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 第191章
◎“叫这世间,再无仙魔之分!”◎
业火构建的囚牢内, 万籁俱寂。
唯有阴冷的火舌,在“无意”舔到某个倒霉蛋的护体法光时,会发出腐化侵蚀的滋滋声。
正如恐惧桎梏了逃跑的脚步一般, 那自诩贵族, 高于贱民的骄傲,也扼住了群臣的喉舌。
投降?
臣服?
求饶?
望着徐缓缩小的火焰包围圈,所有人牙关切切,却任凭谁也不想做第一个卑躬屈膝的懦夫。
就在九昭思忖着要不要再挑出几人杀鸡儆猴之际, 一道颀长身影从瞻英殿内走出。
他穿过九昭脚下唯一的缺口,快步行至九尾狐族所属的队列前端,而后站住不动。
——竟是祝晏。
九昭既胜出, 魔臣们便做好了两位仪官随同兰祁一起死去的打算。
冷不丁瞧见青年毫发无损地立于人前,周围目光几度变幻。
他却视若无睹地转过身来,向前两步,倏忽做出一个叫无数人为之震愕的举动:
“臣, 九尾狐族首领, 焚业海第三城主, 祝晏,恭迎新王。
“尊上之威, 山河伏倒, 日月同辉!”
繁复的仪官礼袍被撩起,他面带无比郑重的表情, 膝盖缓缓跪地。
接着, 是交叠于胸膛前的双臂。
最后, 是与冰冷砖面重重相叩的额头——
五体投地的姿势, 象征着魔族拜见主上的最高礼节。
祝晏这一跪, 若巨石投入深潭, 瞬间激起万重浪。
原先还眉目凝肃的城主贵族们,面孔顿时闪过几丝动摇。
而九尾狐族这头,变化更加直观。
首领都如此了,他们坚持到底又是何必!
万年以来,仙族和魔族之间的频繁倒戈,促使九尾狐族的底线一降再降。
起先,是几位亲近祝晏的心腹。
不多时,绝大多数狐族都朝着九昭的方向伏身跪拜。
匍匐的众狐中,只剩下卸任族长,但仍然地位崇高的崇黎,以及另两位长老。
崇黎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发出厉喝:“阿晏,你!
“你忘了你母亲被嗣辰重伤早逝的仇了吗——怎么可以对他的女儿俯首称臣?!”
闻言,九昭嗤笑道:“怎么,觉得祝晏倒戈于我,有失父母恩义吗?”
她顿了顿,目光居高临下扫过崇黎因受到蒙骗而怒不可遏的脸,语气氤出一丝玩味,“你别忘了,若你能够保持忠诚,当年不随巫劭堕天,祝晏也不会被半仙半魔的缺陷影响,生下来便患有弱症——
“你对不起我父神在前,又辜负神王妃烈晴在后。
“这么多年,还要把自己的仇恨加诸在祝晏身上,逼着他隐忍万年,深受孟楚迫害。
“每一日都如在地狱,过得血泪交织、战战兢兢——
“都说‘父慈子孝’,父若不慈,子又为何要孝?”
九昭的反问,如同锋利的匕首,一下子扎穿了崇黎内心最薄弱的部分——父子间一直以来刻意回避的问题,被外人毫不留情揭开,他晃了晃身子,竭力维持尊严,奈何半个字都反驳不出。
九昭懒得再同他废话。
两指半抬,魔气化作的光索,将负隅顽抗的三人手脚紧缚。
随着扑通一声,几息前还衣冠济济的重臣贵族狼狈倒下,如同条肉虫子般在地上挣扎蠕动。
……
阴沉的火焰,将半边云层映得微微发蓝。
说不清多久过去。
像是一瞬,又仿佛万年。
九昭维持着平静到泰然的模样,在又烧死了个心理防线崩溃,企图从缺口逃窜出去的魔族之后,将头转向几刻前便一言不发的无咎所在,笑盈盈问道:“那么,凤凰族呢——归不归顺于孤?”
对着那张,晦暗天色之下,依然明媚生光的面孔。
无咎发觉,内心烦憎仇视的情绪,从不知何时起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酒席被打翻,身为凤凰族长的骄傲被摧折。
缀着明珠的鞋履,将他的衣袖踩住,来回碾压时,九昭便成为了此后夜夜出现的噩梦。
而后来的后来。
意气风发的神姬不再。
堪堪从囚牢解脱的人儿,顶着散乱长发,当着他的面,无所谓地宽衣解带——
单薄衣衫下勾勒显形的婀娜曲线,与撩开过长发帘时,一双望过来的,红白分明的眼。
当极端的美丽与潦倒、落魄、易碎掺杂在一起,惊魂的噩梦无端多出几分靡丽香艳。
鬼使神差的,他停止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劝诫。
接下了兰祁颁布的,化身护卫,陪她出游的旨意。
到后来,还将凤凰女君的位置还给了她。
今时今日,兰祁身死,报仇的期许覆灭,他该怨吗?
若要怨,又该怨谁?
无人能够给予无咎答案。
抿唇捱过漫长的沉默,他咬牙道:“我的身后,皆是你的同族,你也敢——”
九昭没有允许他把话说完。
火刃一闪而过,齐肘而断的右臂和剧痛分别涌入青年的眼帘和意志。
“!!”
