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你后悔了吗?”◎
*
张言之掌心一空, 下意识虚握了一把空气。
面前的黎梨却没再说话,冷漠转身,提步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黎梨。”张言之追上来, 压抑着情绪,平静道:“你不信我吗?”
黎梨短暂地停了一下。
但很快, 她唇角扯开一个讽刺的弧度,反问:“我能信你吗?”
张言之眸色幽深。
“张言之, 你做任何决定前有和我商量过吗?所有的一切都是你以为。”她说得直接,尾音散进凛冽的寒风里, 化作淬冰的利刃,径直扎向他的心口:“你根本,从来就没有考虑过我。”
被指责的张言之不能理解她的思维:“你怎么知道我没考虑过你?”
“那就有好了。”身心累到了极致, 黎梨不欲和他争论, 重新抬脚,就要离开。
却被他拦手挡住。
“所以, 你是什么意思?”
张言之步步紧逼, 内心的恐慌在她前一秒话音落下的同时逐渐膨胀。
他纠结,想要一次性问个明白。
可黎梨此时却没什么心力应付。
“都可以。”她说。
“你怎么理解, 我就是什么意思。”
气氛再一次安静下来。
耳边有风声呼啸刮过, 刀割似地, 连树都被吹得折了腰。
乌云遮日,飘卷而起的沙砾磨红了少年的眼。
张言之微不可察地踉跄一下。
“你是想分……”喉咙干涩到发痛,张言之说不出最后那个字, 也不想说。
“我们先吃饭好不好。”他试图转移话题。
黎梨没回应, 低眼, 盯着鞋尖瞧。
“就算出国, 我也会每天和你打视频。”语气带了哄。
张言之不认为这将会有什么大问题:“一日三餐, 早起晚归,我都会主动和你报备。”
“跟现在的周内没什么两样。”
闻言,黎梨抬了眼:“那周末呢?”
她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可那双眼睛依旧发红:“如果我需要你,你能随时且立刻地出现在我面前吗?”
张言之被他问得无言。
她似乎有些失望,嘴唇动了动:“你别跟着我了。”
“这个话题我们之后再讨论好吗,会有解决办法的。”张言之还在坚持,伸手去牵她:“带你去吃饭。”
然而,黎梨避开了。
张言之的手就这么顿在了虚空中,内心恐惧越来越剧烈。
“我想回宿舍了。”黎梨弯了弯唇,明明是笑着的,可说出的话却冷冰冰,令他一时却了步——
“答应给许家明准备的生日礼物还没做完呢。”
……
半小时后,南礼大学正门对面的商场负一楼。
全场十元的礼品甩卖店里。
沈沐瞧着心不在焉的黎梨,略心疼地夺走了她手上捏着的手机,摁灭。
“别看了。”
盯着眼前这人红肿的眼,她叹了口气:“再看也改变不了什么。”
黎梨吸吸鼻子,不死心地问:“沐沐,我们专业真的不能申请中外联培吗?”
“你想什么呢。”沈沐径直戳破她的幻想:“网络传播新媒体,你去国外干嘛?脸书和U管,你用的明白吗?再说人家的运行模式都和我们不一样,你去,是打算自创一个新平台啊?”
“那你说我怎么办。”哭腔明显,黎梨没了办法,眼泪说来就来,扑簌簌就往下砸:“以后就很难见到他了。”
“两年而已,不至于,他又不是死了。”
“再说,思念是相互的。”
“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难受。”
邵小雅在旁帮腔:“就是就是。”
“梨子,你听我说,如果一个男人真的爱你,你目前设想的这些困难,他会比你更着急去解决。”
“你就别操心了。”她上手搂住黎梨,恨铁不成钢地柔声哄着。
说话间,林霜提了礼品盒从前台结账走回来,见三人满脸严肃,当即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
沈沐朝黎梨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林霜当即秒懂:“行,那咱东西买完,也别在这儿干杵着了。”
她垂头,拨拉了两下手机:“走吧,我订了个卡座,带你们潇洒会儿?”
黎梨悄悄背过身,把眼泪抹了:“你们去吧,我过会儿回去睡觉了。”
沈沐毫不客气地戳穿她:“骗鬼呢,就你现在这个状态,回去能睡着?”
黎梨撇撇嘴:“那我没心情嘛。”
“别跟姐几个来这套。”沈沐没给她找理由,扬手一抬,就勾了她的肩膀,将人半推着走:“没心情也得在旁边看着,就当陪我们了昂,姐妹安慰你半天,精神损失费这边总得补偿一下吧?”
“……”
黎梨拗不过她-
目送黎梨离开之后,张言之无处可去。
百无聊赖在校园晃荡了几圈,他最终还是先回了趟寝室。
屋内静悄悄,张言之脱了外套,扯开椅子坐下。
“刺啦”一声响,震得徐一迪蓦地惊醒。
迷蒙地睁开眼,他无意识地偏头,正对上张言之线条冷硬的侧脸,瞌睡一下全没了。
“我靠。”低骂了一声。
张言之懒散地撩起眼皮,看见他,也照样是那副爱答不理的德行。
“你回寝室了?!”徐一迪坐直身子。
张言之神色淡漠地收回眼。
所幸他这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徐一迪早已经习惯,也没觉得哪里不对,下床搡了一把头发,踩着拖鞋就要去洗漱。
去卫生间前,余光随意瞄了眼手机,恰好看到几分钟前的微信消息。
任让:【部长,周末例会请个假啊。】
眉毛向上挑起,徐一迪烦躁地嘶了下,没忍住摁住语音条。
“滚蛋,你请假,部长汇报什么的让我来啊?”
张言之低睫,碰亮了屏幕。
任让几乎是秒回,由于解释的废话太多,徐一迪懒得细看,干脆让他打电话。
“喂”一声接通后,徐一迪旁若无人地开了免提,将电话随手扔到桌面,躬身就去抽屉里找毛巾。
“不啊。”任让的大嗓门极具标识,顺着喇叭吼出来:“我PPT都录屏做好了,您到时候就受累,上台点个自动播放的事。”
徐一迪这才松了口:“哦,那行吧。”
如蒙大赦的任让笑得很谄媚,官方道谢。
“……”徐一迪嗤了下:“以后这种事,少谢。”
任让嘿嘿笑:“明白,这不是特殊情况嘛。”
对此,徐一迪也不好奇,找到毛巾以后起身,又翻箱倒柜挑了几件换洗衣物,直言让他滚蛋。
谁承想,聊上头的任让却依依不舍,明知他不会搭腔,依旧自顾自地叨叨起来。
“唉,其实我也不想去,但好歹是同寝室的,面子功夫不得不做。”
徐一迪哼了声,捞过手机准备挂断。
“快烦死这个许家明了。”任让嘟嘟囔囔地哀嚎:“也不知道脑子一天天想的什么玩意儿。”
“临两天才通知,表白还要挑生日会,真是神经。”
张言之打字的动作一顿,抬了点头。
徐一迪:“差不多得了啊,当我这儿垃圾桶呢。”
“得,您休息,我这就滚。”
徐一迪点头,刚打算出声应,结果就被张言之叫停。
徐一迪愣了愣,指尖顿在红色按键上方约半寸,转回头。
张言之朝他伸出手。
“……”
凭借理解,徐一迪慢慢把手机递过去给他。
张言之接了,在徐一迪怪异的眼神中,先面无表情地瞥了眼备注,关掉免提后,才缓缓抵上耳边,出声。
“生日会地址是哪里?”
对面突然静了下。
五秒之后,任让迟疑的声音响起在耳畔。
“……您哪位?”
张言之自报家门:“是我,张言之。”
“……”那边随即又是一默。
“你刚才说,许家明生日宴在哪儿?”
干等了一会儿,张言之耐性告罄,语气沉沉,再一次复述了一遍。
任让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回答:“在‘七日晴’。”
学校附近商圈新开的酒吧,正是前几天兼职驻唱的地方。
张言之不可谓不熟悉。
他没再说话。
这反倒勾起了徐一迪的一颗八卦心。
“许家明谁啊?”
深呼吸两下,张言之把手机拿下来还给他,顺势抓了自己的,一言不发地越过徐一迪,朝门外走。
没得到答案的徐一迪扭头就问任让,心安理得地把火撒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你这室友什么来头?”
