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张言之,你好厉害!”◎
*
这话落下, 其余三人皆一怔。
很快,她们也注意到从教学楼门口并肩走出来的余晚青和许家明。
离得最近的沈沐瞬间品出不对劲,附耳和黎梨絮叨:“奇怪, 我怎么记得——那余晚清好像是外语系的。”
言外之意,两个非人家数学本专业的学生相伴从院楼里走出来, 这个情况本质而言,就非常地诡异。
“要不, 我们还是再陪你会儿吧。”担心现阶段贸然留黎梨一个人在这儿,和那二人迎面相撞会岔子, 沈沐主动提议。
“反正张言之没出来,我们也没事干。”
闻言,黎梨眯了眯眼。
对此没反对。
江都市的雪来得晚, 但时间却长。从元旦那日起算, 到现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近两周。
也是直到刚刚, 雪才停下来不久。此时路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雪粒子。融了化, 化了融的,再加上夜间温差一拉大, 便全凝成冰块。人站在上面, 更是由脚底往上都渗起凉。
天气算不上太好, 目之所及,整片天都是灰蒙蒙的。
呼出的气体遇冷汽化,无一例外, 结成细小的水珠, 模糊了人的视野。
尴尬之际, 沈沐拉着黎梨的手腕, 二话不说就后退一步, 欲盖弥彰地躲进了光秃秃的树荫下,林霜和邵小雅看到以后,纷纷学着她们,默契照做。
倒也不是躲,只不过,借助了点天然的地理优势而已。
不远处,余晚青貌似还在抽抽嗒嗒地说着些什么,一双兔子般的眼眶红红,情到深处,连忙举起手背遮挡住口鼻,唯恐失态。
而反观另一个当事人许家明则双手插兜,在旁懒懒散散站着,神态瞧着也不甚在意,吊儿郎当,俨然一副没事人的状态。
“呸,你说这什么人啊。无缝衔接还能无动于衷。”邵小雅撇嘴摇头:“妥妥渣男一个。”
“……”
大概是真听烦了。
邵小雅话落的同时,许家明面上总算有了点多余表情,没大动,只嘴皮子上下碰了碰。
“嘿,你们猜他说啥了。”邵小雅眼尖,再加上盯得专注,几乎是立刻就读懂了他的唇语。
随后,她也不管黎梨她们究竟想不想听,自觉就将下巴搁在了林霜肩窝,整个人身子向前,半趴上去,自顾自地边看边翻译起来。
“许家明说,‘你差不多得了,哭半天不嫌丢人,要哭自己回去哭,我没空听你诉苦水。路是你自己选的,既然决定都做了,就算现在说后悔,也晚了’。”
“哇,小雅你可以啊。”林霜略惊讶,扭毁头,不可置信地夸奖她:“这都能看清?!”
“差不多意思,眼神好。”邵小雅随意摆手,骄傲表示小菜一碟:“对个口型的事儿。”
“那,那个女生呢,叫余……什么来着,快看看说什么了不。”她记不清名字了,可也不妨碍吐槽:“就这样的态度,还不分,留着过年?”
“……等等,我看一下啊,”邵小雅视线未挪,抿抿唇:“她说——”
“说什么?”沈沐也好奇。
邵小雅迟疑:“说……”
“别卖关子,赶紧的。”林霜忍不住上手,不客气地朝她脑袋顶招呼一下:“什么时候了!”
“我看着呢看着呢……不是,你打我干嘛!”邵小雅吃痛抬手,捂住后脑勺,不确定地复述:“她说,那也是因为你骗我在先。”
“再往后的嘴巴挡严实了,猜不出来。”她实话实说。
沈沐:“……”
她陷入思考,像是怎么也不敢相信,居然真的只是段普普通通又简单狗血的感情纠纷。
“就这?!”林霜看样子也觉得不可思议。
“合着这样就完了?”林霜尝试着代入了一下,嫌弃地翻了个白眼,语气平静地道:“关键她这说得也没什么杀伤力啊,骂的又不恨。要我,我高低得扇他一耳光再走人。”
下一秒,像是为了验证林霜这句话一般。
余晚青还真甩了许家明一巴掌。清脆一声响,隔空大牛似地,震得黎梨头顶正上方的留鸟展翅扑腾了两下飞走,树梢随之簌簌抖落了一捧雪。
灌进后脖颈,黎梨冻得一激灵,旋即黑着张小脸,踉跄往前走了两步。
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不大不小,足以能让几十米开外的人感受到。
黎梨很快站定,刚动手拨了领口的散雪到地上,余光忽然瞥见对面投来的一道视线。
动作一顿,她抬眼望去。
许家明就站在那个地方,原地未动,讳莫如深地看着她。
莫名地,黎梨心中咯噔一下,隐隐发慌,但面上却不显,不受控地选择直视回去。
与此同时,一直等余晚青离开后,许家明还保持着被打偏头的姿势,看见黎梨从阴影中走出来的瞬间,也是没来由地一怔。
他仿佛不相信般,四目对视好几分钟,才终于确认不是眼花。
双手下意识从兜里抽出来,许家明端正站直了点身子,挪脚,向前迎了迎。
但也就短短五秒不到,他便收回视线。脚步拐弯一打转儿,就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背影看上去带着心虚。一步三回头,和方才面对余晚青时的状态完全不同。
走了几步,他又忽然停下,侧首,往黎梨这边开始看了眼。只一眼,重新转回去。
黎梨被他那诡异的眼神弄得心神不宁,整颗心好像也跟着悬空,牵动往上提,始终难以落到实处。
直到听见邵小雅一惊一乍的声音,她才恍惚回神,转过头。
“靠,他看见了是不!”
黎梨嗓子发紧,低低“嗯”了一声。
“看见就看见了呗。”林霜不以为意,胳膊交叠,环胸说得理直气壮:“学校这条路又不是他家开的,我们站着还碍他眼不成。”
“我就是觉得哪里怪怪的。”黎梨低喃。
沈沐没听清:“梨子,你说什么?”
“没什么。”皱起的秀美稍稍平展,黎梨抬起脸,调整好心情,只当自己是多心忧虑。
手机响了响,她低下眼,看见张言之的回复消息,他说可能还得五分钟,外面冷,让她要不先进来,找个室内暖和的地方坐着。
黎梨顺手挑了个表情包发过去。
“你们快去吃饭吧。”她收起手机,侧身朝向沈沐:“应该没什么事了。”
“诶,张言之来了?”林霜环顾四周,没找见人,还有些奇怪:“在哪儿呢,没看着啊?”
“他没出来,说是还有一会儿。”黎梨出声解释:“我自己进去就行。”
“你们也不用陪我了,天怪冷的,快吃完饭回去吧,可别临放假冻感冒了。”
可沈沐还是有点不放心:“那行,你等会儿记得早点回来。有事随时打电话。”
黎梨轻轻应下。
……
这还是黎梨头回进南礼数学基础科学院的大楼。和她们新媒体专业夹缝中求生存,寒酸至极的装潢风格完全不同。人家的大厅又大又空,甚至一进门,就有一个智能的立式路引系统。
输入地址点击搜索,目光由左至右瞄过去。
黎梨的路痴属性暴露无疑,死活没能找着张言之微信说的直达扶梯。地图定位导航显示仅距离两米,但她自己绕了一圈儿,目之所及,四面都是红墙。
伫立在原地,短暂怀疑了会儿人生,黎梨叹息,选择了放弃。
没办法。黎梨再次掏出手机,先给张言之编辑了一条消息发出去。
意料之中没回。
于是,她无所事事,只能搁大堂里头晃荡。
不得不说,王牌专业的待遇就是牛。
整座楼是新修缮过后的,连顶灯都是亮闪闪的水晶挂坠,照得屋子明亮又肃穆。
沿着宽敞的走廊走,四周展示墙上入眼全是些花里胡哨又复杂难懂的文字符号。
应该是什么研究元素,黎梨看得眼晕犯困,也琢磨不懂,便走马观花地一一略过。
再往里,墙壁装修换了个风格,挂满了历届名人画像和优秀毕业生。
黎梨慢慢瞧过去,只觉其中好几个曾在中学课本里看见过,她暗自感叹着,着实为张言之的发量担忧了一把。
随意逛了一圈,也不知什么时候,黎梨走到一个两米来高的玻璃展示栏前面。
她徐徐停住了脚步,仰头往上瞧。
指尖顺势贴在玻璃窗滑动。
毫不费力,她在一众红头文字的通知中,径直就找见了张言之的名字。
C位。正中央。
洋洋洒洒两页A4纸。
她手指停住。
那里白纸黑字写着:【数科院各单位、全体师生,兹根据教育部有关文件《南礼大学优秀应届本科毕业生公费派出攻读研究生推荐工作实施办法》,经学院领导推荐与初步遴选、校遴选工作领导小组审议,现拟资助我院张言之同学与巴黎萨克雷大学达成学业交流合作项目,并在此予以公示。公示期间,如对公示对象的推荐资格或人选存在异议,任何单位或个人均可通过电话、邮件或书面形式向上反映……】
后面的内容黎梨没再看。
直接跳到第二张纸。
上面是张言之的生平。
包括学业经历、家庭情况与所获荣誉。
这估计是他自己填的,字迹黎梨认得就
力透纸背,笔锋苍劲饱满,尾端还习惯性地带了点勾,衬托出少年人独有的傲。
家庭那框,他只写了爷爷张宇。
再向下,便是他自入学来获得的各大奖项。分门别类,占据了四分之三页面。
黎梨面色复杂地端详一番,随后,稍微躬了点身子,凑近去瞧。
两分钟后又拿出手机高举起来,背虚虚倚靠在玻璃,单手比耶,调整着角度合照。
嫌拍得不满意,她又矫揉造作换了好几个别的姿势。
自顾自玩得正起劲,耳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线。
“黎梨。”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闻音,黎梨整个人条件反射地弹起来,循声投去目光。
就见自己方才一直苦寻不到的电梯门,竟然就隐藏在红墙之后,此刻正缓缓向两边张开。
门内张言之抬眼,正撞她的视线。
“……”
四目相对,身子扭成麻花的黎梨突然涌出一丝难言的羞耻。
不确定他到底有没有在楼上看见,她随机应变,立刻正了身子,面上装得一派若无其事,惊喜开口道:“你结束啦?”
