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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 第161章

◎“阶下囚。”◎

……

吱嘎。

牢门开了。

长日寂静, 除了雷罚无人造访的无日渊最底层,迎来不速之客。

被动静惊醒,九昭缓缓睁开双眼。

她弯曲脊背, 靠坐在角落, 侧对着来人,黑发乱蓬蓬的,挡住了视线尽头的余光。

无需眼神接触,九昭感觉到那人没有立刻进入, 正站在几丈之外,不错眼地注视着自己。

目光如有实质,从头到脚将她一一审视。

仙魔战争终于结束, 是要拖她出去施以极刑了吗?

九昭漫不经心想着,毫无对于死亡来临的畏惧。

她瘦削的身体带动婴儿手腕粗细的寒铁锁链,吃力朝着墙壁方向转去。

只是不动还好。

一动浑身上下雷劈造成的伤口又开始疼痛起来。

九昭习惯性地用指甲掐进掌心,沉默等待着最痛的时候过去。

她无视了开启牢门之人, 那人也不曾出声。

气氛陷入微妙状态。

不多时, 又被数量众多, 由远及近的足音打破。

有道声音倏忽发出询问:“将军,她就是那个被仙族废弃的储君?

“既非神躯, 被雷击三千年, 竟然还能全须全尾地活着,当真不可思议。”

将军?

被仙族废弃的储君?

九昭长久放空的大脑, 因这两个不同寻常的称呼, 费劲转动起来。

待她后知后觉发现, 来人并非三清天派遣的执刑官时, 牢门外等候的某位像是彻底失去了耐心。

迫促的足音向她走来。

高举武器的破风声, 自头顶上方骤响。

九昭下意识侧仰面孔看去, 一道青影闪过,闪烁着寒芒的长剑罩面砍落。

砰!

剑锋挑衅似地擦鼻尖而下,削去几绺黑发,最终与束缚左脚的锁链相击。

震响声后,锁链纹丝不动,反倒看起来锋利无比的长剑被凿出一个豁口。

“……”

寻衅不成,自己反倒闹个没脸。

那人看了看惨遭损毁的本命武器,不敢置信地望向身后。

“蠢货!”

这里外都透着愚蠢的举动,终是撬开了将军缄默至今的唇舌。

不留情面的呵斥乍起,带着点莫名的熟悉,“那是西海至宝西极寒铁铸成的锁链,岂容你随便破坏?”

说着,他命令瞎逞能的士兵滚回牢外的人堆里,自己反手从腰间掏出钥匙。

锁链缚着人体的末端,以及与墙壁连接的顶端,均是活扣,持有钥匙便能随意开启两处。

机括解锁的咔咔声在耳边响了五次,四肢和脖子上的沉坠感却没有消失。

少顷,九昭被一只大手掐着后颈,粗暴提溜起来,遮住面孔的厚重刘海,亦随着动作撇开条缝隙。

九昭看清了将军的脸。

当年先被她踩在脚下,后又被父神算计,差点死在桃林里的凤凰族长——无咎。

紧接着,青年加重掐入皮肉的五指。

疼痛和窒息层层叠加,令得九昭面孔涨红,不住咳嗽起来,拖着锁链的手脚也无意识地晃动挣扎。

而作为施暴者的无咎,仅如局外人般冷眼旁观。

不知过了多久,九昭挣扎的幅度逐渐变小,本就虚弱的气息更接近于无。

眼见她就要死于无咎之手,屏息立在门外的魔兵领头终于想起临来时,自己接到的另一重命令。

他无声踏入牢房,靠近无咎肩畔,低声提醒:“将军,九尾将军交代过——要小心呵护废储君。”

闻言,无咎狭长的凤眸乜了过去:“同为副将军,难道我用得着他来管教?”

魔兵领头立刻躬身请罪。

嘴巴虽硬,无咎到底没有再继续下去。

他松开手掌,放任九昭伤痕满身的躯体软倒在地。又仿照昔年九昭对待自己那样,一脚踩在她的裙摆上,不耐烦道:“自己起来,跟着我走——别耍花样,你如今这副鬼德性,我随时都可以要了你性命。”

……

三清天与焚业海的战争,难道最终是三清天败了?

否则,魔族怎能轻易闯入无日渊,还拿到了镇守仙官才有的寒铁钥匙。

踏入传送阵,被无咎押往不知名目的地的路途上,九昭陆陆续续产生了诸多疑问。

根据那位感叹受尽雷罚居然未死的魔兵所言,她应当在无日渊内度过了三千年。

进入牢狱,不见天日。

时间便成了最无价值的东西。

年复一年,浑浑噩噩。

唯有雷罚降临时,撕裂神魂的剧痛,提醒着九昭,她尚在人世。

沧海桑田,世事似有巨变。

猝不及防从仙族的罪人变作魔族的囚徒,无数困惑横亘在前,需要九昭去探究解决。

然而念头在脑海转过一圈,她瞳孔的神光又黯淡下来。

罢了。

已经从那个高处不胜寒的位置上下来,唯有死值得期待。

三清天如何,焚业海如何——

又与自己有什么干系呢?

传送阵遮蔽周遭的光芒淡去,众人现身于一处军帐林立的营地。

无咎向后看了一瞬,示意看守九昭的魔兵将锁链交给自己。

西极寒铁虽是三清天对内处理罪臣罪仙的刑具,但对于曾经是仙的凤凰同样能够造成伤害。

他自储物戒取出一双特质的手套戴上,而后选中脖颈位置的锁链狠狠绕了两圈,缠在掌心。

距离冷不丁缩短,九昭整个人如被扯住筝线的纸鸢般,踉跄着向前一步,差点绊倒自己。

“啧啧,神姬殿下不是从来都意气风发、目下无尘吗?

