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酒——”
“再斟——”
留春宴的开场,统共要饮三杯酒。
虽为盛会,实则在最要紧的部分未结束前,更接近于庄重严肃的仪式。
小仙们活泼好动,又无亲长在旁,自然坐不住。
最末尾席位相接的两名仙娥,一个倾身向前,一个撤身往后,就着仙乐的掩盖,悄声闲聊起来。
“诶,你看,神姬殿下在对祝晏仙君微笑。”
“这有什么稀奇的,大家不早就默认了祝晏仙君是殿下未来的王夫了吗?”
“不过,祝晏仙君不是区区神王庶子吗?按照身份来说,怎么也是扶胥上神和兰、咳咳业尊更好吧。”
“你说什么呢,那魔尊兰祁都已经背叛了三清天,难道你还想让神姬嫁去焚业海不成?”
“话说回来,神姬殿下的情史可真丰富,两位位高权重的大人物,还有以容貌闻名三清天的祝晏仙君,皆与她有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也不知扶胥上神坐在前面是何感觉,明明两百年前才合离!”
“你想那么多干什么,就算他俩合离,难不成还能轮到我们?”
“哎呀,你好讨厌,想想还不行——”
“等等,是我的错觉吗?怎么神姬一笑,那扶胥上神和兰祁魔尊握着酒杯的手,被迸起了青筋?”
……
宴席间的絮语,纵使不慎传入他人耳中,亦不会引起注意。
祷贺的仪式结束,又由兰祁起身,代表焚业海回敬一番,正式的前奏才算结束。
缥缈空灵的仙乐倏忽变得轻快起来,身着纱衣曼裙的仙娥们鱼贯而入献舞。
接下来,所有人都无需困坐在自己的位置之上。
可以自行与相熟的好友对酌,也可以前往桃林赏景采果。
不过神帝未动,一时间也不敢有人逾越。
大家静静地等候着这位三清天的主人发话,却听见他泰然自若地笑言道:“按照惯例,留春宴开启之际,桃林会对所有神仙开放,不过焚业海的诸位远来是客,这回便由你们先行进入采摘品尝吧。”
神帝说这话时,态度无比自然。
与热烈好客的主家别无二致。
倘若九昭不是整个计划的知情者,只怕也会被他骗过去。
她佯装挑拣着面前的菜肴,实则用余光窥视几丈外的兰祁。
见他欣然道谢答允,她的心头涌上一缕莫名的情绪。
难辨这缕思绪为何,神帝又转过头来,用期许的目光看着她道:“昭儿,桃林辽阔,蜿蜒盘环,第一次进入其中,难免不清楚最甘甜的蟠桃长于何处,你且带领业尊和诸位焚业海贵客前去吧。”
“……是。”
神仙与魔族,本质上皆有法力。
再曲折的道路,只要没有阻碍,都能凭借法术指引轻易走出。
所以,为了将他们困在其中。
神帝提前在桃林内布置了重重迷阵,唯有九昭可以凭借戒指的神光指引安全脱离。
深入行了一段路后,九昭便驻步停下,扬言这附近的百丈内,便是欣赏桃林,采摘果实最好的位置。
大家可以自行散开,不用紧跟着自己。
此言一出,兰祁却是抱着手臂,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魔族们闻弦歌而知雅意,明白尊上和神姬之间有话要说,识趣地转身就走。
“无咎,你还不走吗?”
最擅察言观色的魉夜,见年轻的凤凰族长,仍然跟个木头似地杵在兰祁身后,立刻上去拉他衣袖。
“近卫和其他人都走了,就留尊上独自在这里,我不放心——”
他警惕地盯着九昭,一副忠心护主的样子。
半点也没有为兰祁上次将自身打成重伤而记仇。
魉夜嘴唇轻动,无声骂了句傻子,扯住他目不斜视道:“你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快点跟我一起离开——
“这时,你走得越远,就越是证明对尊上忠心!”
“为什么,你这又是哪来的歪理——”
“哎呀,跟从来没谈过恋爱的凤凰崽子说不清楚!”
……
两人一路拉拉扯扯着走远。
魉夜看似清瘦,实则有一身怪力,硬生生将高出她半个头的青年拖离。
桃树掩映之间,终于只剩下九昭和兰祁。
微风拂过,花叶簌簌而落,鼻尖满是清雅香气。
“昭昭。”
兰祁唤了声她的乳名,“留春宴结束,我们便要离开了,我上次同你提到的,嫁给我,不知你——”
然而,话未说完,清脆的巴掌声陡然响起。
九昭动手将他打得偏过脸去,斥骂的声音抖颤不止:“无耻!”
137| 第137章
◎“今日的你,是否足够狠心。”◎
兰祁被打也不气恼。
只是问道:“怎么, 恋慕你便是无耻吗?那么,当年的长烨学宫应当尽是无耻之辈。”
由于用力,九昭的掌心淋漓开一片胀麻的热意。
她的鼻息在一呼一吸中逐渐变沉, 再不复宴会席间高贵从容的神姬气度。
“别顾左右而言他。”
她揭破兰祁装傻的行为, 冷冷道,“你明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请殿下明言,祁洗耳恭听。”
兰祁仍然在笑,像是体会不到肉/体的疼痛, 也体会不到九昭的愤怒。
在面颊越来越明显的红肿映衬下,他唇角的笑弧上扬到了一种令人倍感刺目的程度。
九昭别开眼。
怕自己无法保持冷静,刻意退后一步:“昨天夜里, 你梦见什么,自己都忘记了吗?”
