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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朝会召开前的七日,她命人秘密将瀛罗提供资料里的仙奴接入了离恨天。

126| 第126章

◎“雪柳。”◎

瀛罗在东原寻找的那名仙奴叫做雪柳。

资料上仅记录了她的生平信息, 没有用录影术呈现她的容貌。

因此九昭脑海中也没什么具体的想象。

她只晓得对方曾经被毓灵虐待,满身是伤,后又被东神王派人医好, 隐姓埋名活了下来。

然而真正见到雪柳, 九昭却被吓了一跳。

唯余彼此的侧殿,跪在她面前的仙奴深深俯着头,衣衫陈旧,手肘处隐约透白。

听到九昭“抬起头来”的吩咐, 她攥住裙摆的拳头握得越发紧。

黑发落下的弧影,一阵无声摇颤,才将恨不得埋进衣襟里的面孔, 缓慢扬了起来。

屏住呼吸,是九昭在见到超出想象的场景时,下意识做出的动作。

数道鞭痕和刀疤横亘在少女的肌肤上,虽早已结痂, 却泛着紫红的颜色, 凹凸不平。

破坏了那张清秀的容颜, 平添无尽丑陋狰狞。

可话说回来,这些落在凡人眼里毕生难愈的疤痕, 于神仙而言, 不过是一个治愈术就能解决的问题。

瀛罗明明说过伤口都治好了,怎么会——

触及九昭变幻的眸光, 这些年活在他人异样眼光之中, 对于捕捉情绪早已敏锐异常的雪柳, 立刻熟练掏出一块麻布罩住鼻尖以下的半张脸, 叩首诚惶诚恐告罪道:“奴婢陋颜, 惊吓到了殿下, 还请殿下恕罪!”

“……无妨。”

九昭没有同这类身心受损之人交流的经验。

她阖了阖眼眸,将瞳孔中的残影用力甩掉。

抿住嘴唇,思忖几息,她放轻声音询问道:“你,戴着这块布,可会觉得热?若是热,摘下便是。”

与瀛罗的人接触这些时日,雪柳尚不知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她常年陷在毓灵所带来的阴影里,时常变得迟缓的大脑,仅能揣测到,许是三清天中某位大人物想要整治毓灵——不管对方的根本目的是正义还是邪恶,只要能为姐姐报仇,只要毓灵无法再倚仗东神王的庇护,最终落得个凄惨下场,那么雪柳就愿意赌上全部,乃至性命,去赴汤蹈火。

仙奴本就卑微。

她并不指望这位高高在上,桀骜之名四方皆知的神姬,能够如何友善地对待自己。

听见座上之人小心翼翼的问话,她晦暗的视线忍不住恍惚一阵,再聚焦时,对上双干净无瑕的眼睛。

起先的震惊过后,九昭浑身上下再未散发出任何叫雪柳不适的气息。

她见跪着的少女并不回话,又窘迫起来,怀疑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伤害到了这位可怜人。

“要不,你先起来,去椅子上坐一会儿?

“反正时间不着急,你可以等到想说话了再同本殿说。”

九昭继续努力释放善意。

下一瞬,雪柳像是突然回过了神:“谢、谢殿下宽宥,奴婢跪着回话就可以。”

无奈,九昭只好施法将一旁座椅上的鹅羽软垫移过来,垫在雪柳的膝盖下。

“东神王不是治好你了吗——这些疤痕,怎么他没有帮你去除?”

不知该从何问起,九昭先开始关心她的身体。

东神王的称呼入耳,一些不堪的回忆再度复苏。

极力克制住生理自动产生的颤抖,雪柳垂首,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回殿下,他是将奴婢都治好了……起码现在行走坐卧无碍,不像从前、从前腿断了,爬都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死去的姐姐被人拖走,扔到后山的沼泽里,尸身被吞噬腐化,连灵魂都受困其中……不、不得超脱。”

尸身腐化,灵魂不得超脱?

九昭蹙起眉头。

无干意外人为,寻常神仙死去,肉躯灵魂都会化作清气滋养天地。

绝不会留下诸如腐化尸身,破碎白骨之类的东西。

莫非毓灵使了什么手段?

就着这点深入问询下去,九昭方知晓,原来她是担心自己造下的杀业太多,受到业力的报应。

只要清气不归天地,天道法则就无法施加因果。

如此,毓灵便能平安长久地活着。

“沼泽深处,还埋着、埋着不少尸骨——

“毓灵给那个地方下了道仙术,用来镇压、这些年杀死的仙奴。

“她每丢一具尸体下去,都会拍拍手笑着说‘活着就是最低贱的东西,难道死了还想影响我的运道吗?’

“奴婢的姐姐,便是因为、因为当时陪她前去,不小心露出了不忍神色,才会被她、她从此记上……”

雪柳的话说得断断续续。

有些地方的用词也并不标准。

这类镇压神仙灵魂肉身的术法,不该用仙术而论,更像是,某种有违天令,不允许被提起的禁术。

草菅仙命,再加上擅用禁术以作残忍行径。

两桩罪过加在一起,只消在众仙面前揭开,毓灵定会被施以最严苛的九天雷罚之刑。

恐怕东神王也要因包庇而被问罪。

计划仅差最后一步便能达成,九昭心中却没有实现承诺,秉承正义的畅快。

雪柳吐露完毓灵的罪行,浸入痛苦当中,仍在哀哀追问:“殿下,奴婢自知,我们这些仙奴,只因幸运成为了三清天中的一草一木,经由仙灵长期润养,才化出了人躯……的确、的确没有经过艰苦的修行,相比芸生世那些砥砺自我众生的修士,我们是运气很好,轻松拥有了仙籍,可、可我们的命便这样低贱吗?

