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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祁是如何料定她总有一日会到焚业海来的?

若并非为了迎候她的到来,他作此举又有什么目的?

九昭正想着,一只大手却自后探出,捂住她的嘴唇。

与此同时,极轻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昭娘别怕,是我。”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月余以来,九昭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掌心与唇瓣相触的温度,是那样的柔软美好。

祝晏的头脑下意识涌现出无尽的贪恋,他却不敢过多停留,克制地将手收回,转而落在九昭的肩膀。

微微用力,纤瘦的身躯便毫无抵抗地随着动作转了过来。

两人面对面相视,望着九昭剔透无波的瞳孔,祝晏顿了顿,方道:“尊上初回焚业海,传召三十二城主分别入书房议事,驻守城主为先,我等随行之臣在后,时辰尚早,所以我想来见你一面。”

见她一面?

不正儿八经上秉给兰祁,等待他应允。

而是施展法术隐身,偷偷溜进后宫?

心绪辗转几个来回,九昭轻挑眼梢,在祝晏眼巴巴的注视下,用手抵住他胸膛。

不轻不重一推,逐客的意味不言而喻。

祝晏倏忽明白,几息前她不客气的询问,已经消耗完为数不多的耐心。

贪恋有多少,转化成为的苦涩多少。

他握住九昭抗拒自己的手掌,再三忍耐,方按捺下垂脸紧贴的冲动,语气万分可怜地说道:“昭娘,别推开我……我来,不只是想见你,寂无宫中的一些要紧事,我也得提醒你,你听完,我再走,好不好?”

生怕再被推搡一次,他不复黏黏糊糊的拉扯,迅速径自把话接了下去,“这些年,后位妃位皆空悬,各部铆足了劲想进献女儿姐妹,尊上虽然一个都不曾接纳,但碍于情面,也架不住有些人一求再求,挑选了几位身份格外尊贵的女子充作女官——

“在焚业海,女官被视为后妃预备役,她们苦等多年,只为一朝登上枝头成为凤凰,如今冷不丁来了个你成为寂无宫的另一半主人,她们心底不知要多介意。

“昭娘,那些女官身后有大部族撑腰,格外有恃无恐,你如今身体孱弱,难以自保,千万要小心她们。”

不能直接伤害性命,那么能使出的,无非是些孤立、排挤、奚落的把戏。

九昭在贵为神姬时,早已将这些手段用得出神入化。

对于青年的提醒,她未曾生出半分避忌。

反倒对魔族女子的心性多了几分好奇。

祝晏絮絮许久,将那几位身在后宫的女官名字、身份、背景一一告知,说得口干舌燥,却见九昭仅是单手托着下颌,折起眼尾,斜斜乜着他,配上漫不经心弯起的唇角,仿佛在问:“这些又与你何干?”

情绪上的冷漠,远比加诸肉/体的暴力更令人难捱。

祝晏眼神发黯,身形自脚步开始隐去:“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虽如此说,到底留有一丝期待。

哪怕九昭能多施舍个余光,也算他来这一趟不是惨淡收场。

然而,希望终是落空。

九昭把头转了过去,仿佛绣在幔帐上的一只翠绿蜻蜓,都较他来得有意思。

……

都说好事不灵坏事灵。

祝晏提醒小心的午后,女婢们就禀告掌管后宫事务的女官,前来拜见未来尊后。

九昭有些讶异这一日竟然来得这么早。

毕竟唯有全然确定敌人不受重视,欺凌才会随之到来。

眼下她初到寂无宫,即将嫁给兰祁的消息人尽皆知,风口浪尖就来挑衅,着实不够明智。

除非——

九昭清楚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对方秉承正当名义,自己畏畏缩缩不见,容易叫人看轻。

未至正殿,九昭在寝床前宣召了她们。

殿门打开,鬓影香风先到,将室内的阴暗昏沉冲淡不少。

鼻子是鼻子。

眼睛是眼睛。

粗略打量过五位来者,九昭发觉和三清天的神仙也没什么两样。

捱了三千年雷罚,灵台受损,她的记性时常不好,祝晏说的话转头忘了个大概——只记得其中有位爱穿红衣,性格也与过去的她有些相似,高傲娇蛮,名字唤作琼星。

垂眸望去,烈烈红裙翩动于女官之首。

身后两方,依次是黄裙、紫裙、粉裙、绿裙。

“臣琼星,拜见未来尊后。”

红裙跪了下去。

鲜花一般的美人们转眼跪了满地。

九昭欲叫她们平身,许是来路颠簸,头脑倏忽有些晕沉。

伸到半截的手陡然收了回去,摁住两侧太阳穴揉按许久,方有所缓解。

“起来吧,距离大婚尚有一个多月,其实各位不必着急。”

待她道出这句,女官们跪在地上半炷香有余。

她们并不清楚九昭的羸弱,只将此当做一场下马威。

性格火爆的琼星再抬起头,两眼几欲喷火:“以后要相处的日子还长,且后宫的事务一直都是臣等掌管,尊后有什么需要也得吩咐我们,所以还是早些见面得来,以免尊后娘娘认不清我们的名字。”

“噢。”

九昭轻描淡写点了点头,“原来兰祁已经打定主意,叫我做个名义上的尊后了,是吗?”

女官之中,无人回应。

兰祁当然不会把话说得如此直白。

但是通过书房议事,他已告知极力反对迎娶九昭的王公大臣们,婚事只为攫取她体内的真血之力。

说得更难听些,不过一工具而已。

难不成尊上还能将整个后宫交给她,把自己手中的权力也与她共享?

