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林臻推门而入时,白策刚离开没多久,季濉背上烧伤后腐坏的皮肉太多,需多次清理,驿站虽有简易刀具,却没有像曼陀罗、生草乌这样镇静止痛的药材。
是以,当林臻蓦然出现在季濉面前时,他一度以为那是自己疼出的幻觉。
如若不然,她怎会主动来他房里见他?
季濉努力撑起身子下榻,走至林臻面前,声音中有抑制不住的颤动:“林臻。”
“未经你的允许,我再也不会离开。”林臻慢声道。
季濉灰暗的眸子仿佛被这一句话瞬间点亮,他心跳剧烈,情不自禁地牵住她的袖口,问道:“是……真的吗?”
“我既说出此话,必不会食言,或者,你想……”
刻在骨子里的清高让林臻实在无法张口说出这句话,她抿了抿唇,抬起手,开始解颈间的纽扣。
脸颊热辣辣地发烫,他宛若被人重重地扇了两巴掌,许久,季濉才从碎裂满地的尊严里捡回自己的声音:“够了,本将军今日没有这样的兴致。”
他不知该恨自己毫无自知之明的问话,还是该感谢那个瞎子临走前灭掉的两盏灯,让他不至将自己的丑态尽显在她面前。
“那……”
林臻怔了一瞬,双手有些无措地放下。
“够了,可以了。”
季濉蓦然抱紧林臻,将脸埋在她颈间,嗓音喑哑道。
即便心知林臻不情不愿,甚至在忍着憎恶对他这般卑劣肮脏之人投怀送抱。
可他还是如此贪恋她,贪恋她的味道,贪恋沾染上她气息的每一寸空气。
直至林臻躺在榻上,才知他是当真不准备动她。
鉴于从前的教训,未免激怒季濉,林臻不敢直接开口求他放过林玥,只能尽自己所能,让他降低戒备。
毕竟他是唯一与她有过肌肤之亲的人,再次同床共枕,林臻自不可能无动于衷,从前种种涌上心头,百感交集,林臻抿唇转过身去。
只片刻,炙热结实的胸膛便跟着覆上来,将她牢牢搂住。
“就这样便好。”季濉在身后沉沉道。
他知她恨他,厌他,甚至不惜利用玉佩制造假死的场面来逃离他。
她已然有琴瑟和鸣的夫君,开启了全新的人生,一个没有他季濉的平静的世界。
她救过他也伤过他,他们之间的纠葛似乎可以终止,或许他早就该放手了,在李府的两个夜里,他甚至以为自己真的可以放手。
如今她就这样躺在他的怀里,近在咫尺的每一寸气息都是他无数个日日夜夜求而不得的,此刻他才知,对于林臻,他永远不可能放手。
只远远一眼,她便会被牢牢刻在他心里,即便天涯海角,他都不得不无时无刻记起她,对她的渴望会化作阴暗的影子,永生只能追随它的主人。
后背的伤钻心刺骨得疼,他的身子明明是滚烫的,但他却抑制不住地想要发抖,他面无血色,双唇煞白,额上密密麻麻渗出冷汗,可眉梢眼角却尽是餍足的笑意 。
怀里的温度,足以抵得过所有。
自季濉打定报复的心思,舍弃林初的身份归京以来,林臻再也没有和他像现下这般平和地相处过。
隔着厚厚的衣裳,她却仿佛还能感受到他左胸口那道她亲手刺下疤痕的形状。
当初她的离开只是为了逃避,而今却仍然找不到面对他的姿态。
她曾手把手教他读书识字,肩并肩教他骑马射箭,那么多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她竟直到最后才发觉出他的不对来。
也许在更早以前她便该疑心他的身份,父亲虽仁善,行事却一向谨慎持重。
他不但允许她将来路不明的少年留在府上,还特意为他取名,一应用度亦在寻常下人之上,父亲是循规蹈矩之人,却对他种种逾矩行为宽和容忍。
更莫说在临终前,将他与林玥放在同等位置,一并托付与她……
父亲是一早便对他的身份有所察觉吗?
去年中元节大皇子发动宫变时,林臻便已看出季濉是孟良誉的人,孟良誉看似与永安侯并无牵扯,将永安侯关押至李府到底是孟良誉的授意,还是季濉自己的意图?
她恍然觉出她所熟知的似乎从来只有林府里的林初,而非后来的季濉。
可笑至极的是,林初只是季濉处心积虑扮演出来的角色,最终死在被她刺伤的雨夜……
*
三月初三,上巳节。
季濉身上到处都是伤,宜州边境战时的刀剑伤口和后背的烧伤穿插难辨,内伤重重,体力过度透支,马车行进的路上多次因他骤然昏沉不醒而停下歇息。
原本二十日的路程,他们花了双倍时间才在上巳节这一日入城。
街上人潮涌动,车马只得缓缓前行。
林臻撩起车帘,上巳节夜晚路上行人熙熙攘攘,入目皆是缭乱灯火,如此美景,正好可洗去一路的疲惫,但林臻却无心于此,她只朝后面紧跟着的马车瞥了一眼,便神色凝重地收回视线,转而落在一旁闭目养神的男人身上。
“可否……改日再将我送回教坊司?”
