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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 第141章

◎“如今也终于为你死了。”◎

那东西仿佛被定身术定住了一般, 热烘烘贴在身后。

紧接着,一阵湿漉的暖意,渗透进九昭后心的衣衫布料。

握在指间的武器脱手滑下, 两条小臂软软垂落在她身体两边。

“阿罗!!”

西神王惊痛的呼喊陡然传来。

九昭极慢转头, 余光映进瀛罗褪去血色的脸。

再向下,一柄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利剑,贯穿他的胸口,仅差分毫, 便能刺进她的血肉。

远处,有了两位反叛的神王做帮手,暂时摆脱嶷山的控制, 抽空追杀两人的巫劭皱起眉头。

他的眼神带着可惜,见九昭看向自己,又松惬神色,冲她挑眉示意。

无穷无尽的魔息于他掌心游走, 他缓缓收拢掌心, 插在瀛罗体内的长剑立刻嗡鸣回应。

利器抽离血肉的黏连声, 在九昭和瀛罗之间不断放大。

察觉到巫劭意欲抽出烈霄,继续进攻。

瀛罗立刻并指为掌, 拍向自己的心口, 与之僵持,不令移动。

一下子没有顺利拔出, 巫劭冷声嘲讽道:“你当真是不怕死!”

说着, 他给在四王对战中占据上风的同盟们使了个眼色, 命北神王过来缠住嶷山。

自己则纵身朝九昭这头飞来。

在巫劭的操控下, 烈霄转变了抽离的意图, 变本加厉在胸腔处腾转挪移。

瀛罗痛得吐出一大口血, 反手狠狠一推九昭:“快走,不然就来不及了!”

远超天仙的半身神力,亦将动了手脚的禁制腐蚀开一人高的大洞。

几丈外,是巫劭急速掠近的身影。

咫尺间,是瀛罗显然独木难支的面孔。

九昭不敢放任感情继续摇摆下去,她用力咬住牙关,不再多看瀛罗一眼。

搀扶着神帝,扭头朝大洞闪身而出。

……

一鼓作气狂奔至升鸾台外侧,九昭找到司德之神绥猷道明情况。

他二话不说,带着埋伏已久的军队前往桃林增援。

九昭则与他走向相反的道路,开启传送阵回到了神帝的紫微宫。

她命令丹曛将整个神医署的仙官们都急招过来。

众仙匍匐着跪了满地待命,由医术最为高超的杏杳,为昏迷不醒的神帝探查伤情。

听完九昭的描述,杏杳将一缕游丝般的仙力,沿着手腕脉络钻入神帝身体。

然而,从眼平心静到神容凝重。

面对再复杂的情况,诊断时间都不会太长的她,足足沉默了一炷香之久。

她抬起头来,对九昭斟酌着禀告道:“殿下,您口中的烛龙之毒,臣闻所未闻,医书更是全无记载,哪怕即刻开始研制解毒法,都要耗费不少时日。不过根据您的说辞,臣猜测只要力量足够,便能将毒性暂且压制,延缓扩散——眼下麻烦就麻烦在帝座神力不继,尽管扩散缓慢,但毒性已在一路侵蚀他的神脉。”

九昭想也不想伸出双手:“我体内有父神的半身神力,我可以回输给他,帮他压制毒性。”

这个唯有他们二人知晓的秘密一经出口。

饶是近身侍奉如丹曛,她的瞳孔亦生出几分隐秘的波澜。

杏杳难看的脸色,却半点也不曾缓和:“殿下,臣无十分把握的病情,还是由某位上神或神王亲自出手更有保证,您不过天仙之躯,若力量不够,无法压制毒性,届时恐怕会造成难以估量的后果。”

九昭心火如焚。

只以为杏杳所在的神医署远离升鸾台,尚不得知具体情况。

急急道:“现在这种情势,哪来别的——”

话未说完,寝殿的楠木大门被人推开,南神王独身自外进入。

她仿佛才从鏖战中脱困,仪容略显凌乱,妩媚的眼梢下方一条血痕未干。

“殿下,交给臣吧,臣来为帝座压制毒性。”

九昭腾地起身,迎向她,追问:“琼英姨,桃林的情况如何了?”

默了瞬,南神王才艰涩开口:“殿下恕罪,巫劭他们早有准备,见禁制被破,绥猷率兵增援,便立刻召唤法宝离开了。臣等护驾不利,只杀了几名焚业海的近卫使臣,以及一些跟随二神王作乱的部族仙兵——

“眼下帝座昏迷未醒,但事态危急,东原北境集体反叛,恐已成为板上钉钉之事。

“臣恳请殿下代为行事,早做应对。”

“好,我知道了。”

九昭轻轻颔首,“传扶胥、绥猷等一众上神天仙齐聚紫微宫,本殿即刻过去议政。”

“等等,殿下,您身上也有不少伤口要治——”

无视杏杳的提醒,她将南神王的手握在掌心,郑重其事说出一句“父神的事便托付给您了”,便想离开寝宫,又被对方犹豫着抬臂挽留:“殿下,另有件事,臣虽答应要代为隐瞒,可担心,成为殿下毕生之憾——”

“何事?”