“若神帝重新活过来,见到你如此羸弱潦倒,还不知道要心痛成什么样——

“噢,不好意思,我忘记了。

“你是因为亲手弑父才会沦落为仙族罪人的,神帝又怎会为你这个白眼狼感到心痛。”

无咎一面说着,一面刻意将缠着锁链的手垂下,九昭不得不弯下腰肢,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战甲发亮、絮絮叨叨的将军。

蓬头垢面、一言不发的女仙。

两人走到哪处,何处便成为一道怪异的景象,引来无数魔族的窥探侧目。

得不到九昭的回答,无咎也未失去谈兴。

他就着弑父之事越问越过分,说到“就连我们魔族,对待从小苦心养育自己长大的父亲,也不可能这么狼心狗肺”时,还特地回眸,试图看清九昭脸上的表情。

奈何,九昭始终垂着头,没有任何反应。

像是一湾不会流动的死水,石头砸进去也溅不起多少水花。

这拳头打进棉花里的闷顿感,叫无咎倍感气恼。

游营示众到一半,他沉着脸噤了声,加快脚步将九昭拉进位于主帐后方的帐篷中。

营帐内,两名魔族装扮的女婢侍立两旁。

正中央的兽皮床上,放着几件颜色浓重的衣衫,右侧方,足以坐下两人的浴桶里散发着清苦气息。

女婢们显然早就得到吩咐。

待无咎将另一端的锁链解开,她们接过九昭,掌间释放的清洁术自上而下将污渍除去。

杂乱的头发很快服帖下来,覆了层黑红血迹的布料也回归整洁。

只是外表虽已干净,仍有衣裙需要更换,遍布肌肤的伤口需要处理。

一个大男人杵在跟前,怎么都不方便。

女婢双双望向青年,唤了声:“无咎大人……”

却被想到新羞辱方式的青年抢白:“怎么?三清天的罪仙难道到了我们的地盘就变成贵客了吗?业尊只是点名要将她从无日渊带回来收拾干净,可没说别的——用得着你们在这里处处献殷勤!”

女婢只是普通的侍奉女婢,并无官阶。

出现在业尊兰祁面前,兰祁也不会记得她们的名字。

而无咎不同,贵为凤凰族长,又刚在和三清天的战役中赢了漂亮一仗。

她们吃罪不起,只好放慢手中的速度。

慢吞吞做事,企图让无咎失去耐心转身出去。

指尖沿着九昭细伶伶的腰线往下,落在衣衫的系带,另一只手反将其握住。

女婢一顿,不解抬头。

却见被乱发遮挡,看不清眉眼的女仙,自发帘后阴沉沉地觑着自己。

额发滑落,阴影加深,模糊了眼黑和眼白的界限。

竟衬得仙比魔还要像魔。

女婢不清楚发生在九昭身上的事,被她的红瞳吓了一跳,转眼,触碰衣带的手被拂开——

一直垂着头的九昭冷不丁抬起面孔来,一拉一放,利索宽衣解带,包裹身体的外衫便如海潮般褪去。

露出仅着单薄中衣的婀娜曲线。

“你!”

怎会有这般放浪形骸的女人?!

带着错愕的斥责尚未出口,无咎的视线便十分突然地,撞进一片深红中去。

鸦黑的长发经手掌拂开,露出九昭一张穿云破月般,美貌夺目的面孔。

他不是没见过九昭,也清楚她的容貌自成翘楚。

可那时,九昭被簇拥在金碧辉煌之中,更接近于一尊敬奉起来,以供信徒参拜的神像。

被惊艳过后,他心中只越发觉得她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三清天象征。

此时此刻,她的美丽与落魄潦倒难舍难分——

譬如花朵坠入尘埃,珠宝陷落泥泞。

再配上那双魔魅的红瞳,像是在等待英雄将其从污泥中拯救,又仿佛诱惑着恶徒来尽情摧毁。

眸中难以言喻的情绪,淹没无咎心口的厌憎、仇恨与恶意。

面对脱去神姬荣光的九昭,他突然有些束手无策。

接下去期待的羞辱,变得不再那么期待。

他结结巴巴继续放了几句狠话,见九昭信手又要解下中衣,狼狈转身,落荒而逃。

四周终于清净了。

九昭被动作恢复麻溜的女婢们侍奉着脱光衣裳,慢慢浸入气息古怪的浴桶中。

那水是凉的,也非澄澈透明,而是呈现淡淡的蓝色。

不再怕死,九昭对于水液的用处也没半点探究的兴趣。

结果无非两种,治好或者更坏。

和与魔族为敌的身份截然相反,九昭十分顺从,叫抬手就抬手,叫低头就低头。女婢们做好了若被询问敷衍过去的准备,谁料她什么也不问,敛着双眸的模样,活像魔匠手下雕琢出来,毫无思想的傀儡偶人。

水液中似有麻痹神志的药剂。

泡了片刻,时时刻刻折磨着九昭的痛楚减轻。

她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睡了过去。

……

再醒来,一匹光滑的绸缎裹住胸膛到腿根的部分。

有人在给她的伤口伤药,指腹微凉,动作轻柔。

嘴里的话温和得仿佛在哄怕苦不肯吃药的孩提:

“呼呼……不痛了,好昭娘,以后,再也不会受伤了。”

九昭似有所感,顺着声源看了过去。

162| 第162章

◎“我该叫你兰祁,还是舅舅?”◎

眼前的情景, 令九昭觉得不可思议。

从无咎拿出解开锁链的钥匙,到她被到来魔族军营,再到此刻祝晏为她上药。

所有的一切, 仿佛她被关在牢狱太久, 快要发疯,所幻想出来欺骗自我的梦境。

但很快,九昭又冷静下来。

因为她清楚,不论如何, 她的梦里绝不会出现祝晏。

哪怕出现,画面也不可能充斥温情的色彩。

九昭睁着双眼,一言不发望着帐篷顶端。

始终绵长浅淡的鼻息, 给了沉浸在涂药中的青年,一种她尚未醒来的假象。

肉眼可见的伤口太多,涂完膝盖的手微微抬起,祝晏犹豫着该往上还是向下, 薄若无物的丝绸裹覆着成年女性的躯体, 只消分散注意多看一眼, 脉搏处便会传来极为不正常的律动。