为此,得到家族传来的消息,自诩揣摩透上意的女官,才会迫不及待来宣誓主权。

她们不答话,神容间透着遮都遮不住的看轻。

九昭也不着恼,反而抚掌笑起来:“甚好,只需躺着受人侍奉,不用劳神费心,觉得无趣了还能唤你们这些美人前来作伴——这神仙一般的日子,就是兰祁把业尊的位置让给我坐,我也不愿意同他交换!”

“你、你怎么直呼尊上的名讳!”

九昭的话被人理解为看不起自己。

后方的女官们开始窃窃私语,琼星更是跳将起来,指着她的名字怒道,“尊上早已同我们解释过了,同你成婚只是为了你体内的凤凰真血,等你失去利用价值,便是连我们也不如,你少得意!”

“琼星姐姐,你别说了……”

位于身后右侧的紫衣女官拉了拉她的衣袖,假惺惺道,“再怎么样,现在尊后的位置至少还是她坐——”

在场之人,除了九昭,谁都知道,当初琼星的家族三请四叩了无数次,就是想让女儿当上尊后。

她们的家世没法和琼星相比。

但尊后的名位确定,多少也能捞个高位嫔妃当当。

兰祁将她们充作女官,顶着个未来妃后的名义,一晾就是数千年,她们如何能不怨。

琼星这一通指摘,道出了她们的心声。

为了不得罪兰祁,索性用激将法,刺激她代替自己出气。

琼星越说越起劲,特别是从进来起,九昭就垂着头不与她们相视的模样——

益发使她认为九昭被自己戳中了痛处,心虚不敢回嘴。

她酣畅淋漓地宣泄完毕,还煞有其事拂了两下裙摆,好似将九昭看作裙摆上不存在的微小尘埃。

“说完了吗?”

为表尊重,九昭调整一番要睡不睡的姿态,朝她勾勾手指,“说完了你且过来。”

“?”

琼星面上立刻显出如临大敌的表情。

怎么?

说不过她,打算动手吗?

她可不是吃素的,必得反抗才行!

横竖尊上也不是真的倾心眼前这个女人,有她的家族在,料来不会受到重刑。

想清楚,有了底气。

琼心收起警惕,双手刻意交叠在小腹前,准备随时祭出武器。

谁承想,堪堪靠近九昭身侧,她垂在裙边的左手就陷入了一方软玉温香中。

“把不满都发泄出来,心情有没有好一些?

“兰祁也真是的,放着这么多如花似玉的美人在后宫,也不好好怜惜。

“你这手上的茧子,是每日当差太累了,磨出来的吧?

“真不忍心。

“我倒是懂得一张方子,等会儿写下来,你拿去炼成霜膏,敷在茧子处肌肤不出半月就能恢复细腻。”

……

“……?”

琼星额头缓缓浮现出透明的问号。

一切,似乎跟她想象的不一样。

她试图抽出自己的手,不知是不是九昭的肌肤透着焚业海稀少的温暖,第一下竟没抽动。

九昭又冲她和煦一笑:“以后若还觉得压抑,来我这里便是。”

尽管琼星很明白,彼此之间互为情敌。

可对上九昭美到极点的容貌,听见她柔声细语的话音,鼻尖还萦绕着股浅淡好闻的玫瑰香气。

某些昔日兰祁面对她的示好,所摆出的冷脸和漠视无声浮现。

……

不知不觉中,她脸红了。

167| 第167章

◎“为夫君宽衣解带,不会吗?”◎

殿门处于敞开状态, 结界未曾启动。

九昭和几位女官的对话,便清晰地传出殿外。

檐廊投落的阴影深处,风轻轻拨动兰祁的冠服下摆。

他刻意收敛起魔息, 除却周遭战战兢兢俯首, 大气不敢出的宫侍们,谁都没有发现他的王驾到临。

兰祁清隽的面容看不出一丝喜怒。

但哪怕迟钝懵懂如三岁幼童者,也能感受到他此时此刻的真切心情——

“你倒是脾气好,性格逆来顺受的像个面团, 和外界的传闻一点儿都不像。

“我们焚业海的女子,就算再如何尊卑有序,心底总有份骄傲存在的。

“……莫非尊上看中你的便是这点?”

“尊上的心思, 从不说与我知,我也不清楚,但若我是男人,肯定喜欢琼星你这般明媚亮烈的个性。”

“你的嘴巴倒挺甜, 不过, 我奉劝你一句, 做工具就要有做工具的觉悟,别对尊上太用心——

“我听说你们曾经是青梅竹马对不对?

“可有过那方面的交流?”

“嗯?你说的是哪方面?”

“哎呀, 就是那方面——尊上做了焚业海之主几千年, 清心寡欲到寝殿连个母老鼠都没有。现在好不容易说要迎娶你为尊后,我们还以为是什么年少情意, 念念不忘之类的缘由。

“结果他说是为了你体内的凤凰真血助他进阶!

“他的心肠就这么冷, 对男女之事就这般无动于衷么!

“如今很多人私下在揣测, 不喜女子, 难道尊上有什么龙阳之癖?”

“唔……”

“你支支吾吾什么, 快说呀!不会真的被我们猜对了吧?”

……

里头的确没打起来, 气氛也比兰祁想象中来得好。

只是再和睦融洽,他也不愿贡献出自己,做这些嚼舌女人背后的谈资!

琼星的问题越来越不堪入耳之时,兰祁肃着脸走了进去。

他一把扯住倚靠在琼星身边,没骨头似地听她讲故事的九昭,而后头也不转地命令道:“你们都退下。”

“尊上!”

视线撞进青年面容,琼星惊喜地睁大双眼。

仙魔两族你来我往,交战三千年,兰祁事必躬亲,回回冲在最前头,更把处理政务的地点搬到了前线的军帐中,天晓得她上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她理了理裙摆站起身,行完礼后想去挽兰祁的手,却被他侧转的冰寒眼神吓得够呛。

“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孤的命令吗?”