九昭压抑到有些木然的眼珠,睨向她那里。

“瀛罗世子,他、他替您当下贯心一剑,伤重垂危,也许要、要不行了……”

轰的一声。

九昭大脑如遭重锤轰击。

她眼神发直了须臾,身体冲动已代替理智,传送到西海的法阵在她脚下旋转着升起。

也对。

殿下重情重义。

人死不能复生,她会选择先去看望瀛罗也是常情。

南神王视线闪了闪,在心中无声叹息。

可不过弹指,那流光溢彩的法阵又倒塌熄灭。

九昭加快脚步,朝殿外走去。

鲜红的衣,漆黑的发。

衬得她好似一抹将要随日风化的幽魂。

“瀛罗吉人天相,一定能够活下去——

“本殿,要先去议事。”

……

事情迫在眉睫。

论定对策的速度,也远超九昭预期。

上神以下,无法进行超远距离的传送。

就算是以神力开辟的阵法,一次性也不能容纳过百人。

因此他们离开桃林容易,可想要抵达三清天的边境,突破禁制回到焚业海却需要耗费一番功夫。

北神王和东神王反叛,光是神王宫的侍臣家眷就有几百人口。

他们势必要回到自己的辖地,才能进行下一步的倒戈计划。

九昭以神帝的名义传旨给边境驻军加强防备,又秘密联络两地绝对忠于三清天的部族监视叛军动向。

到集议解散时,众人各司其职,也算堪堪稳定住了局面。

九昭忙着起草两位叛王的檄文。

她脱不开身,只叫绛玉代替自己守在那头。

好几个时辰过去,绛玉始终未曾来信。

九昭安慰自己,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如此直到天黑,她复去探望过父神,而后马不停蹄赶去了西海。

堪堪奔到主屋门口,九昭倏忽听见庭院深处传来一声响亮的长泣:“世子——”

她身形一顿。

抬步时脚下并不注意,被高出的门槛绊了个趔趄。

双腿站不稳当,猛地跪倒在廊下,伤重的膝盖与坚硬石砖相触,传来钻心疼痛。

可九昭无知无觉。

她努力几次,手脚并用,终于狼狈不堪地爬了起来,踉踉跄跄走进内室。

入目,是西神王热泪纵横的面孔。

医官侍仆们,依旧匍匐着跪了一地。

九昭无心观察他们的表情,她向被众人簇拥的中央望去。

那西海的秘宝,可迅速治愈伤势的万年寒玉床上,仙光粼粼,再无人形踪迹。

西神王抬头,望着九昭,却没有行礼。

滔天的痛苦和无法排解的恨意充斥在他眸间。

“九昭。”

这是他第一次不尊称殿下,直直呼喊九昭的名字。

“瀛罗,我最引以为傲的孩子。

“他为你改变性别,为你悔婚重瑶,为你冒天下之大不韪。

“全然掩藏自己的爱意,始终以好友的身份伴在你身旁。

“他忠诚守护了你万年——”

他的语气难掩一个父亲失子的绝望凄凉:

“如今也终于为你死了。”

142| 第142章

◎“……只怕后面还有更糟糕的事。”◎

西神王的指责入耳。

在两旁迅速变化的景象里, 九昭发觉身体不自觉地趔趄着,倒退了好几步。

她竟不知瀛罗的爱和瀛罗的死这两个字,哪个带给自己的冲击力更大。

她张了张嘴, 视线从眼前的西神王转到身后更远方:“瀛罗在哪儿, 你让我看一眼,就看一眼……”

说着,她抬起双脚,试图拨开人群, 走到寒玉床畔。

西神王再度以冒犯的姿态,伸手将她阻拦:“殿下难道还不理解臣的意思吗?

“好,那臣不妨再说的清楚明白些——

“一整天, 阿罗就躺在那张寒玉床上,强撑着一口气,想要再见你一面。

“他到最后都没等来你,就在刚才, 已经化为清气, 回归天地了!”

九昭果断摇头:“我不相信, 明明上次,上次我便用本命翎保住了他——”

她眼底闪烁着困兽般的情绪, 像是在寒风凛冽的冬夜, 兀自不肯熄灭的烛芒。

将西神王的话一一反驳后,她又执拗抬起双手, 尝试推开他阻碍在自己前方的身躯, “我身上, 还有一根本命翎, 你让开, 只要我把本命翎拔下, 瀛罗就不会死——让开,不要阻拦我——”

拉扯之间,西神王的怒火攀升至顶点。

他怒喝一声:“够了,别再自欺欺人了!

“凤凰族的本命翎只有提前放在身上,才能在危急时刻发挥作用,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九昭被他吼得一顿。

来不及开口,西神王的诘语又似高山滚落的重石一般朝她砸来,“你还要胡闹到何种地步?睁开眼睛,看看三清天如今的形势!神帝昏迷,整个仙族都需要处事不惊的储君坐镇!

“你哪里来的空闲,处理自己的小儿女私事——

“若想对得起瀛罗的替死,你就该打起精神来,好好思考如何挽回颓势!

“否则不止是有愧于瀛罗,你还将愧对更多的人。”

感情积累到极处,发泄过后,西神王的理智逐渐占据上风。

他压下眼里的痛楚和失望,从一个失去孩子的父亲,回归到绝对清醒的仙族重臣角色。

他命人将九昭请了出去。

并告知,在三清天与焚业海的风波平息之前,一切都以大局为重。

西海不会为瀛罗举行葬礼。

……

九昭失魂落魄回到离恨天。

从入口结界走向门庭,早就等候在旁的朱映立刻迎了上来。

“殿下,有加急的奏折传过来了,需要您过目!”

