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 第131章
◎“你可会觉得对不起兰祁?”◎
神帝口中构建的, 有关承欢膝下,儿孙满堂的画面,并未成功令神后展颜。
沉默依旧与她形影相随。
回忆里的兰祁始终紧闭双目, 致使九昭看不到他们的神态和动作。
漫长的两相无言过后, 神后用充斥着怀疑的语气反问:“我们私自决定他们命运的做法,真的对吗?”
由于常年虚弱,她的语调并不尖锐。
直白的内容却击碎了神帝营造出来的温馨假象。
这回,让场面陷入寂静的人变成了神帝。
他们往来交谈打哑谜的方式, 使得九昭心中的谜团不断扩大。
好在神帝的沉默不过一瞬,他对于自身做法的评判,远比神后来得坚定:“袅袅, 有些事情,哪怕你我贵为神帝神后,也从来没有选择——我们曾经不顾一切将爱情放在最先,如今为了三清天, 必须将完整的凤凰真血掌握在手中, 若我们的女儿不与兰祁结合, 两半血脉便无法结合,这始终是个隐患。”
“可——”
“我们当初已经狠下心肠一次, 将巫劭的凤凰真血和元神从他的体内抽取出来, 事情完成了一半,可唯有彻底泯灭他的元神, 方能彻底解决所有的恩怨纠葛。袅袅, 你还记得战场上巫劭错手伤到你时, 所说的那句话吗?我们三个过去同是好友, 我也不想再看着他囚禁于无日渊中, 承受永生永世无法解脱的折磨。”
神后没有被神帝一番晓之以情, 动之以理的言辞打动。
她生等着他说完,又声音哀婉道:
“或许为了大义理应如此,可我们三人犯下的错误,却叫后代来承担,对他们何其不公。”
神帝一声叹息:“你说得对,我们是不尽职的父母。待到女儿出生后,我会付出全部去补偿她。
“我已替女儿想好了名字,就叫做九昭好不好?九为御极之数,象征着尊贵与非凡,而昭字昭昭显明可媲煌日——以此为名,我期盼她的人生满是圆满光明,顺遂无忧,不必再经历悲苦。”
“九昭,九昭。”
将这个名字反复念诵几遍,神后呢喃道,“阿辰,是我们的九昭……”
“是、是我们的九昭。”
一阵布料摩擦的微声窸窣着,像是换了个姿势,又仿佛收拢臂弯,将怀抱着的人拥得更紧,提到未出生的女儿,房间内的颓唐之气稍稍消弭。神帝刻意用兴奋的语调,分享着用心脏孕育女儿的感受,浑然忘却了自己对不起的,并非只有亲生的女儿,还有一个带在身边细心教养了几千年的养子。
“祁儿午睡快行了吧,春台殿还有事,我要回去了。”
“嗯,午后未时中刻,几位神王要共聚紫微宫议政,也耽搁不得——袅袅,我真舍不得和你在一块儿的时光,偏偏成为神帝又这样忙碌,唯有看顾兰祁的片刻,我们才能相聚。”
闲话着起身,分别前,神后却忍不住询问:“抽离凤凰真血,泯灭巫劭元神,对于祁儿的伤害很大,一个不小心,说不定会灰飞烟灭,阿辰,从头到尾,你便只将祁儿看作是容器,没有半点感情吗……你可会觉得对不起他?”
面对这个问题,神帝不似前头那般果断笃定。
“在事情没有完成之前,我没办法想那么多。”
他含糊而踌躇地答复着神后。
未等到下一句回应,梦境陡然在此终止。
九昭是第一次操纵仙识进入他人的记忆,脱离时有种溺入水中透不过气的窒息感。
她分不清这种窒息是源于生理,还是来自知晓真相后的内心。
暗夜里,她睁开眼眸,瞳孔深处的光彩如风烛将熄。
怪不得,怪不得之前询问父神,他从来不肯透露。
原来她要杀的是兰祁。
兰祁的真身是木系仙草,而非凤凰,怎么能够承载得下巫劭的元神和另一半真血?
父神母神对话的每个字,都把她和兰祁的关系,以及兰祁的身世拼凑出一个可怕的、无人设想过的真相,听起来仿佛三流书生写就的粗劣话本——偏偏梦境并非幻境,是人最真实经历过的记忆。
是根本造不得假的。
母神贵为上神,她的法术为何会对兰祁失效?
是因为不慎听到了这个秘密,兰祁才会涌起背叛三清天的念头的吗?
可为何,为何一定要等到和她成婚的那一天——
思绪通往哪里,都打成死结,没有一件事能想得明白。
九昭只觉大脑一片乱麻。
但她再也不是那个遇到事情,只会头脑一热冲动寻人的天真神姬了。
强迫自己冷静一夜,睁眼捱到天亮,九昭叫人找来过去住在南陵时,南神王替她搜罗的凤凰族典籍。
企图再仔细研究一下凤凰和真血之力的特性。
只可惜,这类流传在首领双生子间的珍贵血脉力量,流传在世事的记载甚少。
三清天又专程收集销毁过凤凰族遗留下来的事物,连续忙碌两日,九昭的收获接近于无。
神帝那头,未知是在商议对于毓灵的处罚,还是在确认留春宴的最后筹备工作,亦不曾命人宣召她。
经过慎重思考,九昭将直接去找父神问个清楚放在下下策,先通过不暴露自己的方式,试探兰祁。
她给兰祁传了条仙讯,写道照旧在灵泉宫畔相见,只不过时间改为戌时。
兰祁很快回复应允。
……
到了约定的时辰,九昭深呼吸再三,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与平日没有任何区别。
见面直击主题,总归太刻意。
她用神令解开灵泉宫的结界,并肩与兰祁向内走去。
随意找了个开场白与他交谈道:“谢谢业尊送来的药,用了伤口恢复是快很多。”
兰祁一笑:“我与九昭殿下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我最近公务繁忙,好久未来灵泉宫了,你还是每隔一日都在这里等我到来吗?”
