索性告辞走人的那一位,却始终一言不发地听着。

起先的皱眉之后,他英俊的面孔再未发生任何变化。

反而跟在两侧,某些尚且年轻,血清方刚的仙兵们,眸光不断明灭闪烁着。

……没意思。

膈应不成,九昭彻底失去兴致。

迎着扶胥的凝视,她陡然住了口,张开纤细五指,信手拨弄两下新染的蔻丹:“罢了,是本殿多话了,若无事,上神便先走吧,本殿还要同晏郎一起,再去别的地方查探下桃树的结果情况。”

“预祝殿下同王夫百年好合,那么,臣先行告退。”

……

入夜就寝前,九昭还在想扶胥的话。

她第一次知道人能不会说场面话成这样。

百年好合。

便是最低阶的仙奴,也有将近万年的寿命。

芸生世里拿来祝福新婚夫妇的话,用在她和祝晏的身上,却是有了诅咒的嫌疑。

九昭坐在书案前,正为修习的策论做着批注。

等到反应过来,雪白的边页已是无意识地留下了“扶胥”和“百年好合”几个字。

“……”

九昭忿忿拿起朱笔,在上面划了几道。

如此不够,又将书册翻上,丢得远远的,重找了本新的继续修习。

近来事情颇多,她学了一会儿,难免感到心浮气躁。

起身支起窗户想要透透气,代表有新仙讯传来的小巧光团迅速穿过空隙,悬浮在她面前。

九昭用食指点了一下,光团溃散,化作仅有她才能看见的文字:

扶摇殿烛光已熄。

罢了,学不进去就换件事情做。

等过一炷香的时间,九昭开始第二次尝试探索兰祁的识海。

这次兰祁不曾做梦。

也没有魔识组成的圆核为九昭指明道路。

无数象征记忆的光点,如同夜空中的繁星,根据时间远近,由弱及深地散发着光亮。

游动一阵,九昭发觉,探知他人的记忆远不及自己设想的那么容易。

在兰祁心智没有受到冲荡,比较沉稳坚定的状态下,这些明烁的记忆外围都包裹着一层壁障。

她的仙识纤细若游丝,强行突破只怕难以为继。

九昭也没放弃,横竖只要不被发现,接下来她还有许多时间。

每次都探索一小部分,说不定哪日便能够找到薄弱处。

……

如此,平静无事过去小半个月。

杏杳那头终于传来消息,增加治疗成功率的仙药制作完毕,可以着手为祝晏续脉淬骨。

桃林内认错桃树的事,虽叫九昭有些不舒服,可她并不会为此否定一个人。

年岁长久相处下来,祝晏对她的感情,她是能够感觉到的。

这期间,有数次九昭都想开口问问祝晏,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归根究底,就算认错了又如何,连这么点事都在意,显得好像很小家子气。

在九昭的踌躇中,事情按捺了下来,直至今日。

得知祝晏终于康复有望,她没过两日,便将他带到了神医署。

施展涅槃凤火的过程,需要全神贯注,心魂入定,杏杳特地为他们寻了署衙最底层的密室,石门开启,法阵运转,哪怕外面天塌地陷,都不会影响内里之人分毫。

命两人分别在蒲团上坐下,矮个医仙立于中央,小心翼翼从药瓶中倒出炼成的丹丸。

那丹丸和九昭见过的都不同。

流光溢彩,白玉一般。

九昭屏气感知,从中捕捉到了无比熟悉的,来自瀛罗的水系修为之力。

她猜测当日瀛罗耗费修为,凝结而出的鲛珠用在了其中。

不禁感叹:“杏杳天仙倒是医者仁心,任凭什么贵重珍宝都用在了病人身上。”

九昭常与杏杳斗嘴,气急了“死矮子”、“短炮仗”都会随意蹦出口。

她正儿八经称呼“杏杳天仙”的时候不多,此刻却带着几分敬重钦佩的意味。

闻言,杏杳眸光一闪,似是赧然伴偏过脸颊,朝着祝晏那处,硬邦邦地回道:“微臣只不过略尽绵力而已——祝晏仙君能否复原如初,全看殿下您的涅槃凤火是否足够精深了。”

