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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后却陡然抬起头来,视线如一柄利剑刺入喉管,阻断他辩白的话音:“巫劭在叛天前夜,约我到凤凰圣地相见,还收到了我允诺前往的回信。可等了一夜,直至天亮,我始终没有来。

“他道‘阿姊如此绝情,我焉能不彻底割舍掉着情意’。

“可是啊,阿辰,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收到过这封信,你能不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156| 第156章

◎“我情愿她从来不曾来到这世间。”◎

这么多年, 两人相互依偎陪伴,颇有种为爱对抗整个世间的孤勇感。

全心全意的信赖消磨了神后身上属于女君部分的坚硬和骄烈,享受着她的柔情, 她的体贴, 她的包容和谅解,此刻触及她利剑出鞘般隐含凌厉的眼神,神帝有一瞬间的失语。

但他旋即明白,已经走到这般地步。

真相远比谎言要残酷许多。

默默调整好心情, 他坦然迎着神后的眼神,故作不解询问: “这件事,我真的不清楚。巫劭叛天那段日子, 三清天正处于多事之秋。我忙,你也很忙——袅袅,你是不是回完信后埋首于其他事,忘记了?”

“你真的不清楚吗?”

对方一而再, 再而三的装傻, 令神后愈发失望。

她旋身站起, 相较神帝矮上半头的身量,迫使她仰起面孔, 自下而上不错眼地注视着他。

两人之间对镜梳头的恬静气氛被迅速打破, 神后沉声说道:“我们成婚之后,你就把女官丹曛派到我身边侍奉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她的本体是你的父神——上任神帝手中的朱笔化成。

“朱笔久浸神光, 化形为仙, 有一样特殊的本领, 那就是于笔墨之道精通异常, 旁人需要花费无数精力, 方能有所成就的字形书法,她只要稍稍凝神临摹几次,便能做到有模有样,以假乱真。

“陪在我身边经年累月,若着意模仿我的字迹,我想,对于丹曛而言,大约不是什么难事。”

每说一段话,就仿佛打开一重桎梏情绪的枷锁。

讲述完自己借由巫劭的记忆,揣测得到的真相,神后忍不住拔高声调:“你明明答应过我,会竭尽全力不叫巫劭和凤凰族之事落到最坏的地步,为何、为何你反而叫丹曛来加重巫劭的怨气?!”

“袅袅,你怎么会如此猜度我?你说的这些事,我根本没有做过。”

神帝的眉峰慢慢蹙起,他控制着语调的欺负,试图用镇定的态度安抚神后的心情,“这样吧,你带我去看看巫劭遗留下来的记忆,好不好?看完之后,我才能晓得怎样向你解释清楚。”

“看完之后,是更好解释,还是更方便狡辩?”

神后伸手,指向紧闭的门扉,“那段记忆本就被涅槃凤火烧得七零八碎,我才见天看了个囫囵,就承受不住外界的风吹而化为灰烬了,你与其想着就巫劭的记忆向我解释,倒不如现在就出门去,唤来丹曛。

“叫我当着我的面,立下从未仿写我的笔记代为回信的血誓,我便从此以后再也不疑心!”

“神仙不可随意立誓,特别是血誓,一个不好,哪怕不召来天谴,也要承受因果反噬,你不会不清楚。”

神帝语气虽克制柔和,看她却像是在看提出过分要求的孩子,“丹曛服侍在你我身边多年,又忠心耿耿,你拿不出那段记忆,又没有明确指向她的证据,就命她为莫须有的事情而立血誓,岂非寒了她的心?”

这般顾左右而言他的口吻,进一步激怒了神后。

她气极反笑:“凤凰族战败后,许多事我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敢想,嗣辰,我将你看作毕生挚爱,情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不能在利用了我之后,还一门心思打算利用我们的女儿。”

如此指责,不可谓不重。

神后收回指向殿门的手,死死抓着梳妆台带有棱角的边缘,“让我爱上你,从而离间我与巫劭,是你计划的第一步。煽动巫劭的不满,却逼迫他在准备未充足的情况下,带领凤凰族叛天,双生子无法结合,凤凰真血的全部力量便无法施展,这是你计划的第二步。而我们的女儿,我们尚未出世的女儿,和你为存放真血和巫劭元神而特意制造的傀儡仙体兰祁,便是你计划的最后一步——

“所以我每每同你提起,女儿应该按照心意来选择王夫,你都会拿我们相爱造成的后果来压我。

“女儿和兰祁成婚,有凤凰真血存在,他们必定会诞下一对双生子。

“只要将双生子控制在手,代代承继下去,凤凰真血和涅槃凤火就能彻底归于三清天所有。

“凤凰族不再有威胁仙族的利器,焚业海的实力也会被大大削弱!”

纵使不愿直面,但神帝不得不承认,成为神后,安逸千年,太婀作为女君的敏锐直觉犹存。

她仅凭几处细节线索,就把他一直以来的谋划猜得八九不离十。

女儿采用心诞的方式,孕育在他的心脏中。

兰祁那头亦无知无觉,充分信任着他们这对养父母。

太婀早就失去了所有的倚仗,哪怕她知晓真相,他也应当是不怕的。

可心脏的某处,嗣辰仍然觉得惶恐,以及透不过气。

“你骗了我,当初我们共同在学宫中修习仙术,你红着面孔说心悦我。

“你说你我独自相处时,你总能看出来,我因凤凰族规的束缚而感到痛苦,我明明只将巫劭当成弟弟。

“你说每个人都有追寻自己想要生活的权利,就算是凤凰双生子,也不该在未降世时便被决定命运。”

神后凄凉地笑了笑:“你我是三清天身份最高贵的三人,从很小的时候起,就伴在一起,阿弟年少又性情桀骜,唯有与你才能倾心相诉几句,可你,还有阿弟,两个在我心中最为重要的人,最后都背弃了我。”

“背弃,何为背弃?”