无咎捂着伤口,踉跄后退几步,忍得额头青筋直迸,才没有痛叫出声。
仙魔皆有断肢再生的本领。
可被业火灼伤,漆黑一片的断处,向他宣告着终生残疾的事实。
他两眼发黑,痛楚酿造的万般滋味萦绕心头。
然而尚未做出任何反应,业火又再度如毒蛇般卷至,瞬间将他身畔的左右长老吞噬。
贵族死前的尖叫,和平民别无二致。
一样的惊恐、绝望、尖利。
在被死亡笼罩的广场之上,已无人能够算清这是第几条被九昭夺去的性命。
无咎冷汗涔涔地想起:
那二位长老,曾在圣火坛前,伙同毓灵和照羽,向九昭发难。
这么多年过去。
她的身份变了。
容颜变了。
连种族都变了。
唯一不变的,是睚眦必报的个性。
“孤的耐心虽好,却也是有限度的。”
九昭翘起指尖,轻轻吹去被风刮到肌肤上的身魂灰烬。
她从善如流地以“孤”自称,语调极其婉转轻柔,态度却冷酷得像是一位暴君:
“再问一遍——凤凰族,臣服、亦或者死?”
……
九昭对待同族一视同仁的无情,终于成为了压垮众臣心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魔族,骨子里印刻着对于绝对力量的敬畏与臣服。
尊严、荣辱,在生存的本能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陆陆续续有魔族跪了下去。
从慢到快,从快到急。
将近结尾时,几个动作磨蹭者均被旋即而至的业火焚尽。
广场上,除九昭外,再未有一人站立。
她的视线自面如死灰的无咎身上移开,徐徐扫过每一位降心俯首的臣子。
四面八方高耸的火墙,亦在她的逡巡之下,渐次收稍,化作朵朵起伏摇曳的黑蓝色莲花。
风在空旷中呼啸穿行,祈愿夫妻恩爱的礼乐,已被恭贺新王登基的赞歌取代。
九昭忽然不再看任何一人。
她的视线穿透寂无宫高耸入云的玄黑尖顶,直直投向九天之上那缥缈无踪的仙阙。
声音决绝,响彻天地:
“自今日始,孤将继承兰祁之志——
“叫这世间,再无仙魔之分!”
192| 第192章
◎“孤有办法,复活瀛罗。”◎
继任为焚业海新王不到一月, 九昭集结大军,再度挥师三清天。
数以十万计的魔兵在毗邻西海的南陵驻扎,若摧城之云, 势不可挡。
九昭却没有下令强攻, 反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深夜,孤身造访西神王宫。
隐匿魔息的漆黑兜帽摘下,露出一张平静无波的面容。
对上暌违千年,看上去老了十岁不止的西神王流戈, 九昭轻轻颔首:“好久不见。”
“殿、业尊亲临,倒是好胆魄。”
浓烈的警惕和一丝微不可闻的仇视,萦绕在西神王瞳孔中, 他嘲讽地弯起唇角,“是笃定本王不会对你怎么样——还是全然瞧不上如今仙材凋零的三清天?”
九昭对他的挖苦不以为意:
“登天阶被斩断,天仙上神凋零,现下三清天实力如何, 你比孤更清楚。”
闻听九昭杀死兰祁, 取而代之的荒谬感, 终于在她自称为“孤”时幻化为真。
望着九昭乌润依旧,却不复神光奕奕的眼眸, 西神王无端想起, 她贵为神姬时明媚张扬,不知世事险恶的模样, 以及始终含笑守护在她身旁的瀛罗。
若今日瀛阿罗还活着。
西海又该是何等情状——
不。
以阿罗倾注在她身上的感情之重。
早在当年众神以弑父罪名, 对她降下惩罚时, 阿罗大约便会愤起叛天, 拥护她自立为王。
九昭的存在, 仿佛一把开启过去的钥匙。
不见还好。
此刻相见, 诸多痛彻心扉的往事在西神王眼前一一浮现。
他情不自禁追忆起瀛罗的音容笑貌,却不愿被九昭瞧出身为失子之父的悲哀软弱。
遂极力克制住如潮起伏的心绪,垂眼冷淡发问:“业尊心既然知肚明,为何不直接挥军踏平紫微宫中廷?深更半夜,非要见本王,到底所为何事?”
九昭并未马上回答。
她信手一挥,强大的魔气霍然凝聚成一面屏障,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顺带将因担忧西神王安危,隐身埋伏在暗处的鲛人族亲卫映照得无所遁形。
此举更如同一计下马威。
目光掠过屏障外亲卫们大惊失色的面孔,再次对上立在视线尽头,神容冷凝的西神王,九昭淡声道:“孤接下来要说的事,还是越少人知晓约好。”
屏障有隔绝声息的作用。
除西神王微微加重的呼吸之外,旷寂的大殿唯剩灯花舐过融化油脂的爆裂声。
要有足够震慑仙族的力量,就势必要与灵台内的巫逐融为一体。
而融为一体,则意味着心如止水的状态难以为继。
抬起脚步,在这座处处留有熟悉痕迹的殿宇缓行几息。九昭的语调透出一缕刺穿强硬伪装的苍凉:“孤在这天地间,已是孤家寡人。血脉断绝,亲朋尽殁……他们负了孤,最终也为孤所害。”
明处的言语,被含糊不清的“他们”所指代。
九昭的脑海,却实打实闪过具象的面孔。
话的尾梢,她的停顿格外漫长。
良久,方才回归无懈可击的姿态,轻声道:“但真正论起来,孤对不起的,唯有瀛罗。”
当内心的思念,经由另一人、另一张嘴揭破。
短暂的思绪空白过后,西神王倏忽从王椅上站起。
掩在袖中的指骨被捏得咔咔作响,站立的同时,他与九昭对视的双眼恨意再难掩饰:“你说你对不起阿罗,可西海作为一清天的最后防线,一旦与魔军开战,势必要死伤无数瀛罗的同族!