任让自是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我也不清楚啊,怎么听上去,他跟张言之还认识。”
“怕不只是认识那么简单。”徐一迪暴躁扔了毛巾。
“嗯?”任让竖起耳朵:“他俩还有过节呢?”
“你问我我问谁?”徐一迪不屑:“这还是我第一瞧见阿言生气。”
任让感到不可思议:“你傻了吧?”
“究竟是什么让你蒙蔽了双眼。”
“?”
“忘了上回黎梨的事情了?”
提起这个,任让就迫不及待开始揭短:“他冲你发的火还少啊?”
“……”
“还有上上次,我给你送饭……”
徐一迪扯了扯唇,打断他:“有病?”
话落,任让赶紧闭上了嘴。
“你刚说那许什么的生日宴在哪儿?”过了一阵,徐一迪又主动问。
任让无奈地重复了一遍。
说完才反应过来,他惊恐道:“你想干嘛?”
下一秒,徐一迪直接验证了他的猜测:“时间呢?我也去看看。”
“不是吧,哥们。”
任让话中满是不赞同:“人家秋雅生日,你去搁那儿又唱又跳?”
“说人话。”徐一迪捏了捏额角。
“你去干嘛,你跟他也不熟啊。”任让有理有据。
“我不是和你熟?”徐一迪说得随意。
“那又不是我生日。”任让试图和他讲道理。
“哦,所以呢。”油盐不进。
“主要我跟他关系也一般……”
任让没了办法:“而且这回生日宴就是个幌子,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你不是最讨厌这种尴尬场合了吗?”
“少废话,时间。”徐一迪不愿意再多说:“我还真就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佳偶良缘。”
“……”
“什么呀,不过是许家明单相思罢了。”聊起这一茬,任让忽地想起来了:“听说还是个大一学妹。”
“挺有意思。”徐一迪不以为意地评价。
“我说,你要真想来的话——”话锋一转,任让给他出主意:“不如开完会问问江清远呢?”
徐一迪略惊讶:“嗯?他也去?”
“没请到。”任让实话实说:“许家明特意问过来着,但人家回绝了。”
“他们怎么认识的。”他们绕不过这个问题了。
“不清楚,起因貌似是许家明近来参加讲座跟刘老师搭上了话。”
任让话说得委婉:“近水楼台嘛,可能就想和老师身边的红人打好交道,以后好办事。”
“他这个人吧,利益至上,为达目的不罢休,各种手段脏得不行。据说以前高中的时候,为争咱学校的报送名额,还故意玩弄了一个小姑娘的感情。”
徐一迪:“这你都能知道?”
“他开学那会儿自己说的啊。”任让越讲越无语:“就那点破事,炫耀了近一个学期,耳朵都听起茧了。”
“所以这次心血来潮要整这一出,具体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他说:“可别又来一次悲剧重演。”
“那我岂不是变成帮凶?简直造孽。”
徐一迪敷衍地笑了下:“你还挺会给自己加戏。”
“我认真的。”任让极具心理压力地长叹一口气。
“行了。”瞟了眼时间,徐一迪没空再闲侃。
“跟你聊天,我都没洗漱。”他并不介意再给任让弱小心灵额外添上一份负担:“一会儿耽误事了,你负责。”
被甩锅的任让:“……”
……
另一边,张言之失魂落魄地走出宿舍。
因为着急,连外套都顾得上穿。
冷风中站了太久,他手指已被冻得僵硬,特别是关节位置,全都泛了红。
大脑空白一片,张言之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完全是凭借本能,他拨通了黎梨的语音。
备注界面跳出来。
还是她之前改的那个【迪迦老婆】。
回忆翻滚而上。
甜蜜与苦涩交织,不禁令他走神。
音乐只响了一声便停止。
张言之垂眸看,发现是黎梨已经接了起来。
他张了张口,却也没出声。
凉风毫无征兆呛进喉管,他连咳好几下,可对方仍然无动于衷。
不知道是风太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张言之只感觉眼睛一阵酸疼。
兀自缓和了下,他出言,问得轻声:“你在哪儿?”
“……”短暂的沉默。
他以为是她没听清,于是很快又问了一遍。
黎梨淡淡“嗯”一声,学着他以往的毛病,答非所问道:“怎么了?”
“……”她那边背景音嘈杂,隐隐约约有金属乐器夹杂玻璃碰撞的轻响,伴着男女嬉闹调情的声音传来。
张言之眉头皱起成结。
“你没回宿舍。”是个肯定句。
“等一下。”她像是走到了一个稍宁静的地方,远离了喧嚣。
“你刚刚说什么?”
电话里只余两人浅浅呼吸。
张言之抬脚往校门口走:“在哪儿?”
他第一次冲她发了火。
也可能不是发火。
只是声线低沉得不像话。
“我去接你。”
他说的是接,不是找,也不是陪。仿佛料定了只要他去,她就会和他走。
黎梨干涸的眼睛没出息地浮起雾气:“我不想回。”
张言之脚步钉住。
胸口也随之发闷。
痛感细细密密,伴着呼吸不断攀沿。
张言之掌心攥拳垂到身侧。
“黎梨。”他喊了她名字,脆弱得不堪一击:“你……后悔了吗。”
没头没尾的话,黎梨只当他还在纠结先前的吵架。
于是启唇,认真地答——
“有一点吧。”
第62章
◎“他的爱沉默又笨拙。”◎
*
老人说。
如果执念想得到一个东西, 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放下它。
张言之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几乎是在听见她说出这句话的同一秒,内心深处那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就好像终于落了地, 自卑和心痛缠绕,他居然产生了一种果真如此的错觉。
感觉像是所有事情到这里就足够了、结束了、没必要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继续, 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任由沉默穿透电流去无限蔓延。
良久。
应该是过了许久。
他听见黎梨那边传来几声女孩的叫嚷。
零零散散的,他快要听不清。
大概意思是让她别扫兴躲在门外, 喊她进去。
黎梨敷衍应声:“马上,你们先去。”
随后等人离开, 她才重新将手机贴到耳边,压低声音询问。
“你还有事吗,没事的话, 我……”
“黎梨。”又一次打断她, 张言之本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 却蓦然丧失了勇气。
喉结滚动, 他只能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字音,拼凑出她的名字。
黎梨。
他的黎梨。
你看, 他和她就是不一样。
她有很多名字。
黎梨、茜茜、黎吧啦。
个个都是宝贝般的存在。
而他, 张言之。
一无所有。
听见他唤自己, 黎梨淡淡“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算了。”可他像是忽然一下没了力气,低沉的语气中满是破碎和妥协:“你记得早点回去。”
“知道。”她隐约带了点恼意:“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了。”
“你刚刚喊我, 是想说什么吗?”她又给了他一次机会。
“没什么。”
张言之笑了笑, 故作轻松地答:“就随便……叫叫你。”
“有病。”她更生气了。
“嗯。”他不否认。
“……”
气上头的黎梨干脆把电话撂了。
……
接下来的两天。
学校领导层出面, 让岑今山和刘坤组局, 约着张言之和他家里人, 也就是张国栋,他名义上的父亲,一起吃了顿晚饭。
结果自然是不欢而散。
话说那张国栋,原本是死活不肯同意放张言之走的,但在瞧见岑今山推过来的银行卡之后,眼珠一转,忽地就改了主意。
一旁坐着的张言之实在看不惯他这副见钱眼开的嘴脸,半分面子不留,径直就将卡从他手上抽走,还了回去。
“不必。”他说得委婉:“无功不受禄。”
言外之意,关于公派留学,他还没有考虑好,因此不用拿这个来做立契的凭证。
谁料张国栋一听这话,当场就火了。
毕竟也是曾经进过局子的人,社会混习惯了,他一时也没顾忌场合,二话不说便抄了酒杯往张言之脑袋砸。
“奶奶的,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是吧?”
边打还边骂,嘴中脏话不断,一字一句满含恶意,丝毫没有身为父亲应有的样子。取而代之,全是对金钱的算计。
“真当自己牛逼了啊?”张国栋阴冷地笑着:“敢从老子手上抢钱,真是长本事。”
“大学期间挣了几个子,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还他妈归扯什么无功不受禄,那老子我把你养这么大,报酬呢?”