再由着神后的想法深究下去,彼此的关系便将踏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神帝终于探手,双掌用力摁住她的肩膀,“袅袅,你不能这么想我,我是真的爱你啊——或许为了三清天的稳定,我偶尔行事不够光明磊落,但对于你,我从来都是倾尽所有,付出一切。”

“我立你为神后,顶着群臣各部的重重压力,发誓毕生不再另娶女子,男子心诞远比女子生育损伤更大,我却愿意为了你损耗一半无法填补回来的神力,孕育女儿五百年。

“我若只是为了利用你,你告诉我,我何、至、于、此?”

“是啊,是啊——

“若只是利用,根本不必如此尽心竭力——”

炽热的掌心落在肩膀上,相隔单薄衣料,依然传来近乎刺痛般的温度。

使力挣扎几次,仍旧逃不开神帝的禁锢。

神后缓缓抬起眼睛,不再看他,两行透明的热泪滑落眼尾,“为何爱也不得,恨也不得……天道究竟要将我逼到什么地步,你为何不能纯粹地利用我,为何要在冰冷的算计里掺入自己真正的心意……”

“答应我,事实已然如此,我们都不要再回头看,你相信我,我也相信你——

“剩下的日子,我们还可以好好过下去。”

下意识停顿的五个字,被混在齿关开合间,含糊而逝。

神帝的眉宇,却闪过一丝鲜明且深切的痛苦。

他隐忍下来,双手挲过神后的肩膀向后,意欲将她拥入怀中,语调透着怪异的温柔,“待她出生,我们什么都不要同她提起,吸收完兰祁体内的凤凰真血,她便是世间最强大的存在,从此以后,恣意由心。

“她不会有任何痛苦,只会永远快乐。

“我将在她登临帝位之前,为她扫除所有障碍,让三界臣服在她的脚下……”

神帝陷入无边的幻想。

事实上,这也是他决意收回真血之力,驱逐凤凰族,荡平焚业海时,为自己构建的美好梦境。

如今他无缘实现,只想女儿能够继承他的意志,享受当凌绝顶的快意。

他沉浸在大业即成的快意画面里无法自拔,却未曾察觉怀抱中,神后的双眼不再落泪。

那闪烁着的神光从痛怨挣扎,转变为一种心如死灰的绝望:“你对我的爱,让我经历了无数同族的冷眼和指责,让我和血脉同胞的亲弟天各一方,让我在战场上不得不对族民兵戈相向,让我成为一个异类……

“一个不被理解,不被亲近,失去自我,失去全部,只能依靠你的爱而活的异类。

“阿辰。”

她轻轻唤了一句,声音低缓得像是感情最浓烈时期,缠绵温柔的两个字比风还轻:

“我在战场上替你挡剑,受了贯穿心脉的重伤,寿数不多了,你也不用再费心为我续命了吧。

“我有我的罪过要赎,今日的一切苦果,皆来源于我对你的孽情深种。

“从今往后,我避居春台殿,你守着你的紫微宫。

“我们,死生不复相见。”

拆分开来,挨个都能理解的字眼,组合在一起,汇成了一句神帝听不懂的话。

他下意识放轻了拥抱的力度,茫然垂落眼睛,看向臂弯间的妻子:“袅袅,你说什么……?”

“我说。”

神后顿了顿,莹白的指尖无声浮现炽烈的火焰。

在神帝来不及反应过来的间隙里,她催动神火,朝两人相贴的躯体打去——

“我们,死生不复相见!”

对于危机的本能防备促使身体比大脑先行,神帝猛地撤回双手,疾步朝后方倒退。

神火依然点燃了他的袖口。

一小片布料余烬离开衣衫,飘落在地。

神帝的眼睛愣愣跟随下移,直至神后的鞋底踩上那片灰烬,彻底让它消失在视野尽处。

他方如梦初醒。

“我们的女儿呢,已经快满五百年了,她马上就要出生了——”

他颤抖着齿关,语不成声,“你也不想见她了吗?”

“若生下来,便要如我一般,困顿在谎言编织的牢笼里。”

神后缓缓阖上双眼。

“我情愿她从来不曾来到这世间。”

157| 第157章

◎“唯有结果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门开了。

九昭面色如常踏出。

廊下无人, 唯独丹曛曲首站立,显然有事要说。

“殿下。”

从寝殿送至外庭,有一段路要行。

她落后半步, 跟随九昭, 低声询问,“为帝座回输神力的上神人选,您决定了吗?事情耽误不得。”

轻灵若蝶的绸带飘飞在脑后,九昭目不旁视, 脚步慢沉沉的:“已想好了,待一切定下后本殿会下令。”

丹曛便松了口气。

她不再多嘴询问被选中的上神是谁,自然而然地转移话题, 关心起九昭来:“殿下事父至孝,有您在,一切出不了错的——不过臣瞧着您的神色较前两日又差了不少,今日休沐, 您回去后定要多多休息。”

九昭出生失恃, 离恨天的一切皆有丹曛打理。

成人准备同兰祁结契后, 丹曛才回到神帝身边做统领仙官。

她虽无养母名义,却似九昭半个母亲。

听见她难掩关切的絮絮低语, 九昭的心不再如同旧日那般涌起温暖和依恋。

她的嘴唇在无言中轻轻抿紧, 耳边再度响起母神怀疑有人临摹笔迹,代她回复巫劭邀约的质问。

过了会儿, 悲愤的质问混合在丹曛柔和的话音里, 逐渐低了下去, 不复可闻。

九昭于离开的结界驻步, 将头转过去, 迎着丹曛关切的目光弯起唇角笑了笑:“既然送到这里了, 姑姑不如跟本殿去趟离恨天吧——寝殿里父神亲赐的金匾有些旧了,本殿想着要不送去神匠局那里重新镶嵌漆金。这款金匾还是姑姑你当初奉旨送到本殿宫里来的,如今再交给你,本殿更加放心些。”

这本是件很小的差事。

能够为九昭做些什么,丹曛也很高兴。

她不疑有他地应下。

……

离开结界,再发动转送阵法,不出几转呼吸,眼前就换了副天地。

这还是神帝中毒昏迷后,丹曛第一次到访离恨天。

昔日热闹的门庭,掩映在葱茏幽深的草木中,来往穿梭的女婢少了许多熟面孔。

经询问,丹曛方知,九昭遣送出去了一批。

如今她大权在握,已私下将侍奉在身边的仆婢全部脱去奴籍。

三清天外忧内患,废除仙奴制度的提议一时不便再提,丹曛以为九昭已将其放下,不成想她竟一直默默记在心头,且先从身边做起,让那些被视作高位者私有物的仙奴们,重新拥有了尊严和新生。

她的所作所为,的确做到了天道法规里所要求的心怀大爱。

足以称得上为一个好神仙。

可心肠太过柔软的君主,真的能弹压众仙,管理好三清天吗?