“既然那些日子殿下错过了,那么知晓答案也无意义。”
兰祁的话说得不疾不徐,穿过前庭时复问,“今日殿下依旧想要入梦见到神后吗?”
九昭缓慢摇头:“来了灵泉宫这么多次,却是一次都未逛过,今日还在,我们一同走走看看吧。”
“好。”
兰祁又是微微勾起唇角。
灵泉宫是整个二清天,除了九昭所居的离恨天以外,占地最广的宫殿。
光是花草园林,就有八处。
里头满满皆是她和兰祁年少时的回忆。
两人信步行走在曲折回环的游廊下,九昭指着一处阑椅上的痕迹说道:“这个刮痕你还有印象吗?
“那时候我新得了西海送来的玳瑁贝珠风铃,兴冲冲地拿来你殿里想要挂在廊檐下,你提醒我说系挂的绳子太细太脆,容易掉下来不说,万一砸到人就不好了——我不听,非要拿一根很细的绳子挂,结果有日三清天的风大了点,将风铃刮了下来,贝珠掉落许多不说,还刮坏了长椅的木料。”
“嗯。”
兰祁的目光俯落在九昭指尖的终点,不错眼地凝视着,接过话轻声道,“后来我想请工匠来修复,你却说留着痕迹也好,算是给自己一个警醒,以后要听得进去他人的经验之谈,以免又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原来你都还记得。”
九昭状似无意地感叹一句。
走过拐角时,对着几丈外因长久无人打理,水面枯荷寂寥的池塘说道,“那里呢,那里你是否记得?
“我曾从芸生世述职归来的驻守仙官手里,要了一对彩羽鸳鸯,凡间话本里,鸳鸯可是夫妻恩爱的象征,它们平时就生活在那片池中。可惜凡鸟的寿命太短,不过繁衍了几代便在三清天灭绝了。”
“虽然芸生世将鸳鸯视作情长到老的动物,实际上,公鸳鸯十分无情,待母鸳鸯怀孕生子,它们就会毫不留情将妻室子女遗弃,另觅新欢。”兰祁博学,对于凡间人事亦有钻研,告知的真相破灭了九昭的幻想。
她撇撇嘴,转过脸庞,只装作没有听到。
到底流转在彼此间的气氛缓和了下来,颇有点一切都未发生前的模样。
又行了一段路,走廊的尽头,连接着灵泉宫最核心的殿宇,也就是兰祁的日常起居之处。
这不光光是他的寝殿,最重要的是,内里掩藏的暗室,更藏着叫九昭彻底死心的秘密。
九昭刻意放慢脚步,逐渐落后兰祁半步。
想看看他会选择推门进入,还是避开此处,另往他径。
兰祁却停了下来,半仰着面孔,望着两扇厚重殿门上的流云刻纹。
“怎么了,为何站在此处?”
九昭故作未察,跟上去同他并立,“不进去看看吗,你堕天之后,所有东西都被封在里头,无人挪动。”
“你也想让我进去吗?”
兰祁语意不明地反问。
“既是故地重游,回忆往昔,这里大约是中庭的高台外,我待过的最多的地方了吧?”
九昭探出手指,摩挲着门扉处的凹凸纹路。
往事呼啸而过,徒惹浮薄尘埃。
话音未落,她手上用力,两扇千年未启的大门,在面前徐徐敞开。
132| 第132章
◎“信誓旦旦,不思其反。”◎
殿内倒不似殿外般覆着层薄尘。
四方陈设清洁依旧, 典雅朴素。
但和扶胥那种全然不在乎身外之物的简朴不同,这里的东西数量虽少,每样却贵重异常。
多为来自紫微宫的赏赐, 以彰显兰祁曾经的神君身份。
九昭一道仙力过去, 点亮侧旁起伏连绵呈波浪状的鲛油灯,顺势打开周围封闭的格窗透气。
明亮的烛光驱散陈旧与阴暗,亦引来兰祁的低声感叹:“此处,仍同我当年离开时一模一样。”
望着兰祁微微出神的表情, 九昭转眸平视前方,直言道:“你是背叛三清天的罪人,来搜查的仙兵们对待你的东西自然不会小心翼翼——之所以能保持原样, 是因为自你离开后,本殿总是彻夜难眠,干脆趁着夜半无人察觉常常潜入,按照记忆里的模样, 一点一点复原寝殿原本的样子, 借此来平复失衡的心境。”
兰祁未料到, 寝殿一切如旧背后的因由竟是这般——
但叫他随之产生更复杂心境的,是向来骄傲从不认输的九昭, 会选择将自己的所作所为说出口。
他环顾寝殿的目光, 不由得无声侧望过来,定格在九昭面上。
九昭并不回应他的视线:“其实, 我今日约你来, 也不仅仅是故地重游, 回忆往事这么简单。
“另有些许疑惑, 盼望业尊为我解答。”
“……殿下请说。”
得到兰祁的答允, 九昭抱着手臂, 径直向内走去。
绕过足有一人多高的江海云纹屏风,两人来到兰祁躺卧的床榻前。
靠近床头的墙壁上,一道华光鲜红的印记,如同机括紧密的圆环重叠旋转着。
凭借熟悉的气息,兰祁弹指便认出来,这是九昭留下的术法。
“抱歉,你藏匿在墙后的暗室被发现后,我不愿再叫更多的人瞧见,看似与我恩爱情长的未婚夫,实则背地里借助我的画像提醒自己隐忍恨意的荒唐场面,故而施法封印了起来,除我之外旁人再不得入。”
九昭的道歉看似真心诚意,却令跟随在旁的兰祁越发无言。
她信手将印记抹去,被破坏机关的暗室大剌剌暴露在两人面前。
奇怪的是,面对这个自己一手建造,万年来出入无数次的地方,兰祁第一次出现望而却步的心绪。
直至九昭彻底进入其中,他才抬起左脚,缓缓踏入。
冰蓝色的壁灯未灭,三丈见方的空间内,密密麻麻全是画卷。
半卷的,挂起来的,堆在一处的,桌上铺散开来的,主题别无二致——
为神态各异,举止不同的九昭。
孩提时期、少女时期、成人时期。
兰祁的画技,放眼三清天无人可出其右。
画卷上的九昭眉眼生动,顾盼神飞,说不出的娇艳婀娜。
只是这张张看似完美的作品,或多或少都被背面洇染开来的墨迹有所破坏。
“这里,共有五百一十五张我的肖像,每张背面都有你亲手写就的忍字。”
九昭看了一瞬,不愿再看,索性将视线落在摇曳不定的壁灯上,“你从前也会在我面前画画,且画的全都是我,我那时以为这是你心悦于我的证明,每每喜滋滋地问你讨要,拿回去挂在寝殿,你却从来不肯。
“后来这个被仙兵偶然发现的暗室,才叫我彻悟,你画我根本不为爱,而是为了恨。你每画完一张我,心中的厌恶和恨意就加深一分,那么多个力透纸背的‘忍’字,皆为你无法外泄的怒火——
“你离开后的许多年,我总是无法入眠。
“一旦闭上双眼,无穷无尽的执念梦便朝我涌来。
“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恨我,就因为像你所说的那样,我骄纵任性,恶劣轻狂吗?”