“你若真对阿罗有愧,又怎么放任军队,侵占屠戮阿罗的故土?!”
曾经的四神王中,东神王寡言隐忍,北神王长袖善舞,南神王凌厉妩媚。
唯有西神王效仿芸生世人族做派,自诩为风流名士。
此时此刻,他颤抖着声调,怒到极致,再顾不得风仪与雅态,只差冲到九昭面前,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收起你假惺惺的姿态,滚回魔族阵营吧!从头到尾,根本就是阿罗看错了人!”
安静听完一顿狂风暴雨似的臭骂,九昭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她待西神王力竭喘气,方不紧不慢开口:“孤有办法,复活瀛罗。”
“我管你在放什么——”
拒绝思考、拒绝沟通,无意义的暴怒发泄到一半,西神王目眦欲裂的神色陡然僵住。
他下意识追问道:“……你说什么?”
“业火为阴,凤火为阳,阴阳相和,便能招魂亡者。”
趁着对方震惊到失去言语的间隙,九昭将当日圣火坛内穹煌分/身所说的秘密言简意赅复述。
事关重大,她不做隐瞒。
告知瀛罗有望复生的同时,也将重塑肉身的力量取之于她,须得靠她存活的坏处言明。
愤怒自眼底渐次消退。
九昭每透露一句,西神王的嘴唇便多抿紧一分。
到最后,他死死咬紧牙关,一字一顿道:
“你兼具两重力量在身,仙不是仙,魔又非魔——就算阿罗能活过来,他这样算什么?”
“所以,天地间为何要有泾渭分明的仙魔之分?”
质问未停,九昭的音调骤然拔高,“莫说仙魔本为同源,均诞生自祖神穹煌的胞体——就算不提这点,来,流戈王,你告诉孤,还有什么是比你的孩子活生生站在你眼前,更加重要的?
“难道你在乎的仙族荣耀、血脉正统……这些身外之物,竟重过瀛罗的性命?!”
当然不是!
西神王的内心想也不想发出嘶吼。
可话涌到嘴边,他却趔趄着撤退几步,高大身形佝偻下来,后倒在王座之上。
睁开眼,瀛罗的幽魂仿佛无时无刻不萦绕在九昭身侧。
闭上眼,那小小幼童拖着稚嫩鱼尾,在海底尽情遨游的身影,又无声浮出记忆。
阿罗是他最骄傲的孩子。
无论为女为男,都天赋异禀,才华横溢。
他在阿罗身上倾注了无数心血——而相较那些眼神总是带着算计和讨好的侧妃子女,他更在和阿罗的相处中,体会到了难能可贵的真挚亲情。
……
什么仙族荣耀,什么仙魔之别。
在“活过来”这三个字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
许久,久到仿佛时间都已停滞。
西神王缓慢聚焦目光。
他的眼中再无其他,只剩下沧桑、疲惫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死死盯着九昭,声音干涩,如同粗糙砂砾,相互厮磨:
“九昭……若你编造这弥天大谎,只是为了利用我,瓦解三清天的抵抗……
“若瀛罗无法回来,或者回来的不是他……”
话断此处,他眼中骤然爆发出玉石俱焚的决绝,“我必自爆神魂,哪怕就此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也定要拖着整个西海,与你、与焚业海……同归于尽!”
193| 第193章
◎“瀛罗,欢迎你回来。”◎
千年里, 为了抵挡魔族的进攻,徘徊在天仙之位已久的西神王选择冲击神阶。
所幸,积蓄的实力足够, 他成功得有惊无险。
且正式接任战神的位置, 代替成为神帝,责任更大的扶胥,统领三清天所有仙兵。
如同当年的扶胥那般,西神王因力挽狂澜的功勋, 在整个仙族中地位颇为崇高。
当九昭提出要去桃林召回瀛罗的魂魄时,他领她重返群仙林立的二清天,似入无人之境。
二人隐身前飞, 沿途路过数座九昭往昔无比熟悉的殿宇浮岛。
有的旧主尚在,有的却是改名换面,为另一部族群居。期间还有不少凭空冒出来的,规模更小的府邸, 众星拱月般环绕在大的宫殿附近, 让原本空旷无边的二清天显出几分局促。
对此, 西神王不尴不尬地解释:
“一清天丢失了四分之三的领土,幸存的仙族无处可去, 只能来到这里。”
他们又路过位于中廷附近, 九昭在其间生活了三万余年的离恨天。
那里却是什么都不剩。
没有建筑,无人居住。
洁白的云丛悠悠荡过, 了无踪影。
循着九昭的目光, 西神王向那处看去。
他先是沉默, 而后说道:“你是仙族的罪臣, 后又归顺魔族, 自甘成为兰祁的尊后——帝座恐群情激奋, 于是驾临二清天,亲自将离恨天连同常曦殿一起毁去。”
兰祁叛变前住过的灵泉宫都能留下,赐予逃难来的仙族居住。
她这位前储君拥有的常曦殿,却需全部毁灭,不留一丝一毫痕迹。
看来,仙族的确憎她甚深。
九昭早在无日渊中便认清了这点。
镇守仙官每逢来巡查,对待关押其他的罪仙不过例行公事。
来到最底层她的面前时,却总要留下诸多侮辱言辞。