压榨仙奴,从他们身上获取利益,是几乎各境各部都默认的传统。

若要将废除的诏令推行下去,只会得罪更多支持者。

丹曛注视着走在前面的九昭,眸光几经变幻,却是没有将自己的担忧说出口。

九昭的执拗,她是见识过的。

既然敢在大朝会上不惜触怒神帝也要提出,就绝非她这个臣下三言两语,可以劝得扭转心意。

她将视线移开,转到寝殿高悬着的金匾上。

九昭也让出了方便观察的位置,旋身回到门口将两扇大门关拢。

她转了转下巴,示意朱映带着其他人下去,留给她和丹曛单独相处的空间。

又闻听丹曛在背后几丈外说道:“劳烦殿下稍作等待,臣先取下来确认下修整的地方。”

“好,你随意。”

九昭慢慢踱步回去,她透过白绸用仙识审视着丹曛专注的动作,下一瞬赤光自掌心疾射而出。

“!”

同为天仙,丹曛的感知能力自然不弱。

仙光未至,她已抬手生出防御法阵意欲抵挡。

只是不知为何,法术凝结过半,她陡然撤去,硬生生挨了一击。

沉重的金匾脱手,那插在发髻上的玉簪,亦在踉跄后撤中滑落坠地。

丹曛闷哼一声,将痛呼咽下。

“为何不躲?”

九昭的足音没有因为打中丹曛变快,仍然保持着不紧不慢的速度。

她问询的语调不见喜怒,仿佛发生在刹那间的攻击,仅是她兴致所起开的一个玩笑。

丹曛捂着胸口,跪倒在地,许久才从错愕中找回声音:“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九昭又是一笑,敛袖在梳妆台前坐下。

她看也不看丹曛一眼,放心地将整个后背显露出来:“我以为在姑姑心里,唯有父神方是君。”

纵使受伤,被审问者依旧不卑不亢:“帝座交代过,殿下与他并无不同,皆需要臣付出性命追随辅佐。”

付出性命,追随辅佐?

这句从前深信不疑的话,此刻再度入耳,九昭只觉讽刺。

她的言语逐渐失去强装出来的镇静:“好,既然你如此回答,就应该明白,知无不言也是尽忠的一部分——我问你,当初巫劭起兵反叛,真的只是因为他不满母神心悦父神,背弃了凤凰族令吗?

“是不是三清天和父神早就容不下功高盖主的凤凰族,才会一步一步催动他们的不满,滋养他们的野心,最后迫使他们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不得不坠入焚业海,舍身成魔?”

“这些都是谁和您说的?是兰祁吗,还是寄生在兰祁体内的巫劭元神?”

丹曛面色一变,肃然提醒,“殿下,您不应该相信魔族,他们素擅以虚无缥缈的谣言蛊惑人心。”

九昭只冷笑:“原来姑姑口中的忠诚,尽是一场笑话。”

没有试探,也没有猜测。

九昭口中一字一顿的笃定意味,令丹曛陡然意识到,定是掌握了某些真相,今日她才会如此发难。

她的表情越发难看。

任凭神仙再神通广大,也无法隔空读取他人的心声。

她不清楚九昭查明了多少,真相是只与凤凰族有关,还是连神后也……

不敢再深想下去,丹曛顾不得捂住心口减缓痛楚,以头磕地,为神帝辩解起来:“事情并非殿下想——”

话未说完,又被九昭打断:“好啊,并非我想的那样,那就把当初你没有在母神面前做到的事情,在我面前做一遍吧。来啊,发誓吧——发誓你没有模仿母神的笔记,去伪造她回应巫劭邀约的书信!”

事情还是走向了最糟糕的预想。

不用看,丹曛也知晓自己内心的念头,已在面上清晰呈现。

她该说什么?

继续欺瞒九昭吗,还是把神帝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说出来?

算计整个凤凰族的行为,于同为凤凰的九昭,固然不齿——

可除了那么做,又怎能确保帝位的稳固,三清天的安宁?

丹曛抬起头,试图通过镜面的映射,去捕捉九昭真实的心情。

然而白绸蔽目,她只看到无限肖似于神帝的锋利下颌轮廓:九昭是帝座养育在心脏里五百年,堪堪诞育出来的爱女——她长得和父亲那么相像,却半点也没有帝座的杀伐决断。

一股说不出是感慨还是失望的情绪,促使丹曛抿了抿嘴唇。

她明白若要避免盛怒之下的九昭处罚,自己应该顺着她说些缓和父女之间关系的好话。

言语出口,说的却是:“殿下,开头、过程,只是世人为了编撰完整的故事,才会想出来的说辞。

“实际上唯有结果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神后没有被她的弟弟和族人连累,哪怕他们叛为魔族,她依旧是三清天最尊贵的神后,所有神仙皆对她俯首称臣——况且,帝座做一些事也不全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三清天和您。凤凰族出了巫劭这个天赋最强者,野心不断壮大,若不当机立断,将其割舍,恐怕三清天的帝座早已易主也未可知。”

丹曛的每一句话,都令九昭的心凉透一分。

她像是活在梦里,用气声重复着对方赋予母神这短暂一世的定义:“最尊贵的神后?”

而后,梦境骤醒,高声怒斥:

“你告诉我,人连命都没了,那些权势、地位、一呼百应的风光,究竟有什么用?!”

