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能为女儿做的最后一件事。
九昭闭了闭眼,再度上前展开双臂, 抱住身躯已近乎虚无的神帝。
没有实体的触感,她收紧手臂,方感觉到一股极浅极淡的暖意。
神帝慈和地垂首于她臂弯,在静默的温情里, 自上而下, 散作点点光尘。
“以后, 人生的道路漫漫,只能靠你独自走下去了。”
……
随着他的彻底消失, 整片神识构成的世界开始剧烈波动。
湖面流淌着的走马灯画面戛然而止, 头顶的天空,脚下的土地, 如同破碎的镜片, 寸寸坍圮。
全然的漆黑将九昭笼罩。
难以适应的茫然过后, 她的脑海浮现无尽的伤感。
再也不会有人, 用忍爱的视线看着她, 口中一遍又一遍唤着“为父的好阿昭了”。
从这一刻起, 她才是真正的亲缘断绝。
九昭抹过自己的眼眶,揩去不由自主溢出的热泪。
她尚有该做的事情要做,不应过度沉溺于软弱的情绪当中。
力量已不再受到桎梏,只要释放魔息,便能打破黑暗,重返现世。
正当她准备抽离,黑暗里,一道意料之外的女声悠悠响起:
“你方才对嗣辰所说的一切,都发自真心?”
这声音——
九昭瞳孔微动。
她在圣火坛内听到过。
是祖神穹煌的另一半分/身!
她怎会来此?
她散开神识朝声源去飞速探去,只感应到一片未知的混沌。
思来想去,这缕分/身之所以能如影随形,大约是寄居在她体内的业火当中。
那岂非,这段时日自己的所作所为,皆有她在侧旁听?
一股被窥视的不悦感笼罩心头,九昭语调微冷:“对着自己的父神陈情,有何说谎的必要?”
那混沌中的存在似乎笑了下,拖着嗓音说道:“你还真是个急性子——对着老祖宗也不知恭敬。”
九昭并不接话。
穹煌突如其来的出现,冲淡了悲伤的心绪。
她悬浮在虚空中,警惕监视四周,没再急着回去。
穹煌也不期待她的告罪,继续用无谓的态度道:“罢了,你这么个不知天高地的个性,哪怕嘴上恭敬,心底也不会真正臣服——你说要令仙魔两族恢复和平,你可知,恢复和平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代价?
听起来,她仿佛掌握着一套有效方法。
念头不动声色转过一圈,九昭犹豫着是否要开口问询,那头穹煌起了谈兴,接着自说自话:“仙魔二族纷争日久,怨气已深植焚业海,若想平息干戈,非大决心、大牺牲不可为。”
提及“大决心、大牺牲”,她散漫的态度淡了下去,换成副严肃口吻,“首要之举,须得有一人站出来,深入焚业海的怨气核心,以身为器,将其吸收殆尽。
“怨气至污至秽,绵延不绝,吸纳者自身力量必须足够强大,能与之对抗,承受其反噬。
“另则,更需……有以身殉道的觉悟。
“将怨气引入自身,再与之同归于尽,方能永绝后患,还焚业海和三清天一片清宁。
“而放眼当世,仙魔之中,身怀这般能力者——”
穹煌的声音刻意在此停顿,又意味深长说道,“唯你一人而已,九昭。”
舍弃外物,以此获利。
自是许多人都能做到。
可舍出命去,且无法得到任何回报,又有几人愿意。
穹煌毫不意外地等来了九昭的沉默。
她想,能做到放血、割肉、取骨来复活一个毫无血缘的外人,也算难得。
无论神姬还是业尊,她的地位足够崇高。
纵使放弃修和的打算,到被业火蚀身而死之前,亦能过得顺心畅意。
穹煌思忖了数种结果,却陡然听见九昭问出一个全不相干的问题:
“若我逝去,可有办法令瀛罗长久地活着?”
“……”
穹煌恨铁不成钢地念叨着,“你便那么想死吗?你可知道以你如今身负阴阳二火之力,再加上嗣辰注入体内的半副修为,寰宇之内,再无敌手!若要仙魔两族修好,大可凭借绝对武力压制,令他们臣服在你脚下,至此,天地之间,无人能够约束你半分,你大可尽情逍遥——难道这样不快活吗?”
九昭重复道:“我死,瀛罗能活吗?”
“你!”
穹煌气得说不出话,“呼哧呼哧”喘息一阵,方不情不愿道,“与其说他依靠你的力量而活,倒不如说是在汲取你的寿数和生命力,你要那小子活,提前抽取自己的本源之力封存好便是!”
“好,谢过老祖宗。”
九昭终于怀揣尊敬,真心实意道出一声。
穹煌没有半点被满足到的喜悦:“权柄、地位、力量……这些东西真的留不住你吗?”
“我当过神姬。”
九昭淡声说道,“那时我身边有慈爱的父亲,有温柔的兄长,有无怨无悔陪伴着我的侍官,有友人,有同窗,有明媚的阳光和灿烂的鲜花,连从二清天云端里拂过来的风都是香的。
“如今,我除了权柄、地位和力量,一无所有。”
穹煌无言片刻。
叹出口气来:“好,我知道了。”
她不再多言其他。
话音落下,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包裹住九昭,将她推出崩塌的黑暗。
……
时间漫长到仿佛过去了千百年。
意识重回肉/身,九昭睁开双眼,面前依旧是被火焰桎梏的扶胥,和门外敌意昭然的仙神。
她伸手,将几丈外悬挂于墙的母神画像收入掌心。
一阵青蓝光芒闪过,散发着神力气息的录影球取而代之出现。
“魔尊,你究竟想干什么!”