“我的梦——”
兰祁拖长尾音,做出回顾的模样。
少顷过后,又迷茫反问, “我的梦, 怎么了吗?仙魔都无法控制自己的梦境, 殿下连这点都在意?”
“你梦见什么自然与我无关!可我仙识退出去的时候,你的梦境将我拉了进去!”
九昭怒目而视, “你故意的是不是!”
听完她质问的全部, 兰祁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嗯?我昨夜做梦时,你正在操控仙识退出我的脑海么?我完全不清楚你被吸了进去——可说到底, 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事情, 魔族常年生活在怨力积聚的焚业海, 本身就非常容易吸引执念心魔, 或许是你的仙识里掺入了杂念, 才会被梦境给吸附进去。”
全都是放屁!
兰祁这一通信口胡说, 话音未落,逼得九昭又要骂人。
可有一点,他却是说得没错。
这些天,她的脑海里总会想起跟他有关的东西。
有时候,想自己和父神母神对于他的亏欠。
有时候,则想到她和他共同度过的岁月往昔。
穿过花叶,踏入桃林。
有戴在手上的戒指默默指引,自己正在将兰祁引入筹谋已久的死局。
想到这里,九昭尚在羞恼的心情陡然坠了下去。
她一言不发凝视兰祁片刻,径直朝前方走去。
“诶,怎么走了——”
靴底碾过草地的声音窸窣,青年没有任何犹豫,便跟随在她身侧。
兰祁不紧不慢地负手于背后。
相较九昭绷紧身体,闷头前行,他长腿一抬,冠服飘萧,姿态恍若闲庭信步,语调中还隐含着些许古怪而缠绵的甜蜜:“昭昭,虽然你骂我无耻,不过能通过梦境让你感觉到我的真实心意,我还是很高兴的。”
为他无耻到坦荡的观念震惊一瞬,九昭迈出的脚步差点踩空:
“你怎么能理直气壮地说出这些?留春宴过后我很快便要和祝晏成亲,你不知道吗?”
兰祁半仰起面容看天:“那又如何?我前面说了,我不能控制我自己的梦,你自然也不能,梦里意外发生的情况,也要归咎为背叛和不忠吗?祝晏一个马上要成为储君王夫的人,心眼便小到这种地步?
“更何况,除了你父亲,有哪位三清天神帝不联姻各部的?他应该明白不能强求独占的道理。”
梦里是不是意外。
九昭清楚。
兰祁当然更加清楚。
她厌烦极了他这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态度,只抿紧嘴唇,一心一意向目的地走去。
偏偏,兰祁说着说着像被自己打动一般,眸光轻晃:“其实,这几日我也仔细想过了,要你堂堂神姬下嫁,的确是我强求——我从小便是按照你未来王夫的标准培养的,有大度之心,不介意你另外有人。
“不如我们换个法子,你可以正常同祝晏完婚,只消把我的存在告诉他,而后每年去焚业海小住即可。”
如此荒谬的念头,经由兰祁一本正经的口吻道出,让九昭有种做梦未醒的错觉。
她忍不住转头看他,见他面上并无半分不悦,只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正室胸怀”里:“如何?把正头王夫的名号让给他没什么,我但求你心里有我就好——只要你答应,另一半凤凰真血我也会照旧献上。”
“你把感情当成什么?”
九昭气得又捏紧了拳头。
“爱是忍耐,爱是退让,爱是让你过得开心,不必左右为难,这不对吗?”兰祁不再望天,歪头回视她,眸光一片坦然,“若只为了满足占有欲,只顾着自己快活,那样才是不尊重爱人和感情吧?”
成为业尊之后,兰祁不仅气势强大了许多,就连口舌也较过去伶俐。
他的歪理令九昭一时无言以对。又加快速度走了几步,才说:“任凭你说得再天花乱坠,可我早就告诉过你,当你背叛选择三清天时,你我之间便再也没有可能,”
“昔日仙魔为敌,如今重修旧好,为何再也没可能?”
兰祁紧随其后的追问里,九昭陡然出现另一个消逝在熊熊元初之火中的身影。
年少不知愁的岁月,兰祁这个名字承载了她全部的少女心事。
若那时的他向她吐露爱意,释放柔情,九昭只怕自己会毫不犹豫放下一切随他而去。
可他们中间阻隔着太多的人事。
见证过巫逐的甘愿赴死,她岂能不知兰祁试探的言语中,糅杂着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耳畔青年的话音,仍在试图编织一个为爱成全的美梦,将她网住。
九昭倏忽收起所有的抗拒和强硬,平静反问道:“书中记载,当魔族对人产生真心,那么一切能够造成伤害的法术,都会对那人彻底失效——魇术虽多用于控制,却仍能害人,若你真的爱我,它怎还会生效?”
桃林与宴席接壤的远方,仙乐遥遥传来,不绝如缕,端的是太平和乐的安宁气象。
神帝设下的法阵诡谲刁钻,不仅迷失了林中众人的方向,将他们与外界隔绝开来,更营造了一重似假亦真的虚幻音像,来麻痹他们的警惕心。有琼英漫洒的桃林作为掩瘴,谁也不知滔天的杀机即将降临。
信物戒指持续发挥作用,勾连在识海的一抹牵系提醒着九昭,用来埋伏兰祁的阵法核心即将到达。
按照神帝的叮嘱,九昭只要以采摘蟠桃的名义,诱兰祁与耸立在核心处的桃树相触即可。
哪怕到最后他怀疑她的目的,想办法利用仙术将他推过去也行。
只差最后一步,方法总有很多,将他准确引至此处这个最困难的部分已经完成。
九昭却迟迟没有抬脚,走完接近尾声的一丈路。
她等待着兰祁的答案。
听见沉默顷刻的他,亦平静回应:“唯有付出全部真心,甘愿为之舍生忘死,法术才会彻底失效。昭昭,我始终留有余地,和我爱你这两者并不冲突。失去理智和自我的爱,只会让人恐惧、后退、逃避——
“你又岂知祝晏仙君是否献上全部来爱你。”
落尾的这句,该是质疑。
兰祁却说得笃定。
仿佛他对九昭和祝晏二人的感情,从来冷眼在旁,看得分明。
九昭心中飞快闪过一丝不适。
然而,她很快说服自己。
“有没有,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来产生质疑。
“我只知道,我一向厌恶既欺骗又利用我的人,祝晏他对我从来坦诚,这点就比你好上许多。”
“是吗?”