九昭的话,仿佛在心头堆积了许多年。
每一字,每一句,都说得无比清晰。
没有任何间隔停顿,来给兰祁留出解释的余地。
“总角之宴,言笑晏晏。
“信誓旦旦,不思其反。”
她幽幽地念着同兰祁一同读过的、书册上的诗词,“快五千年过去了,我始终难以说服自己,倘若真的那般恨我,你为何要做那么多虚情假意之外的事情,你同我的缠绵,一遍一遍在我耳边的爱语……
“都是假的吗?”
九昭很清楚自己在演戏。
或许因为每一幕戏码,都是曾经真真正正发生过的。
演到深处,她不自觉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情绪。
……
九昭清晰回忆的过往,令兰祁抿紧了薄唇。
那弃妇哀怨的诗词,连同执拗的不解传入耳畔时,更叫他素来内敛的眸光,微微闪烁了须臾。
青年失神的当口,九昭回退两步,来到他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
兰祁今日着了件里外袖口皆宽松的衣衫,手被九昭抓着抬起,衣料朝相反方向滑落。
露出戴在腕上,一刻不曾摘下的连理枝手环。
手背被涅槃凤火烧焦的可怖伤口不复,唯余缠绕在木枝间的丝带红得刺眼。
“果然。”
九昭发出意料之中的喟叹,“果然你还戴着它。”
兰祁试图缩回手,反被九昭天生的大力桎梏得动弹不得。
“你坠落长生台,引我吐血的下一瞬,另一半手环就被我直接扯断了。
“若要提醒内心记得仇恨,根本无需选择这样意义特殊的东西,将仇人送给自己的,象征着她痴缠爱意的信物,日日戴在腕间,你不会觉得恶心吗?你那位两情相悦的心上人,不会怀疑猜忌吗?
“你天生过目不忘的本事,我的面容,你岂会忘记?
“只需再作一张画,于我脸上写下大大的忍字,悬挂殿内便是。”
寂清的殿宇之内,对峙的两方,仅有一方在咄咄逼人地追问着。
然而,兰祁一言不发的反应,却成为了最直接的答案。
回想在他识海内听到的谈话,九昭倏忽有种命运无常,不知谁对谁错,自己又该恨谁的惘然。
“真的是因为想要牢记恨意,才会一直戴着连理枝手环的吗?
“还有你那日口中所说的后悔,以及造访三清天以来,同我相处过程中的种种怪异表现——”
九昭忍耐再三,才没把兰祁所做的那个荒唐香艳的梦境加上。
她沉沉宣告着:“在同祝晏成婚之前,有关你我的所有恩怨,应当一并分明。”
……
大概“同祝晏成婚”这五个字刺激到了兰祁麻木的知觉。
他始终半垂的瑞凤眼终于抬起:
“我为何如此,你在我的记忆里,不都看到了吗?”
133| 第133章
◎“我想娶你。”◎
兰祁轻描淡写的话音, 落在九昭耳际,不啻于惊雷乍起。
大片的肌肤颗粒快过思绪,在手臂和后颈处无声浮现。
错愕之下, 她难以做出从容有余的反应, 只能僵硬地勾了勾唇角:“业尊,业尊这是在说什么?”
“让侍奉在扶摇殿的女婢监视我的行迹,等我熄火入眠,就发消息通知你——难道我说错了吗?”
被青年的眼珠一瞬不瞬望着, 透明的冷汗似要滑落九昭额角。
她强迫自己与之对视,却发觉早就看穿这一切的他态度格外平静。
有时候,并非疾言厉色才能给人造成强烈的压迫感。
兰祁的平静胜过高山万仞, 压得九昭说不出反驳或是辩解的话。
她缄言半晌,松开桎梏着他的手,后退半步,寒声询问:“业尊既然清楚我在窥探你的记忆, 又为何要装作一无所知对我敞开识海。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究竟, 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
“我只是很好奇, 你说要在成婚前同我彻底两清——”
兰祁偏了偏头,下颌微绷。
如同年少时第一次接触晦涩的高阶仙术般专注, “你我之间纠缠着无数因果, 到底如何才能算作两清?”
“我曾经对你不好,你也悔婚将我气出心头血, 重伤休养了千年, 这样算两清。
“你的本体为仙草, 属木系, 承载最强大的火系力量太久, 会对神魂造成损伤。不如将另一半凤凰真血交出来, 从此你回焚业海好好做你的业尊,我待在三清天过我的日子,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这样也叫做两清。”
兰祁反笑:“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当然。”
九昭咬紧牙关。
兰祁干脆低笑出声:“你没在我的回忆里看到吗?持有凤凰真血者,须得成婚结合,方能将两股力量融为一体,怎么,你不要你的祝晏了,想做我焚业海的尊后吗?”
“难道收回凤凰真血就只有这种办法吗——”
“不然还能有什么?