祝晏不欲挑战自身定力,旋即落下长垂的睫羽——

沾满药膏的手指, 抚上小腿靠近骨骼部分的纤韧肌肤。

在过往耳鬓厮磨的岁月, 九昭的每一处他都曾亲自膜拜丈量。

为他珍视的宝物,变作浑身碎痕的裂瓷。

涂着涂着, 祝晏难抑心疼怜惜, 他不自觉俯落脖颈, 用唇吻上九昭痂痕犹新的脚背。

那吻十分柔和, 恍若蜻蜓点水, 白羽拂拭。

九昭向来敏感怕痒。

这一下, 身体的条件反射先至,被吻住的足弓抖了抖,小巧的脚趾向内紧紧蜷起。

没法再继续装晕,九昭的视线斜扫过去。

而立刻捕捉到这点的祝晏比她反应来得更快——一张姣若春花的面孔半抬,他投射过来的眸光先是流露对于九昭醒转的惊喜,紧接着,如同孩子做错事般的忐忑跟随其后。

“昭娘……”

睫毛不安地抖动两下。

祝晏启唇,小声唤出的,却是旧日的爱称。

作为回应,九昭望着他,并不说话。

那眼神无关爱恨,难掩倦意。

别离的三千年,祝晏设想过无数重逢画面,指责、辱骂、质问、落泪……哪怕九昭不给任何解释的机会,见面便要杀了自己,他都认为实属正常——唯独没有想过,她会这样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心脏无声泛开针扎似的疼痛。

祝晏被爱意、思念填满的目光陡然清醒过来,他伸手握住九昭只剩把骨头的左腕,哀恳道:“昭娘、昭娘,你能不能别这么看着我,昔日之事,是我错了,我发誓,从今以后,我都会好好保护你——”

青年的薄唇不断张合,言语犹带未尽之情。

认错与忏悔皆已致意完毕,接下去,应该当年详细解释背叛的起因经过。

然而,堪堪发出个意味不明的音节,他又将其咽回去,只转移话题:“昭娘,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三清天不会来找你麻烦,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息,想吃什么想用什么,外面自有女婢,你可以摇动床边金铃。”

顺着他指的方向,九昭瞧见一个悬在青铜架下方的小巧铃铛。

的确处在半臂距离之内,只要探手,便可摇动,十分方便。

祝晏的性格妥帖,处处都能周全。

这也是九昭从前选定他为第二任王夫的重要原因。

那些打动过她的小伎俩如今再现,却平添十二万分的讽刺。

九昭双眼停留在金铃上的时间不过一息,又飞快转了过去。她无视祝晏如影随形的视线,偏了偏头,眼珠的落点,从他紧握手腕的掌心,上移到他的面容——那双红瞳里,除了疑惑以外,依旧平静无波。

当失去言辞辅助,人的每一个反应变化,就成为了难解的谜题。

祝晏只觉她的表情像是在疑惑身为仇敌的魔族,为何要给自己提供容身之所,又像是在疑惑,分明没有任何关系的两个人,他为何要这般毫无分寸,一边抓着她的手,一边同她絮絮叨叨说这么多。

越深想下去,祝晏的脑海就越是控制不住,冒出许多糟糕的思绪。

恨,本是爱的阴暗面。

若恨意都没有了,爱还能剩下多少呢?

他记挂了她千年,也后悔了千年,好容易通过努力,达成现在的局面。

难道要被迫接受,此后双方形同陌路吗?

不、不可以——

念头到这里打住。

生怕再待下去,自己会露出狰狞扭曲的神态吓坏九昭。

祝晏借着衣衫遮挡,用力掐进大腿,制造痛楚反而成为了他稳定情绪的最佳途径。

他勉强挤出个微笑:“昭娘,你是不是太累了,没力气和我说话?没关系,晚些时候,我再来看你。”

说完,他用指腹恋恋不舍地摩挲了一下九昭的手背。

站起身,一步三回头,直至身影消失在帐帘后。

……

一直维持平躺的姿势,仅是眼珠转来转去。

果然也很累。

热衷于躺平,做具尸体的九昭,重新望向上空。

祝晏突如其来的到访,没有叫她的心湖泛起任何涟漪。

无厘头的腹诽回荡在灵台,再一眨眼,面孔为人,身体为龙的巫逐浮现于她眼前。

“被那只骚狐狸吻过的地方,要不要我替你消消毒?”

他冲九昭勾起唇角,嘴里不干不净骂着祝晏,龙身无限拉长,飘到她脚背处细细“端详”。

那张人面,双眼的部位,依旧覆着她亲手系上的绸带。

虽无法视物,九昭却无端觉得,白绸后有双锐利的眼睛,能够看穿万物。

她动了动,小心避开伤口,将身躯半侧过来。

抿紧的嘴唇未动,在灵台里说着彼此方能听见的话音:“不用,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根本碰不到我。”

相伴千年,巫逐早已习惯九昭丧气又爱泼冷水的说话方式。

他在她的双脚附近打转一圈,又缩回到眼前:“既然出来了,你就没点别的打算吗?”

九昭反问:“什么打算?”

“那只狐狸精骗了你,按照你过去的性格,不得将他抽筋扒皮?”

“你也说了那是过去,如今的我算什么?无日渊内,若非每次雷罚来临,你都强//占//我的身体,将大部分力量转移到寒铁锁链上,我早就死了,现在活下来,也只不过是个路都走不稳的残废。”

巫逐对九昭的自嘲充耳不闻,只一门心思道:“你不想看看三千年过去,三清天变成了何等模样吗?还有,魔族将你从无日渊牢笼解救出来,内里究竟计划着什么阴谋。”

九昭打了个哈欠:“我为何要去看,去打探?我魔不是魔,仙也非仙,两界的恩怨跟我没有任何关系,魔族来抓我,无非是跟当初的三清天一个盘算,认为我身上的凤凰真血还有利用价值——

“也罢,死在谁手里不是死,魔族要杀就杀。”

当她再度传递不想活的意愿,巫逐的唇角也没了笑的弧度。

他的身躯突然探近,人面成倍放大,悬在眉睫之距,冷不丁问道:“你是真想死?”

九昭颔首。

“你不如好好想想,若一心求死,怎会有我的诞生?”

