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有跪倒在地宣誓忠诚。
无咎的言语甚至依旧冲人。
但这份沉甸甸的心意,以及背后所象征的,凤凰族对九昭这位仙魔共主真正的支持和顺服——
已然无声传递。
九昭心口微暖,抬手将本命翎收入储物戒中,真诚道:“这正是本座需要的,如此,便多谢凤凰族的厚谊。”
见她利索收下,没有絮絮叨叨些肉麻的话,无咎暗自松了口气。
天晓得,他从来不擅长应付着需要靠嘴说的场合。
但松气归松气,他来此,另有一件事要完成。
然后,这又涉及到要张开嘴说。
好容易放松的肩膀再度紧绷起来,青年的眸光苦恼地闪烁着。
就在殿内气氛又要陷入沉默之时,他冷不丁开口,视线游移:
“……有酒吗?”
九昭稍稍一怔,随即了然。
有些心结与过往,或许确实需要酒的辛辣来冲刷,才能迈出那一步。
她颔首,以密音吩咐侍官:“取我珍藏的万年陈酿来。”
醇厚的酒香很快取代了茶香,弥漫在偏殿之中。
两人对坐,相视举杯。
玉樽隔空一碰,所有未尽之言,过往的恩怨纠葛,似乎都在这杯酒中融化、消散。
一饮而尽,酒液滚入喉肠,熨帖四肢百骸。
仿佛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无咎一杯接着一杯,大有要不醉不归的架势。
九昭却心系后续政务,一边陪饮,一边悄然运转法力。将侵入体内的醉意排出,眸色始终清明。
没过多久,无咎便醉了。
酒意上涌,冲垮了他平日里的高傲。
他趴在案上,脸颊酡红,眼神迷离,开始含糊不清地嘟囔:
“九昭……我、我就是不喜欢你……
“谁叫、初见时……你掀了我的酒桌,还、还踩住我的袖子……”
他胡乱地说着,语无伦次。
时而抱怨她的决绝,时而不小心吐露心声:
“可是……偏偏……我又忍不住服你……
“你这狠心的女人……怎么就、怎么就……”
听着他这些醉后胡言,九昭哭笑不得,只觉头疼,挥手招来侍官:
“凤凰族长醉了,妥善送他回南陵,务必确保安全。”
侍官领命,小心扶起烂醉如泥、仍在咕哝的无咎退下。
殿门开合,拂入一丝凉风,却吹不散那浓烈的酒气。
九昭独坐案前,看着杯中残酒,复变出本命翎,一遍又一遍地细细端详。
鼻尖挥之不去的酒味令她感到胸闷。
又或者,是压上的赌注越大,越不容有失的沉重萦绕于心。
她缓慢起身,决定出去走走。
推开殿门,侍候两侧的仆婢们不见踪影,唯有身穿缃黄袍服的扶胥无言伫立。
日辉倾泻在身,他似要与之融为一体。
暖融到模糊的光晕中,唯有一双充斥复杂的瞳眸格外清晰。
九昭眉间一跳。
观他神情,方才她与无咎的话,怕是已然听了进去。
既然撞见了,也好。
九昭想到,有些事,终究需要交代。
她走到他面前:“你都听到了?”
扶胥并不点头或摇头,视线定格在她掌中本命翎上,嗓音低沉:“帝座……非如此不可吗?”
“嗯。”
九昭淡然应道,径直说了下去,“正好告知你,我既去焚业海吸收怨气,注定无法活着归来。命你继位的旨意,放在紫微宫正殿的匾额之后,就不提前交给你保管了,以免引人疑窦,横生枝节。
“待我走后,侍奉我的仙官会宣读我的亲笔手书,再在众臣面前取出旨意,一切便可顺理成章。”
她的安排冷静而周全,仿佛不是在交代身后事。
而是在叮嘱一场寻常的政务交接。
扶胥缄默听到此刻,终于开口,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的问题:
“既知此去必死无疑,为何还要去?”