紧急之时,还是刘坤率先反应过来,一把冲上前死死扣张国栋的胳膊,拉开了他。
酒店侍者闻声闯了进来。
见势不对,忙去搀扶跌倒在玻璃碎渣残堆中的少年。
主位之上。
满头花白的岑今山目光沉沉,视线无波流转,往张言之方向扫一眼。
而后,抿着唇捞过手机。
直接就报了警。
滚烫的鲜血沿额头滑落,混乱之中,张言之兀自倚着墙角缓和。
冷眼旁观着那个和他血脉相连的男人被民警们以“酒后蓄意滋事”的名义带走,他连一句多余的证词都懒得说。
是了,这才是他的命。
亲情明码标价,身后藕断丝连,斩不断的是一片血缘狼藉。
而这样的他,污秽满身。
又凭什么妄图拉她去下地狱-
自上次吵架之后,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黎梨都再没有主动联系过张言之。
当然,他也一样。
其实那天他打来电话,她气就已经散了一半,差点要心软答应让他来接了。
结果却被他轻飘飘的一句“早点回去”给噎了个半死。
恋爱教给人的第一课就是拐弯抹角,想要的从不肯直说,总期待对方能够透过重重迷雾一眼看透自己的内心,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们是彼此灵魂的唯一契合。
黎梨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将口是心非练得如此炉火纯青。
虽然知道是自己不对。
但就是拉不下来脸先去道歉。
大概他这段时间无条件的纵容铸成了她恃宠而骄的资本。
现今,黎梨对张言之完全是有恃无恐,总觉得他不出半天就会来找自己和好。
然而,这次却出乎意料。
他从始至终,没有再发过一次消息,更没有打过一通电话。
聊天框点了又退,退了再开。
黎梨平躺在床,揪住草莓熊的耳朵,胸口实在闷得发慌。
没忍住,还是动手点进和他的对话。
气泡栏内文字删删减减,她一时恍惚,突然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想平静地问问他。
为什么临时想去出国读书。
还想歇斯底里地指责他。
为什么每次都要把决定憋在心里,不问不说,当别人都是傻子吗。
而且,她真的很讨厌这种“被通知”的感觉。
没有预兆,不是商量,只有冷冰冰地陈述事实,总将她思绪打得措手不及。
黎梨甚至还想任性地给他出个难题。
如果非要二选一呢。
她和前途。
他来二选一。
很无理的要求。
黎梨明白,可仍控制不住去无理取闹。
但每每理智回归,又常觉懊恼。
说白了,她不过是想让他来哄哄自己。她要的,无非是他的态度。
左右摇摆,黎梨快把自己逼疯了。
她斜靠在床头,盯着手机看,看着看着,眼泪不知怎地,就蓄满了眼眶。
然后,伴随她无意识的眨眼动作,一颗颗豆大的水珠就滑过睫毛往下淌,跟断了线似的。
很快便晕花了屏幕。
夜浓于水。
隔壁床的邵小雅不自觉翻动身子,夹杂喃喃的梦呓,带起木质床板不大不小的一声响。
黎梨抬手,用手背抹掉眼泪,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指尖悬停在不断跳动的标识键上,纠结不过半秒,她索性把刚打好的长串消息清空,转跳进他的微信朋友圈。
平日里,他原本也不怎么喜欢发这些。
所以界面上的内容寥寥无几。
因为四周有床帘严严实实地密封着,光透不进来,所以狭小空间内此时一片乌漆嘛黑。
黎梨揉了揉眼睛,就着屏幕自带的那点微光,又把他的朋友圈前前后后仔细重看了一遍。
这才发现其中一条违和的内容。
发布的时间点正是先前的头像争夺事件发生时。
当时邵小雅给黎梨看的只是徐一迪的吐槽帖。
于是黎梨也没多去思考。
不过。
即便让她想,她估计也想不到,张言之那么一个无趣死板的人,居然还会在这上面学巧。
何况真论起来的话。那会儿应该是他们才确定关系没两天。
彼此间还有些无法言明的生疏与隔阂。
黎梨也曾期盼过,他主动提出官宣的可能。但后来,又觉得似乎没必要因为这个而刻意为难他。
再之后,看见他和徐一迪直白说起“女朋友”三字,她便心满意足得不行。
因此这一来二去。
她也就消了幼稚发圈宣示主权的心思。
往常冲浪归冲浪,黎梨实际上不太喜欢刷熟人的动态。
于是便也错过了他这一条。
没什么特别的。
张言之放了张奥特曼图片。还是她之前投送给他的。
关键上面的配文挺中二。
简简单单一句话,满打满算下来,一共也就四个字——【我是迪迦】。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倒是勉强也符合他往日话不多说的人设。
但底下一众共友还是炸开锅。
没人知晓其中深意,吃瓜群众纷纷点赞,不可置信地跟评:【ber,哥们,被盗号了?】
只有明白始末的黎梨本人后知后觉。
原来。在当下这个暧昧至死的时代,依旧会有人爱得这般沉默且笨拙。
……
次日便是元旦。
闹钟嗡嗡刚响过一声,就被人伸手摁断。
黎梨手撑着床板爬起来,下地穿好拖鞋,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去卫生间里刷牙时,刚好和上厕所回来的沈沐撞了个正对面。
“豁——”沈沐抬手捂上胸口:“你走路没声音的啊,吓我一跳。”
黎梨没回应,眯眼越过她,去了屋里。
“呦,不错啊。”上下打量了一番她的着装,沈沐双手抱胸,凑热闹地往门边一倚,慢悠悠点评道:“你打算竞选国宝?”
“……”
黎梨精神不佳,没功夫和她斗嘴。
“干嘛不理人。”沈沐撇嘴不满。
黎梨阖眼咬着牙刷,没撑住,打了个盹。
她脑门差点磕到瓷砖,沈沐眼疾手快,赶紧展臂拦住。
“你昨晚偷电瓶去了?”她松开禁锢她肩膀的手,眼露不解:“不是说八点不到就上床了吗?怎么还困成这样。”
口腔中薄荷味弥漫,黎梨迷蒙睁开眼,仰头举杯,喝了一大口水,又吐掉,说得轻松。
“失眠了。”
“……?”
“你不知道,在你们酣然入睡的时候,光之国已悄然被黑暗笼罩。而我作为迪迦之妻,偶然路过,顺带就替你们打跑了怪兽。”
“……”
沈沐嘴角一抽:“神经。”
黎梨弯唇。
“诶,说点正事啊。”又过了会儿,沈沐站直身子,不无担忧地看向她。
“就你现在这状态,感觉随时都能昏倒一样,晚上的酒局还怎么玩?”
黎梨伸手取了毛巾,拿自来水浸软了后,摆干,不紧不慢擦着脸,看上去并不在意:“那就不去了呗,反正我和他也不熟。”
“别啊,别不去啊。”沈沐劝说:“面子功夫总得做做吧,大不了你不喝酒不就行了。”
黎梨对此不置可否。
洗完脸,黎梨脑袋总算清醒了点。
对着镜子深呼吸两下,她提步往外走。
沈沐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背后。
黎梨觉得奇怪,猛地停下来。
低头没注意的沈沐刹车不及,撞上了她。
“你有事儿找我?”黎梨转过身。
“……”早知会瞒不过她,沈沐摸了摸鼻子,承认:“嗯,也不是什么大事。”
黎梨安安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就是……”沈沐不敢直视她,眼神四处乱晃,绕了一圈都没能落到实点上:“有件事,我得和你说一下。”
“先声明。”她右手比出三根手指,并起到颊侧,表情郑重其事地撇清关系:“绝对不是我专门打听的。”
黎梨皱了眉:“你直说就好。”
“我听说张言之他爸最近来过学校一趟。”
“……”不用问,光看她这震惊表情,沈沐就基本明了了大概:“他没和你说吧。”
黎梨“嗯”了下:“是来办出国手续吗?”
“好像是吧。”沈沐点点头,但立马又接了句:“不过,最后据说没谈拢。”
黎梨:“?”
“中途反正不知道出了点什么岔子。张言之他爸后面是被警察带走的。”沈沐说。
“警察?”黎梨沉吟片刻,联想到一种荒谬的可能:“他爸不让他走吗?”