158| 第158章

◎“至少,女儿的心不想再被煎熬了。”◎

丹曛因九昭的呵斥而无言。

辗转过后, 又言不由衷地找补道:“害神后重伤早逝,并非帝座的本意。

“那时仙兵们面对凤凰族的精锐队伍连连失利,因神后熟悉同族习性, 帝座才会向她求助……退一万步讲, 神后不仅仅是帝座的妻子,更掌握一方神职,稳固三清天,维护仙族的利益, 是她的本分。”

语未毕,她膝行两步,来到九昭面前, 用额头抵住九昭缀着明珠的鞋尖,恳切劝告:“您如今代掌三清天事务,一切都步上正轨,哪怕帝座伤愈转醒, 也会为您感到欣慰, 继而正式退位让您登基为帝——

“殿下,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过去的事便叫它过去吧!”

被自己视作半个养母的年长女官, 跪在地上, 苦苦哀求,九昭只觉心口燃烧着的火焰愈发煎熬。

这煎熬来源于从小到大的认知被颠覆的痛苦。

说起往事, 说起母亲的死——

丹曛竟然没有半分内疚。

她的字字句句看似在解释, 实际上, 只为试图让九昭明白他们、认同他们。

她是神帝身边最能干、最受重用的女官。

也是一直以来神帝全部意志的执行者, 他的忠诚拥趸。

九昭想起, 那段扎根在识海, 因刻骨铭心而永不熄灭的记忆里。

自己的父神,也在处处狡辩。

用爱,用责任,用迫不得已,来抵消欺骗和利用造成的巨大伤害。

“这是你的想法吗?”

九昭情不自禁发问,“还是父神从来就是这么想的。”

她充斥在语气表情间的不可思议和厌弃,如同尖针插入丹曛隐匿希冀的瞳孔。

刺痛使得她握紧广袖遮掩下的手掌。

为何、为何生没有神后陪在身边一天,从小由自己和帝座抚养长大的孩子,性情会这般、这般肖似她的母亲,半点也不懂得他们的筹谋和良苦用心?

半炷香前,浮现在脑海的念头,随着九昭的不肯妥协进一步扩散。

丹曛磕紧牙关,抵住鞋尖的额头缓缓抬起——她发觉或许是他们总将她当成孩子,害怕陡然揭开世间的丑恶,会污染九昭不惹尘埃的心,才将她养成了现在这般天真且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样子。

幸好。

幸好,一切总还来得及。

想到这里,丹曛终于仰首,直视九昭的面孔:“是谁的想法很重要吗?端看每一步有您参与的结果便知,在桃林里,帝座差一点就能完成自己的计划,从此让三界回归安宁,是您,是您常常漏夜同兰祁私会,经他三言两语哄骗,又心软下来,才会令得阵法失效,没有提前重伤兰祁体内的巫劭元神!

“还有祝晏,他不也是在以爱之名利用您?

“北神王一声令下,她说舍弃便将您舍弃了,可若是此刻他站在您面前,您是否能狠下心肠将他杀死?”

“几万年来,帝座为您收拾了多少次烂摊子,您都忘了吗?

“不知究竟要因为天真而犯下多大的错误,您方能痛改前非,成为一位合格的君主!

“如果您割舍不下那所谓的心善和良知,就会永远陷在无常的爱恨里。

“被命运折磨,和自己较劲!”

“够了,我不想听!”

在丹曛一句比一句高声的诘问里,九昭用手捂住耳朵,意欲隔绝她的声音。

可那些关于灵魂的拷问,依旧如呼啸的海潮般四面八方涌来,无孔不入地将她吞没。

不想再和陷入疯魔的丹曛继续对话,九昭不顾可能面对的议论,命令离恨天的护卫强行将其带走。

而得知自己即将被押入不见天内狱,丹曛面上毫无惧色。

她甚至对着转过头闭口不言的九昭,欣慰笑出声来:“殿下,对,就是这样,您只需记得,身下坐着的位置最重要,哪怕是臣,抚育您长大成人,只要冒犯了您的威严,您也无需留情。

“如此,才能八方臣服,四境畏惧!”

……

丹曛被押走后,九昭倔强挺直的肩膀颓然弯曲下来。

不远处,那同样受到仙光冲击,金粉扑了一地的匾额如浮尸仰躺在地。

“德日新”的三字书法,曾由神帝亲手写就,如今再落入眼梢,唯余无尽讽刺。

“殿下……”

绛玉在门外探头看了几回,心中的担忧终是大过对于死寂气氛的畏惧,蹑手蹑脚进殿收拾。

九昭垂着面孔,置若罔闻。

长发滑落下来,像是覆盖在躯壳之上的漆黑阴影。

绛玉用清洁术洁净了地面,又小心翼翼扶起匾额,放在一旁。

她明白九昭没有与自己说话的心情,待做完一切后,放轻脚步,打算出去。

九昭却唤住她,问道:“最近你和青珏,感情可还好?”

自打得知绛玉有心上人后,九昭便留着心思,把青珏从距离遥远的北境,调到了位于二清天的官署任职——也因此,青珏躲过了北神王叛变时的清算,还能够和绛玉好好在一起。

九昭做事从来只是默默地做,并不会主动和受益者提及。就连时候万分感激的绛玉和青珏,约好要同来常曦殿磕头谢恩,她也不过轻描淡写一句话,改日得了空闲再说。

此刻倏忽从九昭嘴里听到青珏的名字,她离开的足音一顿,有些笨拙地回答:

“一切,一切都还好,殿下,您是有空想要召见他了吗?”

“见面,怕是没有机会了。”

九昭的语速十分缓慢。

不久前高声呼唤亲卫进殿,将丹曛就地押解的怒容褪去,绛玉竟从中听出一丝心力交瘁的意味。

她并不清楚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但瞧见九昭失落,本能地张嘴,想要说些轻松的内容转移她的注意力。

话题尚未酝酿出来,九昭的下一句话接踵而至:

“感情不错就好,你也岁数不小了,既已脱了奴籍,就回去准备同青珏成亲吧。”

“殿、殿下?”