九昭闻言,竟是勾唇浅笑一下。
那笑意里呈现几许讶异,好似没想到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这话,可不像是本座所认识的那位,永远克己奉公、以大局为重的扶胥上神口中会说出的。”
打趣完毕,她玩笑的语气转变为一种无谓的淡漠,“牺牲我一个,换取天下太平,这是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更何况,无人逼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心甘情愿。”
她以为扶胥会理解。
会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将他的、自己的、乃至所有人的好恶,放在时局之后。
然而,青年常年冷峻的面孔上,却骤然裂开缝隙,涌现出分明而炽烈的怒意。
他踏前一步,迫至她眉睫,几乎是低吼出声:“你就这么不在意你的性命吗?!当年如此,现在依旧如此!一次又一次!你让我觉得……让我觉得我曾经的所作所为,都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九昭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情绪惊得愣怔,眼中俱是疑惑:“扶胥,你……”
她不明白,最该理解她的人——
当下的反应为何如此失常。
扶胥死死盯着她,胸膛上下起伏。
忍无可忍,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九昭的手腕,力量之大,叫她惊觉吃痛。
“进/入/我,把一切都看清楚!”
咬牙切齿说完,他通过神力牵引,对九昭开放了脑中识海。
枯守三千多年的真相,在九昭眼前尽数展开。
她被动闯进青年的意识深处。
猝不及防……看到了当年。
203| 第203章
◎“我不爱你了。”◎
无数画面纷至沓来。
九昭看见满脸担忧的扶胥, 抱着已然力竭昏死过去的自己,跪坐在扶桑神木顶端的圣殿中。
那本应该为考试优胜者加冕的神器辉天镜,却突然对他降下神谕。
那神谕昭示着, 仙魔战争的终局, 他与兰祁的同归于尽。
以及九昭爱他入骨,甘愿自断生机换他性命的决定。
惊愕、痛苦和不敢置信在青年眼中交错出现。
画面再度流转,竟是他夜入辉天殿,消耗自身一半寿数, 推衍未来的场景。
辉天镜给出的,依旧是同样的答案。
这一次,所有情绪尽数化为绝望。
扶胥仿佛认命, 随着眼角温热的泪水滑落,他缓缓闭上双目。
……
景象停顿在此,戛然而止。
九昭的意识被推出,重新回到冰冷的现实。
扶胥那原本紧握着的手, 不知在何时松开。
陡然失去凭依, 九昭踉跄后退半步, 堪堪稳住身形,视线再次望向前方——与记忆里闭目认命的青年相反, 站在她面前的扶胥鼻息急促, 双颊因激动的情绪微微泛红,眸底好似在酝酿狂风暴雨。
原来, 当年他那般干脆地签下合理书, 用最无情的言辞推开她, 并非迫于辅佐储君的责任同她成婚, 实则心底从未有过她, 而是窥见了必死的未来与她殉身换他的结局。
为了掐灭那天命注定的, 她因爱而走向毁灭的可能——
他宁愿亲手斩断情丝,默默承受她所有的不解与恨。
沉默在廊下蔓延。
两人之间相顾无言的气氛,与庭中繁花烂漫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有许多话堆积在齿关,即将破口而出。
九昭下意识侧头,躲开扶胥过于激烈的眸光,望向身后长案上倾倒的酒瓶。
知晓真相又如何呢?
时至今日,纵有千言万语,她也失去了诉说的资格。
对于将死之人而言,所谓破镜重圆,不过是勉强将碎片拼凑齐全后,再用死讯将它打得更碎些。
扶胥应该有更好的生活,无谓再对她留恋不舍。
极力克制住翻涌的心绪,九昭重新转过头,轻声道:
“嗯,辉天镜预言得没错,抵命殉情,确实像是当年的我会做出来的事。”
她的语调无谓,仿佛在随口点评与己无关的狗血戏文。
这种事不关己的态度,将扶胥脑海最后一丝理智烧毁。
他抓住她的肩膀,指节因用力而逼出毫无血色的苍白:“你为何还要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你明明都看到了,不是吗?当年我那样是为了让你活着——而你现在又在做什么,难道非要走到哪一步吗?!
“我愿意代替你去——
“如若非要献祭一人,我宁愿死的是我!!”
他快要被九昭出格的镇定逼疯。
热泪簌簌滑落眼睑,将色淡的薄唇染就一片淋漓水意。
九昭却只是静静望着他,反问道:“既然当年能够维持理智,克制情感,选择你认为最正确的道路,为何现在又做不到了呢?就因为发现我终究还是会走向死亡,你所付出的代价毫无意义?”