“琼星姐姐……”

这回,拉扯琼星袖口的紫裙女官,语气中没了煽风点火的隐意。

兰祁倘若真的动怒,她们可吃罪不起。

琼星一人受罚也罢了,她不会看眼色,再梗着脖颈直愣愣地不肯走——

受牵连的可便是她们了!

“横竖尊上已经回了寂无宫,以后总有机会相见的,眼下我们快告退吧,别打扰尊上和尊后相处!”

紫裙女官的话连珠炮似的一口气吐出,声量不大不小,借此向兰祁表明自己的识趣。

言罢,她不顾琼星挣扎着还有话要说,就和另一位绿裙女官一起,连拖带搂将琼星带了出去。

大门掩落,连理殿终于安静。

兰祁并不松开手,他攥着九昭的腕子,向右推开暗置的侧门,两人疾行在四壁无隙的廊道里。

他的力气很大,手掌又生得瘦削,皮肉很少,骨节分明。

九昭被抓得有些痛,落在他身后问道:“去干什么?”

兰祁冷言冷语:“你们的对话,孤都听到了,你不是认为做尊后只需躺着享福,什么都不用干吗?孤现在就告诉你,大错特错——孤打算沐浴,你便跟进来,贴身伺候,尽一尽为人妻的本分。”

说侍奉沐浴,并非真的有心如此。兰祁承认自己这几句话带有赌气的意味。他故意回头看向九昭,想从她的脸上瞧见堂堂神姬沦为侍候者的屈辱,好趁机除了自身方才被众女揶揄的屈辱。

他注视了几息,九昭却没有任何表情。

不仅如此,还加快了脚步,用行动证明内心的顺应。

“……”

一时之间,兰祁也有些沉默。

他是在女官出发前往连理殿的半路上得知消息的。

这五位家世背景大致相等,气性又高的女子,是他当初精心挑选出来的。她们都想坐上尊后的位置,谁也不服气谁,进入后宫便忙着明争暗斗,千百年下来,不仅没工夫来打扰他,倒替他省下了许多事。

可九昭的出现,就不一样了。

四处乱射的箭,一旦拥有共同面对的靶。

再不团结,也会团结起来,锋刃向外,一致迎敌。

不提被囚禁在无日渊的三千年,九昭基本没吃过什么苦。

她的性子强硬,不懂人心的筹谋算计。

在焚业海,力量不足以庇身,骨头还硬,吃的亏只会更多。

况且,兰祁也清楚知道,为了让那些城主放下顾虑,不再坚决反对,自己是如何解释成婚的理由的。

消息只要不流传到寂无宫外去,仅是说给在□□的女儿姊妹们知,他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才会格外担心九昭有没有被欺负。

有这层忧虑存在,兰祁议事议了一半,彻底没了心思。

接下去的半场,他匆匆结束,连行路也顾不得,开启传送阵来到后宫。

结果却是这样。

没有被刁难,没有见证下马威。

连理殿内常常响起的欢声笑语,比那些女官面对他时展露的还要多。

他们两个的关系,似乎又回到了过去在三清天的时候。

九昭外有一众谄媚讨好,心怀鬼胎的跟班,内则有瀛罗潮华等借着性别相同,企图暗度陈仓的恶徒。

他疲于应对,防不胜防。

兰祁的念头在脑海千回百转。

脚步停在沐浴所用的清波殿前,他再度阴晴不定地侧首回望。

九昭不似兰祁腿长脚长,他走得飞快,她须得跟着小跑。

她单手撑着膝盖,正半弯着腰肢喘气,除此之外,依旧无任何诸如担忧、畏惧、隐忍的情绪。

在无日渊关了几千年,人便可以脱胎换骨,变成这样万事不着意的性子吗?

联想到那个九昭化身泼皮无赖的军营之夜,兰祁隐约体会到些许怪异。

他将九昭拉进清波殿,照旧命两侧宫人退下。

浴池的热水是现成的,引雪顶积年不冻的温泉淌落,纵使外界寒霜彻骨,此间仍然四季如春。

温泉的性质特殊,仅能供给一处。

爱洁厌寒的兰祁当初思虑再三,选择留给空置良久的连理殿。

砰!

他不曾对人说起过自己的隐晦心思,单从关得震天响的殿门,宫婢们只觉他对九昭的无情又多一分。

……

白烟袅袅中,他面朝九昭,缓缓张开双臂。

如山的颀长身量,将受磋磨长久,曲线纤细消瘦的九昭彻底笼罩:

“愣着干什么?

“为夫君宽衣解带,不会吗?”

168| 第168章

◎“你不恨我吗?”◎

兰祁的吩咐一出, 九昭却是站着没动。

她抱起双臂,站在与他相峙的对面,目光自下而上, 落在他的脸庞。

眼梢微微挑起, 并非俯视,仍有睥睨之感。

一瞬间,像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神姬殿下又回来了。

君主下达的命令被无视,本该问责不敬之罪。

望着九昭与所有焚业海的臣民不同, 半分谄媚讨好都无的神情,兰祁却生不起来气。

他的心中甚至迅速闪过一缕,自己也说不清楚来源于何的怀念。

是啊。

她可是神姬。

被关在无日渊, 受罚三千年,她也是神姬。

怎么可能会纡尊降贵做这些伺候人的活计?