“嗯。”
张言之迈脚,快步朝她走近,站定在她面前,问:“等急了吗?”
他气息似乎还有点不稳。
黎梨眨了眨眼,说得实在:“还好,我刚来没多久。”
他又“嗯”声:“冷吗?”
“……不冷。”
直觉他情绪不高,黎梨弯唇,转移了话题,手往旁边一指,明问暗赞:“那个Kaggle竞赛金牌是不是很难拿。”
张言之顺着扫了眼,不按套路出牌,模棱两可地答:“……还行。”
“……”
黎梨噎了下:“怎么会是还行呢,我之前听过这个比赛,可是国际级的。”
“……”
见他不上道,她干脆直白夸出口:“哇!你也太厉害了吧!”
对此,张言之反应依旧很淡。
良久后,才终于无动于衷地“哦”了声。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黎梨咬了咬唇,幽怨喊他:“男朋友。”
张言之应声,像是猝然回过神。他低低说了声“抱歉”,之后俯身,讨好般地拉过她的手,将挡风外套敞开,护着她捂进怀里。
“我发现,你这副strong的样子——”她刻意一顿,语气懒洋洋地评价:“真的很欠打诶。”
被教训的张言之眼帘垂下,长睫在眼周压下阴影,看不清其中情愫,面色依旧平静。
黎梨没办法了:“小老头真无趣。”
张言之意外没反驳,沉默牵着她向外走。
两人安静走到感应门边。
某一个时刻,张言之忽地停了下来,黎梨随之止步。
“考得怎么样?”
“你怎么,心情不好啊?”
空气凝滞半秒。
他们俩默契地同时出声。
又过了一会儿。
张言之扯了扯唇,回答她:“还好。”
“男朋友。”直勾勾盯他看了几秒,黎梨摇着头,长长叹息一声,说:“你又骗人。”
“……”
张言之刚想说话。
下一秒,她手腕陡然翻转,反扣住了他的掌心,掰开,五指强势地插.进去,紧扣拉下,步子再近前一步,与他鞋尖相抵。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开门见山:“否则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
张言之:“没有。”
垂在身侧的手捏了又松。
“真的?”黎梨狐疑地诈他:“我不信。”
“……真没有。”张言之脸上笑容快要维持不住,眼神闪烁,听见感应门的门铃声响起,赶忙岔开话头,说:“走吧,带你去吃好吃的。”
他急匆匆,向前跨了一大步。
和她擦肩而过。
可是黎梨没动。
“张言之。”
寂静无人的空间。
她声音轻飘柔和,一双黑亮眼睛含着水晶顶灯倒映出的光,清透如琉璃,依旧美得惊人。
看向他的时候,眸色却多了三分决绝,刺得张言之心口一痛。
“我不喜欢撒谎的人。”她说。
话音落地,张言之许久都不曾再有过任何动静。仿佛突然一下被人点了穴。
黎梨感受到他攥她的手在不自觉用力。
他在纠结。
在犹豫。
一定是有什么东西。
让他在迟疑地做出选择。
电光火石一霎那,黎梨猛然忆起许家明和余晚青的那番对话。
再联想到没读完的红头文件。
逻辑瞬间全打通了。
然后,她就听见他很轻很慢地说——
“黎梨,我可能……”
“走不了了。”
第72章
◎“我只要你。”◎
*
走不了了。
四个字, 毫无征兆,兜头砸下来。纵然黎梨多少做好了些心理准备,但不可避免, 心脏还是会为此感到一阵抽搐,生理性的。
“可能……是什么意思。”
大概过了很久, 她才慢慢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会走不了。
而是问, 只是可能吗,多大可能, 那如果,只是可能的话,是不是……还会有可能能走。
张言之自然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所以他说:“应该不会去了。”
黎梨默。
又过了一会儿, 她问:“是许家明吗?”
“……”张言之没否认。
“他这人有病啊!”黎梨气红了眼睛:“他又不是你们专业的, 干嘛要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行为……”
黎梨实在无法理解。
她甚至气冲冲地想要冲到许家明面前理论一番,好在张言之及时出手抓住了她。
“你别去。”见她死死拽着自己的手哭得梨花带雨, 张言之喉结滚了滚, 千言万语,终是化作微不可察的一声叹:“人家说的也是事实。”
张国栋作为他亲生父亲, 是有些案底在身上的。一般保研不受影响, 可一旦牵扯到国际化培养, 那具体情况就不太好说。
当时为避免这个问题。
张言之还特地留了个心眼,家庭栏里只写了张宇一个人,可依旧被有心人钻了空子。
岑今山也是昨晚才得知的消息。
这不, 今天一早, 就火急火燎把三个当事人全部叫到了面前。
估计是被上回聚会上的打脸伤透了心, 许家明这次也没玩阴的, 光明正大地无匿名投诉。
至于他具体从哪儿听说的这件事犹未可知, 但也确确实实拿出来一沓铁证如山的资料文件扔到了桌面上,大抵是怕信服力不足,又拉了余晚青一起下水。
那余晚青,本身不过是因爱生怨,经他一怂恿,没怎么过脑子就应了。本以为只是私底下举报就算拉倒,可没想到直接被人推到了正主面前。怨归怨,喜欢也是真的。她也不想张言之讨厌她,所以就站在角落里哭哭啼啼个没完。
吵得岑今山一个头两个大。
思想工作做了半天,许家明对私了这个做法无动于衷,一心想搞黄张言之的前途。
而张言之也是个不多话的,不想让岑今山名誉受损,夹在规则和人情之间为难,便主动开口,说了句“算了”,转身,就要离开。
——却被门边的余晚青拦手挡住。
张言之面无表情地偏了偏头。
注意到他冰冷的目光,她鼻子一酸,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再一次破闸,开始成行地往下淌。
等了等,张言之耐心到了临界,幸好兜里手机传来两声震动,他掏出来,看见黎梨的信息说自己已经到他们学院楼下了。
冷硬的眉眼当即变得柔和。
不想让她等太久,张言之直接旁若无人地敲起键盘回复嘱咐她先进屋。又暗自估算了一下时间,感觉自己这边差不多两三分钟便能结束。于是告诉她可以坐电梯来办公室,担心她找不到地方,还专门顺手点了个定位。
做完这些,他才慢腾腾将手机收起。
“你,还有事吗?”张言之问得礼貌,睨向她的时候眼底沉沉,平静到无波无澜,仿佛在看一个从不认识的陌生人。
余晚青的眼泪一下就干住了。尽管无数次告诫自己不能再动心,可当他再次看向自己时,她还是会控制不住地心悸。
明明,他们不该是这样。本来,他或许能够正常把她当作普通同学。再不济,他也可以恨她啊,既然不爱的话,那就恨呐。大家不是都说恨比爱长久。
可事到如今,余晚青忽然发现,她还是接受不了他讨厌自己。
指甲嵌入掌心,她咬唇,语调破碎又艰难地和他道歉:“对不起,阿言,我没想……”
“你不用道歉。”张言之不带任何情绪地打断她,如实说:“那些都是事实。”
他的父亲、他的家庭、他逃脱不掉的命运,都是客观存在且无力改变的,事实。
听他这么说,余晚青更痛苦了几分,她一个劲地重复着“抱歉”,声线抖得不像话:“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张言之说:“没关系。”
“……你会恨我吗?”余晚青轻声。
“不会。”张言之觉得她思维跳跃,他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但也绝不会因为这件板上钉钉的事情记仇,不免多解释了一句:“你别想太多。”
说完,张言之没了再待下去的理由,作势就要越过他。
可就在他脚步踏出门口的前一秒,余晚青隐忍着的崩溃心情似乎终于到达了顶峰。
她看着他,语调陡然上扬,尾音发颤地哀求:“恨我吧,好吗?”