“具体原因不清楚,反正,张言之出来的时候额头渗了血。”
“……”
“我本来昨晚知道后就想告诉你,但谁知道你睡那么早,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在床上了。”
黎梨沉默。
“要我说啊,你要不也先别置气了。”沈沐叹了下:“就张言之家里鸡飞狗跳那情况,他这国能不能出,还真不一定呢。”
黎梨怔松,轻声咕哝了句什么。
沈沐没听清:“说什么?”
“我不是因为出国和他置气。”黎梨苦笑了下。
沈沐:“你前天还怕自己马上见不到他。”
“怕是当然要怕啊。”一种别样的情绪在心口发酵,黎梨费力地扯大唇角:“可我,也不想他不如意。”
沈沐不太能理解她这种心情:“梨子,你很矛盾诶。”
“这世上不如意的事多了,”她笑着宽慰:“很多时候,不是我们不想,就能不发生的。”
“我知道。”
“那么你到底在难过些什么呢。”沈沐摆事实讲道理:“他出国吧,你不开心;现在他可能走不了,你也没见得有多高兴。”
黎梨:“我也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在听到这些事情后的第一反应,会是心疼。
黎梨忍不住去想。
如果是她。
她有幸得到这么一次机会,爸妈知晓后会作何反应。
或许会喜上眉梢逢人炫耀,又或者,面上装得平静,暗地给她准备好惊喜和奖励。
总归不会是闹成这样。
她的家人,一直都是支持她的所有决定。
就连高考复读这种人生大事,也愿意听从她的意见,任由她胡闹。
追根溯源,黎梨是在蜜罐里泡大的。
所以她想象不到天底下怎么会有不爱孩子的父母。
明明张言之没有做错任何事。
甚至,他不过是凭本事赢得了一次令人艳羡的机遇。
可是为什么。
无论是她,亦或他的家人,都在接连阻拦着他的前行。
黎梨后悔了。
她没再管沈沐,侧身快步走回桌边,一把抓起手机冲到阳台。
冷风刮到脸上生疼,掌心也被冻得轻微发抖。
黎梨泪眼朦胧,手指颤颤巍巍打开锁屏,径直点到置顶联系人那栏,没犹豫,摁下拨通。
第63章
◎“给他点时间。”◎
*
时间一秒接一秒地流淌, 无声又无息。
嘟音漫长,“请稍后再拨”的女音冰冷地响起在耳畔,可张言之的电话却始终没人接听。
眼泪吹干在脸颊, 黎梨脱力地放下手。垂头,看着渐渐熄灭的屏幕, 她僵硬地站在原处,一瞬间, 竟然有点手足无措。
推拉门吭哧发出折叠的声响,是沈沐从外面走进来, 臂上还搭了条羊绒小毯。
看见黎梨的时候,沈沐微不可查地轻叹一口气。随后上前,将毛毯抖开。
张臂, 给黎梨披到肩上, 她问:“冷吗?”
黎梨摇摇头。
沈沐抿唇,默不作声地给她整理仪容。
“沐沐, 你说……”
她侧了身配合, 脊背仍然紧绷,直挺地立在寒风中, 唇角慢慢扯开一抹细微弧度, 恰如这冬日里的阳光, 冰冷而不具温度:“他是不是生我气了。”
沈沐看着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嘴巴张合碰撞, 半晌, 都没能发出声音。
“早知道, 我就不和他吵了。”
沈沐没接话。
黎梨说完那句之后笑了下, 也识趣闭嘴,
周围气氛宛如冰塑。
两人安安静静地面对面站着,下一秒,远处忽地传来一阵鹤唳风声。
树影随之晃动。
窗外,嶙峋的枝干落尽了叶片,目之所及,是一片灰蒙蒙的天。
“这还是……”她情不由衷,心情低落地垂下眸子,再一次开口,主动打破了尴尬:“他第一次不接我电话。”
“……可能有事没听见吧。”沈沐说。
“他手机一般不会开静音。”黎梨肯定。
“周末早上,还放假。”沈沐努力思考理由,柔声安慰她:“现在这么早,说不定这会儿还没起。”
“他生物钟一向很准时。”
“那就不能是在忙吗?”沈沐说:“他兼职工作那么多,万一就是趁这两天你们冷战期临时找了个活转移注意力,忙着没看手机呢。”
话落,黎梨低着脑袋,不吭声了。
“要我说,你也别瞎想了。”
沈沐抬手,拍了拍她肩膀,语重心长地劝:“这本来就跟你没关系,他家里的事,无论道理怎么讲,都得他自己处理。”
“……”
“他那个伤严重吗?”话题转得猝不及防。
“……什么?”沈沐没能反应过来。
“你不是说他额头流血了么。”黎梨说得平静,语调无波无澜,仿佛只是随意提起的一句。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别处,故意转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可细听那声音,尾调当中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颤:“是他爸爸打的吗?”
“……应该吧。”对于当时的情况,沈沐着实也不太清楚。
“唉,其实我一直觉得,他那个爹不太靠谱。”不过,既然说到这儿……她话锋一转,不知怎地,就开始操心起来:“你和他谈恋爱,叔叔阿姨那边知道吗?”
“没说过,”黎梨身子不动,硬邦邦地说:“他们知不知道的有什么关系?”
“我是觉得……如果他们知道了张言之的家庭情况……”沈沐深吸了口气:“估计大概率不会同意。”
黎梨一声不吭地看着她。
“你别用这个眼神瞧我。”沈沐耸肩,两手摊开,尽可能将话说得委婉:“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提前给你提个醒。”
“我不在乎他家条件。”指骨冻得通红,黎梨下意识虚虚攥了下,合掌,话说得肯定。
但语气却莫名有些飘忽:“我父母,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人。”
“哪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沈沐不禁笑她天真。
“要光他爷爷一个的话,你说经济差点就算了。毕竟人活在世,孝排首位。”
沈沐又叹了下,真切地替她考虑:“可他爸,是个进过局子的,不管是赌博还是斗殴,都是有前科在的。”
“虽说祸不及子女,但这污点也是实打实……”
“这我知道。”不想再听下去,黎梨径直打断了她,声音夹杂几分不悦。
“他是他,他爸是他爸,一码归一码,归根结底,我喜欢的是张言之,又不是他爸。”
“但这根本分不开啊,黎梨。打断血脉连着筋,除非他能狠下心不认他这个爸。否则,你未来就得和他一样,喊他一声‘公公’。”
沈沐皱了眉,越说越急,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往她脑子里灌,和之前江清远说得一模一样:“如果你只是谈场恋爱,那自然没问题,我没意见,也不会拦你半点。都是成年人,也应该学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确不存在谁占谁的便宜。”
“可如果……”沈沐深呼吸,抬起眼,灼灼凝望她:“你想要以后、考虑婚姻。”
“那么,这些血淋淋的现实就是目前横插在你们面前的最大阻碍。”
“你气他什么事情都不告诉你,”她旁观者清:“他自己又不敢提及。”
“说白了,你们都在逃避,只是他更消极一些而已。”
黎梨静了下:“可是这些问题,明明可以两个人一起解决的啊。”
“你太理想主义了。”
“解决,怎么解决?”
“他爸那边只要还有瘾,就是个无底洞,你们根本填不平的。”
黎梨忽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我知道,这些话,于情于理,我说的话都不合适。”
“可是黎梨。”沈沐没再掩盖,把曾经喜欢张言之时的顾虑一股脑全吐了出来,并非坏心,而是真真切切希望她能够想明白:“我也真希望你能像以前一样开心。”
“不要再纠结这些糟心的事情了,今天就当给自己放个假。”
她定定看向黎梨:“你和他的这段感情,本身而言就是个死局,别人帮不了你们。当然,你也帮不上他。唯一的解法,握在他自己手里面。”
“而你,能做的也只是去坚信一点。”
“邵小雅不是也说了吗?倘若一个男人,他足够爱你,他会比你着急去解决困难。”
“……”
“何况他也已经开始行动了,不是吗?”
黎梨眼前又晕起雾气,视线模糊,她抬手用力擦了擦眼睛,吐字时的鼻音很浓:“什么?”