话音未落,她行了一礼,矮小的身影缓缓消失在闭合的石门之后。

拿瀛罗的玉剑以及兰祁的伤口练习了许多次,九昭的控火技艺已至精纯。

奈何,祝晏是她珍视的爱侣,彼此又面临着失败则性命攸关的结果。

饶是再如何熟练,九昭难免感到忐忑。

心脏擂鼓般一下一下跳着,快要冲出喉咙。

她深呼一口气,像是劝慰对方,又像是安抚自己。

对吞下丹丸,盘腿准备入定的祝晏挤出笑弧:“晏郎,相信我——我一定会治好你。”

125| 第125章

◎“太好了。”◎

对比九昭的忐忑, 祝晏则显得十分放松。

“这么多苦难我们都一起走过来了,昭娘,我相信你。

“我也相信, 我们还会有很长很好的将来。”

说着, 他朝九昭轻快眨了眨眼,表情轻快。

被祝晏充满信赖的语调感染,九昭也跟着平静下来。

她回到自己的蒲团上,打坐入定。

待祝晏颔首示意已经做好准备, 便闭上眼睛,双手掐诀,释放出无穷无尽的涅槃凤火。

炽热的火光经由掌心逸散, 化作规则的圆形将青年笼罩起来。

其中蕴含的仙光亦随着肌肤的孔隙向内渗入。

有过上次探寻病源的经验,九昭轻车熟路地找到了祝晏心脏附近的那片断裂的脉络。

灰黑的、滞涩的,如同失去养分,彻底枯萎的树根, 在九昭的识海呈现出黯淡景象。

确认完毕, 她调转涅槃凤火的所有力量, 朝萎缩的末端攻了过去。

“!”

大脑一片空白过后,祝晏想, 当年九昭封入树心承受的煎熬, 自己或许能在此刻感同身受一二。

续脉淬骨,名为治疗, 实际上痛苦异常。

熊熊燃烧的火焰反复冲击着脉络。

每一下都不啻于烧到滚烫的尖锥, 凿在神魂和骨血当中。

剧痛里, 枯脉被剥离出黏连在一起的血肉, 而已然皱缩的外壁部分, 则要经历烧化过后再度新生。

那处坏死万年, 唯有在满月来临之际,才会作乱令他心悸吐血。

可在涅槃凤火的灼烧下,祝晏竟然奇迹般地感觉到了体内的脏腑,不断溶解,化为血水的过程。

这种体验过于可怕,不仅身体要承受痛意的折磨,就连脑海也产生了灵魂都要跟着焚毁的错觉。

祝晏咬紧牙关,竭尽全力才能克制住切切战栗的声响。

九昭封闭了视觉,唯一能感知他状态的便是听觉。

闷哼、呼痛、牙齿打战,都会传入她的耳朵里,引起她的担忧。

只是——

只是真的太痛了。

他是活着还是死了?

超过承受能力的痛苦蒙蔽了祝晏的五感。

他无法思考,无法分散注意力,只能将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牢记不要出声影响九昭的唯一条例。