“我的姐姐,没有做过一件坏事,侍奉毓灵恪尽职责,却落得个这样的结果——”

九昭唯能沉默,无从回答。

她再三向雪柳保证定会让毓灵恶果自尝。

说到最后,雪柳忍不住捂着双眼,涕泪俱下:“可奴婢的姐姐,再也活不过来了啊……”

好不容易借由忙碌生活,被压抑在脑海底层的悲惨记忆不断涌现。

雪柳分不清究竟是该恨视他人之命如草芥的毓灵,还是该怨自己和姐姐为何要投生成为仙奴。

瞧雪柳哭得悲戚,九昭心底也不好受。

她静默等待着对方宣泄完毕,逐渐平复情绪,才道:“我和北神王从来都不一样,不管你觉得我是利用你也好,是真的想帮助你也好,我向你承诺,一定会治好你身上所有的疤痕——还有,如果实在觉得很痛苦,等事情结束后,我也可以设法取走你过往的记忆,让你换个安全的地方,重新开始以后的生活。”

这回,轮到雪柳陷入长久无言。

她双手交叠,磕头下去,行的是逢年过节拜见君主的郑重礼节。

额心碰在玉砖上,发出闷闷的顿响。

与她甘于认命仙奴身份动作相反的,是她坚定的话音:

“殿下,求您不要为奴婢消除记忆,没有了记忆,奴婢也会忘记姐姐。可是,抛开那些痛苦的画面不提,奴婢这一生最幸福的时光,是跟姐姐一起度过,也是由姐姐给予……奴婢永远不愿忘记姐姐。”

……

雪柳的人生际遇,带给九昭久久挥之不去的沉思。

更坚定了她要废除仙奴制度,不允许贵族再仗势欺人的决心。

大朝会如期来临。

时辰未至前夕,所有持节而来的贵族重臣们,按照位序依次排列在紫微宫外。

九昭立于左侧长龙的第一位,右手几丈外,是墨蓝袍服的扶胥。

两人有过刹那的目光交集,随后一触即分,各自转过头去,目视鎏金殿门上威仪煊赫的祖神雕刻。

“殿下。”

冷不丁有密音在九昭耳边作响。

是瀛罗。

九昭泰然自若问询:“何事?”

“关于那仙奴雪柳——待到大朝会结束,不如由臣陪伴您,一同觐见帝座说明。

“我们揭发完毓灵的罪行,打东神王一个措手不及,再将雪柳从东原接来,一切更显得名正言顺些。”

九昭顿了顿,没有立即回话。

面对瀛罗,她总有几分心虚。

瀛罗派去的人仍埋伏在雪柳的住处四周,奈何他们修为不够,看不穿庭院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女子,早就在几日前被她以施了障眼术的木偶取代,只以为雪柳还老老实实在他们的严密监控之下。

可这是唯一不将瀛罗和西海拖下水的办法。

她不能始终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人对自己无怨无悔的付出。

语塞过后,她言简意赅道:“我暂时没心思想这些,大朝会结束再说吧。”

这个回答传到按照仙阶高低,排在队伍十位开外的瀛罗耳里,他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前方人头攒动,他见不到九昭,更无法得知她此时此刻的表情。

不安如涟漪般持续扩大,但是大朝会开启的时间马上到来,已经不容他再做出任何其他决定。

思绪流转间,厚重通天的殿门沉沉开启。

紫微宫没有封顶的天穹,洒下盛大而暄和的日光。

最高处,照旧坐着神帝头戴十二旒的身影。

玉阶向下,第二层的中央空地位置,同样着装隆重的兰祁背手站立。

群臣收敛声息,鱼贯而入。

待落在最后一位的金仙踏进大殿之时,远处的雪白云端里,女仙轻拨筝弦,奏起浩渺萦杳的圣音。

127| 第127章

◎“对峙。”◎

这些经常出现在芸生世的诗歌壁画中, 为人称颂的大场面,九昭却是早已习惯了。

她见怪不怪目视前方,心脏只为接下来自己要做的事情, 而忐忑鼓噪地跳动着。

扑通。

扑通。

扑通。

在连绵不绝, 如同擂鼓的声响中,她领着群仙完成叩拜大礼,

共同聆听御座之上,神帝发出的仙魔两族重修旧好, 从此以后再不起战事的宣告。

接着,她又见证了那些在她看来个个面目可憎的魔族,纷纷俯首贴地, 向昔日的仇敌献上崇高礼节。

云端仙乐进行到最宏大的篇章时。

九昭听见殿内的所有山呼“昊天无极,圣德无疆”。

声浪排山倒海袭来,震得她耳膜生疼。

无论是否真心顺服,无人不被裹挟其中, 生出颤栗之心。

结金兰印, 契歃血盟。

冗长的环节一步一至, 仙乐亦要跟随环节不断变换演奏。

待日到正午,乐声逐渐止息, 这场形式远大过内容的大朝会才进入尾声。

神帝一个眼神过去, 侍奉在旁的丹曛女官便要出来宣布结束。

九昭的视线亦紧紧盯在御座之上。

赶在丹曛开口前,她向旁迈出一步, 拱手弯腰道:“父神, 儿臣有事要禀告。”

她将仙力融散在声音当中, 言语脱口时, 直接盖过尚未停止的奏乐。

刹那过后, 满殿寂然。

神帝也未曾料到九昭会出现这样的举动, 与面带惊惑,不知是否该继续宣布结束的丹曛对视一眼,他抬手终止庆贺典礼的一切,俯望和缓问道:“昭儿,究竟何事需要你赶在大朝会上禀告本座?”

九昭没绕弯子。

毕竟多说几句场面话,或者晚出口一息,说不好都会发生变故。

她言简意赅地将有关东神王亲妹——毓灵金仙仗势折磨、杀害仙奴的行径一一道破。

又将缩小藏在衣袖内,带进紫微宫的雪柳放出,令她作为直接的受害者为自己证明。

“毓灵此举,不仅违反了天令,还有害众仙名誉。

“仙奴即便是奴籍,也是活生生的人命一条,她如此践踏,如何堪为上位者?”