“所以,在三清天和祝晏之间,你会选择哪一边呢?”
往来一番简单的试探,从兰祁理所当然的目光中,九昭发现了一点端倪。
他似乎不晓得,哪怕不结合,只要自己真血拥有者亲自动手将他杀了,也能够夺走另一半。
也对。
若是清楚这点,他又怎会同意如此轻车简马地拜访三清天。
九昭曾以为,自己的心肠已经在这些年的磋磨中,逐渐变得麻木冷酷。
可父神的告诫与兰祁身为容器的秘密,在脑海激烈碰撞着,她竟然从中体会出了动摇和犹豫。
“……既然父神有能力将凤凰真血送入你的体内,或许这么多年过去,也有别的办法,将它从中抽离,无论如何,你已经在我三清天做客,不如延长回程的时间,我们可以趁着机会,多尝试尝试。”
身为储君的职责,仿佛一根扎在心口的尖针。
时刻以刺痛来提醒人保持清醒。
九昭咽下喉底弥散开来的苦涩,恍若无事地提出建议。
兰祁却没有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他踱步到暗室的墙畔,取下悬挂其间的画卷。徒手把画卷翻转过来,他垂眸细细端详着背面龙飞凤舞的“忍”字,忽然问:“昭昭,你不是很想知道,我说我开始后悔了,是在后悔些什么?”
九昭无意识跟随过去的眸光一顿。
尚未开口,她的耳边响起兰祁坦然到近乎无畏的声音:“我后悔,为何当初不能忍到同你成婚,为何不干脆将你也一起带去焚业海,你那么喜欢我,说不定我继续将真面目藏好,你会答应跟我走。
“神帝不是想要完全收回凤凰真血吗?那好啊,或许别的方法也能取出我体内的力量,可那些方法我都不同意——除非你愿意嫁给我,只要你愿意,我便双手奉上。”
兰祁的要求与冒犯无异。
九昭张张嘴,意欲呵斥他痴心妄想,却陡然失去了发声的能力。
就算是在她看来两相情浓的当年,兰祁也不曾说过想要娶她。
只顺从到如同承办一件责无旁贷的公事那样,双膝跪地接受了父神的旨意。
“你,你是在羞辱我吗?”
她磕磕巴巴的质问,换来兰祁干脆地摇头:“不,我是认真的,我想娶你。”
“可你不是有喜欢的人吗,你还说等你们举办婚事的时候,会邀请我前去参加——”
九昭瞪大眼睛,瞳孔深处平添几分怀疑的神光。
这是她在表达质疑时最常用的表情,映着溶月的辉芒,明亮、透澈、还带着一丝横冲直撞的稚气。
兰祁忍不住产生逗弄她的恶劣心思,似笑非笑着说道:“是啊,不过你是三清天的神姬,身份高贵,断然不能成为妾室。不如这样,就让你做尊后,她为嫔妃,不知九昭神姬意下如何?”
“……”
眸光又是一阵变幻,隐隐发直。
不加掩饰的怒意,骤现在九昭敛睫抽动的唇边。
兰祁这才收起戏谑的语调,正色道:“我是否有心上人,你难道真的不懂吗?”
“本殿如何——”
九昭恼怒地呛了回去,睫羽抖颤着舒展上翘,冷不丁撞上他深泓似潭的视线。
话音一下子止住。
当所有伪装的温和撤出那双眼睛。
内里真正的情绪,如捕获猎物的巨蟒缠上她的躯体,一点一点绞紧。
晦暗的、执拗的、摇曳不熄的。
九昭被动打了个寒颤,似有所察,正要继续说话,腰间的令牌却亮了起来。
是朱映。
“殿下,您此刻在哪儿?
“紫微宫急召您过去叙话。”
……
从灵泉宫到紫微宫。
朱映既说着急,九昭便放弃飞行,直接施展传送阵来到三清天。
她有事要走,兰祁也没计较被她主动邀请,又半程放鸽子的反复。
只孤身立在暗室阴霾中,对她挥了挥手,说自己的提议,殿下闲来无事可以认真考虑。
这突如其来的求婚冲击力太强,以至于被神帝责问,下跪认错时,九昭的神魂还是出游了一瞬。
膝下是常年沁凉的玉砖,相隔单薄衣料,寒意与坚硬触感一同上涌。
九昭涣散的目光陡然聚焦,方规规矩矩叩首,诚恳请罪道:“父神,女儿真的知错了,女儿错在带雪柳来之前,应该提前跟您知会一声,更错不该在万众瞩目的大朝会上拆您的台,非要废除仙奴制度。”
这显然没说到点子上的认错言论,叫神帝忍不住沉沉叹出口气。
“你是未来的君主,对于三清天的运行抱有自己的想法,这不是错。提出废除仙奴制度,给这些数量不少的底层仙奴们,一个出人头地的途径,为父也认为是个很好的主意。其实三界除了力量强弱和寿数长短以外,没有任何不同,想要长治久安,想要强盛发展,就需突破,需变革,需拥有当机立断的决心勇气。”
九昭没想到被晾着好几天日不见,父神这会儿将自己叫来,还能够心平气和地进行夸赞。
她越发不敢抬头。
又听见神帝的话锋倏忽一转,缓和了没多久的态度,再度严厉起来:“可你还是太年轻了,思考计划不够全面,不懂得什么叫做合乎时宜——我问你,距离留春宴开办,还有几日?”