兰祁微微一笑。
从他明灭的眸光中,九昭读出一丝隐晦的嘲讽,“神姬说得对,是我多管闲事。”
他不再开口。
视线左右流转,似乎突然对周围的景色产生了兴趣。
不多时,无需九昭带领,他竟朝着埋有法阵的桃树踱步走去。
九昭的心,更在他伸手,托住一片慢悠悠从枝梢落下的叶片时,紧绷到极点。
缓缓收拢五指,将落叶攥在掌心。兰祁转过身体,彻底背对向她,身姿颀长,秀若青竹:“我同你成婚洞房的梦,昨夜是你第一次见到,可在你没见到的时候,我反反复复做过无数次。
“如果我没有在你即将出生的前一年,发觉自己是神帝神后为你融合凤凰真血,所准备的容器,或许我们便会如梦里那般相爱相守,白头到老。你不必经历起落无常的感情,也不必与我走到今日这个结局。
“昭昭,你知道吗?
“在无数个你在我枕畔安然酣睡的夜晚,我的心中都在想着,他们利用我的真相,有告诉过你吗?是不是因为清楚我迟早会被废弃抛却,你才会一次次地欺负我,捉弄我——我会想,要是能够杀死你就好了。
“后来,你喜滋滋地捧着神帝下达的婚旨来找我,抱着我说,要跟我永生永世在一起。
“我才明白,原来那些蛮横的行为,皆是你不懂爱却想表达爱的证明。
“懂得你的爱之后,我又会想,还是杀了你吧。
“然后,我再杀死自己。
“这样也算报复了神帝神后,我们也能够到地下永远在一起。”
……
“可我还是太心软了。
“最终只激得你吐出一口心头血。
“千年过去,还放下了我,与旁人发生了那么多感情纠葛。”
兰祁对着桃树的自言自语,断在此处,稍稍停顿。
他摊开手,脆弱的叶片已被指节碾得粉身碎骨,唯余一片粘稠青汁。
九昭在对方回眸,重新转身的动作中,意识到,兰祁尚有言未尽。
许是将有血色打破这旖旎舒缓的风景,萦绕在两人间的空气,于不知不觉中变得滞涩。
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令就找脉搏的速度砰砰加剧。
她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却听见兰祁笑着询问:“那么你呢——
“昭昭,今日的你,是否足够狠心,将这片千顷桃林,当做我的埋骨之地?”
138| 第138章
◎“你是巫劭,不是兰祁。”◎
兰祁的话, 本不应该出现在二人共同追忆往昔的当下。
如同往平静的海面砸落一块巨石。
瞬间的表情空白过后,伴随着轰的一声,九昭体内所有的气血开始逆行, 齐齐冲向头顶。
父神暗地里筹谋许久的计划, 他怎会了解得那么详细?
既然提前知晓,又为何会将错就错,跟随自己进入桃林——
她来不及思考更多,因震惊而边缘扩散的瞳孔, 落进兰祁施术慢条斯理涤净汁液的动作。
漆黑近似浓雾的魔气,涌动在他的肌理之间。
待到那阵黑光消散,千年未见的名剑烈霄, 已然取代叶片的碎/尸于他掌心凝结。
九昭以为他要攻击自己,连忙撑起仙力屏障意欲抵挡。
兰祁却将烈霄丢向她身后的空地,接着,还摘下了无名指上的防御法器。
名剑穿梭破风, 带落满树翠叶纷纷。
他站在这场不会淋湿彼此的落雨间, 朝她打开双臂——
似是要展现自身的无害, 又像是在索求躯体的贴近。
“诛灭我的法阵,就在我背后的桃树上, 对吗?”
兰祁低柔且笃定的询问出口。
九昭不明白, 为何这种时刻,他依旧能够游刃有余地微笑。
“只要你一道仙术过来, 我就会向后倒去, 触发法阵的神力, 即刻殒命。”
提及自己的性命, 兰祁也没有多余情绪。
他半垂眼帘, 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的脸上:“其实对我而言, 失去本不该有的性命,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只是可怜你。
“可怜每一次相处时,你望着我的眼睛。”
兰祁轻轻叹出一口气:“你对将要杀死我的犹豫和不忍,都刻在那双美丽的眼睛里。”
九昭条件反射就要转开视线,可心中陡然响起的回避等同示弱的提醒,又使得她硬生生坚定了眼神。
“你从我梦里得知了背叛的前因后果,今日却依旧站在这里,我便知,你我皆是身不由己。”
很奇怪的。
在这场桃林杀局里,她为猎人,兰祁为猎物。
濒死的哀鸣未起,本该在出鞘的利刃映照下,显露绝望神容的猎物,反倒对她示以无限怜悯。
“让我猜猜吧,神帝的目的是什么——
“他举办留春宴,邀请我们这些不容于三清天的异类入席,是想利用桃林设下法阵,诛杀我们。
“我为业尊,陪同在我身侧的,皆是焚位高权重者。只要我们一死,焚业海就会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
“相较一致对外,他们骨子里的不甘落于人下,逞凶好斗的个性,只会先一步进行内讧厮杀,直至决斗出下任首领。这个过程,持续时间不会太短,三清天又可买通细作,从旁催化,不断削弱焚业海的实力。
“到大厦将倾之时,再汇集兵力,一举攻破,将焚业海变为三清天的奴役之地。
“从此以后,三界之内,仙族再无强敌。”
兰祁的猜测,更接近于针对事实的叙述。
他平淡到仿佛在闲谈今日天气不错的话音,听得九昭血脉里沁出悚然寒意。
……他竟如此了解她。
也如此了解她的父神。
倘若不是清楚紫微宫内设有重重神力禁制,九昭简直要怀疑兰祁就躲在御座后方偷听。
那么,提前掌握了这个消息的他,究竟想做些什么?