“我猜,他这么急切想要抓住公派机会出国,可能也是想要尽快给你一个交代。”沈沐拉起她的手,装模作样地拍了两下,明明没用什么力道,却像是含了千斤万钧的重量。
“所以,给他点时间。”
“……”-
许家明的生日会今年请了不少人。
黎梨她们一宿舍来得晚,等推门进去时,沙发上已经黑压压地聚了几堆。
打头阵的林霜四下扫了一眼,趁音响正噪杂,暂时还没人注意这边,便悄悄摸摸地压低了音量跟另外三个汇报情况。
“看样子,咱班助这次真下血本了。”
邵小雅接话:“这里面的人怎么感觉咱们一个都不认识,如果冒昧打招呼,会不会尴尬?”
“你睁眼瞎啊?”似是觉得荒唐,向来以温柔著称的林霜难得爆粗口,和她打起嘴仗:“你忘了,他可是在班群说的。”
抬手,随意点了个角落,她说得痛心:“不说别的,你连咱们隔壁寝室的人都不认识了吗?”
顺着林霜指的方向,邵小雅看过去,嘿嘿笑两声:“哎呀,没注意。”
“我看你就是不想注意。”沈沐笑着拆台。
邵小雅咬唇,承认:“真的烦死了,早知道人这么多,就不来了,反正看这样子,他自己估计也记不住谁来谁没来的。”
正说着,当事人终于酒桌里得闲。
许家明余光瞥到门外动静,一顿。附耳和朋友说了“失陪”之后,便端了个酒杯,不紧不慢地朝她们信步而来。
“怎么在这儿站着。”他偏头,给她们腾了点空,嘴角噙笑,招呼道:“里面坐?”
沈沐也不扭捏,应下,先给邵小雅和林霜使了个眼神示意,而后伸手,打算去拉黎梨。
许家明把手上的酒杯递过去。
“不用了。”沈沐摆摆手婉拒:“我们喝不了。”
“一杯不至于。”许家明见招拆招:“而且,专门买的果酒,度数不高。”
沈沐不接:“真不行,等会儿撒酒疯。”
见他眼睛有意无意瞄向黎梨,沈沐说得更直接,满嘴开始跑火车:“梨子感冒了,喝了头孢。”
彻底断了他的心思。
“那行吧。”许家明还是笑,手垂下放了酒杯,也没再强求。
“那你们先随便坐,等会儿,我们吃饭。”
沈沐点头,越过他离开。心不在焉的黎梨被沈沐拽着走,擦肩而过时礼节性颔首。
许家明扬眉。
……
许家明出手阔绰,‘七日晴’酒吧包场。
见人到的差不多,许家明喊了几个男生把大厅的桌子拼了下,凑成一个大圆桌。
扬手喊过服务生上菜。
黎梨眼睛一直盯着手机,就连凉菜上来,头也没抬。
沈沐看不下去:“诶诶诶,发什么呆,吃饭呢。”
“没胃口。”
“信不信我给你把手机砸了?!”
“……”黎梨胳膊拧不过大腿,这才收了手机。象征性动了两筷子,很快又放下,低头去看手机。
从早上到现在,张言之还没有给她回过电话。
发出的消息全都石沉大海。
他一个字都没有回。
手指上下滑动着屏幕,黎梨来回拉着,把自己发出的那几条消息重新看了好多遍。
场景似乎又回到了他们当初认识的那段日子。
满眼的绿气泡。
和前些天两人有来有往的聊天大相径庭。
黎梨心口堵得慌,赶在沈沐即将再次不爽发火前,连忙又抓起了筷子,安分进食。
七荤三素,凉热掺半,两份汤,一咸一甜,还顺带点了些甜品小食。
黎梨吃得不多,每样扒拉两口就饱。
老板娘接着上菜。
瞧见黎梨食不知味的模样,笑了笑,打趣:“小姑娘,不和胃口吗?”
黎梨不好意思:“没有没有,很好吃。”
她把手上的碟子放到桌面,一盘浸油的酥饼,看起来卖相不太好。
邵小雅嫌弃:“这谁点的啊。”
侧排的任让闻声看了眼,不看不要紧,一看也拧起眉头:“啥玩意儿?没人点吧。”
“红豆酥。”老板娘笑:“这还是前段时间我家那口子特意去A市捎带回的。”
“阿姨,您这不厚道啊。”主位上,许家明笑得别有深意,调侃:“卖半成品都不避讳客人的。”
众人接连吐槽。
“嘿,你这小伙子,”老板娘不高兴:“我好心送你们点心,一个个的还挑上了。”
“这不是送的问题。”另一头,有个脸生的面孔接话:“您这,主要看着也……”
他欲言又止,脸皱巴成一团说:“不好吃啊。”
“你没尝过怎么知道不好吃。”老板娘也是个犟脾气,当场就和他们杠上:“之前在我店里兼职那小伙子,年龄跟你们年龄也差不多大,晚饭就这个,吃得可香嘞。”
任让夹起一筷,凑近闻了闻:“那这兄弟口味挺迷啊。”
不信邪,他还试探性咬下一小口,当即酸得整个人不停咳嗽起来。
许家明张罗着邻位给他抽了张纸巾。
手捂着口吐出来,任让呸声:“这……里面怎么还有糖渣。”
在场所有人忍俊不禁。
老板娘:“红豆饼,有糖多正常。”
“关键您这也不是白糖。”任让用筷子把饼戳破,露出里面的馅料。
老板娘怔忪,“哎呦”了一声:“真是啊。”
“……”冤大头任让面含不解:“您自己没尝过吗?”
这回轮到老板娘尴尬:“唉,我这牙口不好,当时没尝,顺手就给小张了。”
一个字,成功拉回走神的黎梨。
“这个张言之,不好吃还硬吃!”老板娘表情似懊恼:“唉,也怪我,苦了这孩子当时没吃饭就过来帮忙……”
她自言自语,探身去收盘。
话落,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阿姨,您说那个小张,是张言之?”
“……”老板娘闻声,手停顿了下,盘子刚好摆到了黎梨面前:“你们认识?”
“不不不。”说话的女孩摇手否认,羞涩到结巴:“我、我只是听说学长长得很帅。”
“嗯,那是,小张这孩子长相是真没得说,那会儿开业,不少人排队,特意来瞅他演出,嗓子好,人也勤快,还能吃苦……”她称赞不断,言语里满是对小辈的欣赏,说着说着,不知忆起什么,嘟囔道:“可惜,摊上个好赌的烂爹。”
这话说得声音不大,别人可能听不着,但离得最近的黎梨却刚刚好好听了个清楚。
苦涩一涌而上,喉咙如同哽了根细小的刺。她说不出别的话,低头戳着空盘子,神游。
老板娘手碰到餐盘。
她制止:“阿姨,就放我这儿吧。”
老板娘贴心劝她:“你这小姑娘吃饭挑,这不好吃,我去热热回家给阿旺带着。”
邵小雅多嘴:“阿旺是谁?”
老板娘腼腆:“我们养的狗。”
“……”
黎梨还是那句话:“您留着吧,我吃。”
邵小雅偏头:“你吃啊?”
黎梨含糊“嗯”了声,腾手出来,把眼前的餐具全收了,端过那盘饼,没犹豫,张口吃起来。
见状,老板娘动唇,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叮嘱了句“那你们慢慢吃”后便退开。
入口酸涩,黎梨囫囵下咽,也不细嚼。
沈沐看不惯,趁别人都在吃东西,贴近她耳边嘀咕:“好吃吗?”
黎梨不答,依旧大口吃着,直至噎得反胃。
沈沐忙替她拍背:“慢点。”
苦味在口腔弥漫,黎梨麻目流泪,却是延迟着回答了她上一个问题。
“难吃死了。”
【作者有话说】
1.
小谢牌红豆酥害人不浅。
第64章
◎“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
吃完饭。
在场男生们合力又把桌子撤了, 特意给中间腾出一大块空地搭台子。
黎梨从洗手间回来,情绪已经调整得差不多,只是眼眶还红肿着。
错开人流走到沙发, 她无意瞥见大厅挂起的爱心气球,步履有所感般地顿了下。
邵小雅第一个发现她, 用力招手:“快过来。”
黎梨接上脚步。
让沈沐往里面挪了挪,邵小雅笑嘻嘻拍着身边的空位, 示意她落座。
而后,光明正大和她讲起了小话。
任让自她们身边经过, 正巧林霜注意到他手上的大捧玫瑰,顺势便叫住了他:“学长。”
她收起眼回来和他平视,浅灰色的瞳孔亮晶晶, 藏着好奇:“这花从哪儿买的。”
“外卖, ”任让唇边漾起淡淡的弧度:“怎么,给你也整一个?”