九昭低低应了声,从他手里接过。

朱映的眸光亦随之下滑,失声道:“殿下,您膝盖的伤口又开裂了——”

赴宴的繁复礼服尚未脱去,伴随双足的走动,一道鲜红的印记顺布料蜿蜒而下。

朱映挥手,召来侍候在廊下的女婢:“臣叫人传医官来重新为您治疗吧。”

心中的痛楚远远压倒身体的痛楚,九昭只漠然看了眼,反而加快脚步:“无妨,这点小伤,等会儿施个治愈术就好,本殿要进殿处理事务,尔等且在外面守着,无事不得随意叩门打扰。”

随手扯落腰带,将染血的黏腻外袍丢在门外。

仅穿中衣的九昭合上殿门,捧着厚厚一叠奏报来到书案旁。

案上,除了御批的朱笔,还放着盏宁心涤躁的清神茶。

一看便知是朱映的手笔。

取过放在最上面的,象征最紧急的奏报,翻开一页,九昭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苦涩、凄凉、颓唐……

种种情绪却压得她眸光一阵失焦。

到现在,九昭依旧不明白究竟是哪个环节出错了,才会造成这样的场面。

血亲中毒垂危。

好友重伤离世。

爱人决然背弃。

随便一样拿出来,都能叫人从此一蹶不振。

可她不仅要面临三重打击,现情更不允许她悲伤沉溺。

九昭没办法想这些。

人一旦浸入哀伤当中,就难以集中精力去处理其他。

她的注意力转到清神茶上。

打开盖子,里面唯有半透明的茶水,苦涩的茶香萦绕在她的鼻尖。

九昭是个怕苦的人。

从前必须用到清神茶的时刻,她都会叫人加入花蜜和牛乳,以此中和茶水的清苦气息。

提前备下这样一盏茶,不像是朱映会犯的错误。

或许是整个三清天人仰马翻,他忙中遗忘了。

又或许,他懂得此时此刻,再多的甜也掩盖不了九昭心底的苦。

端起茶盏想喝,九昭却控制不住发颤的指尖。

除开膝盖崩裂的伤口,她掌心亦留下了被冰锥贯穿的破洞。

虽经新生的血肉覆盖,但内里依旧疼痛难耐,使不上力。

越是想要保持平衡,抖索的幅度越大。

九昭尝试了一次又一次,直至手掌的伤口也裂开,茶盏整个砸落在地。

咔嚓一声。

青瓷的精美纹路四分五裂。

这寂静之中的响动,亦惊扰了守在殿外的绛玉、缃璧和朱映。

“不行,我担心殿下,我要进去看看。”

绛玉站在檐廊的外侧,中间隔着朱映,须得绕过他,方能触碰到殿门。

她想也不想,一面低声自言自语,一面就要付诸行动。

朱映索性用身体抵住合拢的门扉:“这种时刻,殿下需要独处安静,你进去又能说些什么?”

“难道就放任殿下一个人闷在里面吗?”绛玉下意识拔高声调,又害怕被九昭察觉,陡然回归仅有三个人能听见的气音,“殿下太可怜了,她从小顺心无忧地长大,何时受到过这种打击……”

缃璧无言。

瞳孔中同样浮现出担忧和不忍。

“焚业海真的是太有心机,太可恶了!”

绛玉还在忿忿不平地嚷嚷,“也是当初帝座心肠太软,若将他们举族皆灭,也不会发生这么多意外!”

作为陪伴九昭多年的贴身女婢,绛玉没那么多头脑和远见,唯独一颗真心拿来献于九昭。

在她的眼里,焚业海频频发动战争,眼下还害得三清天陷入动荡,简直是万恶源头。

彻底消灭方为正确做法。

而清楚内里真相的朱映,却不由得陷入沉默。

片刻过去,他微微启唇:“你们两个,去离恨天的入口处守着吧,万一有紧急军情,也可及时来禀。”

“殿——”

绛玉意欲再说些什么,袖口被身旁的缃璧攥紧:

“殿下这边就劳烦仙官您先照看着,我和绛玉马上就去。”

接下差事,两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抬步离去。

“诶,你为何不让我说了——”

风里,依然混合着绛玉模糊不清的嘟囔。

转而被缃璧坚定清明的音调盖过:“你要谨记身份,这不是我们能置喙的东西——殿下是三清天储君,又潜心修习多年,哪怕悲伤,也定能很快恢复过来,有她坐镇,我们要相信风波很快会平息下来。”

朱映安静地凝神听了几息。

待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檐廊转角,方苦笑道:“……只怕后面还有更糟糕的事。”

……

诚如朱映所料。

接下来的几日,厄运接连发生。

东神王的倒戈,带走了东原的全部人族神仙。

而北境的情形更为艰难,北神王统管的众族全部叛乱。

他们不仅释放并带走了关押在黄金囚牢的毓灵金仙,还族灭了这些年颇受神帝看重扶持的腾蛇一族。唯有腾蛇族长的儿子怀江仙君,由忠心耿耿的守卫拼死杀出一条血路,送出了北境,来到三清天安置。