原来,比起厌恶。她更害怕,被他忘记。
荒唐又无理的要求。
张言之脚步顿住,皱了皱眉。他张口,刚准备说什么,岑今山却忽地起身,掌心重重一拍桌子,发了话。
“行了,全部事情我知道了。”他转头看向许家明:“这位同学,你的举报信我们收到了,之后肯定会秉公执行,注意留意近期通知。”
“时间不早我就不留你们,现在,带着门口那个女同学回去吧。”
岑今山下了逐客令。
许家明自然也不好多待,颔首,几步走到余晚身边,半拉半拽,才总算揪着人先行离开。
等他们走后。
岑今山也迈步,走到张言之面前,珍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张言之脊背挺得很直,手插在兜里没动,一直持续到木门落锁声响,他才恍惚回神,低眸,眼睫轻微颤动。
很多时候,有些事情不必多说。
无言就是最好的答案。
既然没法改变。
就要学着去接受。
……
“事实怎么了!”黎梨火气烧得正旺,一点道理听不进去,恨不得立刻跑去许家明面前将他骂得狗血淋头:“他有理,我也有理啊。”
“他这么欺负我男朋友,难道我不应该去和他吵一架吗?!”
“没事,随便他吧。”张言之无所谓。
“你去,才是他巴不得的。”他屈指,蹭她发红的眼尾,黑漆漆的眼里满是心疼:“所以不用管他。”
“什、什么……意思?”
黎梨哭得一抽一抽,快要喘不上气,还不忘疑惑嘀咕:“为什么他巴不得我去骂他,他这个人难不成有什么受虐症吗?”
“……”
对上她正义呆萌的目光,张言之难得安静了两秒。
随后,他闷闷笑起来,低沉沙哑的嗓音从喉间不受控地往外溢,一扫两人之前头顶遍布的阴霾,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愉悦。
“笑什么?!”意识到自己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窘态,黎梨脸上后知后觉地发臊,羞地别过脑袋,恼了:“张言之!”
“你居然嘲笑我。”
“没有。”他利落否认,一个用力,直接把人扯进了怀里。
一只手五指张开,扣住她的后脑,轻抚向她柔顺及肩的长发。另一只手指尖顺势下滑,摁上她的唇,有一搭没一搭地按压逗弄。
到了某一个时刻。
他动作骤停,眼神暗了暗。
“你少来,你就是……”她没看他,对未知的危险浑然不觉。
后头的话全数被吞回肚子里,黎梨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张开嘴巴,反而方便了他的进一步掠夺。
空荡荡的院所办公楼,背景画像肃穆庄严。
他光明正大地站在大厅门边,背对白雪皑皑的远方,就这么,倾身,咬上了她的唇。
下颚被人捏着转过方向。
粗暴的吻随之而来,铺天盖地,他像是打算将她连骨带肉地吞之入腹。
地点不对,场合不对,哪哪都不对。
脸皮薄的黎梨忍不住呜咽出声,伸手抵在他胸口,不断抗拒。
可是男女力量悬殊,张言之的两只手都禁锢着她。
她敌不过,只能放任他加深了这个吻。
不过,很快他就停了下来。
二人唇瓣还贴在一处,趁呼吸的间隙稍稍分离,当即牵引出暧昧的水丝,遇冷之后,全化成了白雾。他的眼睛黑如点墨,一动不动凝着她。
或许是冷风中吹了太久,彼此连指尖都染上了凉。
他顺着她脸颊轮廓,往上摸了摸她的眼角。
“茜茜。”他叫她的小名。
黎梨“嗯”了下,胸腔依然起伏不定。
“你哭什么。”张言之拿额头顶着她的,自言自语般低呢,没用疑问,只是陈述。像困惑,像不解,又像是迷茫。
一时间,黎梨有些没反应过来,看他的神情不由得发懵,良久,才委屈吸了吸鼻子。
“我也不知道。”她说。
“……”
“真的没有转机了吗?”她还是问。
张言之扯了扯唇。
“其实去不去的——”话音到这里一顿,他低头,忽然自嘲一笑:“也没那么重要,不是吗。”
黎梨抿了抿唇。
“正好,我也不想去。”他柔声哄着她:“留下来陪你毕业不是更好?”
“不好……”她哭腔又起,将他的衣料攥得更紧,脸埋进他胸膛:“好什么,一点都不好。”
没一会儿,就浸透。
张言之几近要窒息。
俯身,握住她的肩,他强行拉开距离,抬指用指腹去揩她的泪。
她任性地胡乱抓住他的手,不让动,哭着控诉:“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啊。”
眼泪越擦越多。
她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泪水根本止不住,断了线似地成串往下砸,一滴滴,一点点地渗进血液,穿透他的心脏。
“不哭了好不好。”他没了办法。
“我……我、也不想哭。”黎梨停不下来,结结巴巴地替他诉说苦水和委屈:“张言之,你怎么……那么惨,那么倒霉啊……”
分明什么错都没有。
但一直在赎罪。
为什么就不能幸运一点呢。
张言之。
“……”闻言,一直在忙着安慰她的张言之被气笑了:“惨什么,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
“而且我不觉得我倒霉啊,”他亲她的眼皮,珍重地啄吻:“我这不是……还有你吗?”
“有你,我就很知足了。”他捏她的手,语气强硬地说:“别一天到晚地瞎想。”
“可我就是觉得你很可怜啊。”她还在抽抽噎噎。下一秒却恢复本性,冷不防,蓦地搞怪又认真地道:“真是够了,老娘心疼你。”
“嗯,给你疼,只给你疼。”张言之弯唇笑了笑,温声陪着她玩闹:“不过,得先留着。”
黎梨没听明白。
“最好等晚上再疼。”他不要脸。
黎梨瞬间不哭了。
“多疼疼。”
“……”
伴随着这句话的落下。
黎梨的耳根子,没出息地烧红了-
出学校,张言之牵着黎梨一前一后站在马路垭上,随便招手打了个出租。
因为路上又耽误了点时间,结果等他们到那边时,刚好不早不晚地赶上饭点。
烤肉店生意热络,门口聚满排队等位的人。
司机给他们把车停在路边。
下车后,张言之先是安顿黎梨坐进空出来的沙发椅上休息,然后,才去收银台领了个号码牌回来。
“人有点多,前面一共二十几桌,说是得等半小时左右……”
他犹豫地问:“要不要换家店吃?”
黎梨环顾四周,摇头。
“行。”张言之微信扫码,添加了叫号提示到微信界面:“那就等会儿。”
黎梨点点头。
“饿不饿?”他多余担心:“要不我去隔壁超市给你买点零食垫垫。”
黎梨又摇了摇头。
“那看看——”他又打开手机跳转到最近的奶茶外卖,递到她眼前:“喝什么吗?”
“……”
黎梨忍无可忍,拍开了他的手:“张言之,你不要和我转移话题。”
张言之愣了下。
“我车上问你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她秋后算账:“就说今天这件事,是不是如果我不问,你就又想瞒着我?”
“……没有。”
张言之垂眼摁灭了手机,实话实说:“我原本计划是吃完饭再告诉你。”
“骗人。”黎梨指责,鼻音很浓:“你就是故意拖延。”
“不是的。”
他难得为自己辩驳:“我没骗你。”
“我只是想自己缓一缓。”
“茜茜。”
张言之屈膝,半蹲下身子,仰面凑上前,去找她的眼睛,眼波专注。
“不知道你能不能懂,我真的……不希望把糟糕情绪带给你。”
黎梨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那你后来怎么肯说了。”
“……”她似乎忘了自己威胁他的话。
张言之想了想,和她开起玩笑:“因为已经影响了?”
“……”被他盯得不好意思,黎梨挪开眼,抬手揉了揉,小小地拖长调,“哦”了声。
“这回,我不用让你再等两年了。”他也翻起旧账,伸手把她鬓边落下的碎发往耳背捋,不紧不慢打着商量。
“你也别找别人了呗。”
这说的是她曾经在微信上威胁他的话。
那时他意外刚见完家长,黎梨火也消得差不多,便主动和他聊起国外生活。
可能终究还是气不过,她只能凶巴巴地警告:“你不许和其他女生说话。”
“否则我马上和你分手。”唯恐没有威慑力,她过后还十分刻意地补充了一句。
“去找别人玩。”
屏幕对面,张言之脸当场就黑了。
不过他对此倒没多说什么,只严谨地框出一个范围,学业上的必要沟通除外。
黎梨慷慨一挥手。
允了。
时光回到当下,黎梨莫名又难过了起来,于是,她就这么静静看着他,也不说话。
半晌后启唇。
“嗯,不找别人。”
“我只要你。”
【作者有话说】
1.