林霜吓得摆手。
“不用不用, ”她揶揄道:“那么一大束, 怎么着也得九十九朵,估计老贵了吧?”
任让但笑不语。
“怎么想起订玫瑰啊?”她不解:“谁家好人生日送这个, 也不嫌暧昧。”
任让把手上拿着的花递给旁人, 乐了。
“你倒是心思细。”也不知道是夸还是贬。
林霜不露痕迹地把话还回去:“那是学长教的好。”
“……”瞅她一脸意味深长, 任让了然,脸上笑容短暂僵了下,无奈解释道:“把你脑子里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给我收起来。”
“别乱想, 跟我没关系, 人寿星自己定的。”
“不过, 也确实是要送人的。”他又神秘兮兮补充。
“给谁啊?”
“让哥!快过来搭把手!”
不远处, 会场布置还在继续, 有人扬声朝这边喊了喊。
任让得了空,赶紧应下,撂了句“小姑娘家家别瞎打听”后,就脚底抹油,溜了,
林霜对着他匆匆逃离的背影吐了吐舌头。
她转头,迫不及待地把这个新发现告诉了沈沐,后者却不紧不慢将可乐罐磕在桌角,眯眼朝许家明所处的方向看去,眼神晦暗,意味不明。
“等会儿有好戏看了。”林霜狡黠,抿嘴笑。
沈沐却突然问:“你男朋友有没有张言之联系方式?”
“……”林霜一怔:“应该有吧,怎么。”
“给他打个电话。”
“嗯?”
“现在,快点。”
“……出什么事了吗?”
沈沐没明说,下巴朝黎梨抬了抬:“别的不用提,就说黎梨喝醉了,让他过来接。”
“啊,她不是没喝。”林霜老实人。
“打就行了。”沈沐下达指令:“他要是不来的话,记得提前祝他分手快乐。”
“……”
同一时刻,原本亮堂如白昼的墙面上人影走动,光线刹那变换,忽地暗下。
紧接着,一道清润含磁的声线顺着电流滤出——
“alright everyone listen up.”
“hey,put your phone down, and look at me now.”
全场寂静。
黑漆漆的屋子里面,只剩零散几束荧幕的碎光,打在人脸上。
主持人站定在聚光灯下控场。
语调慷慨且激扬。
“ok,party time before。”
“让我们首先,以最热烈的掌声,有请今天的寿星许家明——”
“闪亮登场!”
话落,香槟四溅-
下午的时候。
张言之简单去校医务室给伤口换了药,纱布撕下,伤口结了疤。
刚刚巧,就落在眉骨末梢的位置。
一道不浅的红痕,令他本就不算柔和的侧脸更显冷峻。
等再出门,天色早就全黑了。
手机关了一整天。再开机,他居然莫名衍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沿小道一直往校门口走。
去‘七日晴’的路,他熟得不能再熟。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张言之路过学校礼堂。门由里向外推开,一下子,稀稀拉拉出来不少人。
张言之下意识抬手,叩好棒球帽的帽檐,主动往一旁的秃树下避了避,侧开点身子,给他们先过。
垂眸刷新着手机信号,他低头认真操作,没表情。
人流来往匆匆,叽叽喳喳个不停,听着像是讨论例会的事情。
“你说,徐学长会后为什么着急忙慌去找主席?”离张言之最近的一个女生冷不防出声。
“不知道,可能有什么事吧。”和她同行的另一个女生慢悠悠地说:“你管这个做什么?”
“我好奇嘛!”女生听起来有些激动:“拜托,这可是我开学这么久第一次见到学习部部长本尊诶!以前部长团汇报,就他们部门搞特殊……”
注意力被吸引,张言之稍抬了点头。
“天呐!没想到徐一迪本人竟然这么帅!”
女生抓住同伴的胳膊来回晃,一会儿又抽出来手捧心望天,感概:“听说他家里还给学校捐了好几百万,绝了,有钱有颜,这样的男人到底都是谁在谈……”
“拉倒,你别想了。”所幸她的同伴还算清醒,二话不说就给她泼冷水:“人家那种人和我们压根就不是一个level的。”
“你没听到江学长调侃他女友三月一换。”
“说得也是。”女孩似乎有点失望,但依然不死心:“不过大学恋爱嘛,分分合合很正常。”
“所谓毕业季分手期,就算认真谈,又有几对能逃得过,反正要我选的话,我看还不如和徐学长……”
她们聊着聊着,走远了。
后头的话张言之没能听清。
沉默中,他眉头皱起,视线重新低下去,看了眼时间。
七点零五。
聚会应该过去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从南礼去酒吧,步行不过再剩十分钟距离。
也不知道现在过去,会不会扫她兴。
张言之抿了下唇。
提步准备走,手机嗡嗡又震。
屏幕一闪,新消息跳出来。
是黎梨的。
张言之停下来,手指划动屏幕解锁,习惯性地点开了微信。
入目第一条未读,是她问他人在哪儿。
不早不晚,正好也是七点零五。
但和当下却相差了整整十二小时。
再往下。
也就是刚才。
她又发过来一张图片。
外加两句没什么营养的话——
【这个红豆酥】
【真难吃】
除此之外,连个多余表情都没有,和她往常每句后面必加emjoy的习惯完全不同。
估计是气还没消彻底。
“……”
张言之默了默,不知道该怎么回。
是不好吃。
他吃过。
所以张言之琢磨。
得先去奶茶店给她带杯小甜水。
……
入冬,江都温度骤降。
特别是晚上这个点,人行走在街上,迎面就是凛冽的寒风,刮到人脸上,刀割似地发疼。
张言之拢了拢身着的黑色羽绒服,从兜里掏了口罩戴好,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
奶茶店位置太过隐秘,没多少人排队。
他走上前,仰首,照着单子,点了杯近期招牌的荔枝炖梨热饮,特意说明要少糖加西米。
老板娘脱口而出:“是你啊。”
张言之轻轻应了声。
“又给女朋友带?”她认得他。
他点头承认:“是。”
“今天元旦,”老板娘动作熟练地忙碌着,照样不忘侃天:“打算陪女朋友去哪儿跨年?”
张言之一时没能回答上来,想了想,说:“看她。”
“我都行。”
他无欲无求,反正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去哪儿、干什么,都无所谓。
“嗯,趁年轻,是要多陪陪女朋友。”操作台上机器轰鸣声此起彼伏,几分钟后,一杯滚烫的果汁就倒进了纸杯,老板娘鼻梁架起的眼镜上晕开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弯唇,继续和他话家常:“虽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可纵使‘立业’想法再大,也总得排在‘成家’后头不是?”
张言之一言不发。
“我总瞧着你这小伙子是个话少老实的。”她开玩笑:“估计没少惹人家小姑娘生气吧?”
“……”被戳中软肋的张言之眼睫轻颤。
“唉,怪不得这几回都是你一个人来。”瞧他这个样子,老板娘哪里还不明白。
“特意买了去哄人?”
张言之嘴巴动了动。
“唉,行吧。”老板娘叹了叹:“不过你也别放在心上。”
“女孩子嘛,闹闹脾气也就过去了。”她麻利打包好喝的,抵着吧台推给他。
“没有。”张言之摇头,空出手来拿奶茶,道谢:“她脾气很好。”
老板娘笑:“你还挺护短。”
张言之坚定:“不是。”
“嗯?”
“她是真的——”他想不出别的词去形容:“很好。”
正好店里打烊,老板娘也不着急,手环胸往台上一靠,就反问他:“很好?”
张言之“嗯”声。
“有多好?”
这问住了张言之。
“想不出来就算了。”老板娘收回眼,耸了耸肩,很随意:“我给你换个问题。”
“你遇见她开心吗?”
没有任何犹豫,张言之说:“开心。”
“有多开心?”
张言之:“我形容不出来。”
“不瞒您说。”慢条斯里把塑料袋打结拎好,他抬眼,眸光撞上她的,苦笑了声:“我从小命就不太好。”
风马牛不相及的对话,偏他说得郑重,可表情却像失了神,声音也低哑极了,轻飘飘的,话一出口就散在了风里:“但是自从碰上她以后,我就觉得——”
他一顿,随即扯开唇:“老天爷还真挺公平。”
“估计我全部运气都用来遇见她了吧。”
“……”
老板娘见缝插针:“值吗?”