她从教坊司逃走,如今被季濉抓到,自然是要送回教坊司,她无话可说,但她不能当着林玥的面被送进去,绝不可。
男人长睫微张,仿佛听错了话,漆黑的眸子阴沉地凝视着林臻。
季濉沉默不语,林臻只得继续道:“明日,明日便好。”
“或者,你们先——”
漆黑的瞳仁骤然放大在眼前,林臻的唇被一抹冰凉覆上,余下的话被淹没在唇齿间的疾风骤雨中。
马车颠簸前行,车窗帷幔不时飘扬而起,从车身旁擦肩而过的行人若是留心,便可随意窥视进来,这几乎无异于在大庭广众之下——
自小接受的严格教养让林臻下意识抗拒这样的事,转瞬却想到,他惯爱用这般手段折辱她,甚至在人来人往的皇宫里,他也敢让她为他疏解。
林臻并不知晓自己何处惹恼了他,但她不再反抗,只有让他泄了怒气,才有可能允准她的请求。
将林臻送入教坊司的人是他,迫使林臻承欢身下的人也是他。
昔日云端高不可攀的林臻,如今任他予取予求,他该畅快得意,满心欢喜。
可为什么他感受不到一丝愉悦,身上的伤明明已大好,却还觉得疼,像被千百针密密麻麻地扎着,看不见伤口,却痛得难以喘息。
季濉扣住林臻后颈的手颓然松开,他缓缓退开身子,向后倚靠在车厢上。
季濉靠在角落,脸隐在暗处,林臻辨不清他的神色,唇齿间还留着他的气息,她不自在地抿了抿唇,瞥开视线,向外看去。
入城之后,马车渐渐驶离喧嚣繁华的街道,林臻不经意间看了几眼,觉得这路线似乎越来越熟悉,转过最后一个巷口后,她心底骤然一沉。
熟悉的青砖黛瓦,门口的杂草不知何时已被清除,封条被撤,除了摘掉的林府门匾,一切瞧起来与从前无异。
“这宅子已收入户部,前不久被送到了我名下,你们暂且住着。”
季濉敛起方才的颓唐之态,弯腰跨出马车,余光瞥见跟着出来的林臻,握紧双拳,半晌都没去扶她,只在她跃下马车时在暗处虚护了一把。
林玥和白策的马车随后停下,能再回林府,林玥自然欣喜万分,她迫不及待想和阿姐分享这份喜悦,却在看见季濉阴沉脸色时,不敢靠近半步。
林臻则感慨良多,她曾在这里看着母亲因病痛折磨而溘然长逝,又亲眼看着父亲在她面前自戕离世。
她以为她短暂却又漫长的一生会随这座府邸一并尘封,却未想还会重见天日。
当她伸手推开大门时,竟恍如隔世。
府里的一切陈设几乎都不曾有什么改变,只是人去楼空,留下的只有死物。
一片寂静里,一道清丽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红叶手中拿着扫帚,呆滞地站在原地,不可思议的轻唤了一声:“姑娘……”
林玥告诉过林臻红叶被季濉留在将军府,是以,林臻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红叶。
直到林臻走到红叶面前,明亮的凤眸定定地瞧着她,她方才意识到,真的是姑娘,她的姑娘没有死,她的姑娘回来了!
手里的扫帚落在地上,红叶蓦地扑在林臻怀里,将她紧紧抱住,激动地连连唤道:“姑娘!姑娘!”
重逢的喜悦让红叶忘记了礼仪规矩,她的眼里只看得到林臻,良久后才注意到院儿里的其他人,视线扫过林玥,她满怀歉意地向林臻道:“是红叶有负姑娘所托。”
若不是她临时变卦将二姑娘单独留下,二姑娘也不会被季濉抓到,红叶心中实在有愧。
林臻摇了摇头,林玥已将大抵经过告诉过她,她知道红叶是因悬心自己才会犹豫徘徊。
深冬寒风瑟瑟,红叶看着林臻泛红的鼻尖和舟车劳顿的疲态,忙抹干眼角的泪,道:“姑娘,快进屋歇下罢!”
红叶是数日前被大将军府的人丢在这里的,他们什么都没有告诉她,只让她安分地待在这里。
红叶虽没有搞清楚状况,但这里是林府,是她同姑娘一起长大的地方,姑娘虽不在了,但待在此处总比在大将军府更让她自在安心。
红叶原只是闲来无事草草收拾,现如今看见姑娘竟活着回来了,恐误了姑娘夜里歇息,她立时忙前忙后地打扫起来,将床铺桌椅,一应器具清理的一干二净。
“别收拾了,我们只是暂住这里。”林臻按住红叶的胳膊,淡淡说道。
父亲已是罪臣之身,季濉也必不会将落入掌中的仇敌的宅子归还。
这里虽是林府,却不是她的家了。
红叶仿佛读懂她的心事一般,双眼泛着泪光道:“有姑娘的地方便是家。”
林臻抿唇,有所动容,如今红叶与林玥皆安然无恙地在她身边,她余生所求,不过如此。
*
晚膳过后,红叶拿了一个包袱进来,问道:“石竹方才给我的,是姑娘的罢?”
未经姑娘允许,红叶自不会擅自打开。
林臻迟疑地接过包袱,放在书案上打开,里面尽是珠宝玉器黄白之物,最底下还压着一卷字画,她缓缓展开,是当日齐瑜时从书生手里买来的。
上书:悠悠岁月,何惧风雪。
若要独自远行安身立命,这些银钱必不可少,即便被李府的人发觉,也可佯作山贼抢人劫物,并不会因此败露。
她以为自己在和齐瑜时共渡劫难,他却早早替她做好了充足安排。
“这是他写给你的,情诗?”
林臻对着字画出神良久,浑然不知季濉早已站在她身后,他夺过林臻手里的画卷,冷笑着问道。
第42章
看见季濉踏入房门,红叶便缓缓向后退了半步。
过去她对季濉,是惧怕和愤懑,惧怕他位高权重手段狠辣,愤懑他忘恩负义狼
心狗肺。
可在教坊司里亲眼目睹他冲入熊熊火海之时的决绝身影,心中的愤懑竟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淡去了几分。
她在房里停了片刻,便缓缓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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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幅卷轴上只有洋洋洒洒八个大字,一目了然,怎么看都不是什么情诗,季濉自然知晓,可凡是与那个男人相关的一切,都让他心间万般不是滋味。
除却重逢第一日,季濉再未在林臻面前提及那个男人。
他原以为像林臻那样冷若冰霜的人,在遭心爱之人背弃后,会决绝地斩断情愫,但是他忘了,她会护着一无是处的宁士禄,将胆小怯懦的妹妹视如珍宝,甚至连那个卑贱的奴婢也时时记在心上。
唯独对他,可以将他的示好视若无物,可以将利刃毫不留情地直刺他胸前。
她的冰冷,从来都只对他而已。
他不知林臻心底对那个男人究竟还有几分情,但如今他清楚地知晓,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放她走。
这虽非情诗,但林臻由于担忧她与齐瑜时假夫妻的事实败露,从而让季濉对齐瑜时的身份起疑,便沉默着没有反驳,无声地从他手中拿回卷轴,塞进包袱底下。
包袱里头的珠钗被挤得跌落在地,只是在李府小住几日,这些珠宝首饰却多得有些惹眼,未免被季濉看出端倪,林臻故作镇定地连忙弯腰去拾。
“这簪子可真丑。”
看着林臻紧张在意的模样,季濉怫然不悦地先她一步捡起发簪,看都没看,便“当”一声丢进旁边的纸篓里。
林臻微微蹙起眉头,朝纸篓瞥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垂下头,继续整理包袱里的其他东西,“哗啦”又是一声,季濉伸出大手猛然一挥,将那堆珠钗连同包袱一起推得远远的。
“都很丑,别看了。”季濉蓦然将林臻从椅子上抱起,不准她在折腾那堆破玩意儿,讥讽道:“你那夫君的眼光就是这样差吗?”
