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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 第201章

◎“如此,便足够了。”◎

九昭离开时, 无咎的神色与她到来之际别无二致。

眉峰紧蹙,目光沉郁而审慎,仿佛终年不化的寒冰。

他微微垂头, 拱手作揖, 道出那句无可挑剔的:“恭送帝座。”

九昭转身,袍袖轻拂,背脊挺直。

她能感觉到背后那段目光的重量,深深烙在她身上, 探究而压抑。

直到九昭的脚步踏出门槛,无咎依旧没有移开视线——

她摸不准自己那番话,是否能够在他心底激起一丝涟漪。纵使身负无边法力, 他们到底不是全知全能,无法窥见彼此真心,只能在重重迷雾与隔阂中,揣度前行。

南陵的天空依旧朗澈。

日光洒在檐廊之下, 明媚得有些刺目。

九昭驻足片刻, 未与任何人告别, 身影便散作光尘,消失在原地。

半炷香过后, 她重返凤凰族那片沦为焦黑的故土。

巫劭率部反叛那日的凤火, 吞噬了周遭的一切。

残垣断壁,死寂无声,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难闻的气味。

九昭脱掉鞋袜, 以足底肌肤触及, 一面慢慢行走, 一面感知着焦土深处残存的生机。

她的左右指间, 各自燃起黑蓝与赤红辉映的火光, 随着手掌相合,力量合二为一,注入土地。

阴阳二火,既能重塑生命,亦可唤醒死壤。

火焰流淌过处,焦黑褪去,嫩绿新生。

圣地四周,化作枯枝的梧桐重新萌发葱茏的细叶,在九昭施法带起的阵风之中瑟瑟婆娑,像是在等待昔日非甘泉不饮,非梧桐不栖的身影到来。

九昭立于树下,亦站在火中。

她遥望高台之上虬结苍劲的凤凰神树,脑内却想象起年少居于此处的母神面容。

怨怪凤凰族这么多年。

她曾深恨他们对于母神的背叛,恨他们令流淌相同血脉的自己处境难堪。

如今,爱恨终于分明。

她也终于能够同自我达成和解。

……

今日是休沐,但九昭所余不多的生命没有闲暇。

结束南陵旧事,估算着时间,她前往西海看望瀛罗。

复生虚弱的他,被西神王温养在鲛人族法宝内,前几日堪堪彻底苏醒。

“帝座!”

卧在寒玉床上静憩的他,瞧见九昭到来十分激动,挣扎着下床来迎接。

却因长久不行走而动作生疏,一个左脚绊右脚,差点摔倒在地。

九昭眼疾手快,连忙用无形之力将他托住,这才避免了又一场意外的发生。

“不必多礼。”

望着瀛罗亮晶晶如初生幼犬的眼神,九昭有些无奈。

她撤去法术,改为用双手将他搀扶。

用眼神屏退左右,她带瀛罗回到床上,而后直奔主题,扯开包裹颈项的衣襟。

“快吸。”

一线雪白的肌肤露了出来,配上九昭岿然的声线,毫无香艳之色。

瀛罗怔住,略感茫然。

他的瞳孔转动着,不知该落于何处。

却在这时,一股清甜馥郁的异香徐徐钻入鼻腔。

无需刻意辨别,几乎瞬间,瀛罗便确定了香气来自九昭的肌肤。

它不同于九昭常用的玫瑰膏脂,更近似甜润的花蜜,令瀛罗几乎克制不住意欲埋首其中。

“帝、帝座,不可……”

强烈的渴求翻涌在心头,青年不由滚了滚喉结。

可暗恋九昭多年,他已习惯了恪守规矩,不敢过分逾越。

他用尽最后的理智,试图移开自己的视线。

一只指腹生有硬茧的手却将他的下颌掐住,迫使他抬起头来,望向自己的眼睛。

“阿罗,听话。”

那双眼睛鲜红欲滴,如魔似魅。

睫毛一阵轻颤,瀛罗便全然失去理智,顺着她的心意,唇瓣贴上细腻的侧颈。

兽化显形的獠牙,轻而易举扎破九昭卸除防御的肌肤。

咕咚、咕咚,小口啜饮起她蕴含浓郁生命力的鲜血。

磅礴的能量涌进四肢百骸,瀛罗的眸光益发迷离,呼出带着极致满足与战栗的鼻息。

“哈……”