见她一动不动站了许久,持戟肃立的仙将再次高声质问道。
九昭不语,她手腕一抬,录影球旋即飞上天空,在所有人面前徐徐投射出清晰的画面。
那是神帝临终的坦言。
起先是对于巫劭和凤凰族的一系列算计和逼迫。
其后是当年那场“弑父”惨剧背后的实情和因果。
语声流转,真相大白。
录影术乃纪实之法,只能记录真实发生的场景,无法作假捏造。
画面一幕幕进行下去,原本同仇敌忾的众仙陷入沉默。
九昭以命相替之孝难以忽略,若将此不经意的错失判定为“弑君弑父”,实在是有违公允。
沉寂良久,司罚之神嶷山率先开口。
他的语气严厉依旧,却少了几分最初的痛恨:“即便真相如此,你私自动用迭命禁术是真,堕落焚业海,背弃仙道,身负业火之力亦是真——凡此种种,仍为天令所不容!”
九昭看向他,面对疾言厉色的指责,她手掌紧握成拳,旋即张开,掌心陡然迸发出无上神力!
蓝芒璀璨,论精纯程度,无人能及!
“那、那是帝座的——”
“她分明身受业火涤荡,如何还能用出神力?”
“仙不是仙,魔不是魔,她究竟算什么……?”
人群中,有面目模糊的仙兵忍不住骇然低语,瞳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九昭合拢手掌,敛去神光,几步走至门前,声音坚定而沉着:“我非仙,非魔,却又同时承载两族之力。我今日归来,非为复仇,亦非为称王称霸,只为终结仙魔纷争,求一个两族和平。”
宣告的当口,她左腕翻转,随手撤去对于扶胥的束缚。
“和平?”
鸦雀无声过后,一名伴侣殒命在魔族手中的仙将激动大喊,“你少在这里痴人说梦!魔族夺我仙族一清天,屠戮我同袍无数,如此血海深仇,如何能算?!”
九昭目光偏向他,漠然反问道:“那你们呢?当年将他们驱赶至怨气横生、贫瘠苦寒的焚业海时,又可曾留有一丝余地?这万年来,死于仙族征讨下的魔族,又有多少?这笔账,又该如何计算?”
“你的血脉已被魔气污染,自然为他们说话!
“魔就是魔,造孽之物,本就该死!”
纵然有双方沾染鲜血,恩怨如同乱麻的事实在前,多数仙族还是选择自欺欺人。
刻意忽视一丝说不清的心虚,与九昭相执者神容益发愤怒。
仙就是仙,魔就是魔。
自古正邪不两立,就算将魔族尽数杀了,那也是替天道匡扶正义!
……
根深蒂固的想法留存至今,谁也说服不了谁。
无形的杀意穿梭在对峙的两方之中。
就在场面逐渐滑向不可控时,九昭背后,异变骤生!
197| 第197章
◎“恭迎九昭殿下重归帝位!”◎
咫尺之外, 虚空骤然破碎。
令人无法直视的辉芒自裂隙深处奔涌而出,共同交织成一道顶天立地的虚像。
威压如潮,卷涌全场。
虚像亦从朦胧状态快速凝实, 先是面孔, 再是躯干,逐渐勾勒出属于女性的伟岸身影。
修为稍弱的仙兵不及目视容颜,瞬间被无形的力量压制,战战兢兢伏倒在地。
就连如扶胥、朱曜般三清天有名有姓的强者, 也一时神魂巨震,无端涌现跪拜叩首的敬畏之情。
“痴儿们……还执迷不悟吗?”
女像开口,宏大的声音仿佛穿越万古时空, 传入在场每一位仙神耳际。
纵使未曾亲眼见证过祖神的模样,但那股令仙力激荡,血脉共鸣的磅礴气息,凭谁都不会认错。
短暂死寂过后, 贵为神帝的扶胥拱手下跪:“恭迎祖神降临。”
在所有庄重行礼的人群中, 唯有九昭肩脊挺得笔直, 留下一道倔强的背影。
穹煌垂眸打量她一眼,又望向远处那一张张或茫然、或惊愕、或虔诚的面孔:
“昔日, 吾神力散尽, 即将身归混沌,因心系后裔未来, 恐两方争斗不休酿成无可挽回的大错, 故而以清浊之气为界, 通过浅显的善恶判定, 将尔等划分为仙、魔、人三族。”
她的声音带着沉沉的叹息, 回荡在三清天的每一寸穹宇。
“除开在芸生世安居乐业的人族, 另外二者,乃吾毕生之憾……
“仙也好,魔也罢,尔等皆为吾之血脉,本为一体,何分正邪高低?
“真正的恶,从不源于种族属性,而源于心。
“作恶者不加以引导,轻罪者不给予弥补的机会,困囿于蛮荒之地世世代代。无法解脱,则心生恶怨,怨气积聚不散,浸染天地,壮大焚业海的浊气,浊气凝聚,又反噬心神灵志——
“循环往复,才令隔阂愈深,仇杀不止,日益堕落。”
“仙非全善,魔非全恶,两族争斗万年,岂知流的尽是同胞之血,伤的皆是吾之骨肉!”
穹煌的话语如同洪钟大吕,携带振聋发聩之力,敲击在众仙心神之上。
他们信仰的最高神祇,亲口否定了仙魔对立的根基,承认了自身最初的错误——
这造成的冲击,远大于仙魔战争本身。
方才还梗着脖子的几名仙族将领,将头颅深埋臂弯,不再言语。
其余未曾流露愧悔者,也不觉陷入深思。
情知自身力量不济,难以长时间维持法相,见无人再出声强辩,穹煌当即掬起一簇神光,笼罩在站立的九昭身上:“吾之遗望,只愿天地真正回归和平。而九昭生于三清天,行于焚业海,见证黎民万象,感知人世疾苦,更身兼吾所遗留之神力与业火,平衡阴阳,乃当下唯一能承载两族之力者!