用一个不算理由的理由,兰祁轻易原谅了九昭的不顺。

他嘴唇抿了抿,正欲说些其他跳过话题——

那半仰着头, 定格许久的人影反而动了。

先是一阵馥郁玫瑰混合着清苦药草的气息传来, 紧接着, 两只柔弱无骨的手抚上腰间。

兰祁的眸光颤抖一瞬,带着丝不可置信望向身体被触碰的位置——见那双手时而出现, 时而隐没进衣衫, 慢悠悠地替他取下悬挂的玉佩、后腰处防身的短匕,以及修身束体的玉带。

所有的一切, 都好似只会在梦里出现。

成魔后, 兰祁最欢喜的, 便是拥有了肆无忌惮做梦的权力。

不必再担忧是未来的某种不祥征兆, 也无须再忧虑过深的执念会演变为惑乱的心魔。

他曾梦到过无数有关九昭的场景。

有时, 是他拔剑贯穿九昭胸口。

有时, 是九昭用打神鞭将他绞得人头落地。

但万中无一的时候,他也会如此刻这般,与九昭做对寻常夫妻,耳鬓厮磨,琴瑟和鸣。

……

不敢置信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瞳孔边缘扩散开来的恍惚。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缓缓抬起,寻找着九昭指尖的位置,想通过肢体交握来抵消这种不真实感。

下一息,后腰传来的刺痛,令他如愿回归现实。

“抱歉,是不是弄疼你了?

“我看不到后面,只能凭感觉来做,所以才会不小心戳到。”

九昭指甲戳中的地方,正是兰祁在攻克南陵,对战南神王时留下的旧伤。

南神王会医术,用毒亦是个中好手。

兰祁受伤之处极难愈合,反反复复溃烂。

好容易拔除毒性,新生的皮肤却较其他来得怕疼敏感。

低低的嘶声过后,九昭耳畔传来青年意味不明的嘲讽:“笨手笨脚的,看来真真是个享福的命。先是扶胥,后是祝晏,满打满算,你在一起过的人也不少——怎么,你从来都没有为他们做过这些吗?”

“我为君,他们为臣,以君侍臣,自然是没做过的。”

九昭的回答公事公办,不具任何感情成分,未等兰祁做出反应,她再度补充道,“不过我们马上就要成婚了,和在三清天时不同,以后我会认真学习,学习如何去成为一位令夫君感到满意的妻子。”

清波殿内热意滚滚,水汽濡湿了两人的衣衫。

本该暧昧萦绕,撩动情丝的时刻,源于九昭身上的怪异,反而更浓重了。

走到今日,历经过无数阴谋算计,匍匐在兰祁心底的警惕之弦顿时绷紧。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人是由无数段真实的遭遇构成的。

那些遭遇如同一个个烙印,早已与血肉融为一体。

纵使决定放下爱恨重新开始,能控制情绪对昔日仇敌露出微笑,但相触时身体本能的抗拒无法掩盖。

他抛弃过九昭一次。

利用了九昭两次。

更是欺骗过她无数次。

她如何得以做到如此坦然,竟至憧憬向往着即将与他共同度过的以后。

眼前的女子,还是他所认识的那个青梅竹马吗?

像是名为九昭的躯壳内填入了新的灵魂,像是所有与他相关的难堪记忆,从脑海中被尽数挖去。

真的全部看开了吗?

还是试图以“看开”为理由,隐藏自身目的,更借助表面的云淡风轻,来降低他的防备心?

九昭道完歉,又自然而然继续手头的工作。

她垂落脖颈,凑近兰祁肋骨的位置,与结口繁复的衣带较起劲。

她漆黑的发旋暴露在兰祁视野,顺着中央深入一寸,便是仙族的灵台。

核桃大小,内里却蕴含着无穷繁力量和奥秘。

想要清楚九昭的所思所想,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侵入灵台,查看她的记忆。

只不过照料九昭伤势的魔医说过,她如今的体质仙不成仙,魔不是魔。稍有不慎气血交逆,极有可能脉络崩溃,再也无法恢复过往实力,彻底变成废人。

可,变成废人又如何?

他已经否决了无咎干脆亲手杀死九昭,掠夺凤凰真血的提议。

他想留她在身边。

安稳、顺遂、平静地过下去。

就像人会为自己豢养的鸟儿剪去飞羽,好借此杜绝哪日牢笼未关,一去不回的风险。

九昭藏匿起来的目的,他朝重新流淌的仙力,皆会成为不安定的因素。

不如——

沉吟中,兰祁半曲的手指,却从准备施法的前兆,无声恢复原样。

或许是他们之间,已将近万年不曾有过如此和睦融洽的时候。

触碰过花朵柔软的蕊瓣,就不愿再见她亮起尖刺,以剧毒的荆棘相迎。

……

而半伏在兰祁胸前的九昭依旧无知无觉。

浑然不清楚方才他的脑内产生了何等晦暗的念头。

她终于结束了同衣带的纠缠,将宽大华丽的外袍自兰祁的肩膀脱下。

鹤羽织绣的纹路滑过指腹,带来厚实温暖的触感。

九昭又将手放在放在他的中衣前襟上,轻声说道:“天色尚早,应当不到驾幸后宫的时辰,尊上方才收敛气息躲在门外偷听,是担心我和那些女官起冲突不是?尊上放心,如今天地间已无九昭的容身之地,我也不会去肖想成为尊后与你同享至高权力,我什么都不奢求,只愿远离斗争,安定地生活下去。”

或者死了也可以。

最后几个字徘徊在齿关,没有被说出口。

九昭忽见一只大手盖住她的手背,而后收力抓紧。

“你不恨我吗?”