“任武林谁领风骚。”
“我只为你折腰。”
第73章
◎“是我女朋友。”◎
*
这家烤肉店排号时间比想象当中快了好多。
大概多数人都没有足够的耐性来饿着肚子等待太久, 索性上前象征性拿个号码,回头再和同伴略微一商量,就陆陆续续选择了离开, 径直去寻了周边别的店铺。
如此一来就导致,等服务员再一次出门叫号时, 一口气便刷刷过了十几个。
加上赶巧,午市里面剩下的唯一一个小桌用餐位, 自然而然,就轮到了黎梨他们头上。
“你们运气真好, 前几桌刚刚还过来这儿问呢,我说不确定,谁承想突然有桌客人打电话来说不吃了, 这才空出一个。”
认真核验完号牌, 服务生抬头,弯唇笑着和他们调侃:“但凡, 你们来得再早一点或晚一些, 估计就又得等。”
“不过也是,得亏你们有耐心。”
他如此点头称赞。
彼时张言之正拉着黎梨的腕, 跟在他身后朝里屋走。
听见这话, 不由舒缓了眼眉, 竟破天荒地主动和“陌生人”搭了腔。
“没有。”
“嗯?”
服务生引他们到靠窗角落的空位里落座,不明所以地仰头,目含困惑。
“不是我们, 是我女朋友。”张言之说。
话落, 黎梨接菜单的动作一顿, 不自觉也抬睫看向他。
服务生笑了笑, 接茬问:“此话怎讲呢?”
短暂沉默了一会儿。
半分钟后, 张言之缓缓勾起唇角,垂眼,慢条斯理地出声解释:“我这人一直自认倒霉。”
“迄今为止,人生中最幸运的事情,算来算去,不过两件,一件是承蒙师恩,上了个大学;另一件,就是在大学里认识她。”
安静中,他表情似有些失神,偏情话说得顺畅直接,从容不迫地将爱意娓娓道来,也不嫌害臊:“同时恰好呢,她又愿意疼我。”
“所以是我蹭的她运气。”
“……”
心跳漏拍,黎梨食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闻言,猝不及防被喂了一把粮的单身狗服务生嘴角没忍住抽了下。
“哦,那可真是——”他拖长了调子,语气不阴不阳,哼笑着评价。
“浪漫的爱情故事呢。”
……
因为是自助烧烤,张言之买完单,服务生便立即撤退,像是一分钟都待不下去。
回身之际,还不忘翻了个白眼,腹诽着说有女朋友了不起啊,合着就是在拿哥们当枪使,还装什么装。
但吐槽归吐槽,念在本职工作还得接着干,于是冯坷干脆一握拳头,忍了。
后厨备菜迅速。很快,冯坷就按他们点好的单子,分批端了几大盘肉和蔬果上来,份量明显比别的桌都沉。还顺手拿了一个小木架搁在桌面支着,方便他们随时更换。
“菜都上齐了,二位慢用。”说完,敷衍一躬身,冯坷转身便走,毫不停留,最后还皮笑肉不笑地咬牙留了句:“我们还额外送了一碟生蚝烤韭菜,不够再续,祝您用餐愉快!”
“……”
等他走后,黎梨奇怪地问:“为什么他要送这个菜啊,招牌吗?”
张言之默了两秒,睁眼说瞎话:“嗯,好像是的吧。”
黎梨不疑有他。
一段不甚重要的小插曲过去。
张言之展臂,取了食材挪到自己手边,一手拿铁夹,一手用剪刀,专心致志地烤起肉。
每烤好一块,就放到黎梨面前的小碟上。
没一会儿,便积攒成一座小山。
黎梨连忙摆摆手,让他也趁热赶紧吃。
张言之淡淡应了声,听话捏起筷子。
刚吃一口。
烧烤店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暴力踢开,挡风玻璃随之震了震,吸引去了一众食客的目光。
冷风呼啦啦地朝里灌,跟不要命似的。
紧接着,鱼贯而入涌进来一堆虎背熊腰的男人,规则森严般往两边一站,自觉给中央清出一条道。
黎梨好奇朝那边看了看。就见那个年轻的黄发服务生,皱眉迎了上去。
“诶,”黎梨眼神不动,只往前凑了点身,压低声和张言之聊八卦:“你看那儿。”
“感觉像是来砸场子的。”
她害怕又好奇,鬼鬼祟祟透过沙发和绿植之间的缝隙去瞧,下意识咬着筷子。
“……”
顺着她的目光,张言之转头向后看了看。
只一眼,就收回,眉心微不可察地拧起。
“别看了,”回头看她热闹瞧得起劲,张言之无奈,只好翻腕屈指,在桌面轻敲了几下,又给她连续夹了几片熟肉到碗里,低声嘱咐。
“乖,快吃饭,吃完我们走了。”
黎梨鼓腮,慢慢“哦”了一下。
但还是放心不下地向外瞄。
与此同时。
那帮小混混还在和服务生周旋,几人目光凶狠,大体往屋子里一扫,张口就飙了脏话。
“呦,这里面不都是位置吗?还排个**队,怎么,开门做生意还不让人坐?”
他们身上沾染的烟酒味浓郁,呛得人喉咙不适,冯坷极力忍耐才得以维持住表情,只能礼节性颔首和他们说明情况。
“先生,为保证新鲜,我们店每日购进的食材份额有限,非常规营业时间,实行预约制订餐管理,”他歉意指了指墙上挂钟,意有所指地对最后姗姗来迟的领头人道。
“所以,现在这个时间点,我们店基本是半打烊的状态,您看您要是真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您约在下午的时间段。”
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狐狸眼,冯坷尽可能将话说得委婉:“一般是六点左右开门,您要不,到时候直接进……”
“少tm跟老子们废话!”
人群左边打头的男人满脸横肉,一听这话,倒是先不乐意了。
食指和中指抵着,他把烟拿下来,随意一挥手,就磕落了满地的烟灰。
后面人拉了拉他衣袖,喊:“熊哥。”
再然后,熊哥毫无素质可言地啐出一口痰,开口声音嘶哑浑浊地问:“不是饭点,我们来吃什么,嗯?”
冯坷对此隐约感到不安:“其实您可以看看附近别的……”
“砰——”一声巨响打断,那人甚至不待他说完,就跨步上前,朝冯轲的下颌猛揍一拳,使的是十成十的劲,没有半点克制。
“少废话,把老板给我喊出来。”
惊得店内本就为数不多的剩下几桌客人径相怔神,匆忙结账,逃离了是非之地。
张言之默了两秒,问黎梨:“还吃吗?”
“……”
黎梨显然也被吓得不轻,神情恍惚地摇了摇头,握筷的指尖控制不住颤抖:“张言之。”
“我腿好像动不了了。”她尾调带了点哭腔。
见状,张言之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
干脆挪了位置,和她并肩坐到一排,单手揽住了她,另一只手伸下去,自觉给她揉捏腿肚。
店内乱哄哄吵作一团。
无奈,老板只能出面平局,却被揍得鼻青脸肿。
听见声响的老板娘手持铁勺,颤颤巍巍从后厨冲出来,耳边还贴了手机,似乎想要报警,然而还等没接通,就被人由后方偷袭,控制了通讯设备。
电话被递到为首男人的眼皮底下。那人轻嗤了声,扬手捞起,当着老板娘的面,挂断。
像是知晓了男人纵容的态度。熊哥当即朝后方使了一个眼神,立马就有两个小弟上前收拾起烂摊子,任劳清场拉下卷闸,关了店门。
另外剩下两三个,眼里没活的,此刻站没站姿,正嘻嘻哈哈围在一处,嘴里不三不四,净讲着些没有营养的荤段子。
直到熊哥不悦咳声,一个个才略微收敛。
而后,察觉到周围低沉阴冷的气压,所有人的心,都后知后觉咯噔沉下。
好在熊哥的反应速度比变脸还快,赶忙点头哈腰,谄媚般,亲自动手给C位那人点了根烟。
“苏少。”
男人没接,狭长的眼眸掀开,没什么表情地睨了他一眼,身上散发出阴蛰气压。
“……”熊哥嚣张的气焰顿时烟消云散。
“你,是带我来吃饭的?”停顿片刻,苏屹辰低沉阴冷的声音幽幽响起,飘荡在针落可闻的空间内,如同裹着屋外未化的冰渣。
“还是来打架的。”他轻笑。
“……”暂时没法回答他的问题,熊哥顺手把烟重新叼进自己嘴里。
“怎么样,老子就问问你,”随后,他让两人架起负伤的老板到旁边,上手,一把抓起老板的头发,迫使他仰头,呼了口烟圈:“今天这顿饭还能不能吃?”