九昭派了数位医官,好好照顾这位尚未举办成人礼,就遭受重创的悲惨少年。

转头继续密切关注战况。

两境夹击,且早有准备,扶胥仓促召集的仙兵攻守艰难。

更要紧的是,他们仿佛是三清天肚子里的蛔虫。

九昭这头每次秉烛夜谈,研究探讨出新的战术,没过多久就被叛军轻易攻克。

败。

复败。

三败。

最后东原虽叫扶胥出其不意一波进攻抢了过来,北境却是彻底沦陷,沦为了焚业海的囊中之物。

巫劭从容越过边线,回归自有领地。

还顺势扩展了一大块地盘。

紫微宫内,所有人面带阴云。

谁都能看得出来,三清天内鬼尚未除尽。

战事失利,泰半原因归咎于此。

可叛军已然离开,内应还留在这里,就说明对方藏得很深,轻易不会被发现。

神王叛乱,三清天四分五裂。

人心本就岌岌可危,倘若再贸然调查询问,九昭又恐再生分裂猜忌。

她一时没有头绪。

忙得焦头烂额,彻夜难免。

集议结束,照例来到寝宫看望父亲。

得益于南神王连日输送神力,神帝的中毒之相缓解不少。

奈何迟迟难以醒转。

九昭每日都在向祖神祈祷,父神能够苏醒过来,把控局面。

寝殿内唯有杏杳和几位医仙在侧。

中毒者时有变化,身边离不开人,南神王又要议政,又要为神帝治疗。常常感到分身乏术,杏杳便自告奋勇从神医署搬了过来,昼夜看顾神帝,剖析毒性,研究治方,皆在寝宫角落的书案上进行。

九昭坐在床沿,看过神帝的面色。

见他闭目宁和,气息平缓,回头对迎候上来的矮个医仙道谢:“这些日子,多亏你和南神王了。”

“臣愧不敢当。”

危机时刻,彼此都没有打趣对呛的心情。

杏杳素白的面孔带着歉疚,“烛龙之毒,着实复杂,集合了三清天鸾鸟的火毒迅烈和焚业海魔蛟的水毒阴柔,一般后嗣降世,身上只会呈现父母其中之一的特性,偏偏它两道特性都有,火中有水,水中有火。

“两毒相遇,威力加倍,实在是很棘手。”

“所以,对于什么时候才能将父神治好,让他醒过来,你也没有把握,对吗?”

九昭平静发问。

杏杳没有立即回答,对上九昭的目光,她踌躇半晌,说道:“是,臣没有把握……也许,从焚业海密谋毒害帝座开始,他们便确定了此毒无药可解……另外,虽然输入神力能够抑制毒性蔓延,但三清天的上神本就不多,他们轮流为神帝回输大量神力,也会导致力量渐空,神境跌落。

“与焚业海的战役,不知何时会彻底打响,如此耗费上神之力下去……不是、不是长久之计。”

143| 第143章

◎“殿下,您的眼睛——”◎

“你到底想说什么?”

九昭维系平静的神色, 陡然变得冷凝。

不知何时起,她亦具备了一位君主应有的威仪。

甫一展露发怒的先兆,殿内侍奉着的仙官女婢即刻战战兢兢跪了满地。

可杏杳不同。

她生性耿直, 又得神帝庇护, 无视礼数,自由散漫多年。

此刻对面九昭山雨欲来的阴冷眸光,仍然迎难而上说道:“臣想说,臣这些天仔仔细细地思忖过了, 遏制帝座体内的毒性蔓延,每一日都要耗费许多神力。三清天的上神数量有限,把每一个都算上, 顶多也只能在不损害他们战力的情况下,确保帝座一月内性命无虞——

“若一月期限过去,神医署还是束手无策,为了保证三清天的稳定运转, 也只能忍痛放弃帝座。”

话音如针落地。

举众阒寂无声。

九昭骤起, 勃然变色道:“大胆!你竟敢以下犯上!”

“就算殿下即刻将臣拉出去, 施以雷罚之刑,臣也必须得说。”

九昭的诘问紧随其后:“放弃父神, 三清天落入群龙无首的局面, 谁来主持大局,你吗?!”

杏杳双膝一弯, 下跪在神帝床前。

双手交叠高举过头, 做出谏言模样。

唯独脊背保持笔直, 宛若受到风雪催逼, 依旧宁折不弯的青竹:“从殿下您受封为储君开始, 就应该提早预想到这种可能性的发生——一个国家可以不断更换君主, 却不能放任臣民凋零。”

“研制解毒之法,救君主于危困,这本该是你们神医署应尽的本分!”

九昭指着她的鼻子喝道,“现在你们不为自己的无能感到羞愧,还敢在本殿面前推卸责任!”

杏杳垂下眼睫:“是臣的错,殿下怪责,臣亦无话可说。

“一月之后,倘若臣还是束手无策,殿下要杀要剐,臣都静听天命。”

“那你为何不速速下去,加紧研制,非要对着本殿,说出这等诛心言语?”

总归还有时间,并不是让她立刻做出决定。

九昭缓了缓急促的呼吸,将内心翻涌的愤怒和无力镇压下去。

得益于往日同为一个阵营的情谊,她难得主动地给了杏杳台阶下。

奈何,对方无视侧畔频频对她使眼色的副医令,再度扬起面孔,不卑不亢道:

“那是因为,臣冷眼旁观了多日,发觉殿下还将自己放在储,而非君的位置,总觉得不管任何事,哪怕天塌下来,只要帝座醒过来,便能为您顶着——臣揭破这点,只想提醒殿下,您肩膀上的责任何其沉重。

“还有,臣听说,当日桃林战役的失利,也是殿下对那巫劭伪装出来的兰祁心软。

“才会导致阵法没有将其束缚,最终酿成如今三清天四分五裂的局面。”

“医医医医医仙令,您快别说了——”

从杏杳益发慷慨激昂的言辞里,副医令窥见了整个神医署上下人头落地的画面。

饶是知晓此刻没有自己插话的余地,他不得不冒着生命危险,出声缓和气氛。

“让她说!”