不等扶胥开口,她忽然勾唇,对他笑了笑,再次往他心口精准而利落地补刀:
“扶胥,你应该明白,不是死亡才叫失去,早在三千年前,你就已经彻底失去我了。”
被双手握紧的肩膀,瞬间失去炽热的体温和叫人疼痛的力度。
青年的嘴唇翕动着,步步倒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因九昭的一语道破而狼狈,更因她的“笑说失去”而心如死灰。
九昭不再注视他眼底的波澜,错身走向庭外。
她伸出手去,穿过飞檐遮挡,轻轻捧住一缕暄暖的日光: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纵使我们有无边神力,也无法令时光倒流,人心,亦是如此。
“你此刻告诉我当年的真相,为的是我心软动容,放弃吸收怨气的决定,留下来和你重新开始吗?
“扶胥,你不妨问问自己,以牺牲苍生福祉的代价,来换爱情,光是心里这一关,你可过得去?
“更何况,我已经不爱你了,你再也影响不了我分毫。
“谁也不会永远按照你的心意,停留在原地,沉沦在过去的痛苦里。”
慢慢把话说完,她回首,目光澄澈如镜,倒映着扶胥惨白近死的脸,释然地呼出口气,“我明明有更广阔的天地可以翱翔,有更崇高的使命需要完成——我的目光,早已不在那些小情小爱之上了。”
扶胥恍惚地看着九昭沐浴在阳光下的身影。
从她逐渐明亮起来的眼睛里,他第一次体会到了比当年亲手推开她时更尖锐、更彻底的痛苦。
那是一种被时间抛下的无措和冰凉。
世事在向后流逝,九昭也在义无反顾地往前走,走向她选择的终局,走向没有他的未来。
唯有他,被辉天镜的一句谶语钉死在了三千年前的那个抉择点上。
守着自以为是的秘密,看着彼此的关系从甘愿相互赴死的爱侣,变成她是孤高疏离、心怀苍生的仙魔共主,而他,只是那万千俯首称臣的跪影中,最模糊且稀松平常的一张面孔。
他们是解开了当年的心结。
但心结长久扎根在体内,拔除时留下的尖锐倒刺,造就了永不愈合的伤口,日夜作痛。
九昭的语气声再次响起,放缓了些,却仍旧不容置疑:
“我们之间,隔了太多的人事,太多的时光。早已不是当年模样。”
“若你依然要执着于‘爱’这个字,”她默了瞬,目光掠过他,望向紫微宫巍峨的殿宇,望向普天之下,身处四方的众生,“不妨去爱我们共同的目标——让这三界,真正实现安居乐业、海晏河清。”
“本座虽有力量,运筹帷幄、制衡各方的手段却是不够。
“除开这身血脉,你远比我更加适合坐上仙魔共主的位置。
“但血脉又有何用?
“臣民只会因君主的贤明而真正心悦诚服。
“扶胥,我相信你会比我做得更好,也唯有你,值得我真正放心。”
与三千年前相似的话语,再次从九昭口中说出。
不知为何,扶胥突然想起那年那夜。
她在他面前揭开白绸,半睁着一双愁云怨雾的眼,咬唇说道:
“阿胥,一日夫妻百日恩,我连连遭逢背叛,再加上出了杏杳是内鬼这档子事,三清天剩余的那些上神和神王,我不知他们深浅,更不敢全然相信——眼下,唯一可堪托付的,也只有你了。”
一日夫妻百日恩。
他们做了千年夫妻,或许唯有忍耐心痛,奉上全部,方可报偿女君昔年情隆。
……
最后的光芒,从扶胥眸底熄灭。
他弯曲膝盖,缓慢跪了下去,叩首在地:“臣,遵循帝座旨意。”
话落,他没有再多看九昭一眼。
起身,一步一步退出偏殿。
……
人走风寂,九昭长久地站在原地,注视着青年远去的背影。
半晌,她折返案前,执壶为自己斟满一杯。
这次,她没有运转力量将醉意排出。酒液入口的须臾,手边浮出巫逐人首龙身的面孔。
他凑近来,歪着头,被白绸覆盖的双眼对着她,幽幽问道:“你当真半点都不爱他了吗?”
九昭举杯的手顿住。
她未立即回答,只是垂头望着玉樽里倒映的曚曚物影。
窗外梅花飘落,殿内万籁阒然。
她又自顾自饮下大口,就着满案孤寂道:
“或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