九昭大声的质问回荡在偌大殿宇四方,而面容被薄纱遮掩的雪柳磕磕巴巴说完,始终不曾抬头。

那些血腥和残忍,不曾直观展现,众仙听完均难以相信,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场面顷刻间滑入尴尬的境地。

不仅魔族闪烁着幸灾乐祸的眼神,就连一向对她颇为纵容的神帝,也面露不悦。

只是既然敢做,九昭早已想好了会有这遭。

她忽略众人的窃窃私语,边说边转头,向立在右侧队伍中的女仙毓灵看去——见她一席奢华打扮,只是被当众揭穿恶事,再娇艳欲滴的妆容,都无法掩盖神情的失措,此刻正矮下肩膀,朝东神王背后躲去。

东神王拉着毓灵的手臂,将她藏了个严实。

他的大脑快速转动着,将九昭的告发简短过了一遍。

忖及她并未道出,远比杀害仙奴罪名来得更严重的私设禁术一事,于是心存侥幸,立刻激烈反驳:“殿下,今日是仙魔两族缔结友谊的盛会,您为何要带着这个未知从何而来的仙奴来污蔑微臣?这样做对您有什么好处——微臣和微臣的妹妹受辱便也罢了,您何必要丢帝座的脸,红口白牙地抹黑三清天的形象?!”

姜还是老的辣。

毓灵的罪孽经由东神王一通颠倒,变成了九昭不懂场面情形,故意给三清天丢脸。“叫焚业海的魔族看了笑话”这一念头顺着他的语境,浮现于各位神仙脑海当中,他们不认同的眸光隐晦朝九昭瞥去。

可九昭亦不再是过去那个满脸骄傲,只会用强的年轻神姬。

她对外界投来的恶意视若无睹,再度下跪高高拱起双手:

“父神,儿臣不仅仅有雪柳这个人证,更有毓灵府邸后山的沼泽为物证——她在那里偷偷设置了天令禁制的法术,桎梏着被杀害仙奴散仙的身魂,不叫他们化为清气,归于天地,只为不受业力因果的报应。”

碍于不能被发现的严峻情形,后山沼泽地九昭没有亲自前去检验。

但她相信雪柳,既然敢豁出性命来到紫微宫指证,那么定然不会无中生有捏造事实。

东神王的脸色顿时一阵红一阵白。

与此同时,他的后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毓灵敢做,不敢承认,那过长的指甲掐进了他的袍服里,一面带给他疼痛,一面又抖索个不停。

见九昭明显掌握了来龙去脉。

他只能将希望寄托在神帝身上。

那沼泽外围自有一层遮掩壁障,是他为保安全,亲自帮毓灵设下的。

非上神亲至,否则不能发现。

若神帝只派几个低阶的金仙过去查证,绝不可能找到半点蛛丝马迹。

九昭诬告了便也诬告了。

横竖帝后唯有她一个女儿,再如何,神帝尚在,都动摇不了她的储君位置。

可,留春宴上,对于魔族的布置。

还需要他这个神王出力——

魔族才是共同的敌人,城府深沉如神帝,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放任三清天起内讧。

自觉掌握着谈判筹码,东神王来到九昭身边,抬头飞快与望着自己的神帝交换眼神,而后作揖朝九昭追问道:“九昭殿下所说的后山沼泽埋着尸骨,微臣半点不知情——微臣想,微臣的妹妹毓灵显然也是,既九昭殿下指控微臣的妹妹设下禁术,请问是否有录影球为证,亦或其他的,除你等二人说辞以外的证物?”

九昭语意一滞:“本殿尚未来得及去取证,不过要检验此事,派人前往后山沼泽一查便知。”

这明摆着的事实。

派个人去一看就知铁证如山。

东神王怎么还能做出如此理直气壮的姿态?

九昭无意识地扭头去看雪柳,眼中涌起几分不安和探究。

而雪柳亦回视着她,轻轻摇头,示意自己并未撒谎。

九昭心定了定,想要说话,又闻东神王向神帝请求道:“微臣同意九昭殿下的说法,若真有禁术,横竖落在那里也逃不离。身正不怕影子歪,有诸位仙胞为见,微臣叩请帝座派遣几名仙兵,前往查看。”

此事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

验证禁术是否存在这种鸡毛蒜皮的活计,更轮不到几位高高在上的神王上神。

东神王料定神帝听懂了自己的暗示。

因为没有沉吟太久,神帝就命司罚上神嶷山派遣四名当值仙兵前往东原,又同九昭和他分别说道:“为了公允起见,你们也可以各自选择一名身边近侍,同望见证。”

九昭的面容越发阴沉如水。

事情演变到现在,她可以预见定是哪个环节产生了变故,抑或者某个细节被她和雪柳下意识忽略了。

漠然间,东神王已经三下五除二唤出一名队列末尾的东原金仙。

“昭儿,你要选谁?”

神帝的下颌微微偏转,看不出喜怒的眼神流露问询。

九昭只觉舌尖到喉咙都是苦的——

敌人做好了完全对策,她派何人去又有什么区别。

“父神,儿、儿臣……”

“那便派朱映去吧。”

神帝轻描淡写打断她的犹豫,“朱映是本座遣到你身边的,无论任何发生结果,都不会偏私。”

“……是。”

不多时,留守离恨天的朱映匆匆赶来。

盛会变成闹剧。

所有人都在看这场储君和神王之争,最后将如何收场。

随着一行前往东原的身影消失在殿内,九昭惶然地阖了阖眼睛。

她选择不去看左右二人截然相反的神容。

无声地反问自己,好不容易独立完成一件大事,便要惨淡收场吗?

……

一炷香后,殿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足音。

“禀帝座。”

仙兵中的领头者来到三人后方,跪地叩首。

“毓灵金仙府邸的后山中,臣等果然发现了一处沼泽。”

【作者有话说】

因为生日是工作日,所以打算明天趁休息出去玩一天补上,明天请假一天哦小天使们~

128| 第128章

◎“我要她承受九十九道九天雷罚!”◎

骤闻此等结果, 东神王游刃有余的面色即刻失去了从容。

“不,这不可能——”

他想也不想大声反驳,“哪里来的什么沼泽?!”