渗血的伤痕不断结痂,渐次成为厚厚一层防御。
九昭心底并无悲喜。
她收回视线,淡淡说道:“人死尚能复生,何况一境阙。”
闻言,西神王忍不住蹙眉。
弑君弑父的不可饶恕之罪在前,哪怕九昭即刻叛出焚业海,仙族也不可能再将她接纳。
更遑论重建离恨天。
想要做到这点,除非——
论定仙族不祥命运的词汇,无声浮现脑海。
西神王握紧拳头,克制着起伏翻涌的心绪,继续噤声飞行。
……
双脚踏上升鸾台的土地时,九昭睨了闷头在前的长者一眼,没有说话。
逐渐靠近瀛罗当年被长剑贯胸的地方,她胸有成竹的面容下,忐忑感无声加重几分。
当日圣火坛内,九昭可以确定穹煌分/身说的是,回到亡者死去的地方,唤回他们的魂魄。
可半个时辰前,她在瀛罗肉/身消散的寒玉床施法搜寻,却感应不到魂灵存在的痕迹。
若穹煌的分/身不曾扯谎,她思来想去,只能猜测瀛罗替她挡剑时,灵台内的元神便已被烈霄剑震碎,西神王他们接回去的,是仙力尚存,生机不断流逝的躯体。
为了稳住失子欲狂的西神王,更因着既然有复活瀛罗的方法,不能轻易放弃。
她装出搜寻完毕的模样,告诉西神王,自己感应到瀛罗的魂魄尚盘桓在桃林。
许是爱子有望归来的欣喜慑住了所有的念头,叫人无空再去思考旁事。
西神王闻听谎言,竟也不疑有他,甘愿冒着大不韪带她潜入二清天。
从见面说服对方,到实施心中计划,整个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
在三千年前瀛罗中剑的地点站定,西神王即刻抬手,用神术构建起阻止力量外溢的结界。
“该做的我都已经做了。
“你最好动作快些,以免打草惊蛇。”
他漠声交代完毕,见九昭再度瞳眸赤红生光,凝神探知起四方。
片刻后,一抹水蓝身影出现在她意识笼罩的范围内。
感应到九昭的召唤,那人款款从桃林后方飘了出来——
悬浮在半空,衣衫下方无腿,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流光溢彩的鱼尾。
九昭的“视线”逐寸向上,掠过修长的颈项,光洁的下颌,挺括的鼻梁,直至对上一双眼。
那双眼白翳覆盖,见到她直愣愣的,透着失魂落魄的茫然。
“瀛罗?”
九昭用心音试探着唤他。
青年白翳之下的眼珠吃力转动,呢喃道:“瀛、瀛罗……谁是瀛罗……噢……好像是我……”
九昭继续问道:“你为何要留在桃林?”
“为何,要留在桃林……
“我应该、在等一个人。”
“你还能想起等的人是谁吗?”
“九、九……”
瀛罗的魂魄重复着“九”这个数字,一遍又一遍。
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一个完整的名字。
记忆丧失至此,恐怕再晚来几年,他就会真正身消魂灭于天地。
九昭混合着担忧与庆幸,轻轻呼出口气:“九昭,你在等九昭,对不对?”
“是啊……是九昭……我在、我在等九昭。”
瀛罗的魂魄眼中一亮,混沌的意志仿佛微微转醒。
九昭朝他探出手:“你在等我,所以我来了,让我接你回去。”
仙力不复,唯余魂魄。
又有白翳障目,瀛罗此刻的状态与凡人之中的瞎子无异。
他看不见来人的模样,也快忘却自己。
可耳畔滑入“九昭”的名字,和对方来接他回去的言语,他仍旧满腹信任地伸出手去。
双手交握的刹那,化为孤魂,身受天风涤掠三千年的青年,终于体会到了一丝真实的温度。
破碎的记忆归拢,白翳如窥见天光的浓雾般隐匿消散。
九昭抓紧时机朝他以内输入自己的本源之力,借此稳固他的神魂,顺便将他定在原地。
这才转头对等候半晌的西神王说道:
“瀛罗的魂魄已归位,待我为他重塑肉身,你们父子俩便能相见。”
她顿了顿,想起经由琼煌分/身描述的割肉、放血、取骨,种种血腥之景,又补充道,“接下来的场面,怕是不大好看,西神王若不想受到惊吓,可以暂时回避。”
“本王为仙族最前防线,与魔族交战千年,什么不堪的场面没见过。
“业尊不必小瞧我。”
西神王退后一丈,留出足以九昭发挥的场地,在隐去外景的结界边缘冷冷说道。
九昭没再多说什么。
她并指为刃,面无表情朝腹部捅了进去。
流淌的鲜血迅速浸透覆身的斗篷。
九昭本就苍白的面容,失去最后一丝血色。
她如吝啬的财主般,将濡湿布料的血液尽数榨取出来,汇聚面前,化作拳头大小的球形。
西神王唇角一搐。
“你在干什么”的惊询即将冲口而出,为避免打扰塑身仪式,又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弹指,更恐怖的景象灼烧着他的眼球。
九昭咬紧牙关,操纵着凤火凝成的薄刃,毫不留情地割下自己身上的一大片肉。
再然后,左手整个没入腹腔,随着咔嚓一声轻响,折断的肋骨被包裹在剧烈颤动的掌心——
“你、你——”
光是肉眼瞧着,西神王就能感觉到腹部传来感同身受的痛楚。
复活一个人需要这么大的代价吗?