起先的错愕之后,九昭的表情蒙上了一层深刻的警惕。
兰祁却没有按照她想听的方向继续说下去。
揭破神帝暗里的筹谋,他的话音再度对准她:“你不反驳我,看来我猜的没错。
“三清天的各处都有神力运转,若贸然埋伏法阵,一个不小心,会造成严重后果——唯有这升鸾台上的千顷桃林,一非重要之地,二有留春宴作为现成的借口,诱我们入内,才不至于引起怀疑。
“只是我没想到,神帝杀我的心这么强烈,强烈到不惜利用你来动摇我的心志。”
九昭想反驳大声自己不曾被利用。可神帝拿大局逼迫她的言语,神绣局赶制出来的、意味深长的大红礼裙,以及宴上派她来领魔族深入桃林的命令,无一不叫她沉默以对。
到最后,她只能说出:“……我是神姬,我有我的职责。”
回答她的,是兰祁情不自禁发出的一声笑。
这笑宛若无形的耳光,响亮抽打在她脸上。
“焚业海已然主动停战修和,神帝依旧不肯放过。纵使魔族暴躁嗜杀,有许多人双手沾染过血腥,难道那些参与战争的仙族不是?三清天自诩仁慈正义,却总是做出与正义违背的,赶尽杀绝的事情。
“你确定你帮助他实现阴谋,是在尽神姬该尽的职责?”
句句反问,化作一个又一个耳光,铺天盖地朝九昭打来。
她几乎支撑不住与兰祁对视的勇气。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陷落恨海情天里的痴男怨女。
兰祁的眸底有血色覆落,猩红缓缓晕染眼白。
是一个部族的领袖,在替他的子民作出质疑。
“你看,这就是三清天。
“你所信奉的公平,你在大朝会上,为那名仙奴据理力争的东西,绝不可能在此实现——你连杀我一个背弃过你的仇人,尚且如此犹豫,他朝神帝命你挥鞭,袭向那些焚业海无辜的孩童子民,你又当如何?
“昭昭,你是不是觉得,在这件事上,向来疼爱你的父神突然变了?
“实际上,他从来如此。
“这才是他的本性,或者说,是所有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上位者的本性。
“你的善良,你对我的不忍,从来只是个笑话。
“想成为下一任神帝,你就要放下有关个人意志的一切。
“你必须舍弃自己。”
兰祁话音不断,弹指间,他如鬼魅般无声靠近,展开的臂膀收拢,手指用力扣在九昭的肩颈处。
黑白分明的双眼不复,是更接近印象里魔族兴奋时的深红。
这深红叫九昭眼前陡然浮现出旁的东西。
连绵不绝的红线,生长在她和缔结变异血契的巫逐之间。
那双失明的瞳孔,就这样时隐时现地与兰祁质问她的眼睛重叠。
无声里,九昭的耳畔突然闯进一抹幽幽的嗤笑。
她慌乱去看兰祁的嘴唇,却见他并非勾起弧度的模样。
……这笑,来自耳边。
更来自她的心底。
蛰伏多日的心魔再度作乱起来。
九昭不得不承认兰祁的言语威力。
它们无孔不入,就算堵住耳朵,脑海仍旧会响起。
……
她不可能改变什么。
她根本不是父母期待的储君。
她总是搞砸一切,还会生出无数不该有的软弱。
……
幻觉中,巫逐保持英俊的人面不变。
脖颈以下,却无限拉长,便成似蛇似龙的虬躯将她缠紧。
九昭感觉到透不过气。
她亦从兰祁的血色瞳眸中,望见了来日三清天攻占焚业海,杀得遍地尸骸,血流成河的场景。
如有实质的血腥气萦绕鼻尖。
九昭很想推开近在咫尺的兰祁,捂嘴作呕。
心魔占据的领地飞速扩大。
它离开了胸腔的狭窄范围,滑入她的血液百骸,滋滋腐蚀着被称之为“粹正清洁”的仙气。
为何是她?
为何总是她?
祝晏充满担忧的剖白亦在此刻交叠回响:
“大局之下的收益者高枕无忧,与牺牲者相关的亲人眷属会愤怒记仇,他们的情绪皆如黑白两色,清晰分明,唯有做出决定者,余生会陷落在背负人命的枷锁之中,日夜受到良知拷问,逐渐煎熬疯魔。”
……
可,她愿不愿意又如何——
她从来没有选择。
已打定主意,不再叫父神失望。
她失败了九十九件事,难道要连这一件,都做不成?