后方, 仙兵没有因他的疾言厉色而住口, 继续阐述事实:

“帝座明鉴,不止是臣一人,前往东原的诸位都看到了。起先,臣等两人一组, 是在后山转了许久,都没有见到任何疑似沼泽的水池深潭,后来离恨天那头, 以朱映仙官为首的巡查队传来了消息,说本想用搜查术加快速度,不料仙力释放出去,突然撞在了一处可疑的壁障上。

“臣等齐心协力, 将那壁障破开, 证人和神姬殿下描述的沼泽便展现在眼前, 其上禁锢亡者神魂的禁术法阵萦绕,而沼泽底部, 沉散着无数苍白尸骨, 甚至还有一小股怨气正在隐隐形成。”

“另外。”

被提到名字的朱映,自然而然接过仙兵的话, 上前来到大殿中央。

他摊开的掌心悬浮着个小巧的半透明瓷瓶, 里头有簇褐色仙芒正在横冲直撞, 试图脱离桎梏, “趁着禁术堪被破坏, 不曾全然消散, 臣特地收了一缕在这小瓶当中,要判断这禁术法阵是否为毓灵金仙所为,只需要麻烦金仙当众释放仙力,若两股力量交融,则出自同源,则不容,则同毓灵金仙无关——

“如此,也能够验证神姬殿下和东神王之间,谁言是真,谁言为假。”

在收到落于队伍末尾,眸光灰败的亲信望过来的视线时。

东神王便知装作沼泽不存在的计划回天乏术。

然而不等他想出对策,人群里沉不住气的毓灵,在意识到事情已经败露后,竟失声喊道:“兄长——”

东神王的双眼刹那间变得无比狰狞。

他想不通几个区区的下阶神仙,怎么能够识破并破坏他布置的伪装。难道是九昭早就派人潜入后山查探过,所以提前做了应对的准备?可九昭素来胸无城府,哪来的这样步步为营的缜密心思?

越想越觉得可怕,奈何此时此刻,迫切的情绪不允许东神王再思考太多。

他迅速就着仙兵和朱映两人的说辞,捕捉到了此局的关键点。

是要干脆舍弃妹妹,还是为了亲情,被妹妹拖下水?

沼泽外围的壁障,当初是他借由一神器施展的,并不由他的法力制成。

也就是说,他大可把罪名全都推到毓灵身上,将自己给摘出去。

虽为一母同胞,这些年他溺爱着毓灵,前前后后不停地为她擦屁股,可万事比不得自身安慰。

更何况,他获罪,毓灵的处境又能好在哪里去?

短短几息,东神王完成了壮士断腕的决定。

他循着出声的方向,扭头一面冷冷注视,一面大步走向躲在队伍里不肯出来的毓灵。

“看看你做的好事!

“你便是这样回报我平日里对你的教导的!”

属于男人的大掌如铁叉般狠狠箍住毓灵的胳膊,毓灵立刻疼痛地蹙眉哀叫,在尖刻的求饶声中,他背对着神帝九昭,借着两人身高的重叠,嘴唇快速而无声地张合两下,令毓灵明白接下来自己该干什么。

她尽管有千个万个错处。

却胜在一样,是“长兄如父”念头的坚定拥护者,愿意为从小庇护宠爱自身的兄长付出全部。

扑通。

东神王撤手的余势未褪,毓灵已双膝软下,重重跪倒在玉砖之上,抖索着双肩不敢说话。

“雪柳姐妹一事,是我念及兄妹之情,且惩罚雪柳姐姐的那一日是亡母忌辰,想到你心情不好,我只以为是你打算小惩大诫,不小心下手太重,故而才肯帮你隐瞒一次——可其他的,是怎么回事?!那后山的沼泽又是什么,你怎么会用出天令禁止的法术?你怎么能够仗着我的歉疚和纵容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哀凄的语调一声高过一声。

九昭冷眼瞧着东神王声情并茂、痛心疾首的模样,脑海倏忽涌现过去在二清天神王邸内,北神王和孟楚共同上演的苦肉计。彼时东神王并未到访,怎的也学到了几分他们父子俩的演技精髓?

情绪激动到极点之时,东神王的右手高高扬起,耳光便要照面落在毓灵白皙的脸孔上。

结果等到垂下去,却变成拳头,狠狠捶打着自己。

东神王再度拱手作揖到底,万分恳切地向神帝和九昭告罪着教妹不善。

毓灵亦俯首叩地,不解释任何,只呜咽着反复说道“我错了”。

按照年岁来说,东神王较神帝还年长一些,如此纡尊降贵、低声下气,直叫一些交好者颇为不忍。

“帝座,到底毓灵仙子她,还没酿成什么大祸。”

“是啊,死的也只是几个仙奴而已。”

“请您饶恕她的罪过吧,或者,看在东神王的面上,减轻一些惩——”

“不!”

第三个为毓灵求情的东原天仙尚未说完,便被东神王打断。

他抹了把面孔,义正词严道:“该受的罚,臣妹必须得受,请诸位不必为我出声!”

他的目光刻意投到九昭面上,又重新转回神帝那头,“帝座,违规使用禁术是毓灵犯下的错误,既有过失,便需严惩,臣这个兄长,绝对不会为她开脱任何!依照天令,私用禁术但没有铸成大错者,需要到与自身属性相克的牢笼关押百年,毓灵为土系,臣恳切帝座将其罚入北境的黄金囚笼,磋磨五百年!”

九昭忍不住想笑。

事实上,东神王话音未落,她就笑出了声。

她揉着肚子,忍俊不禁:“私用禁术但没有铸成大错——怎么东神王你认为你妹妹犯的只是小错吗?”