绛玉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得发蒙,简单的二字称呼出口,还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耳闻对方泪眼汪汪的拜谢,九昭勾起唇瓣。

想笑,眼角却落下一痕热泪,转瞬被白绸吸干无踪。

……

花了一夜,安排好离恨天内侍仆们的来去,遣散的遣散,调任的调任。

旨意的落尾,九昭更将私库一半的珍宝赐给朱映、绛玉和缃璧三人,以此答谢他们多年的忠心耿耿。

她另写了封密信给远在边境的扶胥。

仔细算算,等事情做完,密信也差不多时间落在他手里。

结束全部,九昭离开寝殿,没有使用传送阵,仅是控制着速度,缓缓朝三清天的方向飞去。

此时此刻,她什么都不愿再想了。

也许丹曛说得对,从始至终,她都割舍不下那所谓的心善和良知。

一路走到现在,她所行的每一步,都在被逼着向前。

不管如何催眠自己,陷在与本心不断背道而驰的生活里,她已失去了继续挣扎下去的意义。

若坚持是错,放弃也是错。

干脆听天由命吧。

命运总会代替她,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

迎着萧索的月色,抬步踏上玉阶,九昭扬袖,挥退神帝寝宫外的所有仙官驻卫。

哪怕放弃思考,她也明白,决定之后即将面对的,是怎样的结局。

奇怪的是,每向上一步,心反而变得轻松。

他人投射的目光。

跌跌撞撞的求索。

身为神姬的权位。

曾经盼求的真心。

父女之间的恩义——

一件一件,宛若枷锁一般从身上卸去。

九昭呼出口气,感到如释重负。

无人跟随在侧,她亲手推开紧闭的大门。

令人神魂安缓的渡木香气里,昏迷的神帝面容平和,与记忆里的慈爱父亲别无二致。

九昭再度抬手,隔绝声息的仙力漫上每一块墙砖碧瓦。

那默诵过无数次,足以倒背如流的迭命禁术在眼前浮现。

她在神帝的床沿站定,随即解开白绸,俯落颈项,用很轻的声音说道:“父神,女儿从来都是无用之人,一次又一次辜负了您的期待,竭尽全力,依旧无法成为您眼中顶天立地、秉性决然的储君。

“思来想去,唯有将这条命偿还给您。

“若是魔族面对爱人的庇护无法在死后生效,女儿命不久矣,也算是个解脱。

“若是天还叫我活着。

“往后漫长的余生,我也宁愿被流放,被囚禁在无日渊中直到死去——

“身体遭受痛楚不要紧。

“至少,女儿的心不想再被煎熬了。”

159| 第159章

◎“弑父之罪。”◎

禁术发动, 从灵台散逸而出的蓝红光芒交织在一起,将九昭和神帝迅速裹成茧蛹。

按照红进蓝出的循环,九昭看着属于自己的力量, 一点一点涌入神帝体内。

他灰败的面孔在生机润泽之下, 再度回归年轻英挺,鬓角的霜色亦被鸦羽般的漆黑覆盖。

这些肉眼可见的变化,无一不昭示着毒性的衰退,且神帝的身体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光阴逆转。

一直以来都在利用她的杏杳, 于这件事上,倒是难得说了回真话。

九昭被苦涩灌满的心底,顿时生出些许感激。

好景不长。

迭命术堪堪施展一小半, 熟悉的闷雷声出现在茧蛹上方。

杏杳被劈到灰飞烟灭的情景历历在目,九昭浑身一僵,被动抬起目光,朝声源处望去——

然而, 天谴没有给她缓冲的间隙, 雷光集结完毕之后, 对准神帝灵台应声劈落。

轰隆!

先于视线被捕捉到,是难以言喻的焦糊味道。

雷罚尽数刺入神帝额心, 硬生生切断了如脉络般连接两人的法术之光。

也惊碎了九昭脑海里所有的思绪。

“不、不不不——”

她失声惊叫起来, 想扑到神帝身上代父承受。

奈何,天谴只中断了迭命术的运转, 而将两人包裹的茧蛹不知为何没有立即散去。

她的行动受限, 眼见雷罚一下、两下、三下……无止无休地击中神帝。

鲜血如游丝淌落唇角, 紧接着, 血线变宽, 淋漓的热液污涂半截下颌。

极轻极低的呻/吟骤响。

随着眼皮的一阵剧烈抖颤, 那紧闭多日的双目突然睁了开来,不偏不倚撞进九昭猩红的眸底。

“父——”

“昭儿。”

久违言语,神帝的嗓音透着粗粝的嘶哑。

对于此刻发生的全部,他的表情不见诧异错愕,九昭竟然从中捕捉到一丝近似解脱的欣慰。

“为父知道,你进入我的识海,读取了我与你母神决裂的过往记忆。”

天谴降临,必死无疑。

留给神帝的时间不多,他的话语也开门见山,直接进入主题。

九昭动了动嘴唇,却是沉默。

她不错眼地望着神帝,得知真相的那一瞬浮现的千言万语,于此刻化作无声的注视。

“在为父还是储君,没有同你母神相恋的很多年以前,你的祖父自知命途将尽,耗费了为数不多的生机,为三清天的未来推衍,得到预言,为父为末代之帝,凤凰必倾倒上界,取而代之。”

暗不见天的真相经由神帝轻描淡写说出。

大片肌肤颗粒在九昭后颈悚然炸开,她的瞳孔边缘剧烈扩张,难掩惊异。

“预言总是这般,藏头露尾,从来不肯把话说清楚,再加上那时的凤凰族日益强盛,且出了你母神和巫劭这对不世出的天才人物,你母神明媚热烈,巫劭又张扬桀骜,在学宫同窗中很快累积起一批追随者。

“而真血之力练就的涅槃火,素来是三清天最高阶、最强大的功法,火燃千野,所到之处,焚毁一切。

“凤凰族生来拥有这般杀招,再加上巫劭事事要争第一,不甘落于人后的性子,怎叫我们不心生忌惮?