被心魔主导理智作出决定的刹那,九昭突然有些庆幸,有些对这种逃避的滋味上瘾。
她放空大脑,任凭本能驱使,指尖疾射出一道仙力,将兰祁逼退。
随即合掌,双手朝相反方向抻开的半尺内,涅槃凤火铸造的赤红箭簇烈烈凝现。
她无需拉弓,无需预瞄对准方向。
只要释放,洞穿的即是兰祁的胸膛。
然而——
变故发生得更快。
仅差眉睫之距就要触发法阵的青年,倏忽抬头微弯唇角。
一闪而过的杀意使得九昭脊背生凉。
她才熄灭凤火,一柄锋利无匹的长剑自后袭来,洞穿她的肩膀。
力道之大,将她死死钉在正前方的树干之上。
是烈霄!
剧烈的喘气声中,九昭的视线涣散失焦,她无法第一时间精准确定兰祁所在的方位。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本不该对神仙产生效果的法阵骤然生效。
青蓝的水流顺着她的裙摆迅速攀沿向上,所到之处即刻封冻,彻底限制住她的行动。
九昭咬牙,强忍肩膀处传来的剧痛,趁着双手还能活动,试图将偷袭自己的烈霄剑拔掉。
可下一瞬,覆盖半身的冰霜忽改不痛不痒的和缓作用。
于膝盖、脚踝和丹田对应的位置生出神力凝结的冰锥,狠狠刺入血肉,终于逼得九昭发出一声惨叫。
“啊!!”
腥甜的血液喷出喉咙。
鲜红洇染了九昭的齿关,亦有几点,溅上兰祁复而乍现的美人面孔。
他还在笑。
从踏入桃林开始,直至现在,温和的、讥诮的、眷恋的、失意的——
一切都在发生改变。
唯独不变的,是兰祁假面般附着在唇畔的笑意。
他的眼珠轻轻下移,落在冰锥造成的伤口表面,而后万分怜惜地说道:“昭昭,你在三清天一定过得很苦,心魔竟然壮大到了这种程度——它让你的体内产生了魔气,也难怪,这逆魔伏诛阵会对你生效。”
不知不觉,兰祁朗润的青年音变了。
变得低沉磁性,悦耳依旧,却平添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之气。
加倍的痛楚,令九昭又吐出一大口血。
她的理智,反在裂骨割肉的折磨中,回归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仰起青筋迸露的脖颈,缓缓说道:
“你是巫劭,不是兰祁。”
139| 第139章
◎“便由你来偿还。”◎
“你倒是很聪明。”
被拆穿身份, 维持着兰祁模样的巫劭并不慌张。
他甚至可以说有些愉快,勾着唇角微微弯起狭长的眼睛。
迎着九昭仇恨的表情,他欣赏杰作的从容视线不变。
从堪堪渗出血液就被封冻的伤口, 看到她被冰锥刺穿, 无法催动戒指停止阵法的手掌。
最后落在她血迹污涂的苍白面孔。
这是巫劭自元神重新拥有自我意识以来,第一次代替兰祁掌控躯体。
他深红的眼珠缓慢挪移,一寸一寸,仔细端详九昭的五官。
少顷, 方不冷不热地评价道:“你的轮廓跟你母亲不同,更像嗣辰那个家伙——真是的,本想在动手之前, 借由你这张脸去怀念一下阿姊,结果却是这么扫兴。”
“你有什么资格、提起母亲?!”
神后从来是九昭的逆鳞。
哪怕被相克的阵法之力折磨到面目扭曲,她依旧用尽全力对巫劭嘶吼着。
巫劭挑起一侧眉峰,理所当然道:“我是这个世间最爱阿姊的人, 我若无资格提起, 那何人有资格?”
“若是、真爱, 何以你的剑,能够、能够伤到母亲——”
九昭痛得说几个字, 就要停下来深深喘气。
她齿关溢出血沫, 大声嘲讽着他,“所谓最爱, 不过、是你为自己、作祟的占有欲, 所找的借口而已!”
被戳到痛处, 巫劭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他的眸光冷下来, 沉默一息, 才道:“比起外貌, 你的伶牙俐齿倒更肖似阿姊。
“我恋慕她,从小便渴望与她永远在一起,她却背叛了我。当爱转化为恨,我的法术才会重新对她生效——这难道该怪我吗?从始至终,都是她对不起我,违背了凤凰族令,去爱上一个外人。
“以凤凰族在三清天的地位,她明明可以在拥有权势的同时,活得更加自由、无拘——
“一切的苦果,只怪她她贪恋神后的权位,皆是她和嗣辰共同造成的!”
事到如今,他还是不肯承认自己的过错。
非要将感情的落败,归咎给其他的原因。
太过可悲,也太过可笑。
“你真是个、从来没有,没有得到过爱,却一厢情愿,自我幻想着爱的,可怜虫。”
话刚出口,九昭就望见巫劭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似有两簇择人而噬的野火,在他的瞳眸间熊熊燃烧。
“爱,是一双真心的交集,是情投意合,是神魂共鸣,你根本、根本不懂母神,所以,她不爱你——
“难道这么多、年过去,你连最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么?”
阵法的力量仍在蔓延,它贯穿了九昭最重要的几处关节和穴位。
神帝曾有言,当它封冻到额头,刺入灵台时,便能给予兰祁致命一击。
届时,她可趁其垂死,从容剜心取血。
眼下,将死的人变成了她。
许是在鬼门关徘徊过太多回,九昭对于死亡没有太多恐惧。
在青蓝色的神光攀升至脖颈,封印声带阻止人出声的间隔里,她甚至分出一缕心神,听见语气从游刃有余到极其败坏的巫劭,冷冷反讽着自己:“不管你如何振振有词,当初不还是遭到了兰祁的背叛吗?你猜若你真的明白爱是什么,真的去懂得他,进入他的心,今日我还能不能够站在这里,夺走你的性命?”