林臻正想将季濉的注意力从包裹上面移走,于是没有反驳,只低着头,紧紧抓住他的胳膊,以免摔落下去。
话甫一出口,季濉自己便已后悔,他主动提那废人作什么,林臻垂眸落寞的模样更是深深刺痛他。
从教坊司失火到祁州在李府第一次见到林臻,中间相隔整整五个月又二十四日。
他不敢去想林臻和那人是如何相知相许,更甚者,他正是林臻假死离开京城的同谋者,否则以林臻一人之力,如何能在他下令戒严城门时顺利出城?
季濉只觉一阵剜心般的痛从内心深处传来,他几乎要身形不稳,忙将林臻轻放在榻上。
他冰凉的指尖从林臻额头缓缓划过脸侧,待脖颈处也传来丝丝凉意,林臻终于按捺不住,她突然伸手紧握住季濉的手,艰难启齿:“别在这里……可以吗?”
在哪里都可以,独独在林府不成。
父亲曾在此处受季濉胁迫而自戕,如今她却要在自己闺房里对他辗转承欢,她宁愿死去。
但她已经死过一次了,他也仍旧没有放过她。
何况现下林玥与红叶都在他手上,她更不能意气行事。
眼看着季濉的薄唇缓缓落下,林臻无望地闭上眼。
“天色不早了,睡罢。”
冰凉的触感在额头一触即离,林臻恍惚地睁眼开,季濉已坐直身子,漆黑眸子望着她,淡淡说道。
被他这么盯着,林臻自是睡不着的,饶是闭着眼,眼眸还是不由自主地转动,长睫随之轻颤。
未几,耳边又传来男人的威胁:“若不再睡,休怪本将军出尔反尔。”
林臻紧紧抿了抿唇,转身面向里侧,强迫自己入睡,不知过了多久,竟真的睡着了。
季濉鸦黑的眼睫低垂,视线落在女子白皙的侧脸上,她长眉轻蹙,眼尾似乎还因方才的恳求而微微泛着红。
他不可抑制地抬起手,却始终没有落下,只隔空顺着她的下颌线轻轻描绘。
从前在林府时她清冷孤高,后来即便被他送入教坊司折辱,她亦不肯屈尊求饶。
他曾无数次想要折了她的翅膀,磨平她的利爪,让她跌入泥潭,卑贱地臣服在他脚下,方可稍稍补足三年前带着利刃穿心的伤,在边关日夜苦战之痛。
可为何,连一句低声恳求他都听不得?
她泛红的眼睛就像一柄炙热的铁块,生生在他心上翻滚灼烧。
季濉收回手,颤抖着握成拳。
他顺着床腿坐靠下来,月光如水,倾泻在他半边身上,在另一侧拉出颀长的黑影,孤寂地照映在青石砖上。
*
天还未亮,暗黑夜里,林府后院的假山后,两个女子并肩跪着。
林玥一面接过林臻递来的纸钱往火堆里送,一面用帕子掩面轻啼。
林臻已祭过父亲,妹妹还没有。
须臾,红叶不知从何处拎来一篮子土,见纸钱烧光了,便将一篮子土挥洒上去,又用脚用力踩了一遍。
在林玥眼里,她只是和阿姐出门为母亲上了一炷香,怎么回到家里,爹爹就不在了?
“爹爹……爹爹……”
时至此刻,林玥都无法相信这个事实,她情难自禁,低声呜咽逐渐变为泣不成声,红叶连忙将她扶起来。
余光瞥见林臻,见她垂眸慢慢起身,之后转过头刻意将视线望向别处,饶是如此,红叶仍从侧面瞧见姑娘泛红的眼尾。
红叶匆匆收回视线,原本要安慰二姑娘的话,一时被噎在喉间,倒是两行泪先无声落下。
林臻回过首看了看泛青的天,“天色还早,再回去睡会儿罢。”
祭奠父亲的事,自不能让季濉知晓,林臻出房门时,他还在榻前睡着,她须在他醒转前回屋去。
林玥将眼角的泪儿抹净,哑着嗓子道:“阿姐,我想跟你睡……”
林臻呼吸微滞,顿了一瞬,一旁的红叶开口道:“这儿离二姑娘的房里更近一些,我先扶二姑娘去歇下罢,姑娘一人回去,这般也不会惊动了人。”
林玥看着阿姐垂眸将视线落去旁侧的模样,忽而想起什么似的,脸颊浮现绯云,连连点头应和,在红叶的搀扶下往前走去。
林臻在后浅浅吐了一口气,跟着走上去。
三人甫一绕出假山,突然被身穿甲胄的一队人围住,林臻下意识几步上前,挡在红叶和林玥前面。
少时,队伍让开一道空隙,季濉一袭墨色薄衫,乌发披散,脸色苍白,薄唇因彻骨寒冷而毫无血色,就这么赤足站在她们面前,宛如从千载冰窟爬上来的厉鬼,浑身透着一股阴寒之气。
他冰冷的眸在触及林臻的瞬间,眸中的冰刃便化作一汪水,湿漉漉地凝望着林臻,抖颤的声线裹挟着氤氲雾气,从薄唇中逸出:“林臻。”
他的眼里似乎只能看得见林臻,径直大步向她走过去,一把将她紧紧揉进怀里,声音喑哑:“林臻,别怕、别怕……”
众目睽睽,林玥就站在她身后,林臻长眉皱起,伸手想要将他推开,奈何男人臂膀结实,她根本无法撼动。
“回家,我们回家……”与他周身阴寒之气不同,他吐出的气息是温热滚烫的,随风拂过她耳际。
季濉蓦然将人打横抱起,两旁的士兵们早已低下头,他就这么抱着林臻,赤足一路走回房里。
他的目光不曾从林臻脸上移开。
在林府两年,通往林臻院子里的路,即便是闭着眼他也能找到。
这一夜,季濉也未能睡得安稳,他梦见京城尚阳街上,人流如潮,他静静地跟在林臻身后,绚丽灯火照亮半边天,林臻身形高挑,素钗白衣引不少行人侧目,而她就这样在众人注目下牵着他的手,目无旁人地走在街上。
下一瞬,周身突然一片漆黑,他的手里也空空荡荡。
再抬首,面前的灯火愈来愈亮,逐渐汇成一片熊熊燃烧的烈焰火海。
林臻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他从梦中惊醒时双手发抖,浑身湿透。
热浪滚滚里的浓浓绝望,只有季濉自己知晓,那不是梦境,而是回忆。
自那以后的日复一日里,他甚至觉察不到时光的流逝,它们和她一并在他心底冰封入棺,而他就躺在这棺椁之上,每一个黑夜与白昼的交
替,彻骨寒冷都如影随形。
直至跨进房门,他才将林臻放下。
带着薄茧的手轻抚上她的脸,光洁的额头,秀丽的长眉,清冷的凤眸,最终落在一抹丹唇上。
指腹温暖柔软的触感,像是潺潺流淌的清泉,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丝丝缕缕地沁入心田,慢慢融化他心底久积的寒冰。
这还远远不够,他想要更多。
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厮磨许久方才找到那一眼甘泉,小心翼翼又迫不及待地撬开贝齿,贪婪地想要汲取更多。
舌尖猛然传来的刺痛让他从失控的漩涡中清醒过来,血腥味霎时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却犹不能遮盖住那股温热甘甜。
“林臻——”
男人声音沙哑,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被人重重推地往后跌了半步。
“林臻——我——”
两记脆生生的耳光,连同照入房中的第一缕晨光,一同落在季濉脸上。
林臻散落肩头的发丝随着她重重起伏的呼吸而轻轻颤动,脸颊上泛起因愤怒而非羞怯的红晕,一双凤眸怒视着眼前的男人:“你发什么疯!”