“于是,便有了后续的一切。

“我和你母神相恋,排挤巫劭,密谋逼逐凤凰族。”

神帝虚弱的声调,在越发震响的雷鸣中,透着失真的缥缈感。

他顿了顿,吞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事实上,我和你祖父的计划也的确成功了,凤凰族堕恶为魔,一朝从上界最显赫风光的家族,沦落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我们顺利为帝位的稳定驱逐了最大的威胁——

“唯一的变故,是我没克制住感情,真心实意爱上了你的母亲。

“爱到她在战场上为我挡剑性命垂危,宁愿通过禁术,用我的命去换取她的命。

“瞒着她施展迭命术后,我知晓自己的寿数不过千余年,干脆趁着为数不多的日子,心诞孕育了你。

“在仙侣结合只为利益,朝见异暮思迁的三清天,我明白你母亲的爱意很珍贵,她和她的凤凰族,是坚定的夫妻忠贞拥护者,为了报答她的爱,偿还利用她的亏欠,我愿意将性命,将一切都奉献给她。

“可是,这一切都被巫劭遗落在凤凰神树的记忆碎片毁了。

“他为成为没有弱点的魔头,便舍弃了对于你母神的感情,将它像垃圾一样丢在被烧毁的圣地。

“他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从来都不肯叫我和太婀好过!”

天谴赋予身体和神魂的疼痛,不及神帝对于巫劭的怨怼来得深重。

这也是千万年的岁月里,九昭第一次目睹面对万事云淡风轻的父神,情绪激烈到眉目扭曲。

过盛的爱恨能叫人堕落成魔。

也能令在严苛天规下持重长成的神仙,变成面目可憎的怪物。

“那天你母神和我发生了争吵,她丢下死生不见的决言,自此避居春台殿再未与我相见一眼。

“当我再见到她,迭命术破,付出的生机逆流回我的身体,随之而来的,是她自刎而亡的消息。”

“自她死后三万年,我只知自己活着,却是空有躯壳,不具半点欢愉。

“有今日这样的结果,是我咎由自取,谁也难怨。

“唯一感到抱歉的……唯有你,我的女儿。”

天谴之力,任凭天神也无法抗拒。

灵台被摧毁,神帝半边面颊露出血肉和森森白骨。

他忏悔完自己的一生,又用尽力气抬手,试图摸一摸九昭早已泪流不止的面孔。

可横亘在两人间的障碍恍若天堑。

为免伤害到无辜者,天道以壁障束缚受罪之人——非至死去,壁障不得解。

禁术的华光渐次消散,九昭跪坐在地,她拼了命地想要回握神帝的手,却被一次又一次弹开。

神帝勾起唇角,对她歉然一笑:

“昭儿,这些年,我因着对太婀的内疚,容忍放纵你,可又渴望在你的身上,延续未尽的抱负。

“你是我与最爱之人生下的女儿。

“却也是我,令你遭兰祁背叛,扶胥离弃,困守在储君的位置上苦闷无诉,以至产生心魔。”

“我从来没有问过你,想要怎样的生活……

“或许从许多年前,你同我说起不想当神帝时,我便是错的。”

神帝放下贴住屏障的手。

强迫神志清醒而加速扩散的毒性,以及酷烈的雷刑,剥夺了他瞳孔深处最后一丝光彩。

隆起的衾被一寸一寸落下,他的躯壳自双脚开始,溃逸为晶莹的光尘。

“抱歉,若还有一丝机会。

“我只希望你能拥有自己真正向往的人生。”

……

象征神帝陨落的丧钟声,自三清天的最高处响起。

上至中廷紫微宫,下至神王四境,整整九道,响彻整片大地。

闻声而来的嶷山,带领仙兵突破结界闯入寝宫时,神帝的床榻上空无一人。

而九昭仍失魂落魄坐倒在地。

“殿下,发生了什么?帝座怎会忽然崩逝?!”

嶷山长揖到底,不等九昭唤起,又面含惊慌,急急上前一步,提出质疑。

“……”

回答他的,唯有沉默。

天道又一次同九昭开了个玩笑。

想活的人没活下去,想死的人却死不了。

如今,因为二次实施的迭命术,她还失去了她的父亲。

可她究竟做错了什么呢?

凡人求神拜佛,以求他人能够实现内心的愿望。

九昭自己便是神仙,她从来坚信想要得到什么,唯有通过双手争取。

可这一次,她真的很想找到隐匿在天道之下的无形神明,问问这一生的苦还有多少方能尝尽。

她没有辩解的言语。

于黑暗里缓缓转过头,赤红双眸在绝望的深处如同将熄的烟烬。

……

九昭神姬入魔,下手害死父亲的消息不胫而走。

已是月上中宵,紫微宫内却亮如白昼,烛火昭明。

扶胥自收到密信,便争分夺秒赶回。

奈何边关到三清天的路途遥远,开启长距离的传送阵,耗费了不少时间。

他风尘仆仆踏进大殿,看到的是双膝着地,垂首跪在御座之下的九昭。

三清天剩余的神王和上神,除日神朱曜和在前线的南神王外,皆已身着素服,立于殿中。

神帝已逝,按照他们的位阶,谁来出头主持审判储君之事,都有急于冒尖揽权的嫌疑。

见贵为上神之首的扶胥赶到,西神王只以为是嶷山派往四方的仙官禀告了消息,将他惊动出关。

他虽哀痛,但留有理智。

此事处处存疑。

若九昭真做出弑父举措,想来心底一定痛恨神帝非常,何以会如此伤心欲绝。

揩去眼角湿意,赶在众人之前迎上去,将当下的情况气声告知:

“九昭殿下对自己弑父的罪行供认不讳,无论我怎么问都不肯说出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赶去护驾的嶷山和仙兵亲眼所见,寝宫内唯有她和帝座两人,除此之外,她的魔化红瞳亦是另一重铁证。

“殿下既拒绝开口,那么一切就没有翻盘的余地。眼下群臣齐聚,日神又素来游离在朝堂之外,不问世事,在不在都一个样……恐怕今晚就得论定结果,对殿下处以弃仙入魔、谋害君上的极刑。”

扶胥凝神听罢,狭长的黑眸侧转,淡声反问:

“西神王的意思,是绝对信任九昭神姬的为人,断定她不会做出杀害君父之举,想要为她做担保吗?”