九昭掐指一数,老老实实回答:“回父神,还有两日。”
神帝“嗯”了一声,接着引导:“两日罢宴之后,魔族便要告辞回归焚业海,你有没有忘记,我同你说过的,要在他们离开前,由你亲自动手,杀死另一半凤凰真血持有者。”
不提这个尚可。
突然提起,九昭那作势想要抬起的身体,又悄然伏了回去。
“父神的嘱咐,女儿不敢不记得。”
她避开与神帝对视,只扮作一心认错的模样。
生怕被他瞧出,在答案未揭晓之前,自己已然掌握全部真相的无措。
“那你就该由此想到,这么长时间,我没叫你出手,是因为留春宴上才是最好的时机。我已经命扶胥、夕寰,以及东南两位神王,同我合力于升鸾台的千尺桃林间布下了逆魔伏诛阵。待魔族踏入其中,伏诛阵会将其他人等剿灭,而你则手持操控阵法的神器进入,找到那凤凰真血持有者,亲手将他杀死。
“和平的最好方式并非停战,而是让焚业海群龙无首,为了权位疯狂自相残杀,以至大伤元气。
“届时再由三清天出兵,正式攻破象征业尊的寂无宫,便可得享万世太平。
“你在大朝会上提出以九天雷刑惩罚毓灵,相当于要了她的命,东神王为她的同胞兄长,若心中怀有怨气,如何还能尽心尽力?昭儿,你可明白了,这就是为父说的,说话做事,都要合乎时宜。
“不过,终究还能够补救,我会撤换东神王,让负责军队调动的西神王顶上,再由瀛罗代掌他的职责。
“幸好为着孟楚双手残废的缘故,北境再也没有了与焚业海密谋的可能,神王妃的背后是九尾狐族的第一世家,她爱子如命,能够强忍着顺从为父的旨意与魔族虚与委蛇,已经拼尽全力。
“否则要提防两境,你可知为父要额外耗费多少心力?”
……
箭在弓弦之上,到了不得不发的时候。
神帝说出口的每句话都显得那么推心置腹、意味深长。
兰祁的识海回忆里,所探知到的过往真相,仅是让九昭认清的第一步。
话音清晰地借由听觉,传入脑海,她才陡然发觉,自己慈爱的父亲是那么的陌生。
“昭儿,等完成这些,我会直接退位,由你继位为帝,如此有生之年,你将永远顺遂无忧。
“为父也算对得起你母神的交代。”
要布下阵法。
要诛灭魔族。
要为三清天开疆拓土。
要站在万人之上,就注定了脚底踩着无数白骨。
仿佛万年,也仿佛是一个刹那,九昭的眼前掠过许许多多的人事。
她阖了阖眼,终于抬起头,说得却又是令神帝失望的软弱言语:“可,父神,凤凰族到底是母神的种族,若攻进焚业海,彻底诛灭他们,难免叫母神魂魄不安……”
“昭儿,你还不懂吗?
“只要凤凰真血尽归你身,哪怕焚业海的凤凰族被我杀得一只也无,你照样可以创造新的凤凰族。
“没有背叛,没有攻讦,崭新的、忠诚于三清天的凤凰族。”
九昭的大脑嗡嗡作响。
她只觉灵魂陷入一片正反颠倒的目眩神迷之境。
她又像是面对兰祁的求婚时那样,嘴唇嗫嚅着,全然说不出话。
直到神帝下定决心,近乎决绝地对她说道:“昭儿,为父要你答应亲手杀死另一位凤凰真血拥有者时,你曾问过我几次那人是谁。如今,为父告诉你。是兰祁,他从小便是我为你培养的容器,很久以前,我也心软犹豫过,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可为了你,为了三清天,这已经背叛过一次的人,必须舍弃。”
134| 第134章
◎“牺牲品。”◎
“昭娘, 这是在留春宴上要穿的袍服吗?
“真好看。
“只是不知为何,我总感觉有些似曾相识。”
九昭出神地望着挂在纯金桁架上的礼服,身侧传来祝晏如同局外人般的话音。
也难怪他仅仅觉得熟悉, 而想不起这种熟悉源自何方。
倘若另一位主角兰祁在这里, 大约会一眼认出,它像极了他们当年大婚时所穿的婚服。
神帝昨日的话音言犹在耳。
在道破要杀的人是兰祁之后,他再度重复“只许成功不准失败”的命令。
只要九昭狠下心来,为三清天了结此事, 他便可就此功成身退,将神帝的位置顺利禅让出来。可若杀不掉兰祁,有着他们为前未婚夫妻这一层关系, 众仙便会以为是九昭情根深陷,甚至与焚业海勾结。
人心善变,爱欲凉薄。
品尝过两次感情不顺的苦果,九昭只觉全天下唯有亲人可以全心全意相信。
但事实证明, 为了达成目的, 父神也算计了自己。
他将她绑在熊熊火架之上。
不允许她产生一丝一毫计划外的情绪。
要成为合格的君主, 便要如此行事吗?
哪怕伤害身边亲近之人,裹挟他们, 利用他们, 直至变作孤家寡人——
亦在所不惜。
九昭想不明白。
事实证明,每一个催促她做出决定的当口, 也从不预留给她足够的时间去想明白。
该她做的事, 她没有想过推脱。
可在通往权利的路上, 每当她自觉舍弃得已经足够多时, 又会冒出新的难题, 叫她继续做出取舍。
……
“昭娘、昭娘, 我的话你听到了吗?”
见九昭仅是不错眼地盯着礼服的某处,并未参与自己的话题,祝晏复唤她名字。
九昭这才转开视线,对他一笑:“似曾相识吗?我倒没什么感觉,大约是我钟意红色,相同颜色的衣裳太多,这回为了博取我欢心,神绣局又送了挑不出错的来,才会有这种感受吧。”
她虽是在笑,眼底却萦绕着几分凝重和心不在焉。
这是祝晏自打从石室痊愈出来后,最常在她脸上看到的神情。
并且伴随着留春宴将近,越发明显。
寻常的凑趣已不能令九昭成功展颜。
祝晏用目光示意女婢,将桁架推到角落摆好,留给他们独处的空间。
他牵着九昭,将她带到临窗的茶案边坐下。
骨节清癯的双手落在肩膀,察觉九昭受惊似地身体一拢,他又舒展手掌,将她不自觉做出的防御姿态按下,而后柔声询问:“昭娘,最近可是太累了?自打我出关,总是见你说着话突然走神。”
“嗯……留春宴将近,今年有魔族加入,定要做到极致才可以。”
九昭垂着眼睫,“为着此情,我日夜悬心——毕竟是回到三清天以来,我着手督办的第一件大事。”
“难道还有什么不尽人意的地方吗?我瞧着各方面的布置已经足够尽善尽美。”
许是久病成医,祝晏手上推拿按摩的力道正好。
当身体开始放松,心弦便不再如紧绷之弓。
神帝的态度决绝,仅是命令,不允许九昭产生异议。
此刻在无微不至的爱人面前,她陡然多了几分倾诉的欲/望。
将不能透露的信息挑挑拣拣,全部替换成别的内容,九昭盯着长案上的茶杯踌躇几息,说道:“晏郎,有一个问题,我的确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如果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已经对不起某个人一回,现在大局又要求继续对不起他,且这个对不起的行为更过分、更严重,换成是你,你会怎么做?”