第43章
林臻低头理了理散乱的外衫,余怒未消,又道:“日后在外不可——”
“与我过分亲近。”
“不准在此屋与我同进同出,更不可让人知晓你夜宿于此!”
“现下给我滚出去!”
林臻按捺不住心中的气愤,如连珠炮似地脱口训斥了一通,火气才终于消减了一些,平静下来,理智渐渐回拢,她方才意识到,他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任她训诫的林初。
如今彼为刀俎,她只是鱼肉罢了。
林臻收回视线,慢慢垂下眼帘,却意外听见了男人的应答。
“好,”男人的声线因亢奋而发颤,喉结滚动,“我会照做。”
在气头上的林臻,那两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气,季濉泛着深深指印的脸上却丝毫未有愠色,甚至原本黯淡的黑色瞳仁此刻竟像是被那束照进来的光点亮一般,熠熠生辉,目光炙热滚烫地望着林臻。
体内的每一处血液都在沸腾翻涌。
这不是在祁州低眉敛目的林臻,不是在他面前卑屈驯服的林臻。
是独属于他的记忆中的充满生气的林臻。
他的林臻,越过火海,回到了他身边。
初晨的日光和煦而温暖,季濉站在门口的石阶上,笑看着东升的旭日,任由它直照在脸上。
林臻蹙眉怔在原地,季濉的反应自然出乎她的意料,毕竟,他是林初的时候都不曾这般顺从。
*
林臻被季濉抱着离开后,围着她们的一众侍从便撤退下去了。
林玥慢慢推开红叶的手,低声道:“你自去歇息罢,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可姑娘让我——”
“她是你的主子,我便不是你的主子了?”
红叶不再说话,低下头去。
林玥面露愧色,道:“红叶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红叶不知林玥跟随季濉一路上的种种,只当她在为父亲伤心,方才闹了那么大的阵仗,想来这里一时不会有人再来了,便应着退下了。
林玥坐在假山中的一处石墩上,暖融融的日光被嶙峋山体遮挡,她垂眸坐在日光照不到的阴冷处,瑟瑟寒风从身后冷冷吹过。
轻盈的脚步声在这寂静的庭院里甚是明显,林玥唇角微扬,几乎是刹那间便抬起头。
一个消瘦孱弱的身形映入她的眼帘。
唇角的弧度慢慢淡去,林玥收回视线,恹恹地低下头。
身上被一抹温暖包裹,她垂眸看了一眼搭在肩头的斗篷,皱眉看向白策。
后者仿佛感受到她的视线一般,开口道:“玥儿,这是新的,我不曾穿过。”
林玥瞥见他身上单薄的外衣,心下却更为恼怒,她不需要怜悯,更不需要一个弱者的怜悯。
她嫌恶地掀开身上的斗篷,任由它散落在地。
林玥心里有一股莫名的火气,虽然并不因白策而起,但她还是冲着他道:“你以为你做这些事我便会原谅你,甚至感激你吗?”
“这只会让我更加厌烦。”
白策沉默不语,身侧的手微微蜷了蜷,有些不知所措。
林玥继续道:“你究竟是怎么知晓我在祁州的,又是如何跟去的?”
林玥的问话原本就只是在宣泄心中的不快,并不是真想听见他的回答,白策却认真地一一道来:“京城季将军大婚,满城皆知,大婚不久后便携侧夫人往前宜州支援永安侯,这些消息不必费力打听便可知晓。”
“我自幼听觉灵敏异于常人,带足银两,多多问询,一路尚算顺畅。”
白策所言并不算过分夸大,他的确听觉超群,凡是有人烟之地,他总能有法子去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完成自己想要完成之事。
只是隐去了到达宜州之后的一节。
季濉是秘密前往祁州的,白策自然无从知晓,是以心急如焚,人一旦着了急,便会乱了阵脚,因而被贼人盯上,强行抢夺走了他身上全部盘缠并将他丢弃在荒山野地里,四下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他一度以为自己此生再无见到林玥的机会。
可就像他天生听觉敏锐,上天似乎总是厚待于他,不但让他侥幸存活下来,还阴差阳错地流落到祁州,竟让他再次遇见了林玥。
也因如此,他才会那般落魄不堪地出现在她面前。
白策说得过于云淡风轻,是以没能让林玥心里激起一丝涟漪与动容,从前她也曾敬佩过这个男人,感叹他双目失明却不仅能生活自理,还精通药理,是小镇上出了名的郎中。
可如今他将这些超于常人的能力都用来纠缠她,像个幽灵一样围绕在她身边,似乎偏要向她提醒那些她想要忘记的不堪的事情,这足以令她厌烦至极。
她气极反笑,开口讥讽道:“她将你当作一块心头肉,竟也舍得让你只身前往宜州?”