他双颊泛红,吸到不能再吸之际,歪头餍足地靠在九昭肩头平复呼吸。

秀美面容附着层晶莹薄汗,如同晨光中一朵被露水打湿的栀子。

九昭半阖眼睑,忍耐着生命力流失带来的微眩,喃喃道:“委屈你了……不过很快,就不会了。”

片刻,瀛罗清醒,惊觉失态,慌忙退开请罪。

“无妨。”

九昭拉好衣物,语气平淡,“你且运转力量试试。”

瀛罗连忙凝神内观。

发觉果然好了许多,按照法力的精纯程度,甚至更胜他作为天仙的从前。

只是,那股力量再也不是他所熟悉的水系仙力,非仙非魔,难以言喻。

瀛罗知晓,自己能复活已是奇迹。

那日桃林内,与九昭双手交握的刹那,他立刻失去了意识,直到魂魄归体方才苏醒。

过后,他旁敲侧击追问过父亲复活之法,只得到讳莫如深的回应。

瀛罗不傻,这显然是九昭不愿旁人提及——

九昭不愿的事情,他从来不会强行为之。

譬如此刻,他同样选择压下心中疑惑,没再开口询问。

既然能醒过来,往后的时日还长,他只盼能够逐步走到九昭身畔,一点一点融化她的心。

对未来的憧憬在瀛罗眸底闪烁,就在此时,九昭的声音再度响起,打断他的思绪:

“还有几日便是你的生辰了。”

三千年过去,她……还记得他的生辰?

瀛罗下意识抬眸,神色带着几分受宠若惊:“劳帝座挂心,只是……又非整岁生辰,何须……”

“不一样。”

九昭伸手,指尖划过他的耳廓,替他挽起鬓角碎发,“这是为了庆祝你的新生。”

浮动在九昭眉眼间的表情很淡,可她的动作又是那样柔和。

手指与皮肤稍触即分,她复从衣袖中掏出个刻有篆文的流光锦盒。

瀛罗的心顿时被暖意填满,苍白的面孔亦勾起动容的笑意。

然而,九昭将锦盒放入他的掌心,又状似无意地说道:

“不过,我还是希望留份惊喜给你,不如等到生辰那日,再将锦盒开启。”

锦盒里装有的无它,唯有九昭在穹煌指引下,分裂而出的一半生命力。

足够瀛罗活到老迈,活到子孙满堂,活到仙生腻味为止——

她闭上嘴,说给瀛罗听的话到此为止,未吐露的后半截在心头默响:等到你生辰那日,我早已在奔赴焚业海,吸收怨气的路上,料你就算想还,也没处去找我了。

瀛罗对她的心事一无所知,只笑着点头。

眼中光彩闪烁,是前所未有的明亮:“好,都听帝座的!”

能侥幸死而复生,有些心意,他也不愿再藏着掖着。

他深吸一口气,聚焦的瞳眸深深望入九昭眼底,声音徐缓而坚定:“帝座,臣……我心悦您,万年以来,始终如此。从前胆怯踌躇,不敢唐突,如今死过一次,更觉世事无常,有些话语,若不及时说出口,恐再无机会——我知道此言于您而言,是大胆僭越,我愿受任何责罚,但此心……天地可鉴。”

弹指,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九昭看着这张从容矜持不复,唯余一片赧然的面孔,不知为何,突然感到刺痛。

她并非今时今日才懂得瀛罗的心意。

早在瀛罗替她挡剑赴死之后,她就已经从西神王口中得知。

万年的陪伴相知,她对瀛罗的感情,在某一瞬早已变质。

它绝对不是纯粹的友情,或许也并非男女之间的爱情。

九昭唯一可以确定的是。

若提出想要勇敢迈开那一步,努力尝试的人是瀛罗。

她会放下猜忌、犹疑、不确定……

微笑答应。

奈何。

那时,是已错过。

而今,却是来不及。

万般情绪缠绕交织,最终化作一片无望的决绝。

九昭躲开青年的视线,沉声吐出精心编织的谎言:“阿罗,谢谢你的心意……可惜我无法回应。为了掌握至高的阴阳之火,为了从焚业海厮杀回归,我已放弃爱恨情/欲,再也不会爱上任何人。”

她顿了顿,继续用那种平静到残忍的语调,祝福道:

“希望你……日后能寻到一位真正两情相悦之人。”