试问世间,又有几人能为没有血缘,并非夫妻的他者做到这般地步——
西神王的面孔抖索着,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话。
他如同石化的雕像般立在原地,悚然望着九昭化骨为壳,取肉铸躯,再将融合血液的阴阳之火注入青年的魂魄——不多时,两者徐徐靠近,神魂融入躯壳,浑身赤/裸的青年在烈火中睁开双眼。
“殿下……”
他低低唤了九昭一声。
余光不经意瞥见站在远处,泪目动容的西神王,“父王……?”
他懵懂地一眨眼睛:“难道,我还在梦里——”
“并非是梦。
“瀛罗,欢迎你回来。
“也谢谢你能独自支撑到现在,等着我救你回来。”
九昭笑了起来。
唇角的弧度牵动她部分正在新生的伤口,带来一阵剧痛。
而她神容的变化,立刻引起了目不转睛的瀛罗的注意,“殿下,您——”
话未说完,九昭朝他额间一点,他的身体软软倒了下去。
九昭展臂将陷入昏迷的青年抱住,带到西神王眼前:
“放心,他无事,只是肉/身堪堪铸成,还很虚弱,说话清醒皆耗费精力。”
说着,她溅有血渍的羸弱脸庞,再度呈现说不清的嘲讽,“况且,孤也明白,西神王不愿孤再与瀛罗交谈,动摇他的心志是不是?”
“本王替犬子谢业尊救命之恩。”
西神王没有否认,“本王私心,也谢过业尊的深明大义。”
他从储物戒中掏出一块品质温润的寒玉吊坠,将瀛罗身形缩小,渡入其中。
深谢过一切,他注视着九昭。
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最后,像是终于下定决心。
他抬手,将隔绝外界的屏障化去。
桃林之外,前后左右,在地于天,密密麻麻的仙兵严阵以待。
九昭视线尽头的最中心,头戴天冠,身披甲胄的扶胥,正垂眸以指拂拭青锋。
感应到魔气四溢,他缓慢抬起头来。
漆黑眸色似剑锋寒意凛冽。
194| 第194章
◎“今日我并非为覆灭仙族而来。”◎
面对三清天埋伏在屏障外的天罗地网, 九昭不见半分惊惶。
她转动视线,徐徐扫过漫天屏气凝神的仙神——
其中,不少面孔是她熟悉的, 能够叫出名字。
更多的, 则踪迹俱无,不知是陨落在神魔交战之中,还是因故今日未曾到来。
扶胥、南神王琼英、她曾经的“统领仙官”朱曜、夜神夕寰、司罚之神嶷山……
这些人过去是她的伴侣、密友、长辈、熟识,此刻却拥有了同一个身份。
仇敌。
张张相貌各异的面孔上, 厌憎、忌惮、仇视之情交织。
九昭将其一一收入眼底,目光不经意触及扶胥身后近处时,陡然瞧见个颀长的身影。
竟是孟楚。
他身披银胄, 单手持剑,肤色黑了些,一道剑疤斜贯在右唇角。
与九昭记忆里那个草包世子大相径庭,瞧之满是肃杀气息。
神帝目及之侧, 唯有位高权重, 抑或深受信赖的臣子方可站立。
孟楚得以占据一席, 足见他这些年的确做到了洗心革面。
九昭没有特意同他打招呼,只极轻地笑了一声。
似是自言自语, 又足以让周遭几位耳尖的仙族听清:“混得不错嘛。”
她说不清是夸赞还是嘲讽的语气, 让几位脾气鲁直的仙族神情越发难看。
碍于扶胥的帝威压制,这才没有叫骂出声。
而作为当事者, 孟楚顶着九昭长久停驻的眸光, 却并未抬头对视。
他握在手中的剑紧了紧, 相较身旁仙袍的同仇敌忾, 面色是全然相反的审度和平静。
对方装死, 不给反应, 九昭顿觉无趣。
她的脚步离开地面,缓缓浮空,余光最后投向站在原地,垂头不语的西神王:
“难怪孤提出要潜入二清天,你毫无反应,原是有如此隆重的‘迎接仪式’候在这里。
“不过,也无妨,至少我欠着的东西,都已还清。”
如此慢条斯理的口吻。
如此悠闲从容的姿态。
仿佛置身于自家后院赏景调侃,而非陷入重重的杀阵中心。
无需豪言壮语,九昭的一呼一吸皆在挑衅所有仙族的理智。
终于,夕寰按捺不住,未等扶胥发号施令,手中长剑直指向她,厉声呵斥:
“魔尊!既已无路可逃,你还不束手就擒!”
仙族修炼缓慢,举步维艰,需历经万千劫难方能窥得神境一角。
而魔族不同,业火噬魂,虽需承受无止境的侵蚀之苦,却能更直接地攫取毁天灭地的力量。
时值当下,那噬魂的业火在九昭的血脉中放肆奔涌,连同不久前受到受到重创的腹部,交汇成一种裂骨吸髓般的痛苦,四肢百骸的经脉悉数迸起,青紫颜色,为九昭艳丽的面容平添几分魔魅之气。
她瞳孔的红芒不熄,如同被疼痛催化,益发狂热暴涨的战意。
“扶胥。”
她上飞至与青年平视的高度,声调清越,笑靥如花,“你且说说,孤该束手就擒吗?”
青绿神力凝成的半透明防御阵,横亘在仙兵和九昭之间,以防后者骤然暴起发难。
被直呼名讳的青年收敛凛冽,眉宇澹寂:
“仙族自有待客之道。业尊既独身前来,总该留下饮一杯酒才是。”
“三千年了。”
九昭感慨道,“登上神帝宝座的你,也学会了虚伪那套。”
嗤笑过后,她话音倏而转冷,“饮酒是好,只可惜——孤从不与败者对酌!”