……

万幸,走到了这一步,总算没有功亏一篑。

杏杳在开始前,叫祝晏服下的丹丸起了效果。

有来自瀛罗的纯净水系仙力加持,多少抵消了些许焚化万物的热意。

在持续作用下,皱巴巴的外壁完全融化,阻塞万年的仙脉被终于冲撞开来。

九昭连忙撤去凤火的攻击性,将变得柔和的力量,注入断裂的两端。

一片赤色萦绕外壁,新生的血管似有意志般向前延伸,直至相互衔接。

干涸已久的土地,再度迎来了涓涓细流的滋养。

连通的刹那,一股积聚在脉络内,长久无法释放的磅礴仙力涌了出来。

它扑在尚未来得及退出的涅槃凤火上,却仿佛情人舒展的臂弯般将其温柔笼罩。

若九昭在此时睁开双眼,会看到祝晏满头银丝从发尾开始,转变为鸦黑的奇异景象——

澎湃的生机重返这具羸弱许久的青年身躯。

苍白的薄唇再现血色,心脏扑通、扑通,卖力的跳动着,向世间宣告命脉延续的喜悦。

九昭也很高兴。

忙活了百年,经历了数度九死一生。

为的就是这一天。

她支付的代价,总算没有白费。

但高兴没有持续太久,她四散的仙识陡然捕捉到了气息中的异样。

……不知该如何形容。

就仿佛纯白的画布上,倏忽多了一道刺眼的墨迹。

祝晏纯净的仙元里,一缕浊意似有若无地吸引着她的注意力。

待九昭试图深入查探,它又转瞬即逝,再无踪影。

九昭总觉得在哪里感受过近似的气息,然而治疗接近收尾的当下,不允许她思忖太多。

很快,她说服自己。

祝晏病弱了这么久,筋脉不通,仙灵无法流动,体内含有浊气也实属正常。

只要重新运转,仙体马上便能排净归于无瑕。

指引着力量运转一个来回,检查无误,治疗正式结束。

九昭状态尚好。

而没有了凤火充盈,祝晏立刻前倾倒在石台上,浑身上下汗如雨落,活像刚被人从水里打捞出来。

顾不上脏,九昭赶忙冲过去将他扶起抱在怀里:“晏郎,你感觉如何?!”

喉咙发出顺气的两声“嗬嗬”,祝晏抬起被汗水打湿的睫羽,朝她虚弱一笑:

“昭、昭娘单看,我重新变回黑色的、的头发便知晓。”

经由他的提醒,九昭这才注意到他外表发生的最明显变化。

“太好了,太好了……”

用力抱紧祝晏,她口中带着笑意不断重复这句话。

而后被恢复了一点力气的祝晏抬手,柔柔揩过眼角。

“……昭娘,你不要为我哭。”

晶莹水光凝在青年的指腹,九昭瞧着怔了怔。

转瞬,又弯起双眼,含泪带笑应承他道:“嗯,以后都不会再哭!”

打开石门,放出仙讯给杏杳。

不过是,她便赶了过来。

见到祝晏的发色蜕白为黑,她的目光也出现了一瞬失神。

“居然,这么神奇——”

她小声嘀咕两句,踱步过来为祝晏进行检查。

片刻后,杏杳面色一松,用着不甚娴熟的敬语,行礼禀告九昭道:“恭喜殿下,祝晏仙君的弱症已然痊愈,接下来只需在石室内由我精心调理五日,便能与寻常神仙一般康健长寿。”

那么多年捱过,五日不过白驹过隙。

又同祝晏温存片刻,九昭这才依依不舍将他交到杏杳手里,起身离开了神医署。

……

横亘在他们中间最大的问题解决了。

九昭真的很欢喜。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前进。

现在,只剩下惩处毓灵的事情需要从长计议。

神仙如此,魔族亦然,天地法则孕育而生,拥有强大力量的种族,从来不轻易许诺。

但诺言既成,便涉及到了因果业力。

想要在成神时顺利参透心魔,九昭就要努力去达成自己的誓言。

前番和祝晏有关月见的对话,令九昭意识到,杀害仙奴虽是罪过,但若闹得不够大,不真正搬到明面上,毓灵顶多在东神王的包庇下,守点不痛不痒的惩罚——那样便违背了九昭的初衷。

不只是替巫逐报仇。

毓灵夺去的一条条鲜活的性命。

更象征着无道的仙奴制度,应该被彻底推翻。

和三清天的所有署衙一样,哪怕是自愿成为侍仆的散仙,那也不过是一份正当的职业。

他们从来不低人一等,也不该为人轻视,受到何其不公的待遇。

但正如瀛罗所说,毓灵及其后续的情形,涉及到的是三清天贵族大部们的利益。

由于人数众多,实力盘根错节,缓缓而治,不会起效——

就算她私下求见父神,也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深思熟虑过后,九昭将目光放在留春宴前夕的大朝会之上。

这是三清天最为隆重盛大的集议。

上神、神王、各部之长、世家贵族、署衙正副仙官,皆要参加。

大朝会于紫微宫大殿举行,每次召开都意味着有重要的律令决策要颁布。

这一回,是为了正式宣告同焚业海的缔结和平协议。

万众瞩目下,呈上毓灵的罪证,料想身份高贵如东神王也难堵众人悠悠之口。

更甚者,如此重要的日子,她或许可以将废除仙奴制度的想法提上议程。

为了安全起见,九昭连父神派来的朱映一并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