祝晏没有思忖太久,很快直指整件事的核心:“这个更过分严重的行为,是要过分到到何种程度?有补偿的余地吗?另外,就算是为了大局,除却对不起那个人,还有没有其他的可行办法?”
九昭苦笑:“过分到什么程度……你还记得我们一起读过的话本传奇吗?故事里的主人公,往往为解救天下而牺牲自己,便是过分到那样的程度,利用他在前,牺牲他在后。至于其他的可行办法——”
难道让她放弃祝晏,去嫁给兰祁吗?
不问自己的心是否愿意,就算她愿意,父神决意要杀死兰祁,绝不会点头答应。
见九昭的话断在中途,说不下去,祝晏便也明白了此事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轻抿嘴唇,止又复言:“昭娘,你不觉得你做出的比喻,和实际情况并不一样吗?”
“我知晓不一样,但只要你理解就——”
“大侠选择牺牲性命拯救苍生,那是因为性命本就是他自己的。
“死去的那一刻甚至是升华,是壮举,无需承担任何心理压力。
“可剥夺其他人的性命,若做出决定者已然抛弃所有良知,那便还好。
“若良知仍存,那么她的心境又该是何等艰辛。
“大局之下的收益者高枕无忧,与牺牲者相关的亲人眷属会愤怒记仇,他们的情绪皆如黑白两色,清晰分明,唯有做出决定者,余生会陷落在背负人命的枷锁之中,日夜受到良知拷问,逐渐煎熬疯魔。”
旁人的重点,几乎都会放在为大局牺牲一人是否应当之上。
在倾诉之前,九昭也想好了按照祝晏在大事面前甚少犹豫的性格,他多半会倾向大局。
结果,他却全然站在了她的角度思考。
“昭娘,我不清楚这个所谓的大局究竟有多重要,做出不同的决定又会导致什么样的下场——
“我只清楚一点,那就是我很了解你,你有你坚持的原则底线,或许走到现在,旁人会为了多数人的利益,毫不犹豫牺牲个体,可你的心始终温热而柔软。倘若真的那么做,我只怕你一生再也不会觉得心安。”
满到几乎扑出来的担忧,从那双柔情似海的翡翠绿眼眸中流泻。
伴随着薄唇张合,祝晏的最后一句话,如铁锤般重重敲打在九昭心头。
“不过,这也是我的一点愚见而已,我明白你是三清天的储君,肩头有需要担负的职责。”
……
他一语道破她的内心。
九昭却体会不到半点如释重负的轻松。
她伸手取过茶壶,往青瓷盏内注入满满一杯茶水。
清冽的茗香缓缓扩散开来,叶芽在早已凉透的茶汤中舒展沉浮。
一口气将冷茶饮尽,她望着失去水分,湿哒哒成团黏附在杯底的棕绿色茶叶,亦露出没有温度的苍白笑容:“也许,当被迫选择牺牲一个人的时刻,我也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牺牲品。”
135| 第135章
◎“你终于是我的妻子了。”◎
就像留春宴定会到来一样, 今晚也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九昭与祝晏同床而眠。
吹灭烛火时,祝晏习惯性地伸手,想要将她揽在怀里。
她却抬起手臂, 挡住了祝晏的亲近。
“抱歉。”
歉意出口, 九昭没有道明理由,只伴随着一阵布料窸动,将身子朝反方向转过去。
纵使暌违多日的爱人在侧,但今夜的她真的很需要一人独处沉思。
然而, 这回,祝晏再度凑了上来。
他自后将手臂缠绕在九昭的腰间,下颌支进她的颈窝, 低声说道:“昭娘,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我真的很想念你,别推开我。”
过度的磨人, 往往混合着不安。
祝晏向来敏感, 以她的欢喜为欢喜, 以她的愤怒为愤怒。
之所以会不安,自然也是受到了她的影响。
想明白这点, 九昭只好勉力放松抗拒的身体, 沉默着由得他去。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祝晏的安慰,化作亲吻落在她的耳廓, “我只盼望你好睡无梦, 良夜安然。”
……
可惜祝晏的期冀只能落空。
明日便要将兰祁引入法阵诛灭。
安全起见, 今夜她需将留在他识海深处的那一缕仙识抽出。
九昭闭上双眼, 确定了是兰祁放任自己窥探他的记忆, 也就无谓再偷摸等候仙婢送来就寝消息。
她并不打坐入定, 直接沟通处于另一方的仙识,想要操控着它离开兰祁的脑海,然后进行回收。
从唤醒到连接,整个过程都无比顺利,兰祁的大脑像是对她没有任何防备。
将所有角落对她敞开,任仙识自由来去。
在即将撤出脑海的前一瞬,九昭又被一阵闪烁的光亮所吸引——
他竟然在做梦。
她以为对留春宴的到来心怀忐忑的,不该只有自己。
可眼前的事实告诉他,前几日还在利用仙婢传来的假消息欺骗她的兰祁,就是如此毫不在意。
……到底是什么美梦,让他迫不及待成这个样子。
明知不管任何,直接离开,是最安全妥善的方式。
可好奇心害死猫。
九昭还是不由自主地,悄悄游了过去。
一回生二回熟,有了上次偷窥的经验,九昭熟练地调整仙识的弧度,将其紧贴在梦境圆核的顶部。
变故便在顷刻间发生。
尚未来得及看清楚其间的场景,圆核光滑的外壁,陡然裂开一道缝隙。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将游丝般的仙识狠狠吸了进去。
“!!”