瀛罗眼中的光芒陡然暗淡下去,失落和痛楚分外清晰地闪过,仿佛风中明灭不定的烛火。

但他很快又重新振作起来,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

“没关系,爱慕您是我自己的事,从来都是。哪怕您舍弃了七情六欲,哪怕您永生永世都不会爱上我,也无法阻止我的心意。我会永远守护您,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将站在您的身后——

“如此,便足够了。”

202| 第202章

◎“进入我,把一切都看清楚!”◎

日至三竿。

晨议已毕, 九昭正埋首于案牍之中,处理各位仙臣上禀的事务。

朱笔奏折空白处堪堪写下两字,殿外忽而有足音传来。

侍官快步行至大殿, 跪下拱手道:“帝座, 凤凰族族长,在外求见。”

九昭持笔的手指一滞,微挑的眉峰带着几分惊讶。

无咎,怎会来此?

虽碍于她仙魔共主的身份, 焚业海与三清天达成了微妙的关系,井水不犯河水。

但如无必要,两界绝不会互越雷池半步。

上午结束仙族集议, 用过午膳,她自会摆驾焚业海,召见各位魔臣。

究竟有何要事,非急迫到她在紫微宫时便要禀告?

忖度之间, 九昭收敛心神, 平声道:“宣——引凤凰族长前往偏殿。”

……

坐落在东南方向的偏殿, 不似紫微正殿那般威严肃穆。

临窗设着茶案室椅,常用于会客对酌。

九昭到时, 无咎已提前等候在廊下, 望着庭院里一株四时盛开的古梅。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目光与九昭一触即分, 而后略显生硬地作揖行礼:“帝座。”

“凤凰族长不必多礼, 坐吧。”

望着青年些许不自在的神色, 九昭一指长案对面的室椅。

手边女婢适时奉上两盏清茶, “今日求见本座, 所为何事?”

无咎没有立即说话,他用指腹摩挲着那雕有山水浮纹的茶盏边缘,生等着殿门掩落,所有无关人等退下,方道:“南陵故土经帝座神力复原,生机已复,族人们迁回后,一切安好……臣多谢帝座。”

他道谢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说起这些无甚要紧的闲话,干巴巴的,好像在背诵经文。

九昭安静听着,没有打断,她知道这绝非他来的目的。

果然,几句过后,无咎的话锋突兀一转。

他抬起头,视线灼灼看向她:“您真的决意要以身为器,吸收肆虐在焚业海中的怨力吗?”

“君无戏言。”

言简意赅,明晰坚定。

配上九昭坦然的目光,无端叫人想要跟随其后,交托信任和生命。

无咎在一刹那被这个简短的答案击中,放在膝头的左手亦沉默握紧。

他垂落眼睫,从九昭的视野望过去,唯独紧绷的下颌,好似在委婉宣告主人的欲言又止。

良久,他仿佛下定决心,指间法光一闪,一根流光溢彩的凤羽顿时躺在掌心。

九昭一眼认出那是每只凤凰皆有的本命翎,不知为何,却比寻常的尺寸还要大出数倍。

无咎单手将它递了过来,动作僵硬依旧,更偏开眼神,继续望向别处:

“怨力盘踞在焚业海万万年,岂是那么好解决的——此行注定艰难,但到底算好事一件,若真能做成,我凤凰族亦受益良多——所以,为免欠下人情,族内所有成年凤凰,皆自愿拔下本命翎,汇聚于此,盼能——盼能在帝座吸纳怨气之时,护持帝座一二,略尽绵薄之力。”

如此馈赠,不可谓不珍贵。

九昭亦是凤凰,清楚每根本命翎都象征着一条生命。

她感知着一缕缕蕴含在凤羽中的、浓郁至纯的生机,凝神许久,复问:“你的,也在其中?”

话音出口,无咎活像被踩中了尾巴,猛地转回头,声量不自知地拔高:

“当然!我凤凰族上下同心,自是同甘共苦——

“我为族长,焉有独善其身的道理!”

青年瞪圆狭长的凤眼,抿紧的薄唇真实传递出被质疑的恼怒。

而他没有说出口的是,此刻九昭捏在手心的这根,便是他的。

族内成年的凤凰,少说也有数百,他们拔下的本命翎如同一座小山,怎能轻易携带。

是他以自己的本命翎为容器,承载融合了全族的力量——

这也意味着,他所承受的消耗远非他人可比,而维系这份力量的核心,也始终落于他身。

没有煽情的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