兰祁幽幽问道。

九昭无言良久。

在手背承受的压力越来越重时,她犹豫着,说起被仙族定为弑父之罪的往事。

从杏杳作为内应被发现,到她遭受天谴反噬,临终前吐露一部分秘密。

从为解烛龙之毒决定以命替命,到意欲带着了然去死,不料在父神识海发现当年真相。

“我那时万念俱灰,因而将罪责全部揽在身上,只求速死。可仙魔战争危急,时时刻刻都有新的情况,引雷罚处死神仙,又需要金仙以上位阶到场观看,以起到遵守天令,不乱矩逾规的震慑作用。

“最终他们决定将我关入无日渊,等到战局平衡,再把我放出施刑。

“后续的情况,你也知晓了。

“仙族节节败退,以至于无暇管我,我浑浑噩噩度过三千年,直到你将我救出。”

杏杳死后,焚业海便失去了在三清天的耳目。

兰祁不曾想到,弑父罪名背后的事实竟是如此——纵使叙述的语气轻描淡写,但他十分明白,九昭于过程中受到的煎熬苦楚,并不逊色于他在巫劭帮助下,通过装睡得知养子真相的当年。

……不。

岂止是不逊色。

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大概会觉得,如今的我表现出来的态度很不可思议吧?

“被关在无日渊的日日夜夜,我没有一刻不在思考自己究竟应该去恨谁——结果我发现,莫说你们,就连同我有着血缘关系的至亲都在利用我,间接造就了我人生的悲剧。

“父神将你当成承载凤凰真血的容器,所以你选择倒戈魔族。

“仙魔大战中,他杀死了祝晏的母亲,崇黎的爱妻,所以九尾狐族再次背叛了他。

“这一切冤冤相报,循环无尽,只要心中有恨,就永远没有结束的那天。

“我已经累了,也倦了,只想赶紧死在雷罚下。

“快灰飞烟灭的时候,你又派无咎救了我。

“既然天不叫我死,我也不想再去担负所谓的道德责任。”

自打被解救出来,九昭鲜少有话多的时刻。

眼下,仿佛洪水寻到泄闸的出口,她说一句,稍歇几息,无需兰祁对话,竟自顾自说了许多。

兰祁的态度,在逐渐放松的掌心力道里可见一斑。

他始终沉默着。

覆在九昭手背上的手,却从铁锁一般的强硬,化作衾被似的安抚。

于是,九昭冲他笑了笑:“兰祁哥哥,还是挺多谢你的。

“成婚为了什么,一早便告诉我了,没叫我再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过去,我总说我最讨厌欺骗利用,现如今,倒觉得利用若能正大光明的提前告知,也算是还行。

“你看,我是不是没了曾经当神姬时的眼里揉不得沙和娇气?”

九昭还在笑着。

那些充斥着无数潦倒唏嘘的言语——

轻飘飘的,又好似有千钧之力。

重重压在兰祁心口,重到他呼吸发涩,喉头涌上酸楚。

他想捂住九昭的嘴,叫她不要再说了。

九昭却又扬起面孔,用很亮很透,一如他们初遇时分的眼神,冲他发出请求:“如若可以,待你能随意调用我体内的真血之力后,可否不将我拘在这后宫中,能让我自由地出去看看山川海崖、疆域领土。”

169| 第169章

◎“她是离开他就会活不下去的雀鸟。”◎

到最后, 兰祁都没说好或者不好。

他只叫九昭回去,结束了这场美其名曰“妻子侍奉夫君”的闹剧。

没得到理想的答案,九昭也不觉得失望。

纵使只要结契交//合, 完成肉/身与神魂的共融, 此后不管相隔多远,都能随意调动真血之力,但放她离开自身视线范围,游涉在外, 到底是个不安全的因素——万一她亡故,血脉就会随机在凤凰身上觉醒。

依照兰祁的个性,会无条件答应才显得奇怪。

九昭趿拉着脚步, 慢悠悠回到寝殿。

经历一番清波殿内的拉扯纠缠,焚业海已至夜晚。

魔族的地界没有太阳,向来白昼很短,夜晚很长。

此时堪堪申时中刻, 九昭用木架支起格窗, 一轮硕大的圆月高悬夜空。

它是祖神投射的幻象, 与真实存在于三清天的月亮有着明显差异。

边缘发毛,在层层暗云的簇拥下, 透着阴森冷意。

九昭目不转睛地望着它。

那种隐忍而凄凉的神色一点一点自眼角眉梢褪去, 唇瓣回归半抿着的平线。

她变得面无表情。

寒风在檐廊立柱间穿梭疾行,如趋食的雀鸟般一股脑涌进温暖殿宇。

九昭情不自禁打了个冷战。

一颗脖颈细长的脑袋自她身后蜿蜒向前, 徐声说道:“真可惜, 我不能拥抱着你, 为你取暖。”

话虽说得充满怜惜, 神情却并非如此。

余光跃进巫逐优哉游哉的面孔, 九昭不与他搭话, 坐下来替自己倒了杯在悬空魔火上烹着的清茶。

“幸亏兰祁读不出你的心声,否则他就会知道你刚才的戏演得有多好。”

龙躯逐渐凝实,化作人躯,巫逐欲替她阖上窗扉,奈何触碰不到外界事物,只得作罢。

他扮出坐落姿态,隔着长案与九昭面对面,淡色的唇瓣勾起一缕轻笑。

九昭对他的揶揄不为所动,动作优雅地啜饮热茶,在灵台内答道:“没有演戏,全都是我的真心话。”

“我寄居在你的大脑,你的心脏,你的血液骨骼中,我就是你——

“你对兰祁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不曾发生任何感情波动。”

“一定要有感情吗?”