糟糕,难道她中了兰祁的计?!
一阵天旋地转过后,九昭在新的躯壳内醒来。
红袍加身的兰祁立在她身边,而她交拢的掌心,则竖立着一面绣有石榴果叶的华丽团扇。
石榴,取多子多福之意。
九昭依旧没有控制身体的权利。
但只消事物映入眼帘的一瞥,她便清楚了,兰祁所做的美梦为何。
这是四千多年前的场景。
是她与兰祁大婚的典礼。
不必再寄居于男性的躯壳里,她变回了她自己——
已经过去的,那个不堪回首的她自己。
“契阔诀成,天辇起——”
主持婚仪的礼官,站在穹空的云端之中,宣告着整个庆典的每一项步骤。
在九昭真实存在的记忆里,他们根本没有进行到这步。
因为厌恶她,于缔结契阔诀前,他便一把扯落头上的冠冕,而后两人拉扯追赶着,双双来到长生台。
这大约是依托兰祁的想象,虚构出来的。
他为何要在留春宴的前一晚,梦见他们婚礼的场景?
她明明早已同他说过,祝晏才是她一生认定的人。
总不能在妄想自己会为着得到另一半凤凰真血,而毁约答应嫁给他吧?
九昭的心情充满着疑虑和沉重。
奈何梦境里的婚礼场面又十分欢喜。
扯去团扇后,他们遵照仙族习俗,改为各自握着编成相思结的红绸一端。
两人并肩沿着长不见尾的锦毯慢慢走着。
临到登上天辇,她为神姬,兰祁是她的王夫,由她抬步先上,兰祁则微微俯身,跟在她的脚后。
完全坐在其中,天辇两侧的纱幔放下时,拉扯的八头青鸾齐声仰首激鸣。
更远处的云端中,奏响祝愿夫妻铿锵和鸣的乐声。
一切的一切,都与九昭曾经的期许别无二致。
灵魂仿佛分裂成两半,一半是现时的她冷眼旁观,一半是彼时的她难掩动容。
心脏如同海潮的上涨鼓动声中,兰祁与她携手应酬宾客。
直至月上中天,才带着醉意,由仙奴搀扶着,回到今晚休憩的喜殿。
“请神姬、王夫,共饮合卺酒!”
寓意美满的瓜果,琳琅满目摆了一桌。
所有仪式结束,礼官小心翼翼地从红绸上见下一段,合着两人的发丝捆绑起来。
放入雕刻连理枝的木盒中,以示始于青丝,终于白头。
“昭昭,真好……你终于是我的妻子了。”
兰祁神君满怀爱意的呢喃响起,自然也不会有人继续不识相地杵在殿内。
大门掩落,唯余一对新婚夫妻。
当一双触碰彼此的手探过去时,九昭很快明白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不过,手是她的。
她主动而急不可待地,握着兰祁的手臂,将自己投进了他的怀里。
这对吗?
九昭的仙识发出强烈抗议。
与她态度截然相反的身体,却仰起头来,向上去捕获兰祁的嘴唇。
“昭昭,别急。”
一根手指抵了上来,柔柔拨弄着她的唇心。
每当齿关张合,想要将其咬住时,他又屈指一顶,“怎么像只讨食吃的鸟儿似的,如此贪心。”
“……”
若非没有实体,九昭恐怕自己要窘迫得蜷起脚趾。
她并非不通人事。
再多耳语调情几句,接下来便会发生不可挽回的错误。
不受控制的梦境,算是对于祝晏的背叛吗?
九昭不敢深入思考,她开始动用所有的手段,试图从这具受控的身体中脱离。
可惜不管仙识如何在体内横冲直撞,所经之处都仿佛覆盖着一张柔韧无形的蛛网。
这个诡异的梦境切断了她与本体的联系。
就算她想要壮士断腕,以识海受损的代价回归清醒,亦无法施展出浑身的仙力。
兰祁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该死。
该死。
白日里她还在不忍为了三清天私利夺去他的性命。
晚上,他便以梦境为网,将她织罗其中,不得抽离。
束手无策的九昭,只能借由躯体的视野,恶狠狠地瞪着长睫垂敛,清容微红的青年。
他像是习惯了凡事皆由九昭主导。
正侧耳低声哄劝着她,一点一点将繁复的缀饰拆开。
“今日特殊,我便什么都不做,任凭昭昭做主好不好?”