店里老板也是个倔脾气,咬紧了牙,抿唇死活不肯说话。
于是熊哥火气更旺,突然动作笨拙地躬起膝盖,毫无征兆,朝老板的腹部狠踹了一脚。
“嗯,说话?”他耐心告罄:“你再不吱声,可就别怪我不留情面,小心我把你干的那点破事儿当着你老婆孩子的面,全都抖出来。”
而老板却像是痛极,额上冷汗直流,整个人蓦地吐了口浊血出来,溅到地上,染红了原本脱力泛白的唇。
“阿旺——”老板娘声嘶力竭挣脱冲上前,一口咬住了熊哥胳膊。
“tmd贱人!”男人痛得嘶声,一个反手甩开她,拿着烧红的烟,就要往老板娘头顶摁。
冯坷急红了眼睛,可惜双手被反剪得无法动弹,只能咆哮着怒吼出声:“滚开啊!”
苏屹辰看得拧眉,正准备要扬手制止,忽然感觉旁边迅速闪过一个人影。
下一秒,那位熊哥的腕就被反拧向上,尼古丁长时间聚累的红灰掉落,不偏不倚,正好全砸到他胳膊肘的位置。
宴会滚烫,烫得前者滋哇乱叫。
熊哥像是头一遭在弟兄面前跌了份,面上挂不住,难听的脏话随口就来。
张言之没吭声,不动声色又加了点劲。
在场人对这反转出现的局面皆是一愣。
像是没预料到店内还会有多余的人存在,再加之苏屹辰满脸戏谑,一时便没人敢擅做行动。
“哎呦,别别别,兄弟,”熊哥识时务,等了两秒见没人帮忙,就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现下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直接认怂服软,没出息地讨饶自救:“我们俩一没仇二没怨地,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不远处,躲在隐蔽墙角的黎梨偷偷举起了手机拍照,似是想要记录下张言之这帅到爆炸的一幕。
可惜忘记关闪光灯。
白曝光转瞬即逝,照得众人又是一个晃神。
张言之瞳孔一缩。
压他胳膊的手更加用力。
“疼疼疼……”熊哥嚎叫。
就在这个空档,门口一个面黄肌瘦的黄毛板寸混混混混注意到那边的动静,歪头,流里流气地朝闪光的方向望去一眼。
结果,就是这一眼。
他忽地胆肥吹了声流氓哨,吊儿郎当地出言调戏道:“……哟,这妞长得不错啊。”
听见这话的张言之面颊轮廓顿时绷紧,冷着脸警告:“你他妈最好给我闭嘴。”
“……”
混混面上挂不住,嘿了声,仗着他手里还管着熊哥,便招摇过市地插兜走过去,挑衅道。
“关你妈的什么事?”
张言之抬眸,眼底沉如静水。
“你嘴巴放干净点。”
苏屹辰饶有兴致地打量向面前的这个少年。
一分钟后,终于在板寸头即将要再次得寸进尺前,及时制止住了他。
“小七。”苏屹辰唤的是私下称呼。
但板寸头依然心有余悸:“诶,怎么了。”
“少爷。”两个字,足以将地位划分清晰。
“跟他道歉。”苏屹辰表情淡淡一抬手。
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板寸头挖了挖耳朵,不可置信地张大嘴巴:“少爷……”
“道歉。”苏屹辰言简意赅,隐约带了怒:“别让我说第三遍。”
“……对不起。”没办法,板寸只好磨磨蹭蹭挪到张言之面前,快速说了。
“大点声。”苏屹辰语温骤降:“平常是没给你吃饭吗?”
板寸豁出去了:“……对不起!”
对此,张言之反应平平,不仅丝毫没有回应,反而直勾勾将视线转看向苏屹辰。
后者任由他盯着。
半晌,苏屹辰不紧不慢地扯开唇角:“叫什么名字。”
“……”张言之一言不发。
熊哥借机扭回头,劝他:“快说啊,苏少问你话呢。”
“你小子别不识好歹,要是能跟苏少混,往后黑白两道见面,可都得让你三分……诶……疼,你轻点,轻点……”
张言之无动于衷。
板寸头见势,也腾地一下火了:“我说你这人真是**给脸不要脸,故意找茬儿,是吧?”
他撩开眼帘几步凑近,却在和张言之对视的一霎那陡然顿住脚步。
这双眼睛……
板寸头一拍脑袋,冷不丁想起一件事:“熊哥、熊哥……”
他只喊不说,气得半弓身僵了半天的熊哥呼吸不畅,最终,没忍住飙了句粗话:“你有屁就放,没看见老子正难受着呢?”
闻言,板寸头眼珠不动,伸手去推搡熊哥的肩头,连比划带指地示意他朝后看,食指点向自己斜前方的张言之,这才说——
“你看他,和前几天赊账那孙子给的照片像不像?”
边说,他还边捞了手机出来,摁亮,界面调到之前拍照留底的一张全家福,明晃晃地,怼到张言之脸边比较。
“简直一模一样。”
“……”
听他这么说,熊哥也眯起眼,费劲朝后搂了眼,起初不以为意,可一旦代入……
“你姓张吧。”他用了肯定句。
话落,连旁边自身难保的冯坷都开始替他捏把汗。
偏当事人还能从始至终保持一派风轻云淡。
张言之照样一副木头脸,仿佛他说的话全然与自己无关。
“你和张国栋是什么关系?”
少顷,苏屹辰玩味开口。
第74章
◎“张言之,我给你一个家吧。”◎
*
意识到对方来者不善。
黎梨倏尔手撑桌面, 从座位上站起身,小跑向张言之,冲过去抓住他的胳膊, 义无反顾地往前方挡了挡。
“你们是什么人?”她护崽子一样护着他,目光直直看向板寸头, 强装着镇定扯谎。
“我告诉你们,不管你们想干什么, 劝你们最好别乱动,我已经报警了, 警察马上就到。”
张言之垂眼看着她的背影,静默两秒。
然后,他嫌弃松手, 顺力把手上的人向前一推, 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冯坷一家,环绕一圈, 最终落定在苏屹辰身上, 言简意赅撂下两个字。
“放人。”
苏屹辰挑眉抬手:“听他的。”
一锤定音,混混们立刻便放开了对老板和冯坷的禁锢。
熊哥体型笨重, 不受力地向前踉跄趔趄几步, 险些栽倒, 幸好有几个眼尖的小弟忙伸手,将人扶稳。
他连连“哎呦”地活动着手腕,骂骂咧咧地训斥道:“我*, 一个个的, 刚刚是死人吗?!”
“……”小混混们哪敢说话。
熊哥满腹牢骚, 却在转身对上苏屹辰俊美凉薄的眸之时戛然, 转赔了笑脸, 嘿嘿讪笑,毕恭毕敬地弯腰喊——
“苏少。”
对方没搭理他。
熊哥摸了摸鼻子,与之前的形象莫名违和,乖觉让开路。
“哦,”视线收回,苏屹辰双手插兜,慢悠悠朝前走两步,至黎梨面前,停住,意有所指地调笑,复述她的威胁:“报警了?”
他似笑非笑,嗤声说得轻飘,仿佛并不认为这是件多大的事。
黎梨不卑不亢,梗着脖子嘴硬:“是。”
然后苏屹辰就笑了。
他一笑,旁边一众小混混们也跟着笑。
店内。窗帘全被严严实实地拉住,布料厚实,密不透风。
顶灯年久失修,光稍微有些浑,黎梨身处暗处,不足以看清每个人的人脸。
一群男人哑声笑着,在如此清净的氛围里,就莫名显得诡异又阴森。
“我靠,这女的牛啊,还敢报警,也不知道等会儿警察来了先抓的是谁。”
“且不说咱苏少家里的关系,光是这老板干的那些破事,恐怕早就够进去喝几壶了。”
“谁说不是呢,咱们开门做的是合法放贷的正经生意,熊哥好心愿意给他面子,特意请来苏少上门吃饭,谁知道他自己看不清局势,反倒装不认识,纵使自己儿子给熊哥吃闭门羹……”
“少废话。”慌乱中,黎梨感觉到自己手腕似是被一个温暖有力的大掌由后虚握住,她静下神,反手死死回扣住他的,没回头。
“你们打人就是不对!”
她义正严辞:“现在可是法治社会,万事都要讲道理,你们无凭无据就……”
闻言,苏屹辰扬了下眉打断她:“妹妹。”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打人了?”