“今日,吾以祖神穹煌之名,钦定她为仙魔两界共主,终结纷乱,导正归途!
“尔等,可愿遵从?”
三清天本就靠信仰立世,如今祖神发话,又有谁敢不从?
嶷山率先深深叩首,嗓音微颤:“谨遵祖神法旨!”
“谨遵祖神法旨!”
在他之后,从将领到兵卒,叩首遵旨的声响不断加入,由小溪汇成江海,最终响彻云霄。
扶胥看着半空中光辉万丈的祖神法相,视线又无声下移,落在神情坚毅平静的九昭面孔。
少顷,他抬起脚步,行至九昭眼前。
“我早说过,这个位置该是你的。”
他轻声说完这句话,亦撩起衣摆跪了下去:
“祖神钦定,真相已明,扶胥德薄能鲜,愿退位让贤——
“臣,上神扶胥,恭迎九昭殿下重归帝位!”
“恭迎九昭殿下重归帝位!”
“恭迎九昭殿下重归帝位!”
……
滔天的山呼声中,九昭感受到的并非喜悦。
而是沉甸甸的责任,与说不出口的怅然。
穹煌的法身在她背后缓缓消散,仿佛从未出现。
一条崭新的道路,却于脚下铺陈开来。
……
登临神帝之位仅是开始,九昭首先需要直面的,便是两大亟待解决的难题。
其一,是被魔族侵占已达四分之三的一清天领土归属问题。仙族虽表面臣服,但提及故土被占,依旧群情激愤。魔族则视那些以鲜血换来的土地为生存之基,绝无轻易让出的道理。
其二,则是如何处置“叛徒”。
凤凰族当年受先神帝算计逼迫,情有可原,九昭已当众赦免。
而九尾狐族不同。
他们内部不仅抱团紧密,藐视君主,只以族长马首是瞻,更在神志清醒的状态下,一而再,再而三地主动倒戈,心性如此摇摆不定,断不可再留于身侧,委以重任——
且在与留守一清天的仙兵作战时,他们作为魔族先锋主力,下手狠辣,屠戮了许多昔日的仙胞。
亲近者的数度背叛,远比仇敌的算计更叫人难以承受。
这笔血债,仙族上下皆言“是可忍孰不可忍”。
……
不见天内狱。
待领路的狱卒打开牢门,自觉退远后,祝晏解下遮面兜帽,沉声唤道: “父亲。”
崇黎倚墙而坐,须发凌乱。
他像是听见了青年的声音,又仿佛没有听见。
许久无人回应,祝晏弯曲膝盖,跪倒在他手边:“我求了昭、帝座来见您。”
他秾丽的眉眼凝着一缕哀伤,缄默再三,据实已告道:
“如今帝座继任为仙魔共主,意欲求得两族和平共处之道,奈何九尾狐族的数度背叛屠戮,叫仙族无法谅解。帝座念及九尾狐族人数众多,不愿妄造杀业,因此下令……只对您一人处以极刑。
“儿臣今日来此,不仅是为再见您一眼,更为帝座带来旨意。
“帝座道,若您愿当众忏悔过错,她会……留您一个全尸。”
叫儿子来宣告父亲的死讯,不可谓不残忍。
但祝晏也明白,九昭此举,只为叫他和整个九尾狐族与父亲彻底划清界限。
唯有如此,才能将罪过加诸一人,而令其余族人免于被迁怒受刑。
简短几句话,祝晏道得艰难。
闻听自己的死讯,崇黎眸中飞快闪过一丝了然。
他没有继续沉默以待,冷不丁出声道:“被祖神亲自任命又如何?她九昭只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昔日嗣辰都被我算计的团团转,如今叫我臣服于她,还要在众仙面前忏悔过错?休想!”
祝晏一言不发听着父亲的叫骂,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谁知他这副态度,令崇黎情绪愈发激动,转而指着他的鼻子怒斥:
“还有你!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个孽子!优柔寡断,感情用事,为了个女人连父亲族人尽可抛却!
“成日沉溺于儿女情长,毫无魄力,除了张脸没半点我和你母亲的影子!我告诉你,从我决定走上这条路开始,我就没想过回头!也没你这种被女人迷了心窍的儿子!
“你给我滚,从这里滚出去——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崇黎的骂声在狭小牢房里回荡,极尽尖酸刻薄。
然而,祝晏却从他激动闪烁的目光最深处,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情绪——
那不是愤怒,而是急切,与一种近乎于切割的决然。
祝晏忽然明白了。
父亲不是在骂他,而是领悟了九昭行此举的用意。
……是在保护他。
用最决绝的方式与他划清界限,将他从“崇黎之子”这个罪孽深重的身份中剥离出去。
做给牢房里的监视者看,也做给所有的仙族看。
祝晏从来认为,自己这位父亲,一生机心深沉,为了达成目的,可以面不改色编织一个又一个谎言,可以将他这个与心爱女儿诞下的孩子丢在泥泞里,放任他被孟楚和神王妃欺辱打压。
可在最后关头,他所能想到的,竟是用这种自污并断绝关系的方式,为他谋取生机。
当恨不能恨,爱难以爱。
祝晏只觉自己的心被放置于沸水之中,忍耐着渐次加重的剧痛,一寸一寸烹至烂熟。
崇黎像是骂累了。
伸手过来想要打他一巴掌。
沉重的锁链碌碌作响,即将触碰到青年面孔之际,那苍白的手腕仿佛承受不住重量,被带得向下一坠——于是,崇黎的手掌也仅是不轻不重拍过他的肩膀。
“滚吧。
“去过你那成为九昭入幕之宾的好日子——
“以后、哪怕我死,也要过来祭奠!”