“放肆!”
夕寰怒极,“你身受重伤,尚未复原,也敢如此狂妄?!”
九昭不再多言。
她脚踏云海,足尖一点,浩瀚魔息随即包裹全身,化作一道撕裂苍穹的流星,直向扶胥射去!
她的储君尊位早被褫夺,昔日的荣光与权柄尽数封印。
连那柄随她征战八方、令诸神战栗的打神鞭也早已沉寂于禁印之下——
这三千年,她手无寸铁,孑然独立。
而今亦是如此。
赤手空拳,对上扶胥手中那柄扫荡寰宇、青光湛湛的利剑。
电光火石之间,魔息与神法悍然对撞!
轰——!!
排山倒海般的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向四方蜿蜒炸裂,扶胥提前设下的防御法阵不过稍作抵挡,巨力席卷之处,修为稍浅的仙兵瞬息被掀飞出去,整个三清天仿佛在这一击之下呻/吟颤抖。
其他将领见状,立刻欲结阵围攻。
九昭却再度嘲讽勾起唇角。
广袖下的双臂一展,滔天业火自她体内奔涌而出。
它们似有生命,收尾相连,化作一道接天连地的阴寒火墙,将她和扶胥与外界彻底隔绝。
火舌狂舞,其间黑莲的幻象摇曳起伏,散发出焚尽万物的可怕气息,几个冲得太前的仙兵甫一沾染,护体之力便如纸片般破碎——他们惨叫着被点燃,顷刻间化为飞灰!
余下众人俱惊骇后退,只能眼睁睁看着火墙之内,两道身影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疯狂交错碰撞,神光魔息时而熄灭,时而盛放,本应发出响彻云霄的轰鸣,却再也听不到半分声息。
“你究竟为何而来?”
扶胥的问询,在激烈的缠斗中依然显得平静。
九昭旋身躲开一记剑意凝结的罡风,反手并指拍向他:“如你所见,孤复活了瀛罗。”
剑掌释放的法光再度对轰,扶胥蹙起眉峰:“只为他一人,值得你孤身闯入三清天?”
“自然不止为他。”
不容分神的时刻,九昭不知为何,倏忽想起千年前青年亲自传授体术的场景。
她可以确信,在真血之力合二为一,且有业火加持的情况下,世间无人可与自己匹敌。
当前的你来我往,互有角力,扶胥仰仗的,是对于她的熟悉。
浅淡的怀念在心头一闪而过,她赤眸灼灼,攻势更加狠厉:
“扶胥,回答孤!当年,你真的相信是孤杀害了父神吗!”
青年陷入喑然。
神剑横转,划破九昭袭向他的魔息。
就是这一瞬,他抓住九昭失误的错隙,剑气如虹,直刺她伤势未愈的腹部。
却在马上触及豁开的血肉时迟疑半息,随即被凝实的护体魔息抵挡,两厢爆开一簇刺目火星。
有的时候,沉默是一种拒绝。
有的时候,沉默反而是一个答案。
敏锐捕捉到他的剑下留情,九昭眸色微暗,继续开口:“扶胥,你若对我还有几分信任,便引我去父神的寝宫。今日我并非为覆灭仙族而来——当年弑父的真相,或许也能一并揭开。”
扶胥依旧未答,手中招式却微不可察地一变。
少了几分杀伐,多了几分守势与引导。
两人且战且行,看似激烈无比,实则缓慢地朝着三清天至高之处转移而去。
外围的仙族们看得心急如焚,却一时半刻突破不了那可怕的业火屏障,只能紧随移动。
……
终于,越过往昔群神集议,辉煌鼎立的紫微宫,九昭的视野映进神帝寝宫的巍峨轮廓。
只差最后一步,便能召来父神的魂魄。
念头在脑海骤起的刹那,九昭眸底赤光一闪——她刻意卖了个破绽,硬承扶胥一道并不致命的剑气,肩膀血色飞溅的同时,她却借力猛然加速,如鬼魅般无声贴近扶胥。
铮!!
随着用尽全力的一掌拍在剑身之上,青年躯体巨震,竟被打得倒飞,身周岔气逸散的神光撞破寝宫外层层守护的神术屏障,也撞开了那两扇厚重华丽的殿门,魔气和罡风呼啸着涌入其中。
“帝座!”
此起彼伏的惊叫声响起。
复而被变化形态,堵住门口的业火隔绝在外。
九昭无视仙族悲怒交加的神容,追随着扶胥向后疾退的身形掠入殿内。
寝宫空旷、静谧、陈旧。
纵使被清扫得一尘不染,仍然弥漫着长久无人居住的冷清。
扶胥跌倒在地,呕出一口鲜血,堪堪撑起身体,阴阳二火化作的锁链便沿脚踝而上——
分为五股,扣住他的腰杆和四肢,将他托浮起来,与寝床畔的墙壁牢牢缚紧。
扶胥并未挣扎,反而抬眸看她,眼神复杂难辨。
而见此情形,以为下一步九昭就要大开杀戒,业火外悲愤到极点的上神们,面容显出几分决绝。
九昭是知晓兰祁急于收回真血之力的原因的。
唯有完整且最高阶的涅槃凤火,方能将元神自爆的毁灭之力吞噬。
察觉他们之中几人似有此打算,九昭掩去唇角笑意,寒声警告道:
“若不想孤再‘弑君’一次,尔等便收起脑中念头,老老实实待着!”