对。
你说得对。
所以你有你的报应,我也有我的报应。
见九昭没办法再驳斥自己的话,巫劭终于舍得结束这场没有意义的争论。
他并起指尖,一朵静止的火花悬停其上。
九昭认出那是涅槃凤火,世间除她之外,唯有流淌另一半凤凰真血的人可以使用。
然而和她这种仅能用仙力施展的新手不同的是。
巫劭早已成神万年,凤火在他掌心如同被轻巧摆弄的玩具,一旦施展起来威力却是毁天灭地。
他随手一指,那赤红的火苗便遵循心意,附着在洞穿九昭肩膀的烈霄剑上。
一阵令人牙酸的皮肉拉扯声响起。
为了报复,巫劭没有干脆利落地抽出长剑,反而出一寸进半寸,反反复复蹂躏着九昭的伤口。
涅槃凤火持续发生作用,九昭肩膀处的坚冰被灼热消融,血水滴滴答答流淌下来,蜿蜒如同河流。
九昭痛得想要大喊,想要怒骂。
可惜她只能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巫劭握住烈霄,娴熟挽了个剑花,重新对准她挺起的胸膛。
“你母亲当日无法给予我的东西。
“便由他们的女儿,你这个孽种来偿还吧。”
巫劭轻声发出审判。
弹指间,仅为一层薄雾附着剑身的涅槃凤火,盛放到堪与日月争辉。
在兰祁手中的烈霄,和在他手中的烈霄,截然相反。
山水萧瑟的君子剑意不复可见,一股暴烈的、磅礴的、摧枯拉朽的力量呼啸而来。
莫说九昭的四肢被阵法束缚。
她可以断定,就算是自己的全盛期,对上巫劭,也绝无一击之力。
……
今日,便是她的死期了吗?
九昭禁不住有些恍惚。
大脑走马灯使得回放了一圈。
她陡然发觉,继治好祝晏的最大心愿完成之后,自己已然不剩遗憾。
成为神帝,只为完成父母期望。
在这世间,她不再亏欠任何人。
若说最不甘的,大约是无法亲眼见证仙奴制度被推翻。
神术弥漫到眼睑的位置,连迎接死亡,九昭也不能闭合双眼以作回避。
那柄无人可挡的剑,破开封冻躯体的硬壳,就要精准刺进心脏。
衣衫被刺破,剑尖相触肌肤的瞬息,不知为何,气势陡然一滞,锋芒竟有了错回的趋势。
九昭眸光一闪。
尚未被堵塞的耳际,传入飞逝而过的低语,伴随巫劭变得有点难看的神情:
“区区一个女人而已,你又是何必!”
不过,绝佳的机会已经错失。
一道防御的屏障当空罩下,将烈霄与九昭隔绝开来。
巫劭没有任何停顿,像是早就料到此情,提剑意欲再刺。
“你敢!”
清脆的怒喝声骤起,烈霄剑尖的位置倏忽绽开一朵六棱冰晶花。
它以肉眼难辨的速度飞速旋转扩展,随即变成百朵、千朵、万朵——
花朵之上,根根利针般的冰棱脱落,闪烁着凌厉的寒光,化作密不通风的罗网,朝巫劭袭去。
九昭认出呵斥巫劭并施法相击的声音是夜神夕寰。
而挡在身前,充当防护壁障的神术,则来自三清天的最高统治者,自己的父神——嗣辰。
巫劭被迫后撤大步,拉扯开的间隙,又一道神光旋即而至,击碎了九昭戴在指间的戒指。
即将进行最后一步,摧毁灵台的阵法立刻溃散,九昭无可依靠的身躯软软倒了下来。
“小心——”
一双凭空出现的手臂,避开所有伤口,小心翼翼扶住她的后腰和手臂。
九昭被带着急速飞撤,那头巫劭施术欲拦,又被加入战局的嶷山上神击退。
治愈修复的华光在她身上乍现,待到被扶至安全处坐倒休息,九昭才抬头看清了救护者的模样。
“晏——”
另有半个字被含在口中,尚未来得及吐出,视野聚焦,却是瀛罗。
他失去了素日沉静的姿态,怎么也难以掩藏的担忧充斥在眉心。
“殿下,你还好吗?”
说着,他又加大仙力输出,想要为九昭止血修复。
九昭倏忽没了声音,她透过瀛罗遮挡眼前的缝隙,看向远处的战场。
父神来了。
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一群人。
上神嶷山和夕寰在与巫劭缠斗,父神侧首吩咐了句什么,站在旁边的扶胥立刻带兵四散而去。
因着救他,流转的阵法中途崩溃。
此刻,为了防止桃林中的魔族逃窜,四位神王携手,阻隔出入的半透明屏障从立地之处起扩张联结。
九昭的瞳眸吃力转动着,才在人群的层层掩映中寻到祝晏。
目光交接的须臾,他眼中潮水般的情绪退散不见踪影。
北境的人马来得格外多,他站在北神王身畔的位置,较世子孟楚还要来得近些。
察觉到九昭表情间的渴望和呼喊,他脚步却顿在原地,迟迟没有过来。
一种怪异的预感,无声从九昭心底露头。
“……你放心,我还好。”
她低声回答着。
模糊的嗓音转眼被巫劭拔高的凌厉声调盖过:“嗣辰,你真是一如既往地卑鄙!三万多年前,在战场上利用阿姊来让我分神,如今又利用你的女儿——有本事,你便堂堂正正站出来,与我比一场!”