问完这句,不等九昭回答,他弹指换了副面色,促狭地嗤笑起来,趁九昭不注意,在她的唇面落下一吻,“也罢,也罢,我都死了,干嘛盼着你活?待你弃了肉/身的束缚,我们做一对快活的鬼鸳鸯。”

正如九昭所说,巫逐根本触碰不到她。

那吻落下,对应的肌肤部位,并无半分感知。

可冷不丁的偷袭,依旧叫人着恼。

九昭有气无力抬手,挥过眼前,还在笑话她的巫逐触及手掌陡然溃散,变回一缕黑沉的魔气。

此等景象,她见惯不惯。

奈何斗嘴两句,失去了原本的睡意。

仅是裹块绸缎的穿着有些不妥,她拣起搭在床尾的崭新衣衫慢吞吞穿上。

复平躺下来,继续望着顶端放空思绪。

……

到了夜里,祝晏也没兑现他晚点过来看望的承诺。

帐篷外火光渐次亮起,九昭闻得一阵喧闹。

那架势好似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回来了,众魔正簇拥着对方,争先恐后地谄媚讨好。

谁来谁去,她不感兴趣,只想睡觉。

朝周围摸索几息,抓到那片换下的绸缎,撕扯出半截手指长短的两片,都低喘吁吁花费不少力气。

布片塞进耳孔,充当堵物,动静便减轻许多。

九昭舒适地吁出口气——

坐牢三千年,不是被九天雷罚劈得死去活来,就是经常伤口疼到什么都做不了,只想一头撞死,难得有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安心休憩的机会,哪怕明朝晨起,无咎反悔要将她送回去,她也要睡个够本。

枕着主帐热闹浮华的歌舞声,九昭沉沉闭上眼睛。

这一觉未至天亮。

深更时分,女婢们鱼贯而入,将她柔声唤醒。

“仙子,尊上传召您。”

整个焚业海都是业尊兰祁的,祝晏下达的不要打扰命令自然失去效力。

考虑到九昭的伤势沉重,走路并不稳当,两位女婢连搀带抱,将她带去了位于正前方的主帐。

到了目的地,贴心的她们却半步不肯踏进。

没办法,九昭只好扶着帐壁,另手将厚帘拉开。

宴会已罢,席位酒肴皆被撤去。

阔敞空间内水声潺潺,来自几丈外屏风的后方。

烛火曳曳,一道颀长人影映照在屏风之上,根据形状来看,似是赤/身/裸/体。

九昭挪步过去,自行寻了把椅子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屏风看起来。

半晌,人影停止沐浴的动作。

着了袴裤,大敞衣襟,闲庭信步般转了出来。

九昭扬面,晏然自若:“我该叫你兰祁,还是舅舅?”

163| 第163章

◎“……泼、皮、无、赖。”◎

舅舅这个称谓, 颇为出乎兰祁的意料。

不仅是他,就连因为力量尚未完全恢复,不得不长时间沉眠在他识海的巫劭元神——

也跟着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

那个桃林内怒斥巫劭的骄傲神姬, 仿佛已然成为昨日的一道破碎旧影。

兰祁的目光有一刹那的失神, 随即,某道难以言喻念头,又于心头无声蜿蜒。

自打站上权力的最高峰,诸臣敬称他为尊上, 神后亲自取就的名字便逐渐淡去,更不会有不识相者刻意区分他跟巫劭。九昭不仅问出这点,还唤巫劭作舅舅, 仿佛在期待着他彻底沦为遭巫劭控制的傀儡。

青年原本还算轻松的情绪微微发沉。

他迈开脚步,走到九昭面前,居高临下俯视:“叫你失望了,孤是兰祁。”

闻言, 九昭意兴阑珊地挑了下眉毛, 算是回应。

好像对于同自己“坦诚相见”的男人究竟是谁, 根本毫无所谓。

过去两人相处,总是兰祁牵着九昭的鼻子走。她性格直率, 爱憎分明, 从来不会掩饰在意的人事,只要稍微撩拨几句, 兰祁就能轻易掌控她的喜怒哀乐。

可今夜相见, 堪堪两句对话, 一个表情, 强烈的违和感不容兰祁忽视。

他尚未确定这种违和感来自何处, 九昭又自顾自说着:“也对, 巫劭没有实体,需要借助你的身躯苟活,而你力量不足,需要他来帮你震慑四方——你们各取所需,谁也离不开谁,我实在没必要分那么请。”

她的话,全然无视了前头“孤是兰祁”的强调。

这叫青年眉头锁得更紧。

甚至不及过去的语气尖锐,态度也显得轻浮随意。

偏生就是这种细针扎肉的方式,越发叫兰祁没了好心情。

他企图从九昭脸上瞧见与自己一般不快的表情,于是顿了顿,转变话锋问道:“神帝崩逝,你入无日渊后,三清天由上神之首扶胥代为掌管。哪怕互为仇敌,孤亦要赞他一句文韬武略,持正不阿。

“可在他的主持下,整整三千年,三清天对战焚业海,依旧输多赢少,节节败退至今天的地步——

“你知晓是为什么吗?”

果然,就算她不在意外界的情形。

依旧会有人想方设法叫她知晓。

九昭转了转眼珠,聚焦溃散的视线,努力不使自己走神。

听得不到回应的兰祁继续说道:“那是因为,仙族最喜欢扯正统这面大旗,扶胥虽有代管之名,却始终没有坐到神帝的位置上去,事情一旦涉及名不正言不顺,不少人便认为自己有了一争之力。

“这些年,三清天表面风平浪静,实则一团污秽,内讧的内讧,发兵延误的发兵延误。

“一个注定要腐烂破碎的国度,任凭谁力挽狂澜,都没有任何用。

“昭昭,焚业海的军队占领无日渊,孤第一时间下旨将你释放,正是为了和你一起,见证三清天倾覆。

“他们囚禁你,推翻你,让你吃了很多的苦——

“这个世上,马上不会再有仙族了,昭昭,你高兴吗?”