方才还侃侃而谈的人此刻却沉默起来。
就在林玥打算结束这场索然无味的言谈,起身准备离开之际,白策忽而低声道:“我娘也不在了。”
经白策出手治疗,季濉的伤势景况愈来愈好,因而被奉为座上宾,一应穿戴用度比林玥还要强些。
此时他已不是林玥刚见到他时,衣衫褴褛落魄不堪的模样了。
一身暮山紫直掇齐整地穿在身上,即便林玥并未用心回忆,却也记得在小镇上,他即使穿着粗布麻衣,却也从来都是洁净整齐的,还会有一丝淡淡的草药香气。
他腰间墨色革带镶着莹润玉扣,遮在双眼上的白绫在风中轻轻漂浮。
说话间微微转头,恰巧面朝向了方才林玥为父亲烧纸钱的位置,仿佛他在注视着那里一般。
白策的回答让她甚是惊愕,不禁低喃道:“她……”
“那日天色不佳,她却不听劝阻,执意去山中采药,便出了意外。”
白策依旧淡淡地说着,但林玥却无法再无动于衷,那婆子虽可憎可恨,却是他的生身母亲,只身一人将双目失明的他拉扯长大。
但她到底也说不出安慰的话来,末了只道:“如今除了你我,已再无人知晓从前之事。”
“我会忘记,你也忘了罢。”
话罢,她便从白策身边经过,离开了。
*
季濉离去未几,林臻在房中更衣罢也走了出来。
只是偌大宅院,她一时竟不知该走去哪里。
她就这般漫无目的地游
走着,这里的每一寸气息都让她既熟悉又陌生。
似乎处处都充斥着往昔的记忆,可给予她记忆的那些人却都不在了。
瞧见熟悉的紧闭的房门时,林臻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何时走到书房来了。
推开房门,一股滞闷的气息扑鼻而来。
林臻抬眼扫视这个从小到大陪她度过最长时光的地方。
旁人的书房里总会摆放各种珍稀古玩玉器,但父亲向来节俭,这里鲜少有这样的东西,是以即便经过一次抄没,也未有什么大的变化,唯有搁架顶上原有的几件墨宝不见了。
她的视线一寸寸流转,最终落在一架绘着梅兰竹菊四君子的折屏上。
屏风后安置着两张书桌,原先是林臻和妹妹林玥的。
林玥及笄之后父亲便不再强行约束她来书房,没空置多久,林初便入府了,之后便是他在使用那张书桌了。
莹润的指尖在薄尘上缓缓划出一道印迹,林臻坐在属于自己的那张书案前。
父亲政务繁忙,大多数时候都是她一人静静待在这里读书练字。
林臻拿起手旁放着的一卷书,随意地翻了几页。
待它将放回原处时,余光瞥见掉落在桌角的一本册子。
父亲书房里的书,各种各类,她几乎都翻阅过一遍了,这本不大起眼的册子却瞧着眼生。
她漫不经心地翻了翻,书封不起眼,里面的内容更是潦草,歪歪扭扭甚至不堪入目。
可林臻却落泪了。
原来这是她初习字时的练笔,时间太过久远,久到她自己都忘了原来她也曾有这样蠢笨的时候。
手中的笔似乎有自己的想法,总也不听她的话,写不出她想写的字,只一味在纸上乱舞。
她气恼之极,便将一张张如枯藤乱缠的字都揉作一团丢在地上。
是父亲将它们拾起,摆在她的面前,一一向她道:“这张尚可,这张不错,这张更佳。”
“臻儿聪慧勤勉,日后一定能写出令自己满意的字,但在那之前,这些都是基石,你须一步一个脚印,方能去到你想去的地方。”
她从不知父亲竟何时将它们封装成册,还保存的这样完好。
豆大的泪滴在纸上洇开。
两滴、三滴……
林臻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不曾这样深刻地记起父亲,她不敢去想,似乎只要不想起,父亲就永远是她记忆中正直仁善的模样。
尽管她已百般克制,却仍无法不承认,有一些记忆与情感是永远无法抹去的。
她是如此地思念着他。
林臻不敢再看,蓦地将册子合上,小心翼翼地整理好,想要将它放回原处。
倏然,一页泛黄的纸从中掉出,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
林臻弯腰拾起,目光先是一惊,而后慌忙地把手里的册子放在一旁,双手微颤,捧着纸细细读起来。
片刻过后,林臻泪如雨下,她很想大声地哭出来,却只有断了线的珠子无声滚滚下落。
——吾儿林臻知悉,父行将远去,作此决断,乃深思熟虑之举,儿万勿悲恸过甚。
父自觉深愧于儿,竟以稚妹托付于汝,望汝姊妹二人,今后可相呴相濡,彼此扶持。
父此去,恐无人在旁督责劝勉,然切望儿铭记,君子立世,当以严规束己,时自省,不逾矩、不妄为。
骄则易满,满则招损,愿儿以谦逊之态应对顺逆之境。世间万象,善恶交错,美丑杂陈,吾儿当具明辨是非之智,择善而从,矢志坚守内心之正道。
第44章
那页纸上皱皱巴巴满是折痕,像是被人反复展开又揉搓在一起,多处留有未散开的墨渍。
父亲素来有很好的行文习惯,落笔之前必定胸有成竹,从不会如此辗转迟疑。
林臻不知道,到底是何原因致使父亲如此,又是为何,他最终都不曾将这封信交到自己手里?
信上的每一个字都滚烫如焰,灼烧在她心上。
烈火烧退了氤氲在她心底的重重雾气,让她再次清晰地看见了记忆中的父亲。
曾因连着弹劾十八名作恶多端的世族子弟,险些丧命于早朝途中的父亲。
醉酒后曾如少年一般放出豪言壮志——但使微躯尚存息,不教浊世负青天的父亲。
这样的父亲,会为权势去诬陷挚友谋逆吗?
林臻恍然忆起,李府宴会上齐瑜时与她四双相对时说的那句话。
“在下幼时便承老师教导,授业赐字,恩重如山,老师之品行,学生永世不疑。”
她原以为那是他为扮演好陈良骥的角色而随口说出的话,如今想来,那日一闪而过的念头并非真是她的错觉。
虽说陈伯离开林府时她年纪尚小,但她能认出陈伯,陈伯未必就认不出她。
况齐瑜时心思细腻严密,若非早已知晓她的身份,必不会轻易将她带在身边,更莫说让她顶替陈夫人秦氏的身份与他朝夕相对。
齐瑜时尚且如此坚定地信任着父亲,她却信了那一册冰冷冷的卷宗。
她轻轻将那页纸贴在胸前,缓缓抱住它,仿佛还能从中感受到父亲残留的温度。
*
林臻回到房间时,发觉季濉已在房里了。
他站在林臻的梳妆台前,手中拿着一根梅花木簪,样式虽新颖别致,但因其材质是最常见的木头,便算不得什么稀奇玩意儿。
可季濉眼里却闪烁着光芒,他用粗粝的指腹细细摩挲着它每一处纹路,那都是他一刀一刀亲自刻上去的。
他曾将它装作寻常木签,穿进梅花软糕里送给林臻,他明明亲眼见她将软糕送了人,却不知这簪子何故仍在她这里?
他原只是百无聊赖地随手翻了翻,奈何妆奁里空空如也,只斜斜地放着这一支簪子。
想来但凡值些银钱的,都被抄没去了,只留下了它。
这一刻,季濉竟对那些贪婪的蠢货们生出感激之情来。
林臻推门而入时,季濉还未从她梳妆台前离开,瞥见他手边放着的匣子,林臻忽而想起了什么,大步走过去,蓦地将匣子塞回抽屉里。
她低着头,金纱似的晨光轻柔地掠过她的耳垂,细软的毛绒像是泛起的光晕,耳根处泛起的红晕在阳光下好似初绽的桃花瓣。
季濉慢慢捏紧袖中的木簪,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里面是放着什么要紧的东西么?”