细若蚊蝇的嗓音响起没一息,又被怒意层层攀高的九昭驳斥回去。

“一个合格的君主,心中何来小我?私人的情感心绪,更是半点也有不得。

“错误既已犯下,万望殿下以后能谨记教训,只以三清天的臣民为重。”

杏杳的嗓音仿佛挥之不散的阴云,将九昭笼罩其中。

千字万句,交汇成一句话。

今日的局面,全都是她造成的。

两位神王的背叛,是她造成的。

瀛罗以身挡剑的赴死,是她造成的。

父神中毒昏迷不醒,三清天内忧外患,亦是她造成的。

……

可凭什么呢?

倘若父神母神没有为爱不顾一切在一起。

巫劭会愤而率领凤凰族堕天吗?

倘若他们不为着收回凤凰真血,而培养兰祁作为器皿。

又假借父母亲人的名义,欺骗他千年,他会悔婚弃诺,暗地勾结两位神王吗?

再往前点说——

倘若三清天不是如此表面浮华,内里腐朽——

那本该成为一代名将,为仙族鞠躬尽瘁的巫逐,会不息拿生命来抗争作对吗?

晦暗的念头只要撕开一个角。

便如泄闸的洪水般奔涌而出,怎么拦也拦不住。

耳旁,杏杳还在自顾自地说着。

闭嘴。

闭嘴。

闭嘴!

无数狂乱的嘶喊自心底发出。

九昭分不清,自己究竟想让充满负面情绪的念头回归受控状态,还是想让杏杳停止道貌岸然的说教。

意志回神之时,她的掌心已然凝结出打神鞭。

一鞭将跪着的杏杳抽了出去。

砰!

女仙娇小的身姿与厚重的殿门相撞,随即摔落下来,捂着胸膛呕出一口鲜血。

戍守在外的统领和仙兵们,亦被这道遽然出现的动静所影响。

不顾一切推开殿门,带着武器冲入内里:“殿下,可是帝座情况有异——”

话没说完,领头的统领目光一阵变幻。

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怪物,握紧刀鞘猛地后退一大步。

“殿、殿下,您的眼睛,您的眼睛——”

手边并无铜镜,九昭被统领惊恐错愕交织的语气,弄得摸不着头脑。

然而没过多久,他的这种惊恐又逐渐传染了身后所有护卫的士兵。

九昭心底一沉。

“咳咳。”

这时,蜷缩倒地的杏杳,单手支撑站了起来。

她对九昭的异样,表现出冰封一般的平静。

转头擦去嘴角血迹,以三清天重臣的身份命令道,“帝座并未遭遇威胁,你等收起兵器退下吧,方才的声响,不过是殿下与我讨论帝座的病情,担忧起来,一时激动所致。”

“……是。”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统领赶紧将头低下。

不再以无礼的姿态,直视病床旁的未来神帝。

他抬起左手,向仙兵比了个手势,示意收队撤退。

又被杏杳唤住:“等等,今日发生在帝座寝宫内的事情,涉及过多——本官虽相信你们对于帝座的忠诚,但兹事体大,为了防止泄露,你们便在殿下和本官面前立下守口如瓶的毒誓。”

神仙的誓言不比人族。

立下若不实现,后将遭遇因果的报应。

而毒誓更是重中之重,一旦反悔,许诺的报应便会立刻施加在身。

九昭从方才外入者的反应中,隐隐猜到了真相。

眼下见杏杳不计前嫌,替自己想得周到,情绪不禁益发复杂。

……

亲自监督在场的统领仙兵,乃至医官女婢一一发过毒誓。

杏杳转身,对着恢复镇定,坐在神帝床沿,敛眸不知在想些什么的九昭说道:“每一个人,臣都亲眼见证了誓言生效的印记在他们手腕上出现,殿下大可以放心。您也乏了,今日不如早点回去休息。”

九昭轻轻颔首。

为了掩人耳目,也急于印证自己的猜测,她特地开辟了一条直达离恨天寝殿的传送阵。

一阵华光闪烁,唯有侍立在殿宇附近的绛玉缃璧得知她的归来。

“殿下!殿下议了半日的事,可是累了?”

“奴婢马上命人去给您奉上茶点。”

清楚九昭心情不好,两位女婢没有贸然进入。

她们小声叩门两下,关怀之意不言而喻。

九昭回来后,便坐到了梳妆台前。

对着镜子,她没有立刻抬眸。

沉默片刻,才朝外道:“都不用,我要小憩一会儿,你们别来打扰。”

“是,殿下。”