195| 第195章
◎“我欲止战。”◎
元神自爆带来的伤害, 是无差别且下场惨重的。
但凡一丝希望尚存,就不会有上神甘愿踏上绝路。
九昭“若不想孤再次弑君”的言语虽是警告,却也明确透露出一个信息:
眼下她尚无杀死扶胥的打算。
扶胥亦紧随其后开口, 语调沉着:“先不要轻举妄动。”
火焰缠身, 身陷囹圄,他面容间的淡然却未曾更改分毫。
无论如何,都不似束手就擒、即将赴死的败者。
闻言,以夕寰为首的上神们眼中决绝之意稍褪。
透过屏障, 九昭饶有趣味地观察着他们表情的变化。
确定扶胥的命令有用,她才抱起手臂走向他,以唯有彼此可闻的气声低语:“其实, 就算是你,孤也可以凭借业火阻拦在外……不过,孤明白,你始终是孤记忆里的那个扶胥, 值得托付信任。”
九昭话里的欣慰, 令扶胥复又抿紧薄唇。
他不知该如何回应。
所幸, 九昭也并不需要他的回应。
她回到床前,阖上双眼, 依照成功复活瀛罗的经验, 将全部意识投入到神帝魂魄的搜索中去。
以至于错过了几息后,青年散落在法术声中的呢喃自语:
“若真的相信, 那时……为什么没有等我回来?”
……
放弃视觉所感知的世界, 远比用肉眼所见更为广袤复杂。
九昭的意识围绕寝宫逡巡一圈, 终于在悬挂有神后画像的墙壁前, 寻得了神帝的残魂。
若说瀛罗的魂魄, 与拥有实体的常人相比, 仅仅有着双脚离地,眼覆白翳的区别。
那么,神帝则显得虚弱许多。
他悬浮于空,腰部以下已然消散,残存的部分亦呈半透明状,仿佛风一吹便会彻底湮灭。
能在天道雷罚下未至魂飞魄散,反而留下一缕痕迹,已比九昭预想中好上许多。
她静默良久,见他凝滞不动,只痴痴抬首仰望画中之人,心中百感交集。
无论仙、魔、人,身死则意味着与世间的连结断裂。
直至彻底消散之前,他们的魂魄皆困于一隅,不断重复与最深执念相关的举动。
死后的世界无需伪装,亦无须上演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戏码。
褪去言语的矫饰与传闻的夸大,从神帝这简单无声的姿态中,九昭反而窥见了几分真心。
“父神。”
她虽不舍,还是出声打破了这场自我编织的美梦。
神帝的残魂陷入长时间的愣怔。
良久,方缓缓转过面孔。
那双清明眼眸竟未附着蒙蔽记忆的白翳。
如凝视画像那般,神帝久久注视着九昭,倏忽间一丝痛惜浮上眼底:
“昭儿,你为何会来到这里?”
知他心生误会,九昭连忙解释:“女儿未死,此举只为接您回去。”
“回去,回去哪里?”
“回归现世,重临三清天,再继神帝之位。”
时间紧迫,九昭言简意赅地将仙魔二族现状道来,自己所经历的种种苦难则绝口不提。
神帝又是一阵漫长的无言。
最后垂落眼帘,喜怒不明地问道:“若要我复生,昭儿,你需付出何等代价?”
九昭庆幸,肉/身的伤势不会反映在意识之上。
而今,她的力量也足够强大,不会被神帝识破仙魔共体之秘。
先叫父神愿意活过来,比什么都重要。
她刻意将剜肉取骨的血腥场景隐去,模仿着昔时轻快无忧的笑容,放软声音哄骗道:“您别多想,女儿既已成功复活瀛罗,自然也能复活您——您看,女儿不是完好无损地站在您面前吗?”
神帝眸光微动,在她身上寻不到破绽,终是未再言语。
九昭又温声催促时机紧迫,请他伸手与自己相握。
魂魄虽清醒,终究较生前少了几分机敏心性。在一迭声轻言软语的劝慰下,神帝缓缓伸出手来。
九昭大喜,探指同他紧紧交握。
只差最后一步,注入本源力量,稳固神魂,便能开启重塑肉身的下一步骤。
为了以防万一,她忖度起是否该在伤害自身时,施术封闭神帝五感,——
一股无法抵抗的巨力,却突然将她的意志吸了进去。
……
待神魂再度醒转,九昭发觉自己正处于一片识海。
举目望不到头的漆黑,那些象征记忆的神识浮尘荡然无存,如夜空失去浩瀚星海。
九昭本能厌恶这种无天无地、无知无感的状态。
她四下寻觅着神帝的踪迹。
在游荡一阵后,终于听见了呼唤的声音:“昭儿,你来。”
九昭加快速度,朝声源飞去,直至撞入这片孤寂的黑暗里,唯一发光的存在——
一颗圆硕的,较神识浮尘大出十倍、百倍的星辰。
无边光湖自九昭的脚下流泻铺开,踏虚而立,从极黑到极明的冲击,叫她下意识闭目。
眼皮一阵刺痛,温热的液体在眼角迅速堆积。
九昭睫羽一颤,泪水陡然坠了下来。
模糊的视野尽处,有白影负手,衣冠胜雪。
那是她的父神——
魂魄凝就,衣袂翩然,眉目英朗如初,仿佛从未经历天谴覆灭之劫。
他转过身,朝她微微一笑,笑意与脑海记忆别无二致,慈爱而宽宁。
可说出的话,却令九昭心脏骤沉。
“昭儿,能再见到你,为父真的很高兴。”
他微微启唇,语声温和,“但回去吧,我不愿再活过来了。”
“为何?”