“值。”他斩钉截铁。
“那她呢。”老板娘又问,一针见血的。
“……”
氛围陡转直下。
好在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尴尬。
张言之没有再多说什么,迅速扫码结完账,转身接起电话。
他抬脚踏进了夜幕,背影踉跄。
“喂?”喉咙发干,呼出的鼻息融进呼啸的暴风里,就连尾调都沾染上了冷气:“有事直说。”
他向来没什么耐心,对于黎梨之外的人贯是如此,更遑论此刻情绪不佳。
电话那头。
顾行哲噎了下,纠结道:“你在忙吗?”
“不忙。”张言之走到垭边,似是为了验证他的倒霉,人行指示牌恰巧跳转成红灯。
“没事挂了。”
“诶,别别别。”顾行哲怕了他,不敢再说废话,连忙谨遵女友旨意,给他传达着信息。
谁料张言之闻言反应依旧平淡。
“说完了吗?”
“……差不多。”
“挂了。”他还是这句话。
“……”顾行哲佩服:“不是,哥们。”
“你被偷家,怎么一点不着急呢?”
“我着急有用吗?”他语气隐约含了怒。
“那你好歹过去看看啊。”
绿灯亮起,车辆止步,张言之长腿一迈,继续向前走,抬眼望着远处高楼上灯火昏暗的广告牌匾,兀自在内心估算了下时长,没接这话。
“我说你是没听懂吗?”结果没想到顾行哲也是个实心眼,当即就咋呼了起来。
“你女朋友!”他拔高语调,音量大得堪称咆哮,像是生怕他听不见一样,吵得人耳膜发疼。
“马上就要在大庭广众下被人表白了!”
“绿帽子戴头上你都能忍,你他妈的是忍者神龟啊?!”
四周有路人看了过来。
没等他说完,张言之便面无表情挂断了电话。
……
同一时间,欢声笑语充斥着‘七日晴’酒吧。
手机电量玩得临近告罄,黎梨终于舍得挪开眼,顺着其他人的目光,看向台上严肃致辞的许家明。
对方一派从容接过了主持人的话茬。
冠冕堂皇的客气话引来阵阵吁声。
有人喝倒彩,让他别来这套。
少年随即敛眉低笑。片刻后再开口,姿态却是不同方才。
三分认真,三分紧张,外加四分漫不经心。
“其实,我今年满打满算也二十了。”
他说:“母胎solo这么长时间,有时看见别人成双成对,心里难免也挺孤独的。”
此话落地,众人反应各异。
特别是沙发卡座一前一后的任让和邵小雅这两位,仗着自己隐在角落,不约而同地默契翻了个白眼。
黎梨兴趣寥寥。
探身去够桌角的饮料。
许家明请客请的人多,其中不免有例如黎梨她们隔壁寝这种,对他以往行为不知内情者,配合打趣,还只当是良缘佳话:“哟,班助铁树开花,这是要搞事的程度啊。”
当事人含笑俯身,把玫瑰抱起来,眼睛扫了圈,很快锁定在低睫喝水的黎梨身上。
“确实。”他没否认:“我今天呢,邀请大家来聚在这里,不仅是因为生日……”
口哨声接连不断。
“我喜欢一个女生。”没有铺垫地直入主题。
吃瓜群众八卦上线。
“当时在图书馆和她第一次见面。”他眼帘煽动,似陷进了某种回忆,蓦地笑了下:“我就觉得——这女孩真漂亮。”
“……”黎梨喝水动作一顿,茫然抬起头。
一股不详的预感随之扩大,她猛地站起来,拎了衣服想走。
许家明明显不打算让她如愿。
“黎梨。”他喊了她名字,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下台,站定在她面前:“我喜欢你很久了。”
“……”
全场目光聚集。
起哄声不停。
黎梨秀眉拧起。
“和我在一起好吗?”他作势要单膝下跪。
不少人举杯祝福。
灯红酒热,将整场暧昧推向高潮。
黎梨后退一步,清醒地回绝:“抱歉,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许家明不为所动:“但他马上要离开你了。”
“黎梨。”
他不肯放弃:“给个机会……”
话音未落,屋内灯光大亮。
伴随一道冷淡至极的男声响起。
“她说了她有男朋友。”
“你听不懂吗?”
第65章
◎“来接女朋友。”◎
*
众人循声朝门外望去。
黎梨的目光不偏不倚和来人正对上, 心神微动。但也只那一眼,很快,她就收了回来。
面前, 许家明缓缓站直起身子,随后玩味地勾了唇角。
寂静之中, 他不紧不慢转过去。
二人视线隔空对上。
张言之脊背绷紧成线,面无表情地凝了他片刻。
而后, 又轻飘飘移开,态度懒散且傲慢。
他短暂地低了下头, 等再抬起时,神色已然染上些桀骜。
和平日在外示人的感觉俨然不同。
但任让却多少熟悉。
眯眼打量了一圈僵持中的三人,他内心突然暗骂一声脏话。
操。
凌乱中, 他虽来不及细思, 但也大体能猜出个始末。
甚至想说,这世界, 还真tm是个草台班子。
“……”没作犹豫, 任让掏出手机。
手指跳跃轻点,切换到相机界面, 他做贼似地偷摸举起来, 调整好角度。在这个难以言说的尴尬时刻, 将镜头对准了大厅中央那三个人,按下拍照。结果着急忙慌地忘关音效,“咔嚓”一声响, 突兀地扩散在如今针落可闻的空间里。
不少人注意力挪回来。
任让讪讪一笑, 抬手躬身示意抱歉。
张言之自然也看见了, 不过也没说什么。
万籁俱静, 他突然空出一只手, 朝黎梨伸过去,薄唇开合,上下轻碰,吐出两个字——
“过来。”声音很淡。
“……”黎梨愣了下,反应过来以后,立马乖乖蹭过去。
“张言之。”
“不好意思啊,”自始至终,许家明眼睛始终追随着黎梨,直到她停步站定,才再次掀起眼皮,与张言之达成平视。
开口,他话说得倒是客气:“今天我过生日,人实在太多,忘记邀请你了。”
“不过我也没想到,你居然能找到地方。”这就是在引导舆论,说他不请自来砸场子。
“那既然,来都来了。”他无奈一叹,似笑非笑道:“进来坐?”
张言之只有两个字:“不必。”
许家明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下:“正好,蛋糕还没吃,一起吧。”
张言之完全没给他面子:“不用。”
“这也不行,那也拒绝的。”许家明笑得阴阳:“那你来我这儿干什么?”
“你说我来干什么。”听到笑话一般,张言之忽然弯唇,长臂一展,就将黎梨一把扯进了怀里:“我女朋友在这儿遇到了醉鬼,我担心她的安全,来接她回去。有问题?”
黎梨猝不及防,一下子整个人都陷进了他怀里,鼻尖撞上他的胸膛,她有些吃痛,酸意随之而来。
独属他的清冷气息萦绕不散,黎梨头脑发懵得厉害,没忍住,伸手搂紧了他的腰。
感觉到的张言之身体一僵。
见状,许家明面上挤出来的那点笑意终于快要维持不住:“哦,是吗。”
张言之分出神,撩起眼帘看他。
“原来黎梨真是你女朋友啊,”单手捧握玫瑰花束,力道加大,尖锐的刺不断深入,直至刺破了皮肉。
许家明强撑着冷静,和他对峙,意有所指地说:“我还以为——”
“你会顾着准备留学的事,忙不过来呢。”
“我忙或者不忙的,和你有关系?”张言之嗤笑出声,似不理解:“许家明,你每天这么关注别人的生活,是很闲么。”
许家明以礼化冰:“这不是板上钉钉,所以就当提前祝贺你了。”
“祝贺我?”张言之咬字反问,气笑了:“你担心我忙顾不过来,搞这么大一出动静,跟我女朋友表白。”
“扭头告诉我,你是在祝贺我?”