“……”
黎梨愣了半秒,说:“两只眼睛都看见了!你们不要想赖账。”
她怒目圆睁,瞪着他,愤恨的模样,反倒比他们更像是凶神恶煞:“我刚刚,全部都拍了视频。”
苏屹辰还是笑:“视频里我动手了?”
“……”
被玩了文字游戏的黎梨哑口无言。
“妹妹,想替人出风头是要有真本事的。”苏屹辰黑眸微眯,威压展开,眼神旋即变得探究玩味起来:“他,欠了我家钱。”
“这个数。”他双指并拢,随意比了个数字手势到她眼前,摇了摇:“怎么,你要帮他还么?”
话落,黎梨默了默。
老板娘和冯坷母子俩人默契抬头。
对视一眼,均是一怔。
苏屹辰使了个眼神。
熊哥得令上前挥开小弟,单手拽了老板的领口,攥着衣料把人往上提,掌心羞辱性地拍了拍他的脸,斥声。
“说话啊,龟孙子,不会过了一个月安稳日子,就忘了答应过你爷爷我什么事吧?”
老板气若游丝,费力睁开肿得像核桃的眼睛,求饶:“我、我没忘……”
“求您再宽容我几日,等我攒够了钱,一定第一时间给苏老送去。”
“等?”熊哥呸了声:“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最近在哪儿玩。”
“有钱去专门给别人送,没钱还老子的钱,是吗?”
老板的脸霎那间血色全无,成一片惨白,哆嗦着唇瓣低喃:“你怎么……”
“想问老子人在江都怎么知道?”
熊哥耐心告罄,猛地用力把他的脑袋往下一按,如同甩开一滩烂肉:“以为避开了云顶宫,就能把烂账一笔勾销,随便潇洒了?”
“出去玩之前也不知道打听一下,整个寰宇娱乐场背后依仗的究竟是谁。”
话明说到这份上。老板娘忽然不可置信般地看向自己匍匐在地的丈夫。
“阿旺,”她问得轻声:“你上周不是说,咱妈病了,在老家医院等着用钱呢吗?”
“你还没和我说,”老板娘笑得凄凉,手颤颤巍巍搭上丈夫的胳膊,把人扶起来,没用什么力道地晃了晃:“是在哪家医院啊?”
泪无声地流,成行滑下脸颊,她呢喃着自言自语:“什么病,严不严重,你回来以后怎么没再和我说过了呢?”
“……”老板沉默着。
像是情绪被逼到了极限,老板娘眼中一瞬失去全部光彩,取而代之,是一片空洞和死寂。
她试图开口说话,可就连呼吸声都抖得无法辨认。
时间定格须臾。
终于,她歇斯底里地举起手,重重扇到他的脸上,干枯发丝随即垂散,凌乱粘腻在嘴边。
“冯旺。”字字千钧,是她咬牙切齿挤出来的名氏,承载了少年夫妻的满腔情谊。
“你记不记得曾经答应过我什么?!”
冯旺跪坐在地面,被打得偏了偏头,任凭浊血染红了唇瓣。
内心充满绝望与自责,他嘟囔着,却也无法反驳,双手紧抓住自己的头发,似乎竭力想从痛苦中撕扯出来。
可事实摆在眼前,不论如何,他终究无力改变,只能缓缓地低下头,默认。
“……”
“爸!”冯坷眼眶通红地喊他,显然也受到了不小的刺激:“你又去那个地方了。”
“你不是说你戒了吗?你不是说我们好好过日子吗?你不是说要改过自新以后让我好好学习,以后要供我上大学吗?”
三连问,句句刻骨。冯坷不敢相信,但又不得不信,他在压抑中爆发,在爆发中绝望,在绝望中自嘲:“亏我……真的信了你的这番鬼话。”
“原来我才是那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小坷,是爸对不起你们……”麻木占据深陷的眼框,冯旺挣扎着弓起身,众目睽睽之下,慢慢爬到冯坷脚边,去够他打满补丁的裤腿。
嘴唇嗫嚅片刻,冯旺仰面,发出模糊不晴的吐字:“是爸对不起你和你妈……”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冯坷悲愤交织,低眼吼出声:“你一句对不起就能让问题解决吗?一句对不起就能让日子回到最初吗?”
他双目赤红,无法自抑的恐惧席卷全身,垂在身侧的双手握拳,力道收紧,再收紧,强忍着问出了关键,伴随眼泪滴落。
“你不痛不痒的一句对不起,能顶得了人家的四十万吗?”
“……”
场面一度混乱。
熊哥冷眼旁观,还不忘不怀好意地向那中间烧得滚烫的油锅里再添一把火。
“说得是啊,现在知道说对不起,忘了当时借钱打欠条,担保人写的是自己老婆名字了?”
“我发现——你和那张国栋两个人还真是一丘之貉,只不过,人家好歹还比你有良心点,最起码不至于推了外姓的人出来抵债。”
“你说什么?!”
声毕,两道女声陡然响起,异口同声。一道尖锐激昂,一道讶异不解。
老板娘明了其意,再也忍不住地嘶声大叫起来,一张清瘦蜡黄的小脸上满是后知后觉凝聚起的失望与仇恨。
泪水肆意横流,她几近崩溃,破损泛黄的长甲径直挠向那个给她制造出无尽痛苦的男人,身体不由自主地因剧烈波动的情绪而颤栗。
“冯旺你个王八蛋!”她扯他的头发,咬他的皮肉,掐他的脸:“你他妈还是个男人吗?!”
熊哥循声看了一眼,没阻拦。
灰色的眼中倒映出父母相互殴打的场景,冯坷无助地摔倒在地。
对面,苏屹辰对他们发生了什么其实漠不在意,反而弯唇,打量向同样不知所措的黎梨。
“妹妹。”
他站姿散漫,无所谓地耸耸肩,虽是笑着,可是眼底神色却寡淡到过分:“这下看懂了?”
“……”黎梨不动声色地吞了吞口水,往后退一步,依旧拦在张言之身前。
张言之抿了抿唇,攥紧黎梨的手使劲朝后拉,转护她进怀。
“你别吓她。”
张言之用手轻捂黎梨的耳朵,侧身,遮挡住苏屹辰追寻而来的目光,完全是一种下意识的保护举动。
他平静地说:“有事和我讲就可以。”
苏屹辰撩了撩眼皮。
“张国栋一共借了你多少。”
“借款倒是不多,”苏屹辰实话实说,轻笑了两下:“原账也就不到十三万,但你应该也能看得出来,我是个生意人。”
“而且,钱这玩意儿,它是有通货膨胀在内干扰的不是?这利滚利,算下来——”
说到这里,他短暂顿了两秒后接上:“不多不少,抹零也就二十五万吧。”
张言之没和他客气,也不讲虚的,上来就问明:“旧账还是新债?”
苏屹辰饶有兴致地追问:“有什么区别。”
“如果是旧账,我认。”张言之说。
“但要是新债的话——”
“如何?”
“我建议你报警。”
“……”苏屹辰感到好笑:“你倒是够狠。”
“知道这个数,加上我手里收集到一些他违法集资的证据,够判几年吗?”
张言之诚实摇头:“你最好让他一辈子也别再出来了。”
“……”苏屹辰笑容淡去。
二人面对面僵持着。
良久,苏屹辰都没能从他的表情中窥见一丝玩笑的成分,不禁感叹:“你似乎……”
“不恨他。”
张言之不发一言地直视他。
苏屹辰还是那副悠闲从容的姿态,下巴点点他们身侧的残局:“你瞧。”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张言之却显然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你不必如此失望。”他说:“因为那个阶段,我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苏屹辰回首:“可是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你凭什么说服我,大费周章去做一件没有多余好处的事情。”
“就凭法律上讲——”
无声对视一分钟,张言之面露坦然:“你无法从我手中得到任何脱离我本人意愿签订的条款赔偿。”
“哪怕,他是我名义上的父亲。”他补充。
“……”
……
雪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又下起来了。
可能由于临近过年,时间不早,街边的许多门市早早就打了烊。
张言之安静牵着黎梨的手走在路上。
行到某一时刻,大概黎梨受不了这样静谧的氛围,她渐渐停了下来。
察觉到前进的阻力,张言之神游的思绪被扯回,他止步,转过身子,柔声道:“怎么了?”
“张言之。”她眼巴巴看着他,黏糊糊地上前环了他的腰身,脑袋歪了歪,自己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耳朵贴向他心口的位置。
“……你干什么啊。”张言之笑了,没理解她的举动,任由她抱着,无奈叹息:“怎么突然变这么热情?”