祝晏望着父亲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望着他短短几十日,滑落鬓角藏也藏不住的白发。
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一眼,再一眼。
旋即转身,垂落面孔,缄默着,一步步离开了牢笼。
198| 第198章
◎“他终于拿命,做出偿还了。”◎
崇黎在狱中肆意辱骂的消息, 很快被呈送至九昭座前。
听仙官事无巨细地汇报完,有关两人会面的每一处细节,九昭姣妍的面孔霜色冻结。
“冥顽不灵。”
她檀口微张, 吐出冰冷结语, 当机立断下达命令,“传本座发旨,罪狐崇黎,屡叛上界, 屠戮同袍,更藐视法度,不思悔改。罪无可赦, 判以雷罚极刑,形神俱灭,即刻执行!”
旨意一出,诸多曾受九尾狐族反戈之苦的仙神顿觉快意。
处刑之地, 照旧设立在长生台, 仙众于四方云台站观。
当日, 罡风浩荡,三清天向来明媚的穹宇阴霾密布。
翻滚的雷霆时隐时现于云层之间, 间或响起沉闷压抑的隆隆声。
四名仙官押解着颈戴枷项的崇黎走上前来。
随着狱卒按在枷项的手掌使力,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置有引雷针的行刑架下,看起来狼狈异常。
仙官们皆属司罚之神嶷山麾下, 对整套行刑的过程十分熟悉, 只见一人解开枷项, 另三人以仙术将桎梏崇黎手脚的四根锁链与行刑架相连——机括转动声骤响, 崇黎呈大字形状被徐徐吊挂上半空。
亲眼见证纠葛千年, 不共戴天的仇敌陌路, 快意之外,不少观刑仙族也不觉心生唏嘘。
而作为无数视线的聚焦所在,崇黎却浑然无谓。
蓬乱黑发向面孔两侧滑落,他倏忽高高仰起头颅,望着近在咫尺的天雷,“哈哈”大笑出声:
“神仙寿与天齐,可天总有一日也会死去——
“我不过早去一步,九泉之下,静候尔等!”
他一改圆滑伪色,狷狂的大笑无比刺耳,笑声却在触及督刑者的面孔时戛然而止。
“……”
喉结上下滚动两圈,堪堪从齿关深处挤出二字:“阿……烈晴?”
一方是背弃的丈夫,一方是被背弃的妻子。
御座之上,望见崇黎陡然失色的神容,九昭恍若不察道:
“时辰将至,烈晴仙官,便由你来监督行刑。”
“是,帝座。”
烈晴转身朝九昭躬身行完一礼,复对上崇黎剧烈颤抖的眸光,低声说道:
“……这是你欠我的。”
轻飘飘的几字,蕴含着无数汹涌而复杂的情绪。
怨怼、仇恨、眷恋、畅快、痛苦……
最后回归诀别的阒寂。
言罢,她不再看他,并起两指,仙力流转,迅然点亮了行刑架顶那根直指苍穹的引雷针。
起先缓慢游弋的雷光,立刻从云端探出狰狞蛇形,对准下方的罪徒,蓄势待发!
就在雷罚即将劈落之际,一道强横的魔气却横空而来,阻断烈晴输出的仙力。
九昭眉峰半挑,只见祝晏身影如电,快步穿过人群,径直来到御座之下。
他没有丝毫犹豫,撩起衣袍便重重跪倒在地:“帝座,臣愿替父受过。”
话音未落,他已“砰砰砰”叩首三次。
再抬起头时,脸颊苍白如雪,那双总是蕴着秾丽风情的翠眸里,此刻只剩下近乎破碎的哀恳。
他终究还是来了。
九昭心中并无多少意外。
到底是血脉相连的生父,为他呕心沥血铺路万年,祝晏来与不来,皆在情理之中。
她能理解他内心的挣扎与痛苦。
然而,理解归理解,法度却不容徇私,帝威更不容挑衅。
“不允!”九昭的态度强硬,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法度昭昭,罪责自有其主,岂容私相替代?”
正如九昭猜测祝晏到底下不了决心,今日会有一半概率到场求情——
她的回绝,亦在青年的预料之中。
祝晏低垂颈项,视线落在坚硬反光的地面。
不见天内狱中,崇黎激动大骂、迫他离开的场景再次浮现。
那不是怨恨与决裂,是父亲在无望的境地之下,所能给予的最后庇护。
恩与爱,孝与忠,仿佛两座大山将人夹在中间,祝晏几乎喘不过气。
他已为她背叛了血脉、族人,以及应尽的责任。
如今……难道还要眼睁睁看着父亲灰飞烟灭,而自己独活?
某种深切的、无法两全的绝望攫住了青年的呼吸。
或许,唯有一条路,方能偿还生恩,亦在九昭心底……打下永恒的烙印。
喑然片刻,祝晏再度开口,眼中的犹豫被一种坚决的情绪取代:“天道公正,法度昭昭,臣亦是九尾狐族反叛三清天的主导者之一,臣愿与崇黎同承雷罚刑责,请帝座应允!”