九昭并不否认巫逐不留情面的揭露,她放下茶盏,用手撑住下巴左侧,闲谈似地继续说,“倘若有感情,我在同他和祝晏重逢的当场,就会克制不住,想要和他们同归于尽。”

活在充满谎言的世界里。

唯独和巫逐,或者说自己对话时,她方能做到直白坦诚。

巫逐伸出手,探向她松松拢着茶盏的指尖。

他刻意把控角度和姿势,佯装出手搭在九昭手背上轻柔抚摸的假象:“现在呢,你就不想了吗?”

“不想。”

九昭干脆利索地阻断他的话,“这世间万千,与我何干?我只想什么都不用背负地活着——

“或者无牵无挂地死了也成。”

夜风仍在持续不断地钻进空旷殿宇,吹得魔火来回摇晃。

倒映在九昭的瞳孔深处,化作两簇兀自挣扎着,不肯就此熄灭的光亮。

巫逐不再言语。

忽而又发出一声,如月色般模糊不清的笑。

……

仙力受损后,九昭对于外界的感知反倒敏锐不少。

她隐隐约约感觉到,兰祁因为自己的那番话而有所动容。

这份动容具体表现在,她不再受到十分严格的限制,可以随意在寂无宫中游走闲逛。

九昭花费五日,把能去的地方都逛了逛。

除去泥胎木偶般岿然不动的守卫,大多数的殿宇通常无人。

走马观花地看完陈设和风景,她深觉无聊,又吩咐宫人带路,前去女官们居住的地方。

只是不知为何,那些见到她仅仅规矩行礼,问一句答一句,不复初见时趾高气扬的旧样。

为首的琼星似乎仍有不服,九昭逗弄她两句,希冀在她脸上重新看到那种生动有趣的表情。

结果却是失望。

她们似乎得到了兰祁或是谁人的警告,要对九昭这位准尊后娘娘保持恭敬。

九昭后头又来了两回,琼星惹不起,索性避开她,以忙碌为由,不再与她相见。

……

当肃穆的寂无宫失去最后一抹亮色,九昭失望之余,便把主意打到了出宫上。

第八日,她寻去兰祁起居的寝殿。

反被青年果断拒绝。

“焚业海不似三清天,哪怕在王都也时有危机发生,你这副身子骨,出去能干什么?”

兰祁很忙。

和三清天的最终之战迫在眉睫,为此他才会撤军回焚业海,准备与九昭的大婚事宜。

久久不在王都坐镇,更是积压了不少没那么重要的政务需要处理。

这些日子,他睁开双眼,不是打算诏臣子入书房,就是在前往正殿上朝的路上。

他回绝完九昭,并不停留,领着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去。

九昭却远远坠在后方,待浑厚的号角声起,眼见他进入大殿开始早朝,方悄声从门柱后方绕出来,挑挑拣拣,选了处看起来光可鉴人的台阶,抱起膝盖坐了下去。

两侧,戍守的近卫们,如有实质的视线纷纷聚焦在她的身上。

从前九昭最讨厌人群目光一起投来的时刻。

那意味着她肯定又犯下了什么,在他们看来丢人,会引发议论的错误。

如今,心境不同。

她哼着歌,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捻起块外表粉润的荷花酥放进口中。

顶着尊后娘娘的身份,无人敢架起九昭的胳膊将她丢出去。

就这样坐了两个时辰,号角声再度响起。

朝臣们鱼跃而出,他们面对九昭的眼神则带有更多的恶意和异样。

能够清晰传出九昭耳朵的“窃窃私语”时不时响起:

“她怎么会在这里?”

“是在等尊上吗?”

“居然就这般毫无顾忌地坐在墨玉阶上,像什么样子……”

“听说,她还是仙族神姬的时候,就骄奢淫逸,多有恶名。”

“难怪会做出弑父之举……”

“咳咳!”

晚出来的祝晏,用咳嗽声打断众臣的恶议。

他来到九昭面前,行的是与面对兰祁等同的魔族大礼:“微臣,见过尊后娘娘。”

法不责众。

凭借九昭的尴尬身份,她听见了也只能装作没听见。

总不能人还没当上尊后,就与焚业海大半有权有势的重臣结仇。

那些发出议论的魔族,依仗的正式此等有所顾忌的心理。

可有祝晏作为出头鸟就不同了。

他屈身守分的问候,反衬出其他人的犯上不敬。

见状,他们只好停止交头接耳,依次上前来与九昭见礼。

……

将魔族的大臣们轮流认了一遭,布包里的荷花酥见底。

她打了个小嗝,估摸时间兰祁也该来叫自己进殿,于是心满意足地眯着眼睛擦嘴。

片刻过去,未等来使臣的宣召,侧畔反倒坐落一个身影。

“尊后娘娘。

“都沦落到焚业海了,还有人不忘为你出头。”

殿门未关,显然坐在最高处的兰祁目睹了整个过程。

他仿佛在挖苦祝晏的“英雄救美”,语调却没什么情绪起伏。

“不是出头,是合该如此。”

九昭抖了抖布包,重新放回前襟,面朝他道,“我是你亲自选定的尊后,无论背后的原因是何,面上他们本该对我做出恭敬的样子,他们如此作为,不仅为了侮辱我,也是在试探你的态度。”

兰祁避而不答,只是反问:“你在为祝晏说话吗?”

没有话音传来,九昭清可见底的瞳孔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

也对。

他为何要如此询问。

倒显得如同醋妒丈夫一般。

兰祁心底掠过罕见的窘迫,突兀沉默几息,复问:“你真的那么想出去?”

九昭郑重其事颔首:“你又不是不清楚你的后宫,大多是寡言少语闷头做事的人,上回那些来拜见我的女官倒有些意思,只是近来我去找了她们两回,她们总说要准备婚礼事宜抽不出空——

“总是困在屋子里,我都要闷坏了。

“焚业海毕竟是我此后要长久居住下去的地方,出去转转,熟悉下环境,总没问题吧?”