“我对你一向热情。”黎梨反驳,细细的嗓音透过厚重的棉服布料,变得有点闷:“是你一直对我很冷淡。”
张言之思考了会儿,俯身,拽着外套边拉开,把她往里揽,直至两人套进一件羽绒大衣,才顺从询问:“那现在呢?”
“暖和点了吗?”他垂眼,摸了摸她的头发。
温暖将冰冷隔离。
“这个冷笑话一点都不好笑。”黎梨慢吞吞地拱了拱脑袋,埋首,鼻尖在他胸口乱蹭。
“……嗯。”张言之纵容。
“男朋友……”她消停不下来,冷不丁地又出声,也不多说,就软软糯糯换着法子喊他。
张言之应声点破:“想说什么?”
“……”
黎梨装死不吱声,手臂搂他搂得更紧。
“快勒死了。”他笑。
“骗人,我才没用那么大的劲。”黎梨不满嘟囔,手下却诚实卸力。
“没骗你。”关于她随口的玩笑话,张言之时刻牢记:“我永远不会骗你。”
这样,你就不能不喜欢我了。
黎梨没注意他的神色变化。
一根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关于刚刚发生的一切,她此时再仔细想来,还是会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悲伤。
偏他还能跟个没事人一样,独自将情绪隐藏着自我消化。
她是个直性子的人。高兴就笑,难过就哭。
从小到大都没学会掩藏,单纯得就像是张白纸,唯一跌过的坑,还是江清远背着她给爸妈告状,但父母也没为此多说过她什么。她赌气证明自己不是因早恋而耽误学习,却阴差阳错成就了如今更好的自己。所以才总把任何事想得理所当然,认定结果都会变好。
但张言之不一样。
老天貌似特别喜欢和他开玩笑,给了他自命不凡的能力,却剥夺了他兑奖的权利。
他不像她。
因为他什么都没有。
可为什么要这样呢。
黎梨想不明白。
不过,没关系。
既然他没有,那就由她给他好了。
他失去的。
她来补。
想到这里的黎梨蓦地仰起头,看着他。
随后,极其认真地来了句——
“张言之,让我给你一个家吧。”
第75章
◎“我把你孙媳妇带来了。”◎
*
把黎梨送回宿舍以后, 张言之转头就给徐一迪摇了个电话。
两人约在学校操场上见面。
冷冬的天,吹来的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烈。
少年一身黑衣,撑手倚在单杠上, 外套敞开,里面隐约散出来点残留的草莓甜香。
片刻, 他半躬下脊背,敛鄂收起进高竖的衣领里, 贪婪地汲取她留给他为数不多的气息。
气质不减。只不过,那背影由后瞧上去, 就莫名显得有些颓唐。
接到消息的徐一迪急匆匆踏破夜色赶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四周高大的树木落叶返璞,只剩零星几根枯枝, 暴露在格外清冷的空气之中。
他挑眉迎上前, 学着他的样子,手抓铁杆, 弯腰, 不加铺垫地出了声:“说吧。”
“什么事情不能等晚上回寝室再聊,非得把我大老远喊出门当面谈。”
漫天大雪纷飞, 落在张言之眼睫。
融成水。
他一双黑眸沉静幽远, 如同洗透的琉璃。
半晌, 薄唇微微一动,道:“两件事。”
“讲来听听。”
徐一迪勾唇颔首,语气不咸不淡。
“第一件——”抿了下唇, 张言之突然直起身子, 面向朝他:“让陆恒言帮我打场官司。”
“哦, 行, 小事。”
反正事不关己, 徐一迪也乐意当个不用脑子的传话筒,白赚这么一个现成人情,于是便径直掏出了手机。
他低头点进微信,单手摆弄起键盘。
“和谁?”
“张国栋。”
“……”
徐一迪打字的手慢了下来:“谁?”
“不是,兄弟你等会啊,”他空出另只手去装模作样地挖了挖耳朵:“刚刚可能风有点大,我没太能听清。”
“你说的是——”
停顿了一小会儿,徐一迪似不敢相信般将他的话重复了一遍:“张国栋?”
“你爸?”他试探性说。
张言之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波动,嗓音比这飘飞的雪还要凉上几分:“也可以不是。”
“……”
徐一迪沉默了。
“第二件事——”他紧接着开口。
“停停停,等一下,”手里还握着手机没来得及收,徐一迪连声打断:“怎么这就第二件了?第一件我有说要答应你吗?”
张言之闭嘴,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
得,惹不过。
徐一迪认命地重新摁亮手机,颓丧。
“行,我帮。”
“但是其中具体的细节,你得自己去和阿言说啊。”话出口,徐一迪一愣。
随后反应过来,自己把自己也逗笑了,他以手捧腹,稀奇道:“我才发现你俩居然撞名!”
“完了,你俩不会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吧。”
他忽地又想到了什么似地,笑得不行:“怪不得连女朋友的姓叫起来都能那么像。”
张言之不懂他的神经。
“我真心觉得,你俩要不然哪天可以拜个把子。”徐一迪极不要脸地摇头感慨:“说不定等以后还能结个娃娃亲,让我捡漏当个干爹。”
“你别废话。”张言之嫌弃地摆手,低眸,拿起手机推了个个人名片给他:“具体要求,麻烦他和这个人协商。”
徐一迪点进去一瞧,懵了瞬:“嚯,你还有苏家这位爷的联系方式呢。”
“认识?”
“见过几面。”
“他家放贷的,”徐一迪指尖跳跃不停,话却说得随意:“前几年风头可大了,黑白两道都有人。但是自从……他家老爷子病故之后,就分崩离析,沦落得不太行了。”
“对了,这个苏屹辰……他还真有个异母的亲哥哥。”他聊起八卦:“听说两人关系一般。”
张言之对此并不关心。
“诶,你是怎么跟他牵扯上的。”把微信依言转发给陆恒言后,徐一迪抬头,流露不解。
“……”张言之别过头,实话实说:“张国栋借了人家的钱。”
“高利贷啊……”徐一迪惊讶:“没事求他干嘛,你有需要找我啊,真是——”
话说到一半,徐一迪突然想起了他家的情况,猜测随之涌上心头,他缄默,几秒过后,没忍住,飚了句脏话。
“靠,你能摊上这么个老子,还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别的父母都在想方设法给孩子铺路。
轮到张言之,帮不上半点忙就算了,还天天给他留下一堆烂摊子,把能走的路全封死。
张言之没管徐一迪心里的弯弯绕,自然接上他之前那句:“嗯,借我点。”
“……?”
“钱。”张言之没废话。
“多少?”徐一迪很大方,也没问他想要来干嘛。
“一个小目标?”
“……”
徐一迪笑容渐渐消失了:“那你还是去找苏屹辰吧。”
“嗯?”
“我手上没那么多现钱。”徐一迪诚实。
“好吧,逗你的。”
他言归正传:“就五十万。”
“转你银行卡?”徐一迪松了口气。
“嗯。”
“……”
无话再说。
徐一迪转账麻利,很快,安静中就传来一道汇款到账的机械提示女音。
张言之垂眸,盯着亮起的界面看了很久,才启唇,很轻很慢地和他说:“谢谢。”
他没求过人,这是他第一次向人求助,要的也是世界上最俗最伤感情的东西,并且还是,在如此尴尬的情况下。
张言之已经有许久没有再正儿八经地搭理过他了。
因为黎梨那件事。
其实张言之也知道自己是一个很自私小气的人。虽然知道错不在对方,但只要每每一想到黎梨误喜欢过一个曾觊觎过她的人,他心里的无名火就没处发泄。
他舍不得怪黎梨,只能把气撒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所以理所当然,徐一迪就成了那只替罪羊。
在叫他出来之前,张言之不是没想过别的合作人选,比如,江清远。
可转念细思又不安。
然后,张言之就发现,他不敢再相信除徐一迪和黎梨之外的其他人。
何其有幸。
他这样一个别扭无趣的人。
能同时拥有两段最纯粹干净的感情。
——友情和爱情。
像是在老天爷给他额外打开的两扇门,无数次重燃了他被生活打磨的少年心气,时至今日,张言之终于愿意承认,他原来,也是幸运的。
“想好什么时候还了吗?”陪他静静吹了好半天风,徐一迪忽地低下脑袋,笑了:“这次,多大把握?”
六个字,是他们彼此无需多言的默契,他不问他做什么、怎么做,只问他有把几成把握。他对他,足够信任。
“不好说,”张言之故意和他开起玩笑:“时间……还真说不上来。”
听见这话的徐一迪淡淡“哦”了声。
“……”
迎面又刮起一阵风。
“你怎么不继续说话了。”等了会儿,张言之忍不住问。
“说什么,说老子不在乎这点钱?”徐一迪皮笑肉不笑地嗤声:“你别说,我还就真在乎。”
“这可是我自己的小金库。”他吊儿郎当地将手插兜,吐出的话也半真半假。
“攒的老婆本,懂?”