他一而再,再而三违背旨意,当众纠缠求情的行径,终是点燃了九昭的怒意。她抿起嘴唇,弯曲指节,一下一下叩击在神座扶手之上,又好似一把尖锥,重重敲打在祝晏心底。
到第五声时,她终于停止动作,面上所有情绪尽数收敛,颔首应允:
“既然你执意违抗本座法旨,罔顾天令,那便如你所愿——一同受刑罢。”
“臣,拜谢帝座。”
祝晏深深叩首,仿佛得到的不是死刑判决,而是一种恩赐。
他直身而起,行到被吊挂的崇黎之下,跪地,阖目。
先有往昔的正妻督刑,后有寄予厚望的爱子求死。
短短一日之内,接连遭受两重巨大的打击,崇黎再也无法维持先前故作洒脱的姿态。他望向下方跪得笔直、闭目待死的祝晏,眼角难以抑制地泛起湿意:“阿晏……你又是何苦……”
祝晏没有回应,也无从回应。
他只觉疲惫不堪,而天地旷寂。
……
“行刑!”
凝视着这对并肩就死的父子,烈晴高喝。
雷罚骤落!
明煌电光撕裂长空,带着天道赫赫之威,骤然劈落在刑台之上!
难以想象的剧痛相继炸开,至阳之力如同万根烧红的钢针,疯狂刺入祝晏的经脉,灼烧他的神魂,撕扯他的肉身。牙关瞬间咬破嘴唇,腥甜的血液溢出,他却硬生生将一声痛哼压在了喉咙深处。
那年,九昭为治好他的弱症,强闯无日渊,与烛龙搏杀——
经受的,也是这种痛苦吗?
因他的背叛,后来三千年,她挣扎在生不如死之间,以七日为一次轮回。
那种痛楚,是否比此刻更加持久、剧烈……
一道,一道,又一道——
视野开始模糊,耳际只剩下雷罚的咆哮声,和骨骼皮肉不堪重负的哀鸣。意识在纯粹的、毁灭性的痛苦中迅速剥离、涣散。祝晏不再去数第几道,只是被动地承受着,等待最终的死亡到来。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他忽而感到如释重负。
面对自己的过错——
他终于拿命,做出偿还了。
199| 第199章
◎“罢了。”◎
痛楚是浩瀚之海, 祝晏的意识则是飘摇其间,随时会被倾覆的扁舟。
他原以为如同风暴吞噬船只,自己的性命也会在巨浪颠簸中走向终结。
远处却陡然亮起一缕光线。
那光线起初幽渺, 不多时逐渐扩散, 无声驱逐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一股源自花卉的香气,亦随着光亮的弥漫,萦入他的鼻尖。
如此清馥。
如此熟悉。
……
祝晏吃力撩起眼皮,涣散的视线聚焦许久, 头顶幔帐垂落的薄影缓缓映进眸底。
那是整片鲛人族出产的珍贵纱料,于靠近墙壁的那侧,还绣有织金错彩的凤凰。
如今的三清天, 能使用此图样的唯有一人。
这是九昭的寝宫。
他竟然躺在她的床榻之上。
意识到这点,祝晏的目光阵阵发直,巨大的恍惚感刹那将他淹没。
自己还……活着?
不是应该在长生台的雷罚之下,魂飞魄散了吗……?
不久前亲身经历过的痛苦回忆倒灌入脑海, 正当祝晏勉力分辨其中哪点出现谬误之际, 一道女声自床畔传来, 冷淡的语调未见对于他“死而复生”的任何惊喜:“既然醒了,怎么不说话——
“莫不成, 是那几道天雷将你劈傻了。”
循声艰难转过头, 一动不动时的麻木感遽然褪去,身体如实反馈着雷罚留下的撕裂和灼痛。
祝晏口中抽气一声, 两眼却是怔怔盯住九昭。
如同生于暗处长于暗处的幽魂, 倏尔遇见一生前所未见的光。
九昭被他看得不自在, 继续淡淡道:“别一副活见鬼的样子, 你我之间血契未解, 有本座的力量护住你的心脉神魂, 便是九天雷罚,也夺不走你的命,只是重伤而已。”
过长的睫羽覆住下睑,抖颤两息,祝晏终于开口,齿关挤出沙哑声音:“帝座、为何要救我?”
难道,长生台前的冷言冷语,只为堵住其他神仙的悠悠之口。
她对他……还留有感情?
纵使反复告诫自己不该自作多情,这个念头发生的一瞬,青年因父亲身死而形同死灰的心底,又抑制不住萌现一点微弱的希冀。
他不错眼地注视着九昭漆黑的瞳孔,渴望从中寻找到零星情感。
九昭没有躲闪避及。
她放任祝晏贪婪地将自己一切神色变化端详了个遍,才道:
“本座说过,兰祁扶胥两人已是极限,你若再背叛本座第三次,就一定会死。
“不过,没有你,也不会有本座身兼阴阳二火,成为神魔共主的今日。
“所以,你的死罪可免,本座许你活下去。”
仅是如此吗?
闻听九昭公事公办,将功过抵消的言语,祝晏的喉咙抽动着,酸楚直冲眼眶。
然而,九昭无暇顾及他的情绪。
她抱臂自床畔凳椅上站起,居高临下俯视:“本座有心饶过你,你却在长生台前替罪臣崇黎求情,那般顶撞本座,赐死你的旨意已下,群仙共同见证,断没有朝令夕改的道理——
“从此以后,你便不能再顶着祝晏的名号行走于世,三清天内,更无你的立足之地。
“本座会将你的伤势治好,但除了一条命,你什么都不会有。
“伤愈之后,回去焚业海也好,下往芸生世也罢,必得隐姓埋名,隐居度日。”
轻描淡写的话音,给出祝晏两条仅有的,且必须选择的道路。九昭刻意有所顿挫,留出几息以供他消化,又话锋一转,寒声道:“若身份败露,报至本座案前,本座不会容情,你依旧难逃一死。”
若要他选,已一无所有,残命半条,又有何值得珍惜。
只是打定主意赴死的过激心绪消退,祝晏想起自己肩上尚负有另一重责任。
“那九尾狐族呢?”