这个问题不可谓不重。

莫说九昭亲口承认害死了神帝,便是她大喊冤枉——

在铁证如山的当下,又有几人敢堵上身家性命站在她这一边。

西神王为扶胥的态度略感错愕。

但转眼想明白,对方与九昭的夫妻关系已成过去式,实在没有必要为九昭费心。

他眼神黯了黯,拂袖离开扶胥,重新站回原位。

……

相互致意视礼。

嶷山落在扶胥身后半步。

左右两列是屏气凝神的上界重臣,敞开的殿门外,是银胄覆身的士兵。

这场结果注定沉重的审判即将开启。

夜风拂过喧亮的烛火,憧憧灯影晃进眼帘。

九昭感觉到瞳孔一阵刺痛,恍惚间似有温热流淌。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眼睫,那里却是无尽的干涸。

160| 第160章

◎“叫世间再无我这罪大恶极之人!”◎

嶷山赶到时, 神帝已然灰飞烟灭。

寝宫内感受不到任何气息遗留的痕迹。

情况十分诡异,无人知晓九昭是采用了什么方法做到的。

也因此,从她嘴里问出话来至关重要。

作为审判者, 扶胥和嶷山立于御座和大殿中央的第二层阔台上。

他垂眸向下, 只看见九昭头顶漆黑的发旋——作为戴罪之身,她浑身没有任何珠饰,长垂至腿弯的鸦发披散下来,连轴转的忙碌, 使整个人清瘦许多,配上月白的浅色长衣,越发衬得伶仃一抹。

手指掐入掌心, 疼痛促使扶胥隐去眼底的怜惜。

他转脸同嶷山交换视线,而后沉着语调,公事公办问询:“九昭神姬,是你杀了帝座吗?”

“是。”

无喜无悲的嗓音, 藏在黑压压的长发后, 清晰传进在殿每位上神天仙耳中。一时间, 众人竟然分不清是她亲手弑父的行径骇人听闻,还是她犯下大过还坦然无愧的态度更叫人愤怒。

似乎犹嫌不足, 九昭复抬起头来, 一改不久前的三缄其口,左右环视一圈, 不紧不慢启唇:“当日桃林内, 巫劭揭露我亲手下毒给神帝, 你们都听到了吧?他说得没错, 神帝之所以中毒垂危, 也是因为我。

“百年前, 我与崇黎之子祝晏相爱,为了治好他的弱症,我必须练成最高阶的涅槃凤火,可凤凰神树早已枯死,唯有烛龙颌下珠内蕴含的至阳之力,方能令其重新复活,以供我修习。

“我在无日渊觉醒神帝予我的半身神力,将历经雷劫万年,早已虚弱不堪的烛龙打败,却饶他不死并与他签订了血契,后出于为我担忧,神帝将颌下珠要了过去,仔细检查,那源自烛龙腺体的剧毒,便是在他为我检查的过程中,通过皮肤渗入肌理,在体内埋下祸根,才会在神帝力量不济时,一举扩散。”

将几处真相模糊,再加上一点似是而非的引导。

原本遭受蒙蔽的事实经过,就变成了九昭与魔族的勾结。

她敏感注意到,几位身处队列最后方的天仙眼神变了又变,痛恨之色再难掩盖。

扶胥抿唇,复问:“你为何要这么做?”

九昭扯了扯嘴角,像是听到很有趣的笑话:“难道我不该杀了他吗?

“从头到尾,是神帝利用了我的母亲,算计凤凰族,害得巫劭不得不带领族人堕落为魔。

“而我这个神姬也因为拥有凤凰血脉,被人诟病多年。

“他与我的母亲一同诞育我,对外宣称我是唯一的神姬,受他无尽溺爱的掌上明珠,结果呢?结果是,他也将我当成了一枚棋子,一枚与封入巫劭元神和血脉的容器成婚,以便他全面收回凤凰真血的棋子!”

骤闻尘封的往事,多数人惊愕异常。

而少数清楚内情并参与其中之人,则纷纷偏过面孔,不愿与九昭冷凝若冰的目光对上。

九昭一瞬不瞬注视着扶胥,没有白绸遮挡,她十分清楚地从他脸上看到转瞬即逝的反思。

某个瞬间,她突然领悟了兰祁之后,神帝为自己选择扶胥的原因。

凤凰族原本地位超然,占据着最丰沃的领地,最浓郁的仙元,将他们驱逐,尽管大部分好处都归了南神王和木系神仙一脉,但依然有数不清的小部族瓜分了利益,趁机崛起,从此有名有姓。

将真相公之于众,归根究底,受益者为整个三清天。

哪怕清楚这是神帝策划的阴谋,所有人都会不约而同地选择默认和支持。

唯有扶胥的正直,宛若污泥中超拔而出的青莲。

他性格中从来不肯妥协的部分,与她何其相似——若命运不是如此残酷可笑,或许他们会一生幸福。

可惜,她没有以后了。

……

两人一来一回,逐渐将九昭于闭嘴期间打好腹稿的来龙去脉补全。

最后一问,扶胥直指核心:“你是怎么杀死帝座的?”

“区区天仙,居然能够杀死三清天最强大的上神,你们都觉得很不可思议,对吗?”

九昭轻声反问。

在没有确认罪名之前,她仍然是三清天的储君。

没有枷拷在身,也没有绳索在腕。

她抬起左手,一朵混合着深重魔气的火莲于掌心绽放:“若我说,我早就练成了最高阶的涅槃凤火,你们应该更想杀了我吧?传说中,让人拥有越级对战的能力,足以焚毁神躯灵骨的涅槃凤火,再加上半身至精至纯的水系神力,想要杀死中毒已深、性命垂危的神帝,莫非很困难吗?”