东神王低眉顺眼:“回殿下,归根究底,毓灵错手杀死的,不过一些低贱的仙奴。仙奴本就是各部贵族的所有物,只是使用的过程中,毓灵不够爱惜而已。她设在沼泽的禁术危害程度不高,也未造成严重后果。臣熟记天令,天令规定此等过失至多囚禁三百年,臣是真心想让妹妹回过,才会多加两百年的。

“更何况,若无辜下令惩罚仙奴,便要严厉追究责任的话,臣猜测,在座的各位总有一些因为情绪不佳或者病弱心累的时候,而下手失了轻重,恐怕连殿下也会有——法不责众,殿下认为要如何呢?”

“好一个法不责众。”

九昭冷笑,“那么本殿再教你另一条,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本殿愿意为过去的为君不慈而支付代价!”

见对方不依不饶,东神王的眉心一跳。

就连匍匐在玉砖上哭泣悔过的毓灵,亦暗里投射出怨毒的目光。

罢了罢了。

或许是前面自己对峙的态度,惹怒了这位素来睚眦必报的小主子。

东神王忍耐着退让一步:“殿下如此刚正不阿,微臣佩服!这样吧,依照死去的仙奴数量,一条人命十鞭,方才几位仙官们说了,后山沼泽里共有十三具骸骨,一共一百三十鞭,再压入黄金囚牢——

“行刑结束,微臣的妹妹病也去了半条,殿下以为,这样可足够?”

“不够!”

九昭断然道,“我要毓灵以戕害同胞,草菅仙命,滥用禁术的罪名,承受九十九道九天雷罚!”

“你!”

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东神王的神情陡然变色。

极速聚积的风暴在他的眼眸里流转,如同露出獠牙的野兽,即将择人而噬。

紫微宫内诸位一瞬前还在窃窃私语的神仙,亦失了所有声息。

九十九道九天雷罚。

莫说毓灵区区一个修为不算太高的金仙,便是上神来承受,也是九死一生。

九昭这是铁了心要毓灵为所有死去的仙奴陪葬。

她凭什么?

她怎么敢的——

自身便是三清天万人之上的贵族之首,为何要那么情真意切地站在低贱的仙奴那边?!

电光火石之间,东神王差点就要维持不住伪装,露出鄙薄真容高声质问九昭。

他的语调极力镇静之余,透着微微的颤意:“殿下,九十九道雷罚,惩治的是大逆罪仙,目的是要将他们挫骨扬灰,永世不入轮回——倘若您对臣有看法,大可以冲着臣来,何必非得要了臣唯一妹妹的性命?”

九昭充耳不闻。

她转身,缓步走到毓灵身边。

用鞋尖踢了踢对方华衣满覆的肩膀:“喂,别一直低头装死,本殿知晓你不是真心认错的。”

毓灵正在哀哭的身躯一滞。

九昭抬起头,看了眼紫微宫顶端照射下来的辉然日光。

那样闪耀,那样盛大。

只可惜,从来温暖不到一部分人身上。

更无从照亮他们的人生。

“你还记得巫逐吗?

“不、不对,你们应该更习惯叫他烛龙吧——

“还是肮脏的半魔,三清天不应该存在的垃圾?”

说着,九昭信手一挥,将这段日子瀛罗替自己收集来的证据丢到半空中,“倘若你还要由着你兄长帮你狡辩,我就将过去和你一起在学宫修习的同窗们都叫来,让他们好好说说,你过去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毓灵折磨巫逐的过程,从来并非隐晦的秘密。

或者说,主谋是她和其他三个死去的好友,帮凶则是剩下的世家贵族后裔。

仙奴、半魔、母亲或父亲一方得不到名分的外室子、没有家世的底层神仙。

通通是他们排斥欺凌的对象。

大部分人只会言语奚落,冷眼旁边。

而生性恶劣的毓灵,开始通过聆听他们的哭泣惨叫得到快意。

巫逐是其中的硬骨头,无论施以何种手段,他都没有弯下过脊梁。

真可笑。

明明是个半魔。

明明是连仙奴都不如的渣滓——

……

纸页一张一张落在毓灵的身上。

没有重量,也没有温度。

却时而好似北境最冰凉的霜雪,冷得她一阵哆嗦。

又时而化作沉重的高山,让她再也无法抬起头。

双手膝盖构建的昏暗世界外,她的兄长还在试图怒声辩解:“就算这纸上记录的事情是真的,就算臣的妹妹确实对巫逐做了些什么,可他不过一背弃三清天的叛徒,此刻殿下竟然在替一叛徒洗刷冤屈?!”

九昭反唇:“岂不知有多少叛天者,俱是因为流干了血泪申诉无门,而不得已为之!”

两军对阵,众仙持中不言。

东神王气得颈面皆红,九昭反倒慷慨激昂,一字一句将他逼入无可辩驳之境。

场面越发剑拔弩张。

山雨欲来时,立在层层玉阶之上看戏的兰祁,倏地轻笑着鼓起了掌。

129| 第129章

◎“她终于做了件自认为正确的事情。”◎

兰祁的掌声回旋在大殿, 过于突兀,一时引得九昭和东神王停止了争论。

啪啪用力再拍两下,他击节称赞道:“九昭殿下说得真好, 果然是三清天当之无愧的储君!”

九昭不知兰祁为何要拍手, 更分不清他这番言论是真的在夸奖,还是明褒实贬。

只凝神望向他,并不出声。

兰祁也不介意自己的话音出口无人捧场,径自说了下去:“既然仙魔两族都能够停战修好, 那么某些陈年旧规又何须再固执遵守呢?我焚业海的子民,也有通过努力修行而成为一方城主的——

“英雄向来不论出处,倒不如趁此改变制度, 给那些仙奴们一个正大光明向上爬的机会。”

他绝口不提该如何惩戒毓灵之事。

只好似同九昭心有灵犀一般,为她铺垫好了开场。

九昭顺势跪了下去,大声奏请:“业尊所言不错,两族修好, 就应当互补长短, 儿臣在此恳请父神废除仙奴制度!若此举无法立即生效, 是否应该在天令中增加两条,一条为加重伤害杀死仙奴的责罚, 另一条让仙奴也有晋升成为神仙的途径, 而不是只能取决于其主是否好心,愿意开口请旨为他们脱去奴籍!”