此时此刻,若主帐为瓦肆,那么兰祁就是声情并茂的绝世名伶。

他用富有起伏变化的语调,讲述了南神王琼英为抵挡毒雾入侵,损耗半身神力,以致神境跌落;仙魔两军交战于北境朔风雪峡,由于增援久久未到,司德之神绥猷重伤苦战,当场殒命。

种种仙族的苦难,经由兰祁的喉舌,好似历历在目。

他更说起了九昭如今流传在两界的声名——

一个六根污浊,堕落成邪的叛徒,遭心魔入侵神志,犯下谋害生父的大逆之举。

“他们还把你过去的情史都翻了出来。

“说你堕魔,有迹可循——先是爱上心术不正的我,中间经神帝苦口婆心劝告,好容易和扶胥上神成婚走上正途,可顽劣乖张,任性恣意,扶胥上神自觉性格不合,难以相处下去,为此拼着未来共治三清天的尊荣不要,也要合离。再然后,你便倾心于焚业海蛰伏在三清天的细作,九尾狐族祝晏。

“同他勾结在一起,桃林误事,集议泄密,最终连神帝也惨遭你的毒手。”

从大局到小我。

从整个仙族到私人名声。

身为当局者,九昭明白传言内里有多少荒谬的揣测,多少恶意的抹黑。

昔日亲近相知之人,又接二连三在战争中逝去。

她或许应该感到悲哀,感到痛苦,感到愤怒——

哪怕软弱地淌下泪水,也比无动于衷来得好。

……

言语的关键处,停顿、拉长、咬重字音。

是兰祁惯用的,摆弄人心的有效伎俩。

伴随话音,他颀长的身体弯曲下来,矫健饱满,散发着生机与温度胸膛悄然靠近。

他是掠夺人负面情绪为食的野兽。

双手圈挡在选中猎物的臂膀两侧,伺机而动,随时等待着扑到她身上,大快朵颐。

可九昭的心空荡荡的,毫无波澜。

余光望向眼梢,那里更是干涸得像是烈日暴晒过后的河床。

她后靠,抵上椅背,面容没有愤恨耻辱,也没有惊慌失措。

捂嘴打了个哈欠,充满倦意地问道:“多谢你说得这么详细,让我明白不要随意出现在仙族的地盘,以免被人抓起来处以雷刑——仙族好不好的,跟我也没什么关系,请问你说完了吗?说完我想回去休息了。”

青年的面孔偏了偏,恰好逆光挡住近处的烛火。

秀致眉眼落在阴影里,有种说不出的沉抑。

听完九昭离开的请求,他却不肯撤手放她走,探首逼近:“你就不想知道你为何被放出来?”

“你不是说了吗?让我共同见证三清天覆灭的结局。”

九昭也伴着他的动作微抬起头,轻飘飘的语气说着最添堵的回应。

兰祁:“……”

“我来遵守当初的承诺,迎你为焚业海的尊后。”

“噢,我知道了,什么时候成婚,你应该已经想好,不需要我来决定吧?

“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

这次,兰祁的手,从木椅两端落在九昭肩膀上,意识到他的不满,九昭想了想,又补充道:“你如今借助巫劭,觉醒了体内的凤凰血脉,只要与我结合,就能随意调用我的真血之力。完成这一步,我便失去了利用价值,你可以顺理成章对外宣称我病逝,转头再将我送给祝晏,以换取他对你的忠心耿耿加倍卖命。

“是这样吗,兰祁尊上?几个时辰前祝晏来找我,明里暗里的意思我都听懂了。”

“祝晏来找过你?他不是被我派去——”

话漏到半截,猛地顿住。

兰祁和白日里的祝晏一样,当起了不会把话说完整的打哑谜爱好者。

九昭自觉懂事,给什么要什么,不给也不强求。

谁料祝晏的名字出口,对方的脸色益发黑了一层:“他还说了什么,干了什么?”

“干了什么?无非是为我换衣服,替我上药。

“至于说了什么,保护我,永远不离开我之类的……怎么,你们没有达成共识吗?”

兰祁的脸黑了又黑,一沉再沉:“他如此迫不及待,倒是十分痴情!可他有没有同你提起,我娶你为后,公开羞辱三清天一番,再宣布你病逝,你名义上就是个死人,再也不能够出现在有外臣参与的场合。

“祝晏眼下贵为一方城主,又是九尾狐族的族长,有许多宴会典礼,都需要他携带妻子出席。

“你满足不了这个要求,只能做被他圈养在床笫之间,见不得光的的妾室!”

“喔,那听起来确实是尊后的待遇好些,你要不,晚些日子再宣布我病逝?

“不过无所谓了,我一个阶下囚,哪有资格挑挑拣拣,有个容身之所就不错了。”

明着夹枪,暗着带棒,似乎都不能令九昭变脸。

兰祁只觉一口气堵在喉咙,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何时变得这般,跟个狗皮膏药似的,话说到哪儿,就跟着贴到哪儿?

继祝晏之后,年轻的业尊也成为了第二个被彼此重逢打击到的人。

偏生,九昭还不肯放过他。

她赤色的眼珠陡然向下,直勾勾凝视着他敞开的衣襟的深处:“尊上深夜唤我前来,还这般沐浴完毕大敞着衣衫,莫非是怕事迟生变,所以现在便要结合夺取我的真血之力吗?”

说着,她扭了扭肩膀,让伤口避开青年手掌不断收紧的范围。

使力几脚,蹬掉略宽松的鞋履,她内里没穿亵袜,抬高露出道道伤痕的双足和小腿,“喏,尊上请看,我身体的伤痕颇多,沦落为半废之人,体力也不是很好,非要做的话,只能麻烦尊上轻柔些,自己动了。”

……泼、皮、无、赖。

她把他当成什么,究竟谁才是真正的阶下囚?

还轻柔些,自己动?

顾惜九昭衣衫下不得见的伤处,兰祁强行保持理智,撤开抓住她双肩的手。

紧握成拳,砰得一声砸在木椅旁边的隔桌。

他难得一改内敛之相,近乎恶狠狠道:“你也不瞧瞧你自己,这幅尊容,你有兴致,本尊都没有!”

“怎么,我现在很丑吗?”