林臻抿着唇,倏然抬眸怒视他一眼,旋即又低下头去,只冷声道:“与你何干!”
“早上说过的话里,再加一条,不准乱动我房间的东西!”
林臻话未说完,季濉眉梢眼角已不自觉染上了笑意,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其实并不执着于她的答案,此刻心底涌动的滚滚热潮,早已让他心满意足,不敢奢求更多。
“本将军只是随口一问罢了。”季濉不露痕迹地将木簪隐入袖中,拎过方才被他放在一旁的食盒,轻叩了叩:“这是早膳,用罢,我们出去逛一圈。”
说完,他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林臻还沉浸在方才涌入脑海中的一段被冰雪覆盖的记忆里,待季濉已走出去很远,她才浅浅应了一声。
*
京城脚下的商铺,各个都是消息通达的,即便季濉从未光顾过这些珠宝首饰铺,在他带着林臻踏入的一刻,也立马被人认出,掌柜很快出来欠身相迎,将他们请去楼上雅间。
林臻以为季濉要务在身,只是怕她逃走,才会将她在带在身边。
直到他认真地在掌柜端上来的黑漆描金圆盘里挑选首饰时,林臻才反应过来,他当真只是出来同她闲逛的。
片刻后,掌柜将一托盘捧至林臻面前,微屈双膝,脸上堆满笑意:“这是大将军为娘子挑选的,娘子瞧瞧,可有称心的?”
林臻扫了一眼托盘里琳琅满目的珠钗环佩,蹙眉看向倚靠在桌前,手中还在把玩着一支玉簪的男人。
季濉将手里的簪子撂下,几步上前道:“那一堆破烂加起来,也比不上这里随便一件。”
林臻迟疑半晌,方意识到他说的是齐瑜时给她的那一包珠钗。
季濉所言确也不假,黑漆托盘里整齐摆放的钗环,样式虽然素净,却处处透露着匠心独运的精致,连
林臻这个对首饰不甚在意的外行,瞧一眼也知价值不菲。
倒不只是季濉眼光独到,那掌柜一看是这样的人物到了店里,如何能不将镇店之宝尽数奉上呢?
加之她掌店多年来阅人无数,眼光毒辣,只略暗自打量林臻几眼,便心下有数,尽是挑了与她气质相符的,才敢送上来。
齐瑜时给她打点的那些珠宝,虽不及这些,却恰好够她生计所需,他似乎总是可以恰到好处地照顾到旁人。
思及齐瑜时,林臻不自觉地回避季濉的视线。
这一路上季濉都没有什么异常的反应,想来他还不曾收到什么讯息。
这一点连林臻都有些想不通,马匹的速度快过马车,更何况季濉身上带着伤,他们一路都走得很慢。
永安侯被劫的消息早该传到这里,即便他们没能成功将他救出,季濉也应该收到一些风声才是。
林臻只能往更坏处想,那便是季濉已知道了些什么,只是不曾在她面前表现出来罢了。
“在想什么?”冰凉的指尖抬起林臻的下巴,一双漆黑的眸子正凝视着她。
季濉俯身望着她,他们挨得很近,近到彼此的呼吸都交织在一起。
如此距离,即便是再细微的表情与动作,都难逃开对方的眼睛,更何况林臻本就不善隐藏和伪装,她的闪躲与心不在焉尽数落在季濉的眼里。
还能是什么?还能是谁?
他眼底掠过一抹黯淡,闭上眼,不去看那双不会说谎的眼睛,在林臻开口说出他不想听的话之前封上她的唇。
季濉浓密的长睫清晰可见,林臻顿了住呼吸,静静注视着,它轻轻颤动,将她心底覆盖在久远记忆上的积雪缓缓扫开。
林初的字写得总欠火候,被父亲训斥多次后,林臻决定依照他笔力不足之处,单替他临一套适合他的字帖。
彼时年节将至,林府虽人丁单薄,年底仍有不少繁杂事务需要林臻亲去操持,她只能尽力抽空去写,想在新岁之际交到林初手中。眼看就要完成,却从下人处接到他有急事的消息,便即刻备马赶去。
她没想他的急事竟是一盒点心。
仅仅是一盒点心罢了。
甚至在她看见路边目光炯炯盯着糕点的瘦弱小乞丐时,慷慨地将它送给了那孩子。
世上总有许多莫名其妙的意外,在小乞丐忙不迭把梅花糕往嘴里送时,糕点掉在了地上。
林臻才发现插。着梅花软糕的木签子原来是支木簪。
就是那一盒毫不起眼的点心。
她到今日,似乎都不曾忘却,她接过木匣子时它的温度。
还有那支静静躺在她妆奁里,从未见过春光的梅花木簪。
林臻明明知道越是此刻,越该顺从他,不去激怒他。
可她忽而觉得今日的吻格外灼热,烫得她无法呼吸,让她不得不将他推开。
在她指尖触及他身上冰凉的银丝纹路时,季濉先一步放开了她。
他颓然向后退了两步。
仅存的几分理智强迫他停下来,停下对她的吻,也停下那颗因嫉妒而近乎发狂的心。
他低垂长睫,木然立在一旁。
二人僵持良久,季濉余光瞥见林臻漠然离去的身影。
他并未起身追去,只一动不动,唇角反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到底还是让她厌恶了。
下一瞬,已经离去的人忽而匆匆折返,一抹温热覆上他冰凉的掌心。
林臻牵住了他。
第45章
店掌柜早已识趣地离开,林臻将头转向窗外,暗暗平复自己剧烈的心跳。
拎着提篮的阿婆从窗下经过,林臻瞧见了她的侧脸,目光变得凝重,视线紧紧落在阿婆身上,待她消失在视野中时,便即刻起身追去。
迈下楼梯,她想起了还站在厢房里的季濉。
早起便闹了那一遭,她不能再让季濉误以为她要逃走。
林臻旋即转身上楼,将杵在原地的男人牵住,忙不迭往楼下走去。
他们走出店门时,阿婆的身影早已不见,林臻只得顺着方才她瞧见的方向,拉着季濉快步跟上去。
他任由林臻牵着,穿梭在人潮中。
日光暖融融地洒在林臻柔黑的长发上,洒在她天青色长裙上,洒在她牵着他的修长白皙的葱指上。
她的力度不轻不重,行走时掌心的肌肤因彼此摩。擦而缓缓升温,悄然将他心底寒冰融化。
*
“薛嬷嬷!”