待到万籁俱寂时,九昭长垂的睫羽颤了颤。

她望向铜镜里的自己,从下颌的轮廓开始。

慢慢往上,唇面略显苍白,不复往日玫瑰口脂覆盖下的旖旎。

掠过挺拔小巧的鼻尖,和落满浅青,显露疲态的下睑,九昭终于瞧见了引得仙兵如临大敌的眼睛。

那无疑是一双很美的眼睛。

眼黑与眼白的比例恰到好处。

线条收至尾梢初,微微上挑。

居高临下时显得气势十足,顾盼流转间又透着万种柔情。

九昭看过这张脸太多次。

多到哪日某处横生一条细纹,她都能立即察觉。

因此,也为瞳孔中四散渲染的红意,屏住了呼吸。

红瞳。

是入魔的标志。

平素魔族的发色瞳眸有万种形态。

唯独战意昂扬,心绪激烈时,会显出如血的鲜红。

难怪。

难怪——

他们会害怕成那副样子。

九昭就近盘坐在木椅上入定,深入识海,探查自己的心魔状态。

果不其然,那小小的、如影随形的一抹黑色,

又流窜在心脉间,跃跃欲试着,试图彰显其存在感。

最近疲于奔忙,九昭已许久没有打坐压制过心魔。

它在她的意料内壮大了一点,深入细究,拥有的力量却超出合理范围数倍。

九昭顿觉吃惊。

她不敢再马虎,运转仙力,深入四肢百骸的每一条脉络。

经久之后,终于在丹田处发觉了不对劲。

随着修为不断进益,她丹田四周封印神力的枷锁已然松懈许多。

否则,九昭当日轰击桃林的禁制,也不会那么顺利。

丝丝缕缕的神力,围绕圆核状的丹田舒展游走,青蓝色的光亮胜似一碧万顷的海面。

越是精纯的力量,所呈现的颜色也会越发梦幻美丽,如同匠者雕琢的最完美作品。

是而,一旦有白璧微瑕的情况发生,便会显得异常刺目。

九昭于神力中,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

她同黑气的主人朝夕相处过近百年岁月,堪堪一个照面将其认出。

巫逐。

针对现状,九昭仅能推测出一种可能。

那就是当日,凤凰神树内,自己孤注一掷,引得巫逐动情舍生,用最后的力量冲击丹田。

破开桎梏,半身神力喷发的同时,他的魔气也混入了其中。

九昭尚未领悟成神的真谛,在接近神术的领域,仍有诸多不明了。

她思来想去,都参不透巫逐到底使用了何种秘法,竟能够污浊本应纯净无匹的神力。

……

镜面澄然,纤毫毕露。

九昭聚焦目光,缓慢探出指尖,抚摸着红迹未褪的双眸。

不禁苦笑。

有些人虽死了,却仿佛一刻都不曾离开过她的身边。

144| 第144章

◎“本殿必须清楚地知道你的内外情况!”◎

九昭在镜子前坐了一夜。

奈何直到天亮, 她眸中的红意依旧未褪。

当下局势紧急,特别是军情,每一息都有千变万化的可能。

她作为三清天的掌舵者, 不可能为着身体的几丝异样, 就推脱不去集议。

无奈之下,九昭只好仿照自己当初对巫逐的做法——找来透光的白绸裁成长带,遮盖双眸,循着光影的变换, 她勉强能够瞧清咫尺间的事物轮廓,至于更远处,则依赖仙识“视物”, 以免被人察觉红瞳。

对外,只宣称神帝的病情迟迟未见起色。

神姬殿下日夜悬心,再加上哀伤和过度的疲惫,有些伤了眼睛, 畏惧遇光。

九昭的操劳, 整个三清天都看在眼里。

一时之间, 倒也无人说三道四。

瞳孔无论如何都无法隐去的鲜红,令九昭烦恼, 而迟迟抓不到的内鬼, 更叫她心火焦灼。

她尝试了许多办法,譬如叫两位神王联手, 加固紫微宫周围的神力屏障;譬如换个殿宇, 集体挪去离恨天议事;再譬如, 就同一件事, 给每位臣子下达不同的命令, 看到底哪条命令会传到焚业海去。

可内鬼就像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敌人的制谋策略,依然根据她内心真实的想法而精准调整。

战事的连连失利,使得三清天的气氛愈发低迷。

最后,九昭将目光对准了自己,审视起问题是否源于自身。

她思来想去,最担心的是当初兰祁借助魇术拉她入梦。

趁着她仙识寄居于他记忆的过程,在她的识海里做了手脚,好时刻读取她的记忆。

为此,她还专程找到南神王,施展神力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大脑。

结果依旧是并无异样。

九昭终日阴沉。

直至下移的视线,带着几分犹豫,望向胸前从小佩戴到大的长乐命牌。

母神是凤凰族的女君,实力放眼三清天亦是数一数二。

命牌由她遗留的神力雕刻而成,想要修改禁制或是增减点其他手段,照道理来说,唯有九昭这位与之血脉相连的亲女才能做到——只是说到血脉相连,作为母神同胞弟弟的巫劭何尝不是?

他占据了兰祁的身体,兰祁的体内又流着他的凤凰真血。

与长乐命牌上的神力一体同源。

九昭素来爱惜母神的遗物,唯有为了方便杏杳随时查探祝晏的病情,短暂将命牌留在了神医署。

就算祝晏身后的九尾狐族,早就与焚业海暗中勾结,杏杳仙力不低,只差半步成神。

转移改动命牌,定会引起她的察觉。

除非——

……

几日后。

在又一次聆询到仙军的失败后,九昭垂下面孔,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有白绸覆盖,她看不清诸臣的神情。

却能够精确捕捉到萦绕在紫微宫中,挥而不散的悒悒之气。

她默言几息,当机立断下达命令:“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把扶胥召回一趟,听他汇报具体情势才行。”

话音既出,众臣面面相觑。

“殿下,万万不可!”

阶下,立马有人提出反对意见,“按照现状,倘若扶胥上神贸然回朝,只怕会给敌人以可乘之机。”

“那你待如何?”

九昭怒然以对,“抓出内鬼的事情没有进展,其他都不用做了吗,眼睁睁看着三清天一败涂地?”