九昭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面孔,低声自言自语。

过去,她最爱惜容貌。

保养起来穷奢极欲,通身肌肤,不施妆粉,都凝若脂玉。

现在,她依旧很美,可明媚活力的象牙白,却变成了象征病弱的无血色苍白。

见此情形,兰祁的气怒消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怜惜。

他刚想摇头替自身找补,然而,未及少顷,九昭又摩挲着消瘦的下颌,吃吃轻笑起来:“从这方面来说,还是做祝晏的妾室更好,起码他不会嫌弃我的身体,对着我脚上的痂痕,都能万般柔情地吻下去。”

164| 第164章

◎“又关我的事?”◎

在魔族军营休养几日, 九昭逐渐适应三千年后的世间。

从侍奉的女婢那里,她又陆陆续续得知了一些现今的消息。

譬如南陵和东原皆已被焚业海占领,兰祁顺理成章将原本属于凤凰族的领土赐还给他们。

一清天四方辖地, 唯余西海因地理优势, 尚在苦苦支撑——

料想攻克下来,不过时间早晚而已。

再譬如三清天的衰落,不仅仅是人心参差,明争暗斗的缘故, 更在于两千年前,仙族军队前脚才于朔风雪峡惨败,后脚兰祁便率领近卫突破神力屏障偷袭, 一剑斩开登天阶,阻断了芸生世飞升上界的路径。

一旦跨入地仙行列,仙族无论男女,皆有自主选择是否生育的能力。

可寿命越是漫长, 繁衍的欲/望就越是低下。

三清天每年新诞生的仙族, 将近九成都来自芸生世。

在最多的时候, 登天阶一日可指引数十位大成者踏入上界。

仙族人数不及魔族的五分之一,仰赖于修行时期的刻苦自抑, 所以力量生来就比放浪形骸的魔族强大数倍。两族发生战事, 日日都有士兵死去,命脉却被人掐断, 可想而知, 对三清天造成的打击有多大。

更何况, 登天阶是祖神娘娘遗留下来的。

当日连阶面出现几道裂痕, 修补都废了几位金仙半年的功夫。

如此神物, 遭兰祁轻描淡写一剑斩断。

他凭一己之力, 刷新了仙族对于魔族实力的认知,如同厚重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中。

而相较修补裂痕,想重新连接两处断口,需要付出的代价又难于登天。

当日,祖神娘娘用五块七色石创造了上界。

其中四块分别化作一清天的东南西北四方土地,第五块则构建成为包括二清天三清天在内的中廷。

修复断裂处,须得借助五块七色石的力量。

将它们从四方和中廷的地渊核心暂时请出,再加上金木水火土五系神力。

司德之神绥猷遭遇埋伏陨落,另一位金系上神崇黎早已反叛。

步步皆在兰祁的算计之内。

为了挽救三清天的颓势,其余的金系天仙不顾自身是否准备充分,纷纷试图冲击神位。

可惜无一例外,尽数失败。

登天阶断裂至今,带给仙族无尽的绝望。

他们拒绝反思,反而将错误推脱给九昭,道为着储君弑父逆天,天道才会降下严苛的惩罚。

初闻此事,九昭反手指了指自己:“又关我的事?”

没有神姬身份的桎梏,也不再有狭隘的感情束缚,她听见这些加诸在身的罪名,只觉分外好笑。

和她的忍俊不禁不同,女婢提起这些往事,脸上俱是向往崇拜之情。

魔族本是慕强的种族。

兰祁“一剑断天”的事迹传出,在下臣民众心中的威名更上一层楼。

女婢见九昭没有如自己一般夸奖兰祁,继续自说自话道:“通过这些事,足以看出尊上同那些仙族之间计策和实力的差距,什么祖神娘娘留下的神物,还禁不住尊上的烈霄一剑——”

“所以,斩断之后,你们尊上什么事都没有,毫发无损地全身而退了?”

九昭挑起一侧眉峰,严重怀疑她夸大其词。

女婢不善说谎,心虚地偏了偏眼珠,又有些不服气:“尊上遭登天阶断裂时的力量冲击,是吐了一大口血,不过那也没什么的,尊上回寂无宫闭关休养了不到一个月,就又出来亲自指挥战局了!”

夸赞起兰祁来,两位女婢那叫一个滔滔不绝。

九昭只是唇角凝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在凝神倾听。

她的皮相看起来岁月静好,内里却不住口地同盘桓在一旁的巫逐腹诽:

“这两个小丫头夸奖兰祁头脑聪明也就算了,怎么好意思说出‘实力差距’这四个字的?

“他只比我大几千岁而已,若无巫劭元神和凤凰真血的帮助,怎么可能斩得开登天阶?

“还有,什么休养了不到一个月就又出来指挥战局——

“我严重怀疑斩阶的时候,是巫劭附了他的身体,所以大部分的伤势也被巫劭的元神承受了。”

“你的关注点就在这上面吗?”

巫逐爱恶作剧,龙项上的人头穿过正在说话的女婢口腔,直直同九昭“对视”,“你的天赋不比巫劭差,当年以区区天仙的身份,练就最高阶凤火——只要你想争想抢,莫说神帝的位置,并任业尊又何尝不可?”

他坚韧的身躯遮住颤动的红舌,看起来就像是女婢本该生有舌头的位置,突然长出来一条人面长虫。

九昭失去了情感。

看见这惊悚一幕也不会觉得后背生凉。

她的目光盯在女婢张合的唇间,直将对方看得噤了声感到赧然,才若无其事移开眼睛:

“是你想争想抢,我只想死了,一了百了。

“怎么样,要不要满足我的愿望?下次我找到机会死的时候,你不要占据我的身体掌控我。”

“……”

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从巫逐脸上一闪而过。

“死?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你还不明白吗,究竟自己想不想死——”

每说起这个话题,总是絮絮叨叨的巫逐就会自发同九昭冷战。

他撂下这句话,身体散为黑雾钻入九昭额心。

于是,九昭又瞧见了女婢半张着的檀口里,若隐若现的红舌。

被她透着诡异的视线盯到头皮发麻,女婢忍不住问道:“仙子,是女婢嘴中……有什么东西吗?”

“你刚才,有没有感觉到嘴里有什么东西?”