他讷声询问,“……若我不在,帝座会如何处置我的族人?”
“这点你无需多虑。
“刑罚到你和崇黎这里为止,本座不会再迁怒他人。”
九昭答得斩钉截铁,沉吟少顷,如同对他的临终承诺般,吐出真实心意,“孟楚已然脱胎换骨,本座冷眼观察他几日,在风雨交加的三清天历练千年,他如今的行为举止皆进退有度,可堪托付。”
祝晏阖目,心下了然。
孟楚亦是九尾狐族的一份子,且拥有名正言顺的血统。
由他成为新任首领,料想大多数族民不会有异议。
只是,有亲眼目睹父亲率领全族反叛,独留自己和母亲一族在三清天等死的过往存在,孟楚的内心到底裂痕深种——即便他要上位,也与族民相隔嫌隙,再难恢复昔日铁板一块的局面。
九尾狐族不会被尽数皆灭,但想恢复仅次于凤凰族的强盛,恐怕再无可能。
施以手段,制衡分裂,这是九昭充分权衡之后,最冷静也最彻底的处理。
她给了他生路,却剥夺了他的一切:
身份、地位、族人、未来……以及,留在她身边的任何可能。
祝晏勾起嘴角,试图自嘲。
唇线颤动半晌,却见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可九昭并未如此轻易放过他。
“还有此物。”
她话里的未尽之意,迫使祝晏睁开眼睛。
一抹胜雪的绒团匍匐在她掌心,纯洁无瑕的颜色与浅淡白光辉映,刺痛祝晏的眼球。
那是他的初生尾。
是他当年为取得九昭信任,自残斩断,作为誓言凭证赠予她的初生尾。
所谓誓言凭证,亦是谎言。
父亲看重他,私下里一切狐族珍宝皆予取予求——见用尽手段,九昭依然被旧情所伤,彼此关系进展缓慢,他才会依仗持有断尾之后的保命秘法,放手一搏,借此赢得她的动摇和信任。
虽不至于变回狐狸原形,再难修行,但初生尾毁去,他也会受到重创,失去半条命。
背叛九昭,强迫自己硬起心肠的前几十年。
祝晏无数次地想,既然对不起一个人,那么舍出半条命作为抵偿,也是应该的。
抱着这种想法,他等啊等。
等来了九昭弑父入狱的消息,却还是没有等来应受的惩罚。
望着莹然若新的狐尾,祝晏的薄唇接连张合几次,始终问不出口“为何”。
九昭的注意力亦陷在这团掌心之物中:“兰祁伙同二位神王于桃林反叛,大战过后,三清天痛失两境,父神中毒垂危,瀛罗身死,而你,更给了我最沉重的一击。
“若我还是被父神荫蔽在羽翼之下的幼稚神姬,我大约会气得吐血,气得嚎啕大哭,气得闭于常曦殿几千年,直到自己第三次被男人骗的糗事无人再提起。
“可我的身后无人,纵使心魔入骨,仿徨无依,我仍然要为三清天安定,勉力支撑大局。
“无数次,本座看着它,恨意难消,却没有下手毁去。
“我猜你将命脉赠予我,肯定有自保之法,毁去也于事无补。
“我更告诉自己,若有来日,定要亲手杀了你。”
相较作为倾听者的祝晏,越发惨白的面色,九昭说起这段话时,竟然是微笑的。
她覆手上去,指尖轻轻拨弄柔软绒毛,似拂过一段不堪又铭心刻骨的岁月:
“而今,我却释然了。
“爱与恨,终究太费力气。
“本座尚有无数迫在眉睫的要事去做,无谓在你身上耗费心力。
“所以,晏郎,我们两清。”
“不……”
祝晏挣扎欲起,却因剧痛跌回床榻,只能死死盯着那截尾巴,眼眶湿热一片。
泪水簌簌而下。
“不、不是这样的——
“你怎么能原谅,怎么能忘、忘记我——
“我宁愿你恨我,将我碎尸万段,将我的血肉掺在酒里喝下去——
“九昭,九昭,你绝不可以放下我!!”
他想忏悔,想告饶,想哽咽哀求,不要把东西还给他。
可所有言语在九昭那双已然彻底平静、再无波澜的眼眸前,都苍白得可笑。
她原谅了他。
也意味着,她决定彻底放下,将他从她的世界与记忆里彻底抹去。
这认知比雷罚加身更叫祝晏痛彻骨髓。
为什么不叫他死在长生台上。
为什么要让他活过来,然后再经受一次生不如死——
如今,除却这条她施舍的、一无所有的残命,他还剩下什么?
万念俱灰,莫过如是。
一股极致的绝望将祝晏猛地攥紧。
就在九欲将初生尾放入他手中之际,他猛地抬手——
并非接过,而是倾尽残存法力,狠狠一击!