“可千万别在这儿饱汉不知饿汉饥,真给兄弟嚯嚯光了。”
“哟,您老还有真感情呢。”不知为何,张言之今晚意外的话多。
“你这话说的。”徐一迪不满:“要不是你半道截胡,我说不准早就和黎梨双……”
注意到张言之脸色微变,他紧急刹车,扭转了话头,轻松道:“反正,大不了就算作给你们随份子了呗。”
“不用。”张言之这次倒是冷冰冰地直接拒绝了,他没再打马虎,干脆划定了期限。
“三年内。”
“……什么?”
“全款还你。”
“……”
隔空对视几分钟,徐一迪气笑了。
“至于吗?”
张言之不吭气,提步迈过他就走。
态度冷淡又分明——
至于。
黎梨是他张言之的命门。
谁都碰不得-
寒假假期如约而至。
张言之履行承诺,带着黎梨去了一趟市中心医院。
去之前的路上,张言之跟黎梨说,张国栋前些天被抓了。
原因是入室抢劫。
自上次烤肉吃完回去以后,张言之便彻底和他划清了界限。
不仅断了经济直供,而且还委托苏屹辰和陆恒言两个联手,给他送了份特别“惊喜”。
可能他也是走投无路。
索性死皮赖脸,把事又捅到了自家父亲,也就是张宇面前,四十几岁的人,跪在半截入土的人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磕头求他救救自己。
张宇这人,苦了一辈子,干了一辈子,也累了一辈子,剩下能记挂的东西不多,这个不孝子便是其中之一。见状,不可谓不动容心软。当即听从指挥地给张言之打了电话。嘴皮子磨破,可张言之依旧铁了心要跟张国栋断亲,气得张宇一个大喘气没上来,当即踉跄后倒摔了下去。
这一摔,不要紧,关键是谁也没料到地面湿滑,他径直就磕在了玻璃茶几的桌角。
脑外伤导致颅内出血。
再加上之前没好全的手术后遗症。
感染病发。
差点没熬过危险期。
结果,醒来第一件事,趁意识短暂清醒,问的第一句话竟然还是:“阿栋怎么样了?”
张言之如实回答,张宇无法接受,死死攥着他的手,指甲陷进他的皮肉,掐出一道道暗红的血印:“他可是你爸!”
“你难道忍心看他坐牢吗?”
小老头花白的发丝凌乱,红着眼睛,唾液横飞地痛骂他“白眼狼”,声音大得,连来往护士都看不下去,忍不住为张言之出言辩驳。
“你这人真是好笑,你住院这么久,你儿子满打满算地来看过你几回?”她仔细调整着挂瓶的滴液开关,快速拔了针:“哪次化疗、手术不都是让孙子陪着。甚至,住院钱也是孙子交。”
“人怎么能老糊涂成这样!”
张宇声音颤抖:“你懂什么!滚出去!”
“真把自己当大爷了啊。”护士气急,战斗力飙到最大,但由于职业道德操守,终究是强压了火气,简单嘟囔了一句,便摔门而去。
等她走后,满屋寂静。
张宇像是忽然一下卸了力,整个人在瞬间老了几岁,缓缓闭上眼睛,冲张言之摆了摆手。
“你走吧。”
“以后不用再来看我。”
“就当——”
“也没有我这个爷爷。”
“……”
……
病房里面,消毒水的味道浓郁。
混杂生机潦草的腐朽。
怕她闻不习惯,张言之特意给她翻出了个超厚的医用口罩戴好,包得严严实实,再三叮嘱要是不舒服随时可以走。
黎梨乖巧点点头。
推门。
各种器械的声响震耳。
黎梨慢慢挪着步,紧紧跟在张言之身后,而他也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放。
重症监护室内的灯光苍茫,是一种世间独有的冷白色调,照得人影格外落寞细长。
黎梨不由得屏了屏息。
张言之安静牵着她,慢慢走到了最里侧那张冰冷的病床前。
喉结上下一滚,他弯下身,修长的手撑向床边的挡栏,动唇轻声喊:“爷爷……”
病床上的人呼吸粗重,没睁眼,嘴边吸氧的透明罩内很快凝结起了一层薄雾。
“我是小之。”张言之动手,主动替他掖了掖被角:“我又来看您了。”
“很烦是不是。”他喃喃,松开黎梨,握住张宇粗糙如树皮的掌,凉的。
张言之声音不稳:“你这人,怎么就不知道照顾好自己呢?”
“手冻这么冷,都不知道跟医生和护士们说说,好歹让他们给你放进棉被里暖暖。”
张宇喉间溢出痛苦的喘息。
细听,如同垂死野兽在哀嚎呜咽。
“知道您不想见我,”张言之侧回身,让了点位置出来给黎梨,把她向前拉了拉。
“所以,我把你孙媳妇带来了。”
十指交握,黎梨站在他身侧,探下身,学着他的模样,恭恭敬敬地喊了声:“爷爷。”
女孩子的声音细腻柔软,飘荡在上空。张宇费力地睁开眼,看向声源。
枯干的手蜷缩,竖起一根食指,气若游丝地点向她,嘴巴虚虚大张着,发出了几声极微弱的痛苦呻吟。
黎梨茫然和他对视着。
静谧到针落可闻的空间内。
只剩下呼吸,和机器虚无的滴答声。
张宇似乎很疲惫,每隔半分钟,眼皮就不受控地往下掉,徐徐阖目,但很快又瞪大,猛地一下子,他应该是想记得的,因为他在努力。
张言之感受到手背传来的疼痛,与他捧握缠绕在一起的手指一点点地收紧。
“爷爷,很喜欢你。”
良久,一直等到张宇安详地睡去,一切重返平静,张言之才缓缓开了口。
视线挪回来,黎梨紧紧抓着他的手。
“好了,别那么看着我。”他轻笑着和她说话,却没回头。
“我们出去吧,让爷爷好好休息。”
“……”-
听江清远说——
张言之最近在学校附近的写字楼里面租了个地下室,还买了一大堆的混响和麦克风。
具体干什么不清楚,只知道,刘坤和岑今山两人曾相伴着去探访过一次,回来时无一例外,双双沉了脸色。
他说到关键,恰到好处地停下,扭头,不紧不慢地问窝在沙发嗑瓜子的黎梨。
“这些事,张言之和你说过没?”
黎梨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然后又继续嗑起瓜子。
“哦,好吧。”
江清远耸耸肩,挑事的兴致顷刻失了大半:“真是没意思。”
林依依不留情面地嘲笑他:“让你嘴欠。”
江清远笑了笑,意外没反驳。
除夕,零点。
窗外放起烟花。
黎梨被林依依强拉硬拽着去看,起身的同时,顺手拿起一旁的手机。
再定睛一瞧,勿扰模式下居然有近十通的未接来电
——全是张言之。
第76章
◎“你有想我吗?”◎
*
黎梨步子慢下来。
“那个……依依, 我还有事儿,”她摆手:“你先自己去看吧。”
她那点小心思压根没藏,自是没瞒过林依依的法眼, 后者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见色忘友。”
黎梨乐呵呵地受了。
转身,和站起的江清远擦肩, 她迈着欢快的碎步跑向楼,指尖边点了重拨。
房门关锁的同一秒。
电话接通。
她脱鞋滚到床上, 还没等他出声,就开始按耐不住地讲话, 天南聊到海北,像什么都说了,又像什么都没说。他们分开, 不过才短短三天, 可她还有好多话想说。
她知道张言之在忙录音棚的事情,他和她说过, 他打算自己创业, 为了给她更好的生活。
黎梨理解,也支持。
怕自己老是会控制不住地骚扰他, 索性直接从根源上断绝问题, 这才破天荒给手机设了个免打扰。可惜治标不治本, 她还是每隔三分钟就要低下头去瞄一眼。
方才,也是多亏了江清远。她的注意力才得以短暂分散。结果着实没料到,他会挑在这个节骨眼打来电话。
不过, 想想也是。毕竟零点的意义非凡。辞旧迎新, 这是属于他们的第一个新年。
黎梨絮絮叨叨和张言之聊着, 他就在那边安安静静听着, 不应和, 也不打断。
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听着。
很快,黎梨发现了不对劲,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坐好,问:“张言之,喂,你在听吗?”
对方“嗯”了声,嗓音出奇地沙。
天边蓦地溅开璀璨的烟花。
照亮了整间卧室。
在听见他话音的那一秒,黎梨内心突然本能地咯噔了一下,滋生出一种没来由的恐惧。
“……怎么了?”
她嘴唇动了动,许久才终于发出声,有些不确定地询问道:“张言之,出什么事了吗?”
“……”
死寂。
顺着电流蔓延。
“黎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