“兰祁哥哥。”
“昭昭,你忘了吗,我们已然成婚,身份不再是兄妹,而是——”
“……夫、夫君。”
“昭昭好乖。”
身体不受控制,甚至没有闭合双眼的选择。
九昭被迫听着他们亲昵入骨的对话。
而早在她发誓要同扶胥好好过下去时,便已尘封放低的记忆陡然复苏。
她的耳廓被兰祁鼻尖呼出的热气熏得发麻。
于床笫之事间,他们曾有过彼此探索、彼此深入、最为合拍的过去。
纵使心情无比厌恶,感官却诚实地一点一点苏醒。
相比温柔和缓的相拥,他更喜欢用水磨的手段,将她逼到凤羽呈露,理智全失。
叫她口中显出锋利的獠牙,用接近于咬的亲吻,在他矫健颀长的青年躯壳留下无数痕迹。
九昭再次久违地,体会到了扶胥同祝晏两人,谁也无法带给她的灭顶欢愉。
她跨坐在兰祁的腰腹之上,支撑身体的掌心下方,是他被咬到伤痕累累的肌肤。
理智如海浪般沉浮倾覆。
她下意识望向兰祁掩盖在汗湿的碎发之下,微微折起的眼睛。
那双从来不显山不露水,将所有情绪掩藏到恰到好处的眼睛。
其中竟然闪烁着,对于她的深沉爱意。
136| 第136章
◎“无耻!”◎
困在梦境里, 和兰祁整整纠缠了一夜。
感觉到这具躯壳已至极限,承受不住马上要昏迷时,九昭的仙识终于脱困。
那桎梏在四面八方的壁障陡然消失, 意识迅速回归本体。
脑海内, 如有实质的欢愉犹存,九昭还未睁开双眼,面颊的滚烫热意已然来袭。她的双腿软得不成样子,唯余腰肢上如蛇般缠绕的手臂, 提醒着她在和祝晏共眠的同时,做梦与另一个男人翻云覆雨的事实。
身体的反应较心绪先一步发生变化。
她的颈项到后背,所有被祝晏紧密贴紧的地方无声僵硬起来。
祝晏像捕获到猎物的蜘蛛, 像囚禁雀鸟的雕金牢笼,他的身材高颀,长手长脚,将她密不透风束缚。
从这种极端的紧张中, 九昭再度联想到仙识受困时, 那种无路可逃的窒息感。
仿佛脱离一个梦境, 又到了另一个梦境。
用力咬下舌尖,利用疼痛强迫理智归拢, 目前最要紧的问题——
她不知梦里欢愉过盛, 自己的口中有没有溢出难以言喻的声音。
而这不似寻常的声音,又是否被在旁的祝晏察觉。
贸然转身去观察对方是否清醒, 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她只能屏着呼吸, 尽量保持熟睡的模样, 去暗中留意背后的情况。
半晌过去, 祝晏的鼻息始终平静绵长, 似乎对于外界的细微变化一无所知。
九昭松了口气。
随即, 滔天的羞耻将她淹没。
……
一夜未眠,直至清晨。
留春宴在午间正式开启,九昭却要于卯时起身,而后是漫长的焚香沐浴,施妆更服过程。
两人尚未成婚,祝晏不便乘坐天辇同她携手共赴。
温存片刻后,他穿戴好衣衫,开启传送阵回到神王邸——留春宴虽名义上对所有除仙奴之外的神仙召开,但座次和进场顺序皆有讲究,神王昨日已提前率领妻嗣亲族入住二清天的神王邸,以便不错过时辰。
祝晏以北神王之子的身份出席,自然也要遵守规矩。
待到一切结束,时间将近巳时。
九昭依照神帝的嘱咐,不带一人,独身前往他的寝宫。
杀死魔族,夺回凤凰真血,兹事体大,他需要对九昭耳提面命一番。
并且,赐予能够调动桃林内逆魔伏诛阵的信物。
那是一枚戒指,只要注入力量,便能够开启或关闭法阵。
在告知刺中兰祁的心脏,将他最精华的心头血吸收入体,便能完成两条血脉的彻底融合后,神帝又望着九昭沉默的眼睛,意味深长说出一句:“昭儿,这两者的机会都仅有一次,时机方面,你要好好把控。”
……
银屏迤逦,锦绣催开。
拉扯的鸾鸟在目的地落停,九昭就着朱映伸出的手掌步下天辇。
抬头望向遍布升鸾台的华美景象,以及装扮得比景色更叫人眼花缭乱的神仙们。
“恭迎神姬殿下。”
位阶低的神仙们,尚未进场。
能够提前等在此的,多为神王、上神与天仙。
九昭抬手命他们免礼,粗略打量一圈,侧首对侍奉在旁的朱映低声说道:“这回倒是隆重,连常年云游在外的绥猷上神都归来了,只是不见仍不见日神朱曜——也不知他这领悟了万年的神境,何时才能勘破。”
作为下位神仙,不可随意议论上神。
听见九昭之言,朱映只恭敬垂头:“神境千变万化,勘悟总是艰难异常,大约还不到上神出关的时候。”
“或许吧。”
九昭感叹完毕,离开人群的围绕,走向属于自己的座位。
升鸾台以台为名,十分形象。
它是一座占地辽阔的圆形平台,从上俯瞰,如同环环相扣的圆圈。
最中央最小的部分,是神帝宴请各位神王贵族的场地。
其他按照位阶排列的神仙,则依次坐在从由近到远的外围。
除此之外,最为著名的千顷桃林,则生长在升鸾台的东北一侧,哪怕相隔一段距离,遇桃花盛开亦或果实成熟时,那股馥郁的香气仍然会传播至筵席之间,叫人闻之欲醉,心旷神怡。
临行前神帝千叮咛万嘱咐,魔族直觉最为敏锐,万万不可叫他们瞧出异样。
纵心事满怀,九昭也只能回想自己过往的样子,极力扮演出那股高傲骄矜、不知世事之感。
三清天以左为尊。
神帝之下,她在左首,席位面向赴宴宾客。
靠近她的右方,是扶胥为首的仙族,而远离她的左方,更尊贵的位置,则是兰祁统御的魔族。
能坐在升鸾台的贵客数量本就不多。
为了和造访的三十二位魔族对上,又另有几位尚未成年,但身份足够高贵的年轻小仙们坐在尾处。
“众卿举杯,且与本座共祝这太平盛世!”
弦乐袅袅,在一派和乐气氛中,神帝作为三清天之主,率先以贺词开场。
九昭亦举起玉樽,无意识飘落的视线正好与扶胥对上。
青年的瞳孔深沉,难以透光。
那日他预祝她与祝晏百年好合时,同样是这副神情。
看久了,好似会被那片一瞬不瞬的漆黑彻底吞噬。
九昭心头一紧,在神帝未将贺词说完之前,飞快偏过眸去。
可另一边,更是她不想对视的人。
兰祁。
兰祁——
无论是杀与被杀者的身份,还是昨夜那个难堪到极点的梦境。
她顾不上去注意兰祁的神色,再一次用更仓促、更狼狈的速度转开眼睛。
有了两回经验教训。
这次,索性有意识地看向坐在远处的祝晏。
恰好,祝晏也在看她。
他的眸光总是贯穿着包容,以及澄澈的爱恋。
与之对视,很快会有万般的柔情,将心脏的缺口填平。
九昭顿了顿,终于露出真心的笑容。
他们同处人群之中,眼中却仿佛只剩下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