“没有啊。”

女婢茫然地摇了摇头。

“好,那你下去,我要睡觉了。”

九昭的脸说变就变,一骨碌躺倒在床,把被子拉高盖过头顶。

“……”

女婢们面面相觑。

帐篷里没人后,九昭又往灵台深处唤了几声。

然而巫逐使小性,半点都不回应。

九昭只好开启日复一日的发呆模式。

她思忖着巫逐的来处,却怎么也想不明白,是巫逐不曾被神树的凤火彻底杀死,利用扎根在她体内的魔气存活了下来,抑或这根本就是自己在漫长的囚禁生涯,穷极无聊所产生的深度幻觉。

巫逐的话,只有她能听到。

巫逐的人,只有她能看到。

可巫逐不像活着时候的巫逐,反倒像神姬时期的九昭。

……

在床上躺到第十日,九昭就可以自行走路了。

她曾受过雷罚,也见过受完雷罚的人是什么模样。

虽然巫逐将大部分的伤害都引到了寒铁锁链之上,但绝不至于这么快就恢复。

趁着无人偷偷起身走完几圈,九昭深觉有些不可思议。

不过能躺着,谁想动弹,她最不耐烦的就是应付每次祝晏过来时的哭哭啼啼。

似乎那日祝晏赶在第一个看望她的消息,兰祁并不得知。主帐里,她将为后和为妾的好处,如市场上卖的大白菜般比较一番,被兰祁寒着脸赶走后,祝晏再来,身边就多了一个突兀的“跟班”。

“昭娘,你可好些了吗?”

顶着抱臂站在后方的无咎灼灼的视线,祝晏依旧能够做到妙目含光,温情脉脉。

有时,九昭也会觉得不可思议。

尽管爱恨都已放下,但往事不会消失在记忆里。

他们中间隔着难堪到极点的利用和背叛,他竟然还能够如此锲而不舍来讨好自己。

图什么呢?

难道就像曾经父神对母神那样,利用着利用着,不小心付出了真心?

肘下垫有软枕,九昭懒洋洋歪着头,对于祝晏端着金盘,切喂水果的侍候来者不拒。

她从不与祝晏说话。

心情好了,赏他个眼神,转瞬他便会露出不值钱的惊喜模样。

然后说不了几句,被两眼几欲喷火的无咎火速扯走。

厚帘尚未放下,寒风中传来他忿忿的声音:

“我不明白,尊上说全军上下要尊重她,你也将她当个宝捧在手里——

“不过是长得漂亮了点,至于吗?

“容貌出众的女子,我改天给你找十个八个来,下次你别再到这里丢人!”

“阿咎,你不明白,你什么都不明白。”

祝晏的反驳很迅速,却充斥着许多雾气一般朦胧的情绪,“就连我,也是迷茫了整整三千年,才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

九昭休养到一个月时。

将军营驻扎在北境的兰祁下令暂时撤兵,只留一部分作为后备防御。

九昭询问什么情况。

女婢睁大鹿眼,定定看了她片刻,语调古怪地回答:

“仙子,尊上下旨,相比彻底攻占三清天夺得胜利,他更想先迎娶您。”

165| 第165章

◎“连理殿。”◎

虽见不着面, 但兰祁说要娶九昭这件事,办的却是半点也不含糊。

四匹魔族圣兽墨麒麟拉着王驾,在北境通往焚业海的路途上, 优哉游哉行了十日。

回到寂无宫时, 业尊即将大婚,迎三清天废神姬为后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魔族。

不仅如此,期间他还连下数道诏令, 命身边的内侍开启传送阵先行返回准备。

修缮宫室、更换陈设、遴选宫人、祭占赐福……

兰祁的旨意从不避人,每一条都经由女婢的喉舌,精准无误传入后方鸾车上的九昭耳中。

作为视线焦点, 陷落在他人如海潮涌至的艳羡和嫉妒里,九昭不以为意。

她依旧舒舒服服卧在锦堆深处,该吃吃,该喝喝。

什么业尊对她情根深种, 骗骗天真孩童便罢了。

既然要羞辱三清天, 那闹出来的阵仗自然是越夸张越好。

……

为着不想因为恢复过快引起疑心, 临到下车时,九昭照例从幔帐中探出一双手, 以便奴婢躬身搀扶。

层层落帘之外, 车马人声喧闹。

兰祁阔别寂无宫已久,有许多装裹物件要搬回宫内。

九昭伸出的手一时半刻无人搀扶, 经寒风吹得有些瑟缩。

她也不恼, 意欲撤回温暖之处, 下一瞬, 一只掌心温热的大手将她的腕子整个攥住。

“诶?”

九昭发出声短促的惊呼, 转眼被人从鸾车里拉了出来, 打横抱入怀中。

大氅细密的风毛扑在面孔,由温暖到寒冷再到温暖的过程紧紧几息,修长有力的手臂穿过弯曲腿肘,九昭感觉到四周的喧哗陡然止息——某些意味不明的视线,也随着兰祁将她藏进大氅的动作而被掩去。

这人还真是……

演戏上瘾。

九昭很自觉地配合兰祁旺盛的表演欲望,整个人往怀抱深处缩了缩。

女婢们晨间就得到了今日将抵达终点的通知,考虑到有极有可能是九昭第一次与臣民会面,她们特地早早将她从被窝里挖出来,梳妆打扮一番,长及脚踝的黑发梳成高髻,后脑勺还横插了两根镂花金钗。

正是这两根金钗,弄得九昭怎么也找不到舒适的位置。

她仗着没有人能够透过大氅观察内里的情形,于是用后脑抵住兰祁的胸膛来回磨蹭。

直到将金钗蹭歪,将青年的肌肉蹭地无端僵硬起来。

“……”

青年的指节隔着裙装揿入腿肉,悄然收紧,触及伤口鲜明的痛楚警告着九昭不可胡作非为。

无人察觉处,两人不动声色较量了个来回。

兰祁这才抱着她,从容不迫自车阶上走下,身后侍官、女婢、亲卫按序派开,一行人迤逦前行。

焚业海向来都是冷的。

受到时常从地表喷发的业火影响,这里没有四季之分。

没错,就像活在阴沟里的老鼠,总会下意识地远离光明暖热之物。

焚业海特有的业火,散发出来的亦是寒冷彻骨的温度。

它的寒冷,远胜北境霜雪。

但遭其灼烧的尸体,却会化为寻常火焰焚毁后的一滩黑烬。

这道没有任何预兆和规律可循的冷火,每年总会夺去无数魔族的性命——可对待想要归入魔族的神仙,它又是不计常理的温和,甚至能帮助不少人脱胎换骨,从此在怨气丛生的焚业海好好生活下去。