这一番言论,听起来合情合理。

兰祁回望着她,语带三分试探:“那你是想自己出去,还是和什么人一起?”

“自然最好和你。”

九昭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而迎接她的,又是一阵唯余风声的安静。

风声里,两人的目光对视着。

半晌,兰祁的嗓音低了下来。

他彻底偏转面孔,问道:“为何?”

“若不跟在我身边,你也难以放心,不是吗?”

九昭就着他居高临下的打量,眨了眨眼睛,“更何况与我而言,前几日的对话已算是一场毫无保留的倾诉。我是仙族废弃的储君,又身处异族他乡,周围俱是恶意——成婚后无论你是否会宣告我‘病逝’,我想要好好活下去,所能做的,也唯有抓紧你、依靠你。”

唯有依靠他。

抓紧他。

那点似是而非的暧昧过后,九昭不掺杂情意的、对于局势极为清醒的回答,再度化为一只无形的手,徐徐拨动起兰祁的心弦。

他不相信承诺、誓言和短暂沉溺的爱语。

能牢牢抓在掌心的东西,方能令人绝对安心。

而今时今日,九昭失去了一切。

高贵的身份、天仙的尊荣、一声令下无数人为其前赴后继去死的权力。

她是,也仅是只被他锁在黄金笼中,婉转歌唱的雀鸟,离开他就会活不下去。

所以,她需要他,渴望他,又有什么问题?

远比身体//交//欢更为剧烈的快意蔓延开来,融入骨血,震颤着四肢。

兰祁及时移开视线,以免被九昭发现眼底病态的愉悦。

他解下御风的华丽玄衣,披在九昭的肩头。

再度侧首,仍是端方温文的君子模样:“好,等我两日,处理完政事,我自会陪你出宫。”

170| 第170章

◎“变得很软、很软。”◎

“仙子醒醒。”

躺椅上的浅憩被人打断, 九昭惺忪着睁开眼睛。

缓了片刻,消解睡意,两位女婢扶起她来到梳妆台前。

身上与寂无宫相关的衣饰皆被除下, 女婢将九昭的长发散开, 掺入彩色丝带,编成一绺一绺的细辫。

似是提前得了吩咐,整个过程,两方无话。

对于女婢卖关子的行为, 九昭看破不说破,乖乖地靠坐在椅子上,任由她们更衣描妆。

暮色四合时, 殿内亮起通明烛火。

九昭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衣彩辫,白肤红瞳,再不复半点仙族痕迹。

一切收拾妥当, 她被领着, 带到兰祁面前。

兰祁亦不饰冠冕, 通身常服。

见着她,粗略打量一番, 夸奖道:“这是时下最风行的业族女子装扮, 你扮起来比她们更好看。”

焚业海不许提及“魔”字。

魔,是曾经仙族口口相传的蔑称, 与之相关的所有称呼, 均用“业”来代替。

九昭警醒着自己出门在外, 不可说错。

又听见兰祁说道:“趁着今日琐事不多, 你既然那么想出去, 孤便带你到处走走。”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交代了彼此穿成这样的原因,九昭定了定发散的思绪,出声打趣:“我还以为,业尊出游,怎么也该屏退民众,专程清理出一条街来,供您尽心赏乐。”

兰祁瞥她一眼:“三清天无论位阶高低,皆可前往神署局认领差事,焚业海不同,每日都要为了生存下去想方设法,专程清理出条街,便是断了那处商贩们的一日生计,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九昭如今虽不歧视魔族。

但这个对立种族嗜杀、贪婪、彼此侵略争夺的印象到底在脑海根深蒂固。

骤闻兰祁体谅惠下的想法,她闭口不语,瞳孔闪烁起若有所思的光亮。

说教点到为止,兰祁谨记她过去最不耐烦听这些大道理,抿唇微顿之后,他缓和语调:“业族子民对仙力极为敏感,若被他们察觉,也是一重危险,你过来我身边,我施法帮你掩盖气息。”

“记得少时一起去灵兽森林玩耍,你也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你说我的仙力不足,气息流露在外会引起那些高阶灵兽的注意。

“那时候你将自身的力量凝练在掌心,拉着我的手,还告诉我,如此我的身上也会沾染你的仙力。”

九昭举起左手,十指纤纤的指尖在烛火映照下,泛出羊脂玉般的半透明。

兰祁的目光不自觉被那点莹润吸引,尚未开口,宽大袍袖下的右手倏忽陷入一片温热。

视线近处,九昭冲他璀然一笑:“你总不放心我在焚业海的安危,倒不如像这样牵着手——既可以掩盖掉我身上的异族气息,你也能够时刻感觉到我的存在。”

九昭的身量放在仙族女子中算得上高挑,手却生得很小。

皮肉柔软,骨骼坚硬,奇异的差异,彰显其主惑人皮囊下的峭立性格。

兰祁无言感受着九昭的亲近。

指缝变本加厉被揉弄开来,紧接着,她的五指插入内里,与他紧紧相扣。

“你——”

兰祁眉心一跳,正要说话,两人背后传来由远及近的足音。

九昭先于他向后瞧去,见身着丁香色锦袍的祝晏负手颀立。

嵌在秀面上的狭长双目,正不错眼地望着自己。

九昭有些奇怪他怎么会来。

兰祁心有灵犀冲她解释:“出门在外,随行过多难免引人侧目,近卫在暗,祝晏在明,如此最为妥当。”

他的考量的确稠密而周全。

但重臣之中,实力与祝晏相当者数量不少。

如此安排,仅是为了妥当吗?