话音刻意落在此处微微停顿,九昭的红瞳被火莲照亮,呈现与满殿清气格格不入的妖异,“若哪位上神不肯相信,大可以上前试试——说到底,你们忌惮巫劭和凤凰族,非要将他们驱逐,不正是因为此火吗?”

“你!”

“九昭神姬,你已犯下大错,不思认罪悔改,怎敢再继续出言挑衅?”

“难道你的神志便被心魔侵入的这样深,以至于全然失去了理性吗?!”

熟悉的,和四方为敌的清醒,再度涌现。

在剑拔弩张、千夫所指的时刻,九昭的脑海出现的,却是年幼天真的年纪,和上神家的孩子比试投壶,虽赢了比试,对方却耍诈躺倒在地,直言自己被殴打欺负的记忆。

由于一贯强势的个性,夫子先入为主,将她狠狠训诫。

满腹委屈,无处发泄。

怒气冲冲飞回离恨天,推开大门的刹那,见到的,是父神温暖慈和的笑脸。

父神张开温暖的怀抱,将她拥在怀里,听完经过,笑着安慰:“父神明白,阿昭从来不会说谎,欺负了别人也只会拍着胸脯,光明正大承认‘就是本殿欺负的,怎样’,不管别人怎么想,父神永远相信阿昭。”

……

也不会有人,在何种情况下,都始终如一地相信她了。

九昭仰高头颅,睁大双目,将眼角含着的热泪拼命压回眼眶。

“原来,她早就与魔族勾结了!”

“桃林也是她未将兰祁引到指定的法阵地点,我们仙族才会失利!”

“说不定杏杳是发现了她与魔族往来的真相,才会被她秘密灭口,她才是那个三清天最大的内鬼!”

“哈——

“哈哈哈哈哈!!”

在群仙的指责和唾骂声中,她大笑起来,何其猖狂。

恶意的揣测越来越过,方向也越来越歪。

队伍末尾一位来自东原的天仙冷不丁说道:“当初,蒙蔽了帝座而在无日渊之战中得到嘉奖的,还有东海世子瀛罗,他后又为九昭神姬挡剑而死……会不会他也与九昭神姬勾结在一起,做了焚业海内啊——!”

话音未落,九昭眼神一冽,反手打出涅槃凤火。

凄厉的惨叫声顿起。

无人来得及反应,那墨黑色的火莲以电光火石的速度化为百朵、千朵、万朵——触及嚼舌天仙的衣角,很快将其全身吞噬,天仙扯嗓哀叫着滚倒在地,来回翻滚,却用尽手段都无法熄灭火焰。

“九昭神姬,你在干什么!”

“快把火焰熄灭!”

被魔气污染的火莲如同附骨之疽。

任凭在旁最高阶的水系上神夕寰出手,仍然游移闪躲,直至彻底夺走天仙的性命方肯罢休。

巫劭被囚入无日渊后,三清天整整三万年未见涅槃凤火的恐怖威力。

九昭出手,某些可怖的画面,便在当初参加过仙魔战争的年长神仙脑海内复苏。

失控的局面,混乱的责言,仙族储君肆无忌惮的行凶,忿忿刺得嶷山唇角肌肉抽搐,他不顾应以战神扶胥为尊的礼法,伸手指向一切事件的中心:“九昭神姬,你当众戕害同胞,罪无可恕,应处极刑!”

“好啊,那便杀了我。

“叫九十九道雷罚落下,叫世间再无我这罪大恶极之人!”

九昭扬起颈项,回以且笑且怒的呼喝。

意识到她不管不顾寻衅,只为求死,嶷山当即眉眼一肃:“将她押解至长生台!”

紧接着,八名严装以待的仙兵入殿。

他们手持枷项,意欲锁在九昭脖间,正式宣告她从高高在上的神姬,沦为仙族唾弃的阶下囚。

说时迟那时快,沉重的铁板尚未触碰到九昭的身体,一道威仪的男声自外而来:

“慢着!”

众人循声望去,见身材娇小的朱映沐着夜色而来。

一名小小的统领仙官,如何在此事上有发言权?

嶷山正想怒斥,自踏进殿门的那刻,对方的躯体陡然发出神光。

盛放的光亮将柔美的女性曲线淹没,每走一步,朱映的身量节节拔高,裙装自上而下迭变。

走到九昭侧畔时,那芙面秀丽的女官不复可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陌生且英挺的高挑青年。

“朱、朱曜,你出关了么?”

阶下右侧,司德之神绥猷露出不敢置信的眼神,“你怎会,突然化身成为、九昭神姬身边的女官?”

“女官一直是我,并非突然化身。”

朱曜摆摆手,示意这等闲杂话题稍后再议,“诸位,三清天发生此等大事,九昭神姬论律必须得死。”

他的语调毫无对于九昭的偏袒,甚至无视了九昭在得知他是日神时几经明灭的眼神,“可眼下最要紧的,并非对于她的刑罚——你们可有思考过,帝座崩逝的丧钟响彻四境,同样会传到被魔族占据的北境那里,两军对峙,君主骤崩,你们若是魔族,此刻会采取什么行动?”

朱曜一语中的,群臣均陷入程度不同的沉思。

“帝座已身归天地,然而三清天的稳固,还需我等勠力同心——行完九十九道雷罚,少说也要一天一夜,军情紧急,我们根本耽误不起。依我看,暂且将九昭神姬押入无日渊最底层,待局势稳定再行刑,更为妥当。”

无日渊每隔七日,便会降下雷罚。

虽无法直接要了九昭的性命,却能叫她生不如死。

哪怕在等死期间,她这大逆罪仙也绝不可能过上一天舒服日子。

朱曜的警醒振聋发聩,后续的提议又合情合理。

最终群臣议定,剥夺九昭储君身份,收回她的所有俸赐恩赏。

投入无日渊中,非刑期来临不得出。

……

这一入,便是三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