“这——”

那人动了动嘴唇,一时说不出话。

还要再劝,九昭却起身掷地有声道:“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然而三日过去。

月到中天,更漏无声。

本该扶胥回归的夜晚,渡引仙君并未迎来他的身影。

反倒是边境再起战火。

焚业海三万魔族,在凤凰族长无咎的带领下,趁夜偷袭,企图再攻一境。

大军借着夜色掩映,兵临城下,却被提早做好准备的仙族们打了个措手不及。

扶胥率兵乘胜追击,鏖战一日一夜,打得将领无咎重伤,一位魔族长老连同两位城主战死,

这是连日对峙以来,三清天第一次获得胜利。

焚业海此战被伤了元气,接下去的一大段时日,只能被迫偃旗息鼓。

庆祝的第二日夜晚,扶胥没有出现在庆功宴上。

无声无息回到了辟蒙宫。

扶胥作风简朴,整座宫殿没有令设宫人奴婢,侍奉者皆由他近身的军士构成。

他前去作战,军士们自然仗剑相随。

此刻殿内空无一人,唯余两盏烛火憧憧,越发衬出与宫殿主人相近的肃穆孤寂。

九昭便身着常服,通身无饰,坐在正殿主位上,与他默然相见。

彼此照面无话,九昭也不复白昼时直腰挺肩,不怒而威的神姬风仪。

她一手撑着下颌,一手拾起银剪,剪断了燃烧时间过长,而出现分岔的烛心。

“你回来了?”

九昭漫不经心的一句话,令扶胥莫名想起他们尚未断契的某个午后。

他处理完军署的事务归来,而她伏在长案上,手中握着书卷,不小心睡了过去。

被他推开殿门的响动扰醒。

纤细洁白的指尖,揉碎上挑眼尾处的红意。

她散着漆黑的长发,不戴任何珠玉。

瞧见他逆光踏入寝殿的身影,说的也是这样一句话。

——你回来了?

如同芸生世最凡俗寻常的一对夫妻。

“坐吧,此次面谈需要秘密进行,因此只得你我二人。

“无侍婢在旁奉茶,还望扶胥上神勿要介意。”

九昭顺口接下去的第二句客气之言,却将扶胥拉回冰冷现实。

迷离的美梦在眼前破碎,时光于刹那褪色风化。

扶胥聚焦视线,首先看到的,是一抹遮去她灵动目光的纯白。

有诸多关切于心口涌现,又徘徊在唇边。

可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郑重其事地双膝跪地,交臂叩首,恭敬道:“臣扶胥,拜见神姬殿下。”

九昭愣怔一瞬。

上神地位尊崇,按礼只需跪拜神帝,无需跪拜储君。

是啊。

父神昏迷。

她虽名为储君,实则行使的,是属于神帝的权力。

哪怕断契恢复到形同陌路的关系,他依然在这种细节处,不动声色地提醒她勿忘肩上的责任。

九昭再一次于沉默里,体会到某种细密的、无力的痛楚。

很快,她调整了好无人可诉的落寞表情,抬手示意扶胥免礼:“是本殿不好,上神运筹帷幄,费劲辛苦打下一场胜仗,却连庆功宴都没法参加,还要深夜被紧急召回三清天,与本殿共议要事。”

扶胥旁行几步,坐在主位下首,静静敛眸:

“臣此前连番指挥失利,殿下都未曾责怪。这一次不过亡羊补牢而已,实在当不得殿下的夸奖。”

九昭不想耽误他休憩的时间,直接进入主题:“怎么样,经过此次交战,你可有摸清敌人底细?”

青年道:“若殿下信任臣,臣认为,前端焚业海的数度进攻,一方面是急于抢夺北境,彻底将仙军驱赶出去,另一方面,是在试探三清天的虚实。品尝过失败的滋味,他们也认清了一点,纵使巫劭重新复活现世,眼下的焚业海,能吞并北境已是勉强,想再攻打下去,直捣紫微宫,他们还没有那个实力和底气。”

“那你觉得,此战之后,焚业海不会再集结军队,试图冲破交接边境?”

“是,起码短时间内不可能。”

扶胥微微颔首,肯定了九昭的结论,再度拱手道,“另外,目前为止,尽管在北地境内屡遭挫折,所幸我军最精锐之伍,依然保有最大程度的战力,是否要进行反攻,还请储君示下。”

将手里的银剪搁在一旁,九昭用指腹摩挲下颌,陷入思忖。

片刻后,她断然道:“先按兵不动,本殿已猜到三清天的内鬼是谁,且打算利用那人给巫劭和焚业海一计教训,只是目前还差了一步——我军需要些许时间休整,我的计划也需要防止内鬼狗急跳墙。”

“是。”

不管进攻亦或防守,扶胥早已在颅内想好了后续计划。

对于九昭的决断,他并无异议,甚至识趣到连追问内鬼是谁都无。

抛开旧日伴侣的关系,单从君臣的角度,九昭倏忽明白了为何他会受到父神的全然倚重。

君询臣奏的一步结束。

九昭又惦记起,当初是他在和兰祁的对峙中被暗算受伤,父神才会御驾亲征。

才归来休憩了没多久,他再次被自己给派了出去。

面对鞠躬尽瘁的忠臣,于公于私,关怀一下他的身体都是很有必要的。

对方是否不近人情是一点,自身继续表态又是另一点。

于是,她放缓语调,不复初时的严肃:“你上次受的伤,都好全了吗?不要再拿‘区区小伤何须殿下过问’敷衍我——你是国之重臣,安康与否牵系诸多,本殿必须清楚地知道你的内外情况!”