嗖嗖嗖——
从他掌心释放的三道金箭洞穿了狐尾的首中末三端。
遭受致命重创,血液洇湿绒毛,原本蓬松可掬的外形逐渐失色枯萎。
祝晏亦在这突如其来的剧变中,蓦然喷出一口鲜血。
紧接着,眉发从黑变白,身躯迅速变小,从修长人形退化为四肢着地的狐形。
……
最终,逸散的魔气消失。
九昭探出的手停滞半空,目光尽处的床榻之上,唯剩一只神态虚弱的白狐。
它狭长的狐眼半挑,从下而上仰视九昭,眼底唯余对于生的渴望,再无一丝属于人的爱意不舍。
不愿被九昭遗忘。
祝晏干脆用最决绝的方式,先将她忘却。
“呦呦……”
白狐轻柔地叫了两声,四肢蜷起,以彰显弱小与无害——出于野兽的敏锐直觉,和一丝若有若无,说不清的眷恋,它很快认定眼前这位美丽的女子,将左右自己今后的命运。
九昭陷在青年自毁的错愕里,良久才回拢神志。
寝宫阒然无声,她只听见自己分外沉长的呼吸。
一只美丽的、皮毛皎洁的、毫无自保能力的狐狸。
无论投入焚业海还是芸生世,都很快会被捕猎者抓去剥皮抽筋。
脑海不由自主描绘着那一幕幕血腥的画面。
随之沉默握紧的拳头,令九昭发觉,她终究做不到全然无心。
……
“罢了。”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
展臂将白狐抱起,放入雪宝所栖的宽敞金笼里。
200| 第200章
◎“你与我,终究都是凤凰。”◎
焚业海常年苦寒, 而三清天的南陵却有着鲜明的四季之分。
正值春夏交替,曾掌管此地的木系神仙栽种的花草树植蓬勃葱茏,鲜妍锦簇。
无咎静立窗边, 透过这盛景, 忆及却是的自己那位于南陵更深处,沦为焦土寸草不生的故原。
日光暄暖,遍洒全身。
蕴含着充沛仙灵的空气被吸入脏腑,带来一阵排斥魔体的轻微刺痛。
无咎的身后有近侍悄步前来, 垂首低声向他禀告那个几乎传遍仙魔两界的消息。
每一字清晰吐露,若重石渐次投入深潭。
从九昭搜寻神帝魂魄取证,到祖神穹煌显灵, 钦任其为仙魔共主。
再到凤凰族万年冤屈,一朝得雪。
无咎默不作声听着,面容寂如古井。
唯独搭在窗台上的左手,指节一寸寸收紧, 泛出青白。
“知道了。”
待近侍禀告完毕, 他仅吐出三字, 声线平静,毫无波澜。
近侍却将头垂得更低, 不敢看他空荡的右侧袖管, 更不敢揣测那平静之下翻涌着什么:
“族长,帝座她……总算为我族正名。”
无咎缓慢回首, 逆着光的瞳孔隐进阴霾里:“祖神同这个女人, 本就是一路人, 一个狠心将自己的后嗣分成三六九等, 无视低等者的苦痛, 一个先杀亲夫, 后为夺帝位,强迫亲父亡魂作证。
“心性如此投契,也难怪祖神死了万万年,还能活过来为她撑腰。”
近侍屏息,难以接话。
虽说祖神诞育了仙魔,可两族对待她的态度全然不同。
仙族将其颁诏的法令,说过的言语奉为圭臬。
而魔族却深以为恨。
如今愿意低头让步,与三清天暂时和平相处,不过是因为九昭过于强大,无人可以扳倒而已。
生存情况一日不曾改善。
痛苦一刻不曾消解。
压抑到极点,视死如归,两界依然会爆发大战。
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近侍陪伴无咎多年,到底担忧无咎再这般言行无忌,会惹下大祸。
战战兢兢片刻,复劝道:“族长,这是南陵,若传到紫微宫中,怕是、怕是不好……”
“我如今都这般了,还怕什么?”
无咎听不得劝,寒声将他打断,面容亦沉下几分,“什么揭开凤凰族蒙冤的真相,她这么做不就是为了表演一番邀买人心吗?否则,最该看到录影球内容的是我们,她怎么不将其带来,或传我觐见!”
变作残废后,无咎的性子变得越发喜怒无常。
察觉其发怒的征兆,近侍不敢再多嘴。
他连忙跪倒请罪,冷汗自额头涔涔滑落。
良久,无咎才好似泄气般半垮肩膀,摆摆手道:“你先下去吧。”
“是。”
近侍如蒙大赦,手脚并用膝行几步,至门口方趔趄着站起。可就在他拉开沉重门扉的瞬间,整个人却僵在原地,随即扑通一声重重跪倒,额头磕在冷硬的地面上,再不曾抬起——
门外廊下,不知何时已静立一人。
那人身着正赤帝袍,金线密织的凤凰振翅欲飞于其上。
威仪无加,容光绝世,直叫天地黯然失色。
“拜、拜见帝座——”
以九昭如今的实力,再高深的结界法阵在她面前,皆形同虚设。
而无咎的大逆言论就发表在顷刻之前——
难道是天非要在今日收走他们的性命?!
近侍颤抖起来,额头死死抵住地面。
就在他心想,传言人死时闭眼不看痛苦会减轻点之际,九昭终于开口:
“抖什么?本座又不吃人。
“既然凤凰族长叫你们退下,就都退下吧。”
这种如同吩咐自家仆从,毫不见外的语气,又在无咎心上新添一份屈辱。
他竖起满身刺,不自知地防御起来。
眼见九昭闲庭信步地踏入屋内,他抢先在主位坐下,倔强垂眸:“不知帝座驾临,臣有失远迎。”
九昭对他这些幼稚且无意义的不敬行为视若无睹,随着左手侧转,一枚神力凝结的剔透光球悬于掌心。她干脆利落将录影球递至无咎眉睫:“你要的真相,皆在这里,慢慢看吧。”
无咎的视线一下被那光球慑住,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他伸出仅剩的左手,试图接过,又反握住座椅扶手,似是心有犹疑。
九昭也不催促,只淡淡道:“不是心有怨怼,质疑本座为何不先将这真相示于凤凰族?为何不传召你亲眼见证——怎么,眼下本座亲自给你送来,又不愿看了么?”