这石破天惊的言语一句比一句出格劲爆。

越来越多的神仙目光瞧向了九昭。

九昭维持着跪地的姿势, 肩背若翠竹般修直, 连下颌都绷出一片倔强的弧度。

虽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他方唱罢她登场, 可御座之上的神帝始终一字不发。

这时, 交臂匍匐, 蜷缩身子不停哭泣做鹌鹑状的毓灵,发出了今日自呼唤“兄长”后的第二道声音:“九昭殿下,之前关押在无日渊的烛龙作乱,臣记得,是您同瀛罗世子一起前去清剿的,您、您怎么在这种时候对他生出诸多不忍?难道作战过程中,他释放的魔气侵入您的躯体,影响了您的心智?

“您要惩罚臣固然理所应当,自己犯下的罪过,臣自己受着便是。

“可仙奴制度,是祖神娘娘在时便定下的——若随意修改废除,那与不敬祖神娘娘有何分别?”

能兴风作浪这么多年,却不被东神王抛弃,一直受到他的庇护。

毓灵果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蠢钝无能。

她的几句话,将众人的思绪引向了九昭是否和巫逐勾结,以及对祖神穹煌不敬的地步。

两侧队列里的几位上了年纪,笃信祖神的老仙,立即顾不得君臣礼仪,对九昭怒目而视。

难道祖神娘娘就一定是对的吗?

说到底,神不过是拥有更强大力量,更长久寿命的人。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幸而,九昭还保留着最基本的理智。

当这种大逆不道的念头浮现脑海时,她及时闭上嘴,没有选择吐露心声。

“本殿没有被迷惑心智,只是既然我等自诩正义,就应该尽力减少恶行。

“仙奴制度传承到现在,已然成为恶行投射的一道阴影。”

九昭说完,也不解释别的。

抬头固执望着神帝,拱手:“请帝座先赐罚于臣,以赎臣当年为君不慈不仁之过!”

她连“父神”都不再称呼,执意要神帝秉公处理自己。

面对九昭一而再,再而三的不顾场合体统,从来纵容她的神帝似乎也动了怒。

他朝九昭的方向展开五指,一道青蓝神光激射而出,化作绳索将九昭的身体牢牢捆绑。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嶷山,本座命你亲自执刑,罚九昭神姬三十鞭。

“来人,将九昭神姬拖到殿外去!”

“帝座——”

不必回头,九昭便知越众而出之人是谁。

密音入耳不需瀛罗求情的同时,神帝长眉一敛:“谁若替九昭神姬求情,按同罪论处!”

瀛罗噤了声,却不肯退回队列,坚持以叩首陈情。

九昭颇为内疚,经过青年侧畔时,下意识侧头避开了他忍耐的眸光。

……

说到底,就算九昭当年着实任性顽劣,毕竟没有真的害人重伤或是夺去仙奴的性命。

小惩大诫,五鞭十鞭已经绰绰有余。

但这回神帝明显动了怒,不仅给予她加倍的惩罚,更要当众施刑不替她保留颜面。

天光煌煌,附有神力的鞭子抽在后背上,起先九昭想保持神姬的威严,很快痛得龇牙咧嘴。

她穿着正赤的袍服,皮开肉绽,鲜血流溢出来,将布料颜色洇得更深了些。

然而,身躯的疼痛之外,九昭的灵魂却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浑浑噩噩四万余年,她终于做了件自认为正确的事情。

啪、啪、啪、啪!

五十鞭整整花费了半日才结束。

九昭随手抹了把汗水,又仓促为自己止血。

这才脚步带着些许踉跄,缓缓进入殿内,重新跪倒磕头:“臣叩谢帝座隆恩,助臣赎清罪过!”

九昭神姬业已受过。

区区神王之妹自然不可免于刑罚。

神帝的视线落在九昭被汗水打绺的额发,又下滑至她苍白失去血色的面孔。终是沉着神容肃声道:“仙奴雪柳无端遭受凌辱,本座现为你脱离奴籍,赐你滋养丹药若干、增长修为的甘露一瓶,以作补偿。

“东神王照羽,包庇亲妹,替其遮掩罪行,罚你消耗修为,超度拘于沼泽底部的十三道仙魂,净化他们的怨念,安葬他们的遗骸,让他们的神魂重新变回清气,归于天地,滋养三清天。”

“另外,将罪仙毓灵即刻押入北境黄金囚笼,留春宴后施以刑罚!”

如同瀛罗忠于九昭一般,几位东神王的拥趸同样打算开口求情喊冤。

只是嘴巴尚未张开,属于神力的至高威压倾泻而下,众仙两股战战,跪倒再不复言。

丹曛适时出声,宣告大朝会结束。

阶下,九昭率先行礼告退,将雪柳缩小藏在袖口,第一个走出紫微宫。

“殿下!”

朱映担忧地唤了声,赶上来想要将她搀扶住,“您的身体还好吗?”

密集的疼痛如火般灼烧着后背,九昭佯装平静摆了摆手,以示自己没有大碍。

余光又不经意瞥见另一抹疾行将至的身影。

是瀛罗。

她现在着实没有心力同他解释任何。

将手臂撤出朱映的肘完,她朝瀛罗的来处一挤眼睛:“若他来了,本殿便要不安好了,你快帮我拦住。”

“诶殿下——”

朱映话没说完,便被九昭抛下。

左边,是他急急展开传送阵的主子。

右边,是越来越接近的世子瀛罗。

踌躇一瞬,朱映默默叹出口气,转身朝瀛罗迎了过去。

……

离恨天内,一切如常。

谁都还不知晓,方才在紫微宫内究竟发生了何等惊闻。

九昭自觉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当着众人的面将雪柳放出,命绛玉给她收拾出间偏殿以供居住。

“殿下,这位仙子是?”