“许家明,你还要不要脸。”
身后,大屏幕上的庆生视频还在滚动播放。
不知是不是巧合,画面正好停在许家明高中时期的大头照,少年眉眼青涩,眉骨宽且突,蕴含的野心毫不加掩,与当前面容恍惚重叠。
张言之这话声音说得低沉含威,音量不大不小刚刚好,足够让在场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
两秒死寂。
邵小雅带头鼓起掌:“骂得好,大冰花。”
大冰花是黎梨她们寝室这两天给张言之新换的外号,邵小雅性子急,一时没留神,便不小心说漏嘴。
好在没人在意。
“就冲这一句,你和梨子的婚事我准了!”她豪迈一拍胸,引来许多人侧目。
林霜赶紧冲过去堵她嘴巴,招呼沈沐一起把她往下拉。
但还是被她挣脱了出来。
紧接着,邵小雅转头面朝许家明就是一顿输出:“你这个人吧,外表看着正儿八经,可这心肠和脑子,却是个黑透的。”
“且不说你这次小三瘾没来由上头整得这出‘逼宫’戏码,”她愤愤道:“就你说你半次恋爱没谈过,你自己他妈怎么好意思讲出口的呢?”
“记性不好是吧?日子过得太顺,连自己究竟怎么来的南礼都忘了?当年,要不是你耍心眼搞大了人小媛的肚子,你以为就凭你万年老二的成绩,轮得上这个报送名额?”
三连问,层层推进。
满座皆哗然,这还是黎梨第一次从邵小雅口中听说那个受害女生的名字。
当然,之前林霜也间接走嘴挑明过,但也只是说不怨邵小雅这般看不惯,那女孩原是个和她有远方亲戚关系的。
虽不亲密,但多少沾了点血缘联系。何况邵小雅本身是个直肠子,能如此给许家明面以属难得,定是背后应了那女孩什么。再加上如今许家明班助这个身份摆在这儿。不到最后逼不得已,估计也不会撕破脸。
似是没料到她会把这些事情戳到台前,许家明当即脸色苍白地呵斥:“邵小雅!!”
“如何!”她气冲冲跨上前一步,杏眼圆睁,已是怒极:“该做不敢当是吗?你自己做的亏心事,以为换个地方时间长了就没人知道么!”
邵小雅眼尾发红,眼眶内还有几滴晶莹的泪在转:“亏小媛还以为你是个有担当的,拼死在父母和学校面前护住你的声誉。”
“对外只说是和平分手,心甘情愿。”
好事者交头接耳。
许家明指尖刺破,满目猩红地回视。
良久,他屏息调节好呼吸,试图尽可能平静地将话题一揭而过:“感情本就是‘你情我愿’。”
“你现在愿意承认那是感情了。”邵小雅气焰未消:“刚刚不是言之凿凿自己没谈过吗?”
大抵觉得他狡辩荒唐,她环胸,言语饱含不屑,阴阳怪气把他的话又复述了一遍:“还你情我愿——”
“而且几分钟前,黎梨人家说自己有男朋友,你不也上赶着去舔。”
“说白了,你这种人就是没有道德底线。”
“哦对,忘问了。”
“许家明,你一天天的,装得累死了吧?”
“……”
应该是忍耐到极限,她彻底不顾身后林霜的阻拦,接连呸声,新账旧账一起骂:“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做梦。”
“……”
当是时江清远和徐一迪正巧走到门口。
“哟,这是怎么了?”人未进,声先到。徐一迪双手插兜,拖着懒洋洋的腔调跟在江清远身后,出声戏谑道:“挺热闹。”
步子甫一迈进屋,江清远就闻到了一股极浓的烟酒味,下意识皱起眉。
人群默契给二人让出一条道。
两人同时抬眼。
看见张言之怀中的黎梨,均怔住。
……
屋里彻底乱成一锅粥。
好好的生日宴,由于后面三位不速之客的加入,以及因邵小雅正义执言所抖落出的惊天大瓜,最终转变为一场荒诞的闹剧。
宾客散尽,许家明颓唐地垂头,指尖血渍干涸,染红了鲜花的根茎。
本不愿节外生枝的江清远简单了解前因后果过后,瞥一眼许家明,只沉声问了一句。
“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许家明笑:“我说你就能信?”
“……”江清远深吸气,懒得回答他这个问题:“其他都没什么,但如果高考升学保研资格存疑的话……”
他适可而止,没有再说下去,淡然道:“我还是要告诉刘老师的。”
“道德品质涉及到荣誉,职位卸任是肯定的,而且往后评奖评优……”
许家明破罐子破摔:“随便呗。”
他五指蜷了蜷,随手把抱在怀中的玫瑰花束丢掉,站直,皮鞋踩上去碾碎,径直越过了江清远来到张言之眼前。
轻描淡写扫一眼他与黎梨十指紧扣的手。
许家明接着往上,面色铁青地对上张言之的眼。
四目相对,他眼神锋芒骤利。
场面僵持几瞬,空气中如有火花焦灼。
黎梨心头无端涌上一阵担忧,她无意识用力,进一步握紧了他。
而张言之拇指指腹轻动,摩挲她的手背,作以安抚。
迎上他直勾勾的眼神,张言之松手,不动声色地侧身,挡在黎梨面前。
“你还有事儿?”
少顷,张言之轻勾了唇:“别的我都能装作视而不见,但是她不行。”
突如其来一句话。如碎子投壶不见声响,两边顿时陷入一片沉默。
受够了无声的对峙,许家明咬牙,胸口仿佛有一团熊熊的火焰在烧,理智失控,他甚至无法再佯装心平气和。
出拳迅速,带起一阵疾风。所幸张言之反应更快,抬手挡了挡,这才得以将他控制。
“张言之!”许家明近乎恼羞成怒,一双血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不肯放过他表情任何一点可能的变化,嗔目切齿地下了定义:“你一直都知道?!”
知道他背后的那些小动作,知道他不为人知藏在骨子里的阴暗,知道却不作为,还无止境纵容他屡次三番地出言挑衅。
张言之没否认。
他这副回应,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许家明终于意识到原来自己努力这么久,自顾自营造出的假想敌,居然从来都没有正眼瞧过他。
因为不在意,所以无所谓。
无法相信事实的许家明徒然泄力。
……
回去路上,黎梨总感觉氛围异常诡异。倒不是别的,主要江清远这厮极没眼力见,非要当个电灯泡,杵在中间。和徐一迪两个人,一左一右,夹在张言之的两边,害得她都没地方去,只好老老实实和沈沐她们一起跟在后头。
邵小雅还在义愤填膺。
而前面的男生们则统一一言不发。
好不容易捱到了校门口。
黎梨谎称自己得去教学楼一趟,便主动落队让沈沐她们先回。
结果等江清远把女生们送到宿舍门口回身发现时,已经晚了。
没有办法,江清远只能颔首致歉,走到没人的地方,掏出兜里手机给她打电话。
与此同时,张言之手中传来震动。
张言之眼睫动了动。
“诶,你什么时候买的奶茶?”顺着震感,徐一迪眼尖注意到他垂落身侧的手,故意给他找不痛快,下巴稍抬,点点一路下来说得口干舌燥的邵小雅,凑近他耳边贱兮兮道:“反正黎梨也不在,不如你做个好人好事送她室友。”
“有病?”张言之施舍给他两个字。
“瞧你这就不会做人了吧。”徐一迪完全是没事找事:“你看你那个情敌,虽说人品一般,手腕也不高明,但情商这块儿真没得喷,毕竟,人家可是把黎梨室友和同学请了一圈儿。”
“……”张言之甚至懒得和他废话。
又过了会儿,江清远捏握着手机回来,表情凝重:“占线,没人接。”
沈沐:“不应该啊,她说她就是去拿本书。”
“什么破理由。”江清远拧眉。
沈沐耸耸肩,安慰:“你也别着急,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了。”
“要不,”她看了眼干站着的三个男生:“你们先回吧?”
江清远还想说些什么,手里的铃声又响起,他低睫瞄了眼来电显示,到口的话不知怎地就拐了弯。
“行,那她回来,麻烦你们让她给我或者依依打个电话。”
沈沐答应。
江清远摇手说了再见,路过张言之身边时,一顿。
电话接通,那头林依依还在不停催促。他没再耽误,冲徐一迪打了个手势后,提步接上。
等江清远一走,沈沐也带着林霜和邵小雅离开。
徐一迪朝她们背影看了眼,自来熟地勾上张言之的肩,“啧”声:“看来今晚跨年夜,得我们哥俩相依为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