神帝没有同他进行口舌争辩。
他漠然地看了眼巫劭被二神缠住,暂时挣脱不得的场景。
五行不同的高阶神术,如烟花般在桃林间一幕又一幕绽放。
打落果实,摧折枝叶。
千顷美景,沦为焦土。
远方有被扶胥率领的仙兵围攻的魔族,响起凄厉的吼叫。
九昭的心魔未解,混沌的脑海深处,重复回荡着巫劭质问父神的呼喝声。
利用自己,她早已看穿。
利用母神,又是什么意思。
她是棋子。
母神是棋子。
她们都是棋子……?
九昭蜷起身子,捂住脑袋。
随着这个认知出现,她的灵台痛得快要裂成两半。
“殿下,您别这样曲着身子,等下愈合伤口又要迸开了……”
瀛罗满怀关心的提醒,一下离得很近,一下又隔得很远。
可惜时局残酷,并未给她余留脆弱的时间。
神帝冰冷的密音传入:“昭儿,我托付给你的任务,你又失败了。不过亡羊补牢,犹未为晚,我不管你情况如何,只要你没昏过去,还能站起来,你就到为父身边来。巫劭力量深不可测,哪怕夕寰和嶷山对上亦斗得艰难,你必须瞅准时机,将武器刺入巫劭的心脏,取走他的凤凰真血,我们才能将他彻底杀死。”
140| 第140章
◎“一报还一报。”◎
冬春交汇之际, 日升亭曈,万物生发。
本该和煦的光线照耀倾洒,九昭却体会不到丝毫暖意。
她垂眸凝视着身上的赤红礼裙, 忽然发觉命运再度上演了相似的场景。
伤害她的是最高阶的神术法阵, 纵使瀛罗拼尽全力,也仅能做到止住鲜血,剧烈疼痛依旧如影随形。
九昭已失了利用法阵困住巫劭的先机,此刻只能遵循父神的法令, 扶着身后的桃树勉强站起。
“殿下,您当心——”
瀛罗紧锁的眉头片刻都不曾放松。
他的视线一瞬不瞬跟随着九昭,伸手想要搀扶, 又被她侧肩躲开。
“你明白的,有些事必须我独自去做。”
轻声说完,九昭召唤出打神鞭,来到神帝身边。
侧头打量一眼九昭的状态, 神帝微微颔首, 密语入耳道:“你总算没有叫我太过失望。”
那壁, 夕寰、嶷山还在跟巫劭缠斗。
青蓝的水系神光与深褐的土系神光交织在一起,攻击着浑身被涅槃凤凰萦绕的巫劭。
神帝随即与四位神王交换眼神, 再次集合五行之力, 重铸逆魔伏诛阵。
九昭自有任务要完成,她攥着打神鞭, 目不转睛地寻找着偷袭巫劭的时机。
但看得多了, 她不得不承认, 对于涅槃凤火的运用, 她不足巫劭百分之一。
进可附着烈霄攻击, 退可覆为屏障防御。
在巫劭灵活到刁钻的身法相衬之下, 局势一点一点扭转,两位上神隐隐有落入下风的嫌疑。
……不愧是三清天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战神。
抛开仇视的情绪,九昭逐渐明白,为何当日在巫劭的带领下,焚业海差点就能够颠覆三界。
“嶷山,当了这么多年的司罚上神,想来你是安逸惯了,神术竟倒退到这种程度——”
烈霄飞行穿梭在二神之间,俨然成为了巫劭的强大助力。
巫劭抬手,与欺身逼近的嶷山一计对掌,同时一心二用控制剑锋绕到夕寰侧畔相击。
他曾在三清天拥有万人之上的位置,与几位神明更是彼此亲近相交的同僚。
看似漫不经心的言语出口,更成为了另一重惑乱神魂的手段。
九昭瞪大眼睛,猝不及防听见夜神夕寰与南陵海棠族长为同性伴侣,司德之神绥猷的妻子与他貌合神离,各自拥有情人,以及过去九尾狐率部背叛三清天归入焚业海,其中不少神仙与魔族相恋的秘辛。
“够了!”
脸色黑如锅底的夕寰,大吼着道出在座诸位神仙的心声。
九昭也是第一次知晓,原来在她记忆中存在不少弊端的三清天,真实的模样还要远胜想象许多。
轰!
不多时,因秘密忽然公开,心神紊乱的夕寰出现了缺漏。她眸光闪烁,后力不继,竟在神术对轰中没有躲开涅槃凤火的侵袭,被巫劭附上十成力量的一掌拍了出去,身躯连连撞断三棵桃树依旧不止。
九昭心急如焚。
照这种情况下去,嶷山的落败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她转过头,想从神帝身旁的人群里,找到个可靠的人选补上夕寰的位置。
却冷不丁瞧见一抹血迹,从自己素来强大无匹的父神唇角淌了下来。
那血液呈不祥的黑红色调,显然并非内伤。
更像是——
“父神,您怎么了?!”
关心则乱,九昭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不该失声问询时,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耳尖的巫劭立即将目光投向战局外。
窥见神帝吐血的场景,他眉目舒展,哈哈大笑起来:“嗣辰啊嗣辰,这埋藏在你体内许久的烛龙毒,滋味如何啊?无论如何,你都想不到吧,这毒可是你的女儿亲手下给你的——
“昔日你利用阿姊来算计我,今日你又被你最亲近的人所害,这何尝不是一报还一报——”
巫劭的话,每个字拆分开来,九昭都能够理解。
可组合在一起,却成为了一种可怕的、她听不懂的意思。
九昭声音发着颤,她抬起手,指向巫劭:“你、你在说什么?”
