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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霁春归 以五易十 20211 字 5个月前

林臻低着头,白皙脖颈上的赫然印着殷红指痕,季濉心被揪得生疼。

他默然将林臻抱回榻上,伸手去解她腰侧的衣带,林臻尽力抑制自己慌乱的气息,哑着声音道:“不可在这里……”

她本该云淡风轻地说出这句话,却不知怎的,它从她嘴里出来就变了味道,成了一种模糊的、模棱两可的拒绝。

如此致命的应答一出口,便让林臻心跳加速,视线更无处安放。

漫长的寂静后,身旁终于响起男人的声音:“你要穿着湿衣服过夜?”

林臻讶异地抬起头,甚至忘记了他还赤着身子。

在她方才被无边思绪湮没时,季濉已换上了墨色单衣,臂弯处还搭着前两日上街给她买的衣裳。

林臻怔忡的片刻里,季濉已俯身解开她的衣带。

赤身许久,沐浴时残留的那点温热早已散去,他指尖冰凉,游走在林臻身上,惹得她不自觉颤栗,林臻想开口阻止他的动作,触及那双毫无情欲的黑眸,她终是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季濉有条不紊地褪下她的衣衫,换上新的,之后便再无其他动作。

像是压在心底沉甸甸的东西忽然被人轻飘飘地一把拿走了,她没有想象中那般松快释然。

夜已深,林臻侧躺在床上,背后是男人结实的胸膛,他的气息有节奏地吐在她耳畔。

今夜的林臻似乎格外敏感,她无法心如止水地安然入眠,长睫不断轻颤。

月光洒在她洁白的侧脸上,季濉声音低沉而喑哑:“怎么还不睡?”

“……我明日想去一趟姑母家里。”

林臻虽特意避开永安侯府的字眼,但知季濉不必深想也能知晓那是哪里,可这永安侯府她非去不可的,既然避不过,倒不如明说于他。

“我与你同去。”

若让季濉知道她在追查父亲的事,定会激怒他,林臻道:“侯爷不在府上,府里女眷众多,怕是不便。”

“那我送你过去。”他的声音停顿了一瞬,又道:“……行么?”

最后两个字,轻而缓,顺着吞吐出的气息滑进林臻耳中。

她抿了抿唇,压下心头那股莫名而起的躁动,低低应了一声:“嗯。”

搭在林臻腰上的手臂渐渐变沉,身后的气息也愈见平稳,朦朦胧胧间,她也昏沉睡去。

*

林臻从季濉的轿子上下来,走出很远,才终于长长吐了一口气。

教坊司的日日夜夜,比昨夜更加亲密的举动他们不是没有做过。

可她从未像昨夜一样紧张无措,他的声音、神情、动作,都像是一簇摇曳的烛火,分明只是微弱的光亮,却随时能在她心底燃起燎原之势。

这样的感觉让林臻无所适从,她像断了线的风筝,无所依地四处飘荡,直至此刻,才飘然落地。

行至侯府侧门时,她的神思已彻底恢复清明。

开门的是个年纪尚小的丫头,她并不认得林臻,只向林臻打问了姓名,便去回话了。

那丫头去了大约有一刻钟的功夫,等待的时间里,林臻无意间瞥见不远处停放的青灰色轿子,那顶轿子并不起眼,只是上面悬挂的书有“空”字的木牌,笔法遒劲有力,惹人侧目。

姑母有客?

她今日来的或许不是时候,正当林臻转身欲离开之际,那小丫头折返回来,前头还多了位嬷嬷,是姑母身边的嬷嬷,林臻见过。

她一见林臻便分外热情,“哎呦,还真是林姑娘!前两日薛嬷嬷回来说在街上见着姑娘,我们还只不信呢!姑娘平安便好,姑娘平安便好!”

林臻微微颔首道谢,跟着嬷嬷进了东次间。

“夫人马上就到,还请林姑娘稍等。”嬷嬷笑着给林臻斟茶。

话音甫落,林氏缓缓跨进门来,林臻起身行礼,林氏笑着伸手抬住她的胳膊,免了她的礼,强挤了两滴泪:“我们臻儿当真好端端地站在姑母面前,真是上天垂怜。”

林氏如此亲热的态度并不让林臻感到意外,那婆婆是跟在姑母身边的人,她的态度自然代表了姑母的态度。

这便愈加证实了林臻心中的想法——薛嬷嬷的信是被姑母调换的。

姑母恐是已猜到她今日的来意了。

“臻儿如今吃住可还方便?不如就留在侯府罢,姑母照顾起来也得心应手一些。”林氏被人扶坐在上座,吃着茶,慢悠悠道。

“今日前来,是有一事要向姑母求证。”林臻没有去回应她的假意客套,单刀直入。

林氏缓缓放下手中茶盏,眼尾的笑纹淡去,用帕子轻拭嘴角,不曾抬眼。

“若姑母觉得不便,可先遣退下人。”

林氏终于抬头看向林臻,沉默片刻,挥了挥帕子,除却贴身嬷嬷,其余人都退了出去。

“何事?说罢。”

“父亲临终前交给薛嬷嬷一封书信,还请姑母交还出来。”

林氏面色不改,只道:“既是你父亲给薛嬷嬷的,你该找她才是。”

“薛嬷嬷的信不是已被姑母调换了么?整个侯府那火漆只有姑母有才是。”

“是一场火将你烧糊涂了?你说的话我着实听不懂,我可以将你安置在侯府,供你余生吃穿用度,姑侄一场,我也算问心无愧,至于别的,我便一概不知了。”

“那信关乎父亲身家性命与一生清白,姑母怎可说得如此云淡风轻?”