却是没心情回答贴身女婢的询问,九昭刻意维持的体态若漏了气的皮袋子般松垮下来。

她转过身,露出半干的礼服背面,浓郁的血腥气将所有人吓了一跳。

“本殿现在要打坐疗伤,除非父神召见,否则谁来我都不见。”

她趿拉着脚步,慢慢走进寝殿。

而后砰得一声关上大门。

以九昭目前的躯体强度,三十鞭造成的伤害有限,充其量不过是些皮肉伤而已。

哪怕行刑时血肉飞溅的场景十分吓人,以及为着神力附着的缘故,伤口恢复的过程会一直很疼。

但一切伤不了她的根基。

父神终究还是对她手下留情了的。

九昭无言想到。

若落在芸生世的大乾皇朝里,自己这位犯上逾越的“太子”,恐怕会被立即废除下狱。

止血过后,换下黏腻的衣袍。

九昭挑了件鹅黄的薄纱长裙换上。

伤口被碰到一下就疼得承受不住,只能尽量选择轻柔宽松的衣衫。

她入定打坐片刻,殿门被人敲响:“殿下、殿下——”

难得,缃璧竟会有将她的祝福抛诸脑后的时刻。

九昭皱着眉头,重新睁开眼,不确定地思忖,总不能是父神要将自己召过去继续惩罚……?

她用鼻音轻轻应了声,问道:“什么事?”

缃璧却答:“焚业海的业尊送了疗伤药来,还说自己很不放心,定要与您见一面再离去。”

130| 第130章

◎“我好像开始后悔了。”◎

送疗伤药?

不提仙魔有别, 神仙能不能用魔族的东西。

难道兰祁会那么好心?

回想一遍青年在紫微宫内大义凛然的表现,九昭只觉得他活像磕到了脑袋,吃坏了药。

不过, 事已至此, 她的确是有些不解想要问问兰祁的。

她想问他,为何偏偏要在别人都反对的情况下,站出来支持自己。

沉吟片刻,九昭将兰祁约在了寝殿旁边的待客茶厅。

茶厅是半开放式的。青檐在上, 画阑在侧,蕉石漱玉,鸣泉叮铃。

这一番美景, 却少了欣赏的心情。

她与兰祁面对而坐,不叫任何婢女侍奉在旁。

“神姬殿下的伤势如何,感觉可还好吗?”

甫一落座,兰祁便直奔主题, 将储物戒中的伤药取了出来。

大大小小的瓶罐摆满茶案, 直叫人眼花缭乱。

他为九昭一一介绍作用, 而后额外解释道,“这些伤药经由寂无宫中, 专门侍奉我的巫医令精心研制而成, 不仅效果非凡,最重要的一点, 无论仙魔人皆可使用, 殿下放心便是。”

九昭瞥了一眼, 并不收下, 客气说道:“劳烦业尊关心, 本殿能撑着过来见你, 总归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的面容苍白依旧,话音出口,却有种不复女儿娇态的云淡风轻之感。

兰祁凝眸深视,忽觉记忆里同往昔从来交错重叠的形象,于此刻开始无端分明。

他勾起抹笑,用少时叫惯了的称呼,唤她道:“昭昭,你这个三清天储君,着实当得越来越有模有样。”

九昭立即皱眉:“跟你说过几次了,不许叫我昭昭——”

但到底不久前兰祁才帮了自己,这一回她抗议的态度不再那么激烈。

兰祁连说了三个“好”字,复问:“那东神王的胞妹究竟是怎么惹到你了?”

起先,九昭没太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直至兰祁补充:“眼下群臣反对,你还要强行为之吗?若只是和毓灵金仙之间的恩怨,你已然达成了目的,就算不被施以雷罚,她也会被囚禁在属性相克的黄金囚笼里,生不如死很久——你应当见好就收。”

“……”

就知晓他在紫微宫说的那番话,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九昭听兰祁的意思,是以为她为着自己跟毓灵的过节,才会在大朝会上喧闹一场,不觉面色发沉。

“本殿同毓灵金仙没有任何恩怨。”

她双眸慎肃,重复一遍自身的态度,“我说了,只是为了支持天道正义,减少恶行而已,就如你所诉那般,仙奴和普通神仙,共同生活在一片土地之上,英雄不问出处,他们也该有上升的途径,更何况——”

话停在这里,稍微滞了滞。

九昭垂首,心中思忖,都已经放下神姬架子,甘愿在众仙魔面前受刑,一句“抱歉”又有何说不出口。

不论如今的身份立场为何,过去她对兰祁做出的那些行为,总归是错的。

倒不如趁着机会一并了结干净。

“更何况,本殿更想与过去任性无状的自我告别,今朝所受的刑罚,也算偿还了当初对你的恶行。”

只要下定决心,再难说的话语亦变得容易出口。

道歉完毕,九昭顺势抬眼去瞧兰祁。

见他眸光侧动几息,面上却无多余表情。

“殿下这句‘抱歉’来得突然,倒叫孤有些受宠若惊。”

正式的和解,被青年以近乎打趣的语气糊弄过去。

九昭弄不懂他是不愿原谅,抑或有其他顾虑,正欲再说些什么,兰祁冷不丁话锋一转:“都说神姬殿下与祝晏仙君感情甚笃,怎么大朝会上也没见他的身影,明明就连那双臂被废的孟楚世子都参加了。”

罢了。

真正谅解与否,终究只有他心里才知道。

若道歉出口,非要强求他人原谅,便失去了悔过的本意。

九昭说服自己,放弃了追问的打算。

但有关祝晏的事,到未尘埃落定前,没必要同外人泄露太多。

于是随意找了个借口:“前些日子他为勘悟境界而闭关,此时正值要紧阶段,已提前托我和父神告假。”

“所以,继孤和扶胥上神后,殿下主动选择祝晏仙君,是认定了他一定会是与你白头偕老的良人吗?”