九昭心中悄然冒出疑惑。

青年话音落下不多时,她那主动牵着兰祁的手,反被一股力道加重牢牢禁锢。

“走吧。”

兰祁使了个眼色,周围的近卫们纷纷隐去身形。

衣袖之下,他们十指交扣的手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也暴露在祝晏明灭不定的眼里。

……

兰祁将出行的地点,定在王都西面的酒阑夜市。

之所以选择这里,同样经过他一番深思熟虑。

论琳琅繁华,焚业海绝没有一处比得上九昭昔日住惯了的天上宫阙。

倒不如另辟蹊径,叫她体验体验普通业族子民的生活。

与寻常开店做买卖的商铺不同,酒阑夜市之中并无成排的房屋。

高悬半空,做成星子大小的横纵荧烛下,是支着车摊卖货的小贩,和穿梭如织的游人。

这里没有固定的货位,每日来往做买卖的人也各异。

看准了不下手,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兰祁走在前头,落后一步是同他牵着手,好奇左右张望的九昭。

祝晏走在末尾的位置。

三人利用法术稍稍调整了相貌,但相较四周的买卖者依然出众不少。

两男一女的微妙组合,时不时会惹来打量的目光。

在外不方便直唤大名,他们只以“阿昭”、“阿祁”、“阿晏”彼此称呼。

不过说是这么说,兰祁和祝晏之间几乎不做交流。

唯有九昭偶尔指着远处式样新奇的货物,询问是什么,引起两方同时的回应。

没玩过的东西想玩。

没用过的东西想用。

抱着这个心思,作为随从的祝晏手上很快累积起大包小包。

九昭偏又不让放入储物戒,免得想起来的时候不能立刻找到。

起先,兰祁还会提醒几句,哪怕打算买下,面上也不要露出很喜欢的表情——

夜市的商贩不固定,能骗个冤大头出高价,接下来几天都不用再辛苦奔波,若被他们发现她并非王都人,没什么见识,弹指间就会开始满嘴胡扯,漫天要价。

嗯嗯知道啦。

九昭这壁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又忘个一干二净,献宝似地向他捧上衰草做的黄绿蚂蚱。

还笑着说:“你看,不用法术,按一下它就会蹦蹦跳跳诶!”

兰祁:“……”

他选择闭嘴。

半个时辰后,祝晏再也拎不过来,兰祁只能跟着默默承载起陪大小姐游街的义务。

他苦中作乐地思考着,若是实在拿不下,就唤两个近卫出来。

又逛了少顷,九昭摸了摸空空的肚子。

自从仙力受损,她无法保持辟谷状态,饿了要吃,困了便要睡。

从来不委屈自己的她,找到生意最火爆的一处摊位坐下来,支使祝晏去看看卖得什么吃的。

兰祁下巴一侧,点着蒙在摊车上的白布:“煮蚂蚱、炸蚕蛹、红烧盲鼠、蛇肉馄饨,你要吃什么?”

“……”

九昭咋舌,“这是人能吃的东西吗?”

兰祁信手在三人身边下了个结界,确保外人不会听到他们的对话,才道:“焚业海不比三清天,土地贫瘠荒芜,又无日光照射,你喜好的蔬菜果子极难存活,就算最终顺利破土而出,也很容易受到怨气侵染。”

言语未尽,他招来穿行送菜的小厮,点了炸蚕蛹、红烧鼠肉和蛇肉馄饨。

接着略带嘲讽地微笑,“仙族占据着最美好的风光,最充沛的灵气,最丰沃的土壤,还将我业族比作阴沟里的老鼠,殊不知,正是这些见不得的玩意儿,保证了多数无法辟谷的人能避免饿死,好好活下去。”

九昭无言。

人总是对于未曾有过的体验持有怀疑的态度。

她下意识转过去,想从祝晏的神容间探得一丝兰祁夸大其词的证明。

却见他垂落眼帘,半张面孔陷入烛光不及的阴霾里。

待到饭菜送上,那纤毫俱存的虫子模样,以及黑红酱汁里包裹的狰狞,又使得她一阵作呕。

雷罚带给她的,仅是肉/体的煎熬。

而如今这个,却是精神上的无限折磨。

兰祁拾起筷箸,半张薄唇,将蚕蛹送进口中,他正对面的祝晏也缓缓夹了块鼠肉。

“尝尝吧,你不是说,对将要来长久生活的土地,很有了解的必要吗?”

他甚至带着笑。

齿关闭合,酥脆的外壳应声而裂,不好形容的肉质香气四散而出。

九昭忍着生理不适,看得目不转睛。

一瞬间,她认为兰祁嚼得不是蚕蛹,而是在将她生吞活剥。

自己放出去的话,若是反悔,显得太没气度。

再加上那闻得业族平民生活,遽然而生的难以言喻心情。

良久,她端起那碗看起来冲击力没那么强的蛇肉馄饨。

一口。

两口。

三口。

机械性的咀嚼,喉咙滚动,将其吞咽下肚。九昭擦了擦嘴有些不自在地说道:“倒是……并不难吃,就是略微有点咸——能将这些不算食物的事物烹饪成这样,业族还挺有本事。”

已知晓这片土地供给的每一颗粮食都十分珍贵,她没再发出任何带有挑剔之感的声音。

她单手握勺,将碗里连馄饨带汤都吃了个干净。

嘴巴一鼓一鼓的,活像只藏食的小仓鼠。

兰祁仍在不紧不慢地享用着盘中餐。

每吃完一颗蚕蛹,他的余光就会状似不经意地投在那处。

火树银花之下,九昭眉眼间对于食物的珍视郑重一览无余。

不知为何,他的心脏酸胀起来,紧接着,仿佛被某种液体腐蚀,缓慢地塌陷下去。

变得很软、很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