林臻原先还带着几分怀疑,在阿婆回过身时,她才真正确认,那就是林府从前的管事薛嬷嬷。
林府出事的那日,她从兰若寺回来便没有见着薛嬷嬷。
原以为薛嬷嬷和其他下人一同被流放了,可那日在永安侯府,她却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因被宁士禄的出现打断了思绪,便未能再忆起。
直至在祁州遇见陈伯,才让林臻再次想起那个身影,正是陈伯的娘子薛嬷嬷。
听见声音,嬷嬷茫然回过头。
林臻放慢了脚步,季濉则停在了原地,只定定地看着她。
“嬷嬷,是我,我是林臻。”林臻靠近她,缓缓说道。
“啪”地一声,薛嬷嬷手里的提篮掉落在地上,抬起衣袖使劲揉了揉眼,而后又笑又哭,双手颤抖着握住林臻的胳膊:“姑娘!是我们姑娘!”
林臻把“死而复生”一节简短地向薛嬷嬷讲述了一遍,之后便向她问起父亲临终前的种种,父亲对她可曾有交待什么?对姑母可曾有交待什么?
薛嬷嬷皱起眉头,思索道:“老爷临走的前一日,曾在房里同姑太太起过争执,不过当时老奴只远远儿地守在门外头,并不曾听见他们到底在争论些什么。”
“老爷……”薛嬷嬷的话语慢下来,“老爷确有一封信交给老奴,不过那信是老爷让我交给侯爷的。”
“除了这些,其他再没有了。”
“信?什么信?”林臻问道。
“老爷亲口吩咐定要交到侯爷手里,所以那封信老奴不曾打开,如今侯爷被俘数月,生死不明……姑娘要是想看,老奴去取来交给姑娘,应也不算有负老爷所托。”
林臻感激地点了点头:“多谢嬷嬷。”
薛嬷嬷连忙摇头,“姑娘莫要这样说,是老奴无能,姑娘受苦的时候,老奴却只能龟缩在永安侯府,还要受姑太太的庇护。好在如今风头已过去,世子近日也成了亲,府上人手紧缺,夫人才安心让我出府办差。”
“我……我才能再见着姑娘!”薛嬷嬷喜极而泣,又道:“姑娘快同我一起回侯府罢,夫人是您的姑母,与您到底是血肉至亲,她若是知晓您还好端端的活着,还不知怎样高兴呢!”
林臻淡淡摇了摇头,姑母对她避之不及,怕是宁愿她死了。
“我现下住回林府了,嬷嬷找到信后,还请尽快来府上找我。”
“好好好,老奴记下了,老奴这便回去将它找出来。”薛嬷嬷连连应道。
“薛嬷嬷,您老人家倒是快一些!少夫人的轿子等着呢!”尖利的女声从远处传来,薛嬷嬷招手应了一声,赶忙弯腰去捡摔落在地上的提篮。
林臻也跟着蹲在地上,帮着将提篮里掉落出来的几个药包装了回去。
薛嬷嬷走远,林臻忽然想起,她还没有将最重要的事告诉嬷嬷——陈伯还活着。
时光渐至晌午,街上人影攒动,商贩也越来越多。
一对年迈的夫妇在路旁支起小摊,他们一面说笑着,一面熟练地摆放着案板上的器具。
“推了一路车,你快歇歇罢老头子,我来就好。”老妇笑着将老伯冻得通红的手抓着放在炉灶前。
老伯笑着
应好,人坐在炉灶前,目光却一直围绕着老妇人。
林臻轻舒一口气,对方才未来得及与薛嬷嬷说的话感到释然。
齐瑜时蛰伏在祁州多年,她隐约觉出他定要有所作为,陈伯与薛嬷嬷,迟早会有见面的一日。
正如这对年迈的夫妇,也许有些人命中注定该彼此搀扶着走过一生。
若命中无缘,倒不如少些牵挂……
林臻驻足在小摊前,凤眸低垂。
“想吃?”季濉的声音打断林臻的思绪。
“二位来两碗羊肉面罢?都是今早现熬的骨汤,”老伯忙起身揭开锅盖,“羊肉也是新鲜卤制的,大冷的天儿,来碗暖暖身子!”
热气腾腾升起,浓郁的香气随之四溢。
“来一碗罢,我老婆子的面也是一绝呢!”老妇人笑了笑,挽起衣袖便利落地揉起面来。
林臻点了点头,与季濉一同落座。
“这小郎君与小娘子,长得都好生俊俏啊!老身倒真真儿地见了一回天仙配了!”
季濉闻言面不改色,只暗暗拿眼觑看林臻,手下擦拭桌面的动作未停,随后把筷子轻放在林臻面前。
“瞧瞧,年轻的小郎君也一样会疼人呐!”老妇人揶揄道。
林臻心知老妇人误解了他们的关系,但如今她的处境,若再开口解释些什么,倒是多余了。
女儿家到底是脸皮薄的,老妇人见她不言不语,便及时止住话头,加快手上的动作。
须臾,两碗热腾腾,飘着翠绿葱花的羊肉面端上桌来。
林臻捧着碗,浅浅喝了一口,一股暖流顺着喉咙遍布全身。
季濉终于收回视线,跟着端起碗。
二人用罢饭,起身离开。
老妇人收拾碗筷时,才发现桌上放着一锭五十两的官银,忙拾起欲上前追赶。
“我们将军赏你的,收着便是。”石竹将人拦住,撂下话。
饭后季濉又拉着林臻逛遍了整条街,绫罗绸缎珠佩钗环塞满了马车。
二人徒步回府时,日已西沉,晚霞漫天。
天边赤金色的云彩将城中河流映得波光粼粼,季濉站在桥上,吹着口哨,逗弄桥上的鸟儿。
微风拂过,几缕碎发在他额前飘动,眼底不经意现出慵懒而从容的笑意,挺拔的身影屹立在霞光之中。
林臻站在桥头岸边已发出嫩芽的柳树下,静静看着桥上的男人。
她似乎从来没有这般认真注视过季濉,他侧脸棱角分明,身形高大挺阔,已然不是三年前那个身子单薄稚气未脱的少年了。
原来三年可以给一个人带来这样大的变化,原来三年竟是如此之漫长。
漫长到她都快要忘记匣子里,她曾小心翼翼放进去的木簪。
林臻今日最终还是没去打开那个匣子。
她仿佛已经失去触碰那些尘封记忆的能力。
她知道,她还有许许多多的事要去做。
她更知道,即便她将一切云烟拨开,逝去的时光不会复返,命运的长河无法逆流。
任谁都无法再回到原点了。
*
季濉远远站在府门前,等着林臻,待她走近后却道:“我先进去?”
林臻反应过来他是在说她早上定的规矩,不准与她同进同出。
林臻没见过如此顺从的季濉,他今日的心情似乎又好的离奇,难不成这是他新的恶趣味?