九昭急步上前,意欲拉住他的衣袖。
“三清天需要您,维系三界和平需要您,他们要的从来不是——”
她的话未尽,被神帝抬手止住。
他的眸光于她面容停留,带着极淡的不舍:
“我的魂魄本应在雷罚之下彻底溃散,强撑着最后一丝执念停留在此,并非因为贪生,是想亲眼确定我的女儿,在离开父母比附之后,是否依旧能够平安、勇敢地走下去。”
说着,他话音渐扬,隐有欣慰,“如今,见你饱受风霜,却意志不折,神容沉毅,为父便知道,你已然长大了,能够撑起一方天地,而非需要谁来将你护入羽翼。
“为父的遗愿已了,也该早些去和你的母亲团聚。”
意志不折,神容沉毅。
神帝的嘉许如同细针刺入九昭心口,令她几乎撑不起虚假的笑。
既然他不愿复生,此面便是永诀。
难道最后一面,她仍要以谎言相欺吗?
九昭沉默片刻,终是道出深埋心底的惶惑:“父神,女儿虽活着,却已非上界仙神……当年我本想利用禁术以命相换,却不慎引发天谴害死了您,我心如死灰,所以在众仙面前承认弑父罪行。
“被囚入无日渊三千年后,魔族壮大,三清天节节败退,他们侵入万雷山将我释放,带回兰祁身边,企图通过成婚结契,令两半凤凰真血合二为一,铸成毁天灭地的伟力。
“兰祁念及旧情,想留女儿一命,而我的仙族身份总令他们有所顾虑。
“于是,我自愿投入圣火坛,经受业火的淬炼洗礼。在转变为魔族的过程中,意外同时掌握了凤火和业火——传说中这阴阳二火结合,能够令人死而复生。
“女儿对世间没什么留恋,只想复活因我而死的您和瀛罗。
“我为这个愿望,杀死兰祁,成为新的魔主,如今更是三清天誓要诛灭的仇敌——
“今时今日寝宫内的重逢,盖因女儿挟持了扶胥,仙族一时奈何不得,方能成功。
“父神,女儿不想欺骗您……女儿活成这副模样,是否令您失望至极?”
一语道尽,如卸千钧。
九昭垂首,等待神帝宣判,心中却反得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
没有忐忑太久,一只温暖大手抚上她的发顶:“昭儿,抬起头。”
神帝的话似有魔力,九昭不由自主扬起面孔。
与巫逐相融,所有的喜怒哀乐尽归于体。
对待旁人,她尚能克制。
迎着神帝的目光,情感如海潮般喷涌。
她被那双无比包容的眼睛凝望着,其中不见丝毫厌弃,反而充满深沉的怜惜:
“为父失望与否,同你是仙是魔何干?
“无论何种身份,只要你能够坚守住自我,坚守住内心的最后一片纯善。
“为父便会为你自豪。”
耐心平复完九昭的不安,神帝又轻声道,“你我父女之间,若谈及失望,恐怕为父该担忧的,是昭儿会不会对为父失望……天道浩渺,即便损耗寿数推衍天机,未来仍有无穷变数,非人力所能及。”
他喟然长叹:“是为父……一直在强求,强求一条正确的道路,强求一个完美的结局。
“若最初,我能允你顺从本心而活,而非强加以神族重担……
“或许……你我父女,乃至仙魔两族,都不会落得今日之局。”
九昭不由心头震荡。
望着父亲首次卸下全部威仪,只剩一片诚恳的眉宇,她深深呼出口气:
“父神,我欲止战,并非以三清天吞并焚业海,或焚业海倾覆三清天的方式……女儿愿寻一条前所未有的路,令仙魔重归一体,再无干戈。”
神帝不由道:“当真?”
九昭毅然颔首:“绝无虚言。
“体验过三清天的繁华似锦,也见证过焚业海的寥落流离,女儿想,我们曾是一母同胞,为何要相互迫害——魔族屡屡进犯,一则心中不平三清天常年占据丰沃之地,二则他们生存的领土深受业火侵袭,生计维艰,若能解决这两点,叫焚业海的子民也能安居乐业,世间便不会再起战事。”
神帝凝神倾听,面容慰藉之色渐浓。
九昭话音堪止,他道:“你且等等。”
只见他眸光忽定,几息后一枚小小的、由法术凝结而成的录影球在掌心浮现。
神帝将其递给九昭,说道:“仙魔皆能安居乐业为一,第二你要解决某些部族的心中之怨——凤凰族,实力强大,且为你的母族,他们万年前跟随巫劭造反,更多是被逼无奈。
“这录影球里有为父对当年真相的说明,你将其公开,或许能够争取到凤凰族的谅解。”
“父神?”
九昭有些不确定。
若公开真相,公开对于凤凰族的谋算。
无异于自揭污点,恐损父神一世圣名。
神帝却释然一笑:“无妨,如此来日化为天地间的一抹清气,与你母神和巫劭相见时——
“为父也算问心无愧。”
196| 第196章
◎“魔就是魔,本就该死!”◎
言已至此, 神帝的身影如同残魂状态时那般,逐渐变得虚无透明。
望着他平静而决然的眼神,九昭知晓, 此事再无转圜之地。
这一次, 不再有残酷的天谴雷罚撕扯神魂。
也无人再需为错误的迭命术,而承受锥心刺骨的悔恨。
他们之间临了的对话完毕,所有的真相、遗憾与嘱托,皆封存在那神光荧荧的录影球中。
九昭确认过其中的内容——
除凤凰族受到算计, 被迫叛天的秘密之外,神帝更亲口将她并未弑父的前因后果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