依照彼此的关系,不该探询的问题,又一次经由兰祁开合的薄唇说出。

九昭的眼前恍然出现,那个璇玑宫宴请的夜晚,他们在父神寝宫附近不期而遇的场面。

彼时,兰祁便评价过选择祝晏,是她看人的眼光越来越差。

而今复又提起,是还想再揶揄祝晏两句吗?

事情涉及爱侣,九昭尚算平和的心绪发生变化,浑身上下散发出防御的气息:“和人相伴,看的是真心以及是否情投意合,其他的家世地位实力,真的有那么要紧吗?错事不过三,我相信祝晏,更相信自己。

“业尊若诚意祝福我们,本殿自然欢迎,可若想说的是祝晏的不好,本殿奉劝你死了这条心。”

九昭寒声警告着兰祁。

她并不清楚的是——

从另一方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她提及祝晏,就对外亮出尖刺的模样,像极了一只护仔的母鸡。

她似乎真的很爱祝晏。

比爱他,爱扶胥,都要情深义重许多。

沉默过后,兰祁倏忽自失一笑:“我好像开始后悔了。”

“嗯?”

耳畔掠过他意味不明的呢喃,九昭发出疑惑的喉音。

可兰祁没有告诉她,叫自己开始后悔的是什么,只起身微微拱手,告辞离去。

留下失去热意的两杯清茶,以及琳琅满桌的药品。

……

那些药,九昭终究不敢用。

吩咐几位女婢将它们收好放进私库里。

她反复猜度着兰祁的异样行为,再加上背伤过分疼痛,彻夜难以安眠。

兰祁睡得也很晚,过了三更,九昭开窗收到自扶摇殿飘来的仙讯。

横竖今夜是睡不着了,九昭运功为自己疗了一会儿伤,又打起探索他识海的主意。

其实仔细算算,白日对话的最后,他的情绪是出现了波动的。

奈何九昭不好判断,要怎样程度的动摇,方能让他屏障过于强硬的魔识外壁,变得薄弱松动。

“试试吧。

“试试又不吃亏。”

九昭低声自言自语两句,很快打坐准备入定。

前段时间,要和雪柳商量在大朝会上状告毓灵的内容,九昭已有两日未曾进入兰祁的识海。

这头连接上主体的意识,那头藏在不起眼角落,游丝般的仙识可怜巴巴地浮现出来。

九昭照例接着上次探查过的区域往深处游动。

没过多久,陡然感知到一颗亮得出奇的魔识。

这颗魔识处在象征过往回忆的黯淡颗粒之间,却比新诞生的记忆还要来的耀眼夺目。

被其吸引,九昭操纵着仙识飞了过去,见到的是壁障破碎,露出裂缝的景象。

原来,是因为歪头的防御破损了,无法遮挡住回忆之光,才会亮得这么刺眼。

等不及搞清楚,出现这一状况的缘由,九昭抓紧机会,赶紧闯了进去。

……

好消息,她居然成功了。

坏消息,这段记忆仿佛是兰祁闭目的状态,仅有一片雾蒙蒙的黑,看不见任何画面。

九昭在他的身体里,感受到了几缕熟悉的力量。

是来源于凤凰的火系神力,正发挥效用,令人彻底落入无意识的沉眠中。

九昭无从得知,母神的法术,为何会对连金仙都不是的兰祁失效。

她再次确定他的意志十分清醒,却没有睁开双眼,距离躺卧之处几丈外响起一男一女的声音。

那声音十分熟悉,是母神和父神。?

什么情况?

九昭摸不着头脑。

总不能好容易成功一次,她进入的却是毫无价值的回忆碎片中吧?

父神母神往来的话音既沉且轻。

秉承来了不能白来的思想,九昭费劲心思凝神倾听。

最终,等待没有白费。

交谈内容断断续续传入她的耳里。

“袅袅,心诞终于成功了,我能感受到女儿新生的元神已经扎根在我的心脏中!”

“阿辰,真是辛苦你,若非我的身子实在不成,我也不愿意你替我忍受五百年的孕育之苦。”

“身子实在不成”几个字说出,那头还在宣告怀子喜讯的神帝突兀陷入缄默。

过了许久,方佯装轻快,勉力劝慰着妻子:“你不要内疚这些,既然神仙能做到男女皆可生子,那我为你生个女儿又有何不可?还有,你更不许再说什么身子成不成的话,我定会治好你——

“哪怕付出一切,也会治好你。”

代替神后回答的,是她恹恹响起的咳嗽声。

害怕吵醒沉睡的兰祁,她立即用手将嘴捂住,清晰的咳喘变得模糊而闷顿。

一阵漫长的抚背顺气后,两人的对话得以继续。

“你会陪着我,我也会陪着你,待到女儿长大成人,我们会看着她跟兰祁成婚生子。”

神帝不住畅想着未来,渴望激起爱妻坚持活下去的勇气。

可作为旁观者的九昭,脑海里随之产生了一个疑问。

选择心诞方式孕育后代的神仙,能够自行选择孩子为男为女这点,她倒是清楚——不过她一直以为,父神是察觉到她对兰祁的感情,才会将她召去,询问她是否愿意同兰祁结契。

如今看来,从她未降生起,她的性别,以及伴侣人选似乎就已经跟兰祁绑定在一起。

这是为何?

难道在他们心里,兰祁这个养子比作为亲生女儿的她还要重要吗?

迷茫顿生。

与此同时,九昭能体会到,被她仙识所寄居的这具,常年拥有超脱年龄的沉静表现的躯体——

亦对得到答案的渴望十分强烈。

强烈到心跳第一次出现加快的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