林臻蓦然冷哼一声,拂袖入门而去。
石竹守在季濉身旁,他很想从主子脸上看见惊诧、愠怒的神色。
没有,一丝都没有。
即便主子嘴角如常,可桃花眼尾勾起的弧度,已将心迹暴露无遗。
半晌后,林臻终于消失在视线里,季濉方才回头,呵斥道:“进去啊!愣着作什么!”
石竹:……
*
林臻并未回自己院儿里,而是转过池塘,去了林玥房中。
林臻叩门时,林玥正趴在桌前,神色恹恹地拨弄挂在笔搁上的毛笔。
白策是不会来敲她房门的,阿姐也甚少会来她房里。
虽然知晓不可能,但心底总不免生出几分期待,她忙直起身子,颔首垂目,清了清嗓子,轻声应道:“进来。”
脚步渐近,林玥深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羞怯的笑意顿了顿,讶异道:“阿姐?”
“阿姐,你怎么来了?听红叶说你出门还没回来,我以为你不在府上……”说着,林玥缓缓站起身。
林臻眼底闪过一抹不自然的神色,关切道:“今早吓着了罢?”
“没有……”林玥神色有些低落,轻摇了摇头。
见林玥这般模样,林臻心下满是愧疚与心疼,在她逃走的这些日子里,妹妹一直被季濉禁锢在身边,想来这样的惊吓早已受过太多。
“上回是阿姐思虑不周,阿姐答应你,这回定会让你安安稳稳的离开,再不会过提心吊胆的日子。”林臻轻握住她的手臂。
“不!”林玥后退半步,将手臂缩回来,“不……阿姐,我不想离开。”
林臻微蹙起眉,茫然地望着林玥。
“阿姐……我曾听见传言,说是父亲关了前季家军统帅,害得他旧疾复发身亡,长公主殉情而去,说他……说季濉是公主府旧人,才会这般报复。”
“可那季帅不是我周国忠臣良将么?阿姐,他们所言是真么?”林玥反问道。
林臻沉默良久,双眸深深地看着她,缓缓道:“林玥,你可信父亲?”
“我……我自然是信的。”
“那便好,你相信父亲,也要相信阿姐。”
“你只需好好地离开,其他一切交给阿姐便是。”林臻道。
“可我也能为阿姐分担。”
林玥愈是如此,林臻便更加不安,语气不由加重:“你不能留在这里——”
“阿姐!我已长大成人,不再是小孩子了。我相信阿姐,阿姐便不能信任我吗?”林玥亦是不悦,她骤然打断阿姐的话,转过身,背对着林臻。
林臻在原地站了半晌,林玥说的并非全无道理,她已经长大,任谁都不想被人操纵着走。
或许,她该换一个时机,再与妹妹慢慢商定。
第46章
只隔了两日,林臻便收到薛嬷嬷送来的信。
可上面除了寥寥几句临终话别,再无其他。
林臻失落地将信纸放回信封里,压在手掌下,俯身枕在手背上。
一股淡淡的香气自鼻尖传来,林臻坐直身子,轻嗅了嗅,是信封上火漆散发出来的。
京城里不少高官世族的火漆都是专程定做的,价格不菲,香气各异。
父亲用的火漆一直都是她命红叶从尚阳街买来的,只有松香气味,且随着时间推移,会越来越淡,最后甚至会闻不出什么味道来。
林臻将信上的火漆来回摩挲,细细又闻了一遍,唤来红叶:“这是你买的火漆吗?”
红叶接过信封,闻了闻又看了看,摇头道:“不是,街上铺子里卖火漆的统共只有两三家,这个味道却是我从未闻到过的,香气馥郁,倒像是新制的。”
“姑娘是怀疑……这信不是老爷的,是薛嬷嬷调换了信?”
林臻慢慢将信封折起,“薛嬷嬷没有这么好的火漆。”
*
父亲写给她的遗书里,唯有一个父亲对女儿热切的期盼与谆谆教诲,林臻不明白,这样一封信,为何父亲最终也不曾将它交到她手里?
还有那被人调换了的信。
林臻不知父亲还有多少瞒着她的事。
夜风清冷,寒意如丝般渗入衣襟,林臻一路低头走回房间,褪下斗篷,步履沉沉地走向床榻,欲和衣而眠时,才终于被一阵突兀响起的淅沥水声拉回思绪。
她皱着眉头走过去,一个男人正在屏风后沐浴。
他赤。裸着上半身,肤色是久经风霜的麦色,肌肉线条在这样肤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分明。
三月余的边关征战,他的身形比从前更加精壮,这样的变化本不足为怪。
让林臻怔住的是盘踞在他肩背上,如藤蔓般蜿蜒扭曲的疤痕 ,深浅不一,触目惊心。
这样的伤痕,不像是战场上刀光剑影留下的,倒像烈火灼烧的痕迹……
怎么可能呢……?
他身上怎会有这样的伤痕?
林臻像是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所牵引,一步步走近,指尖微微颤抖,轻触上那些狰狞而刺目的痕迹。
“哗啦”一声,季濉骤然从水中站起,抓住林臻一只胳膊,极快转身,将她钳制在怀里,两指扣在她脖颈的要穴上。
粗重如兽类的呼吸声在林臻耳边响起,伴随着席卷而来的窒息感。
仅仅一瞬,男人的气息骤然一松,慌忙放开手:“林臻,是你?”
林臻无力地靠在他身上,大口喘息着。
季濉迅速抱起她,大步跨出木桶,席地而坐,将人揽在怀里,急道:“林臻、林臻!”
他不知自己近日为何会松懈到这种地步,连一丝警惕之心都没有,以至于有人靠近竟浑然不觉,才会在最后关头仓促出手伤到林臻。
喉咙剧烈地干咳,半晌,林臻才缓过劲儿。
她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紧紧攀在季濉的臂膀上,掌心是他紧绷的肌肉,温热而坚实,她似乎都能感受到臂膀上的青筋随情绪波动而隐隐搏动。
季濉跨出浴桶时带出的水,已将二人的衣衫浸透。
林臻躺靠在他胸前,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她湿漉漉的发丝缠绕在他胸膛。
季濉赤着全身,他身上带着体温的水珠将林臻的衣衫浸润成薄薄一层,堪堪勾勒出她的曲线,这一层薄如蝉翼的阻隔,反而让肌肤之间的温度与触感更加清晰。
空气中满是湿热的气息,林臻刚从窒息的深渊中挣脱,转瞬又跌入另一层炼狱,滚烫炙热,她再次喘不过气。
林臻低垂着无处安放的视线,半晌才从黏腻的喉咙里挤出声音:“……没事,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