扶胥面上的不自在一闪即逝。

而九昭双眼覆着白绸,本应关注不到他的神容变化。

奈何扶胥组织言语的间隙太长,临了回答她的话,又过于“言简意赅”:“臣无碍,还请殿下放心。”

“……”

心魔不断壮大扩张。

九昭本就不多的耐心相比从前更少。

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出对方话里的搪塞之意。

她一声不吭瞬移到扶胥侧畔,弯腰俯身——

考虑到彼此已然断契,不复过往的亲密无间。释放仙力深入扶胥的脉络探查,极有可能会被神力抗拒排斥,九昭干脆选择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扒开青年身上的盔甲,再一勾一挑,解散他的内衫。

“殿、殿下,您——”

沉稳如山的扶胥上神,难得也会有舌头打结的时候。

他伸手试图阻止九昭,却如战败的士兵般节节撤退,以致于被彻底扒了个干净。

近距离的观察,九昭的双眼能够看清轮廓。

精壮的肌肉块垒,因着不稳的心绪而收缩起伏。

胸膛饱满,锁骨嶙峋,手肘以上的部分倒是不见异常。

九昭将扶胥阻挠的双手狠狠分开,摁在座椅两旁,视线继续逡巡向下。

果然。

积蓄力量,线条优美如同山壑的腰腹部上,结结实实缠绕着几圈白布。

靠近肋骨的下方,还隐约渗出连白绸都遮盖不住的鲜红一片。

145| 第145章

◎“若今日换了别人,殿下也会如此吗?”◎

熟悉的涅槃凤火气息, 从扶胥白布遮盖的伤口后方弥散。

五行之中,木系本就被火系克制。

不吸收火灵,外伤通常很难快速愈合。

九昭细算了算, 从她得知扶胥在仙魔交战中受伤, 到如今,差不多两个月过去。

连体表的伤口都是这样,可想而知,内伤也不会恢复得多好。

九昭当机立断, 松开扶胥的手臂,并指为刃,将碍事的白布割断, 贴在伤口上方,开始为他疗伤。

布帛碎裂的撕拉声过后,仙力蕴藉的灼热手掌迅速靠近。

感受到对方高于己身不少的体温,扶胥直如被拖网捕捞上岸的活鱼, 腰身剧烈一震。

“殿下, 这不合体统——”

九昭另一只按在扶胥胳膊上的手无声收紧, 示意他不要乱动。

白绸之下,她的眸色稳静, 语调亦波澜不惊:“上神不是不清楚三清天的现情, 若想提高对战巫劭的胜算,本该派克制火系的水系上神过去, 但夜神夕寰负伤闭关, 西神王又在不久前痛失爱子, 心绪低迷——”

说到“痛失爱子, 心绪低迷”, 她的神容飞快闪过一丝悲痛, “其他上神或是不善战,或是年纪老迈,而当中神力仅次于你的火神朱曜,我于事发当日,便遣人造访过他的府邸,得到的答复,依然是上神仍在勘悟神境,不便打扰……三清天不能再失去你,你须得健康的身体全力以赴才行。”

先前,扶胥以叩首大礼,提醒九昭要慎重担负责任。

此刻,九昭也以时局现状,相挟他顺从就范。

她第一次尝试“以夷治夷”,效果却甚是不错。

扶胥抿紧薄唇,不再言语,紧绷的躯体亦对她尽量放松。

见状,九昭加大仙力输出,继续得寸进尺:“待吸收完附着在伤口深处的火灵之后,我们合修。”

石破天惊的言语一出。

扶胥连沉稳的表情都维持不住。

几缕狼狈的暗红晕染下睑,消融掉高岭之花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冷肃。

他忍了再忍,终是难以忍耐:“殿下此举,也是纯粹为了三清天的战事顺遂吗——”

九昭装作听不懂他的意思,化身一具没有感情的木偶,手上动作不停,反问:“不然呢?”

扶胥被她噎得顿住。

未道明的语意如鲠在喉。

在接下去的彼此缄默里,他忍不住想:既然不该说的话已经说了,索性破罐破摔,多说几句。

便别开视线,用更低的声量问道:“倘若今日换了别的将领负伤……殿下也会如此吗?”

才暗自夸奖过他的识趣不多问,眼下也未知是突然犯了什么毛病。

好不容易,九昭才将所有的软弱、动摇和哀伤封锁起来,只满心满意投身在政务当中。

她不愿谈论任何私情小我,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那要看是谁,假设那人的存在价值,同上神你一般重要,那么我也会的。”

扶胥再次说不出话。

九昭终于变成这样——

终于变成了他期待里,那个绝对理智,不被儿女情长所困囿的君主。

他却不知该欣慰还是酸楚。

无言之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永远失去了某一部分的她。

或许,连她自己也失去了。

……

将当中的利害关系全部剖析出来,呈到面上。

扶胥再也不曾表现过任何抗拒。

吸收完火灵,两人一前一后,缓步在通往辟蒙宫寝殿的廊道中。

入殿,九昭照旧点亮两盏不甚明亮的烛灯。

让帘幔掩落下的昏暗阴影,为彼此的心事覆上一层藏蔽的轻纱。

她与扶胥面对而坐。

旧日情景再现,浓情蜜意早散。

她令扶胥阖眸,引出自己的仙力注入到扶胥的额心。

治愈之源,自灵台生发。

下滑四散至百脉千络,所经之处,吞噬火毒,润泽患迹。

越是往后,九昭心中越是讶异。

她原以为这次疗伤会不顺利,以至于帮助扶胥放松神魂的秘药,都在储物戒中备下几颗——毕竟,合修虽未点明必须夫妻双方才能进行,但关系未至相隔无间的地步,想要卸下防备,彼此接纳总是很难。

她已与扶胥疏离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