若隐若现的画面在大脑急速闪过,人面龙身的巫逐,这次缠绕的对象,从她变成了神帝。
九昭让巫劭把话说清楚。
然而心计险恶如巫劭,却不肯再吐露只字片言。
他攻心的效果,在这一刻来到顶峰。
来自四面八方的眼神,尽数投向九昭。
疑惑、失望、仇恨、惊愕……
若种种情绪,能够幻化成形,定如巍峨高山般将她镇压在底。
“巫劭、巫劭在胡说,我没有——”
“昭儿,面对敌人的计谋,你的心不可乱。”
神帝打断她的话。
嘴唇张合的几息,又有一片乌血淋漓而出。
他十分镇定地提醒九昭清净守心,接着抬高声调,威严号令众仙道,“诸位各司其职,不得擅离!”
话音未落,与西、南神王并肩立于神帝后方的北神王崇黎、东神王照羽,收力合掌袭向他的后心。
护体的神力只来得及亮起一瞬,便被下了死手的力量击碎——
打中躯体的闷钝声轰然响起。
神帝向前倾倒,失控喷出的血液落在九昭的前襟。
仿佛忽然有谁暂停了时间。
这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的变故,化作一瞬一瞬定格的慢动作撞进九昭眼底。
大脑一片空白。
是她受到急剧的惊吓时,仅仅能够做出的唯一反应。
神帝高大的身体,如倾覆的河川般倒在九昭怀中,两人拥在一起,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待臂膀切切实实将他扶住,九昭方发觉,这位掌握着三界至高权柄的男人,已不知在何时变得如此憔悴清癯。
意志回笼,原本沉默侍随的两路仙兵陷入混战。
北神王和东神王既已出手,自然要斩草除根,不会放过她这个三清天的下一任神帝。
他们联手迫近,又被另外两位神王拦下。
“殿下,您带着帝座,赶紧用神令解开禁制逃出去,绥猷上神率领的军队就埋伏在升鸾台四方——
“您去告诉他们,北神王和东神王叛乱,命他赶紧来支援!”
南神王将腰间的牡丹玉佩扔出去,神光乍现,半透明的巨大牡丹花将两位敌人笼罩其中。
她自知没办法困住他们太久,一面传讯给扶胥,一面回头,催促起尚有些愣怔的九昭。
她和西神王的背后,祝晏仍站在原地身形未动。
相较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满脸惶然失措的孟楚,祝晏的脸上有种对一切了若指掌的冷漠。
他隔着无数人的身影,遥遥望向九昭。
“祝晏!”
九昭下意识唤道。
她的心中存有最后一丝幻想。
说不定是父辈们密谋的作乱,作为她枕畔人的祝晏并不知情。
可北神王的话很快击碎了她的侥幸心理:
“阿晏,你难道还在怀有不忍吗?!”
向外只在意正妃嫡子,面对祝晏从来不假辞色的男人,看也不看呆呆站着的孟楚,直如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父亲般高声怒吼着,眸光痛惜而狰狞,“永远别忘了,你的母亲死在谁的手里——”
又是两句她听不懂的话。
九昭张了张嘴,却见祝晏在入耳“母亲”二字后,表情忽然呈现前所未有的决绝。
仙力似海翻涌,漆黑长琴凭空浮现。
祝晏衣袖充盈,盘腿离地,修长的指尖在琴弦上飞快拨动。
层层音浪冲击着未叛变的仙兵们的耳膜,位阶低些的忿忿捂住双耳,惨叫着倒了下去。
他以无言的动作证明了自己的立场。
九昭的双眼失去焦距。
记忆里鲜活美好的画面跟着褪去了颜色。
她大口呼吸着,心脏像是被一只巨手捏紧。
从父神的倒下,到祝晏的背叛,通通令她喘不过气。
可惜,她连显露一瞬悲痛的资格都没有。
单手扶住神帝,脚步趔趄着,朝桃林外围跑去,期间九昭手抖了几次,才堪堪解下绦带上的神令。
神令能够消融所有的禁制。
这是九昭验证过无数次的事实。
她不忘先撑起一道防御屏障,而后哆嗦着将注入父神力量的神令,摁进隔绝出入通道的华光中。
然而,禁制纹丝不动。
九昭愣了愣,再次举起神令摁进去。
依然无用。
她似乎落入了最绝望的境地。
定是北神王和东神王早就计划好叛变,才会在施展禁制时,偷偷动了手脚。
以她的天仙实力,断无可能抗衡神王联手缔结的术法。
九昭回望身后,南神王和西神王那头十分焦灼,根本腾不开手。
为今之计,她只能寄希望于唤醒丹田内的半身神力。
兵荒马乱的当下。
她好容易止收的伤口,因着大幅度的动作,又开始崩坏流血。
更不妙的,是受到重创的心灵。
温热泪水在眼角迅速堆积,九昭反手擦去,在剧痛中强迫自己聚拢心神。
哪怕舍出性命,她也要保父神无虞。
……
或许是情况紧急,又或许是意愿足够强烈。
这一次,围在丹田附近的桎梏顺利被突破。
属于神力的青蓝光芒贯通脉络,九昭摊开掌心,一股蓬勃无尽的力量喷涌而出。
她心下一喜,扶紧神帝,赶紧施术轰向壁障。
与此同时,却有什么东西,陡然从侧旁扑了过来:
“殿下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