九昭在兰祁平稳的脚步声,回忆着过去在典籍中看到过的,有关焚业海的描述。

寒风过境,大氅被撩开一道缝隙,真实而清晰的魔族世界映入她的眼帘——的确跟三清天华美恢弘的建筑不同,面前鼎鼎大名为历代业尊所居住的寂无宫,正如它的名字一般,透着巍峨肃杀的气息。

漆黑的颜色簇拥着嶙峋的轮廓,殿宇顶端隆起的尖顶近似棱形,底部粗壮,逐渐变细,如同一柄柄利剑刺破晦暗苍穹,而宫室的最高处,寂无宫主殿的尖顶,恰好正对月色高悬的位置。

月有阴晴圆缺的规则,在焚业海亦是谬论。

日月为三清天二神掌管,当年仙魔两族决裂,神帝便下令,日月不再普照魔族土地。

而现今的圆月,不过祖神娘娘寿数将尽时的最后一点怜悯。

她将象征月亮最圆满状态的虚像,投映在焚业海天空,期望终有一日,光明再度降临。

圆月幻象之下,以寂无宫为核心,延伸出方圆百里,如同三清天中廷一般,为焚业海王都。

传说王都是最早一批迁居来此的罪仙们的住处,祖神娘娘深觉亏欠,以至高神力赐下庇护,不使业火波及这片区域——出了王都四方城门,焚业海的土地共划分三十二城,业火神出鬼没,又兼土地贫瘠,食水资源稀少,臣民的生存条件十分艰苦,也因此人人剽悍,嗜好杀戮和争夺。

这部分更详细的内容,仙族的典籍不会记录完全。

是一路上,女婢们为使九昭尽快适应焚业海生活,而补充说明的。

她们提起圆月,提起祖神娘娘的守护,语气却无感激之情。

透过那两双眼睛,九昭看见了扎根在魔族骨血中,盘桓千万年的执念、怨恨和不甘。

怨三清天占领更好的土地。

恨祖神娘娘对待子民有失公允。

不甘永远挣扎在艰难中,被血泪浇灌,被业火浇灌,踽踽而行。

可没有爱恨,九昭无法共情他们。

她只觉得好笑。

什么是仙,什么是魔?

祖神的力量无处不在,血源的牵系也无从割舍。

彼此仇视,你死我活,到头来尽是一母同胞。

……

走了大半个时辰,九昭昏昏欲睡之际,兰祁终于停下步伐。

他将她放在床榻之上,同时由宫人服侍着解下大氅。

暖融如春的热意扑面而来。

偌大的殿宇,布置处处按照她旧日的喜好。

甚至为了照顾到她如今病弱,无法使用仙力护体的情况,殿内处处摆放着炭盆。

兰祁踱步审视着周遭,确定一切足够完美,又撂下句“此后这里便是你的居所”匆匆走了。

既是居所,总要先识得名字。

免得哪日迷路了,请人带自己回去,连具体信息都说不明白。

方才她躲在大氅里没有看清,眼下又不愿出去受冻。

九昭捧着瓷盏,喝了几口宫人提前准备好的牛乳茶,接着唤来女婢为自己拆解发髻。

她换了个姿势,侧转过来,状似打量陈设,顺嘴夸赞道:“这地方倒是不错。”

女婢回答:“徽、连理殿是历代尊后的住处,一切布置规格比照尊上起居的宫室——我焚业海与三清天不同,一旦成婚,妻子并非丈夫的附庸,享有共同权力,曾有业尊病重,尊后代为上朝处理政务的先例。”

权不权力的。

并不是她该考虑的事。

就算真正的尊后地位崇高,那也跟她这样的傀儡没半毛钱关系。

九昭敏锐察觉到女婢一开始说错字眼的谬误。

又兼“连理殿”这个名字实在过于微妙,令她想起折连理枝和红绸,制成手环赠予兰祁的过往。

遂问道:“连理殿、这个名字,倒是十分柔情缱绻,不似寂无宫那般大气磅礴——

“是一直以来,都不曾变过吗?”

166| 第166章

◎“不知不觉中,她脸红了。”◎

九昭很少会对周遭的事物感兴趣。

难得发问, 女婢也乐于为她解答:

“回仙子的话,这连理殿原本叫做徽仪殿,是尊上继位后, 才下令改名的。”

兰祁是个不论做何事都有深意的人, 九昭自然不会认为他是觉得“连理”一词好听,才将殿名更改的——

从当初被她的凤火灼伤,也不肯摘下的手环,到如今的尊后宫殿之名, 种种细节,惹人深思。

对爱仍存有期待之人,总会不自觉地从细微处寻找对方心软的证明, 而后陷入反复地纠结和怀疑。

可惜九昭不止对兰祁的爱没有期待。

更对世上所有人都没有。

她只是无所谓地“嗯”了一声,敷衍道:“‘连理’听起来,倒是比‘徽仪’来得更恩爱缠绵些。”

女婢还想再多说几句,见她转过头看向窗外, 眉目又露出熟悉的晃神情态, 便识趣地住嘴。

“仙子, 您的发饰奴婢皆已拆下,若无其它事, 奴婢先告退了。”

她半蹲行完礼, 为九昭关上门扉。

殿宇中自修建时已然存在的屏声结界登时开启,将门内门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九昭坐了片刻, 无所事事地扫视四方, 又从不同的家具陈设上, 发现了诸多常曦殿的痕迹。

三清天喜好富丽堂皇, 焚业海则多用浓沉色调。

忽略这两处最大的差异, 宫殿的布置竟然做到了与她旧时的住处九成相似。

这下, 九昭更断定,“连理殿”一名,是兰祁为了刺激自己刻意改的。

只是方才女婢的话道破一个真相——他并非近期修改,而是初登基时便已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