激将法总是在无咎这里出乎意料地好用。
九昭观察着他的神色,话方说到一半,就见他的眉眼浮现熟悉的屈辱感。
他不再犹豫,有些粗鲁地夺过录影球,注入神念,沉浸其中。
往事跟随神帝自叙的言语轰然开启。
为逼反凤凰族,他步步为营。
引诱女君太婀动心相许,制造阴差阳错,隔阂她与同胞亲弟巫劭的关系。
倚仗实力拥兵自重的恶名逐步传扬三清天。
以及最后,堕天前夜,抱憾终身的无缘相见。
……
巫劭的血泪,何尝不是整个凤凰族的血泪。
无咎的呼吸感同身受地战栗起来。
九昭的话音又在这时涌入他的耳际:“本座给你个机会,今日之内,你可以畅所欲言,不必顾忌君臣纲纪,本座不会惩罚你。但若此次不说,下次再被本座知晓你背后议论,你必死无疑。”
无咎并不怕死,怕的只是九昭迁怒。
他深吸口气,像九昭求得“哪怕要降罪,也罪不及凤凰族”的保证,才道:“臣遵命。”
“第一个问题。
“若叛天前夕,父神便公开尔等被冤的真相,且做出补偿,你可愿意回头?”
含冤受辱的愤怒仍在脑海翻涌,情绪激荡的无咎猛地睁眼望向她:
“帝座以为,万载仇恨,无数枯骨,几番轻飘飘的补偿致歉便能勾销么?
“臣是魔,而非圣。”
“所以。”
九昭坦然回望他怨怒的眼神,“你不愿再为仙。”
“事到如今,帝座问这些还有意义吗?”
生怕再多看几眼,自己就会控制不住魔气,陷入红瞳暴走的状态。
无咎侧开面孔,选择将目光定在空瘪的右手袖口。
九昭却不似近侍般见好就收:“南陵仙气充沛,凤凰神树亦被本座用烛龙的颌下珠唤醒,只要本座愿意,亦可运用神力使焦土再生,奈何你等一身魔气,无法吐纳仙元修行,更无纯净之力回馈凤凰神树,不出千年,神树终将枯萎,而你们也将因为魔气耗尽难以为继,再度退居焚业海苟活。”
九昭漫不经心的言语,似一把捅入海蚌的刀刃。
撬开坚硬的外壳,刺破柔软的内里。
无咎以肉掌击碎座椅扶手,霍然起身:“帝座今日前来,便是要提醒臣,凤凰族永无归途么?”
赤红在紧绷的眸底弥散,理智彻底断裂,他不管不顾低吼道:“是!我无时无刻不想重回故土,想摆脱这身令人作呕的魔气!凤凰是向火而生的种族!焚业海却没有太阳,只有永世的寒冷!
“——可我还能如何?我又能如何?!
“全都回不去了!
“这些你懂吗!!”
吼声在屋内回荡,泛开绝望的嘶哑。
无咎攥着心口衣襟,重重喘气。
像是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失控惊住,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须臾过后,他陡然噤声,只剩下难堪的沉默。
九昭没有因他的冒犯而动怒。
她静静听完,倏忽开口:“本座懂得。”
她向来坚定的眸光掠过极短暂的恍惚,“天晓得,我有多想回到……过去住在离恨天的日子。”
观花品茶,舞鞭弄琴。
不知世事,不问因果。
无咎怔住,满腔沸腾的悲愤,被九昭眼中泄露的罕见柔软钉在原地。
“我没有这个机会了。”
九昭聚焦视线,落回他面孔,“但你,或许还有。”
无咎找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什么,意思?”
仙魔之隔,亘古如此。
仙族可以借助业火淬炼完成蜕变,但从未有过魔身回逆的先例。
“本座会以身净化焚业海怨力。”
九昭声量不高,却字字千钧,“怨力既消,魔气自绝。届时,世间再无仙魔之分。”
无咎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如何能做到?祖神显灵,莫非就为此事?”
“否则你以为,祖神为何愿意现世?”
九昭不答反问。
“为何……”
无咎喉头发紧,心跳如擂鼓,一下一下冲击着胸腔。
某种混杂着错愕、怀疑、不解,以及一丝渺茫希望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席卷而来。
他仍强自镇定,维持着最后的警惕:“为何要告诉我?帝座合该瞒着我——瞒着所有魔族才是。”
他刻意加重“魔族”二字,借此提醒两人间的身份界限。
怨力庞大,想要消解,非顷刻之功。
哪怕九昭未曾全部道明,无咎亦明白,个中过程,九死一生。
难保不会有魔族在掌握这个消息后,暗自筹谋,再兴风浪。
九昭默了瞬。
支起的格窗外,俶尔风急,气流卷带枝杈上端的娇嫩花叶,萦至她的赤红裙边。
“其实,这件事到目前为止,你是第一个知晓的。”
她指尖微捻,轻轻夹住一片,唇畔凝起些许真心笑意:“本座愿意告诉你,也是因为,真正心胸叵测、会起兵造反之辈,不会如你这般,将忠诚与怀疑终日挂在嘴上,将所有情绪都写在眼里。”
这话抛开君臣之别,透着几分戏谑揶揄。
分明不是什么好意,亦在暗嘲他愚笨,心无城府。
无咎却无端觉得,如同那日得兰祁旨意,相随出游——
彼此间的关系似乎在无声中近了些。
长久盘桓在心中的怨怼再度消散几分,他抬起头,想趁着“畅所欲言”的良机再争锋两句。
余光却见九昭唇角的弧度,隐隐转向怅然:
“更何况……你与我,终究都是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