“你父亲的性命与清白重要,我儿的性命和清白就不重要吗?他可是你血亲的表弟,纵使我与你们疏于来往,他却是从小跟在你身后长大的,如今却成了个废人,我尚且未与你清算!”林氏情绪激昂,站起身,厉声指责道。

林氏的话将她的思绪拉回那段她不愿忆起的时刻,那日她确实听见季濉扬言要处置宁士禄,想来他还是下手了。

“宁士禄那日到底做了什么,姑母毫不在意,何人致他伤残,姑母亦不去追究,却要与我

清算。“林臻轻笑一声,亦站直身子,冷冷看着林氏,“那么姑母预备如何清算?”

林氏一时怔住,不知如何回答。

林臻又道:“这便是姑母不肯交出那封信的缘由?”

“那好,”林臻忽而双膝跪地,腰背挺直,“林臻任凭姑母处置。”

今日来访的故人,让林氏回想起过去许久许久的往事,她看着林臻倔强执拗的身姿,活像当年的自己。

曾几何时,她因一桩不被准许的婚事,在祠堂跪求一日一夜。

虽说时光不会倒流,可今日再见故人,她仍忍不住去想,若当年……

今日或许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即便姻缘未成,见人不免三分情,况且如今他已位极人臣,她怎能以卵击石?

她低声哀叹,“罢了罢了,过去之事我已不想再去追究,侯爷被俘,其中罪过还需等圣意裁断,侯府风光不比从前,我只盼能和禄儿安稳度过余生,那封信我会好生保管,不会给你,也不会给他。”

“给他?给谁?是谁也想要这一封信吗?姑母!”林臻倏然起身。

林氏慌忙瞥了一眼身旁的嬷嬷,扶额道:“许是头疾又犯了,疼得很,扶我去歇着罢。”

林臻想问个清楚,却被涌入房门的下人阻隔开来,林氏在她们的簇拥之下很快离开。

林臻无法,只能作罢。

*

林臻走出院子,长廊尽头坐一女子,她半晌才想起,那是曲茹芸。

二人并不相熟,有限的几次照面,也称不上愉快,因而林臻没有打算同她打招呼,径直便从她身旁走过去了。

“不……这不可能……”曲茹芸缓缓起身,“你、你究竟是人是鬼!”

林臻驻足回身,看向她。

“你不可能还活着!教坊司门口的尸首我明明看过了!”曲茹芸面色煞白,眼神涣散,她双手紧攥着护在胸前。

林臻蹙起眉,慢慢向她走去。

“不可能……不可能……”曲茹芸口里不住地低喃,“这绝不可能……”

“啊——”

恍惚抬头,她被站在眼前的林臻吓得跌坐在地上,她颤抖地指向林臻:“你、你是鬼!你是鬼啊!你是来索我命的!是来索我命!”

曲茹芸骤然崩溃嚎啕大哭,身旁丫鬟忙蹲下将她搀扶离开。

林臻在原地怔了片刻,才转身接着向外走去。

*

夜晚,曲茹芸披散着头发,蜷缩在床头。

“茹芸,你怎么了?”宁士禄走近,坐在她身旁。

林臻入府的消息,夫人与少夫人都想瞒着世子,下人们自然不敢多嘴,因而宁士禄毫不知情。

曲茹芸咬紧牙关,只闭口不言,唯恐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茹芸,夜深了,该睡了。”

见她不言不语,宁士禄便伸手去拉她,曲茹芸挣扎间膝盖不小心撞到他腿间。

那里空无一物。

宁士禄即刻变了脸色,曲茹芸好不容易抑制下来了的情绪也再度崩溃。

她以为自己才是世上最爱他的人,哪怕,哪怕他身子残缺……

这应当丝毫不影响她的爱才是啊!怎会这样?

胃里泛上来一股恶心,她想吐又想哭。

为什么她费尽心力争取来的,不过是一场空,她以为她只是毁了林臻。

她也毁了她自己。

第47章

从永安侯府出来,马车并未驶回林府,而是去了城中皇家寺庙——大觉善寺。

林臻绣着竹叶纹的裙摆缓缓落地,她疑惑地看向季濉,后者还未开口解释,已有小厮趋步赶上前行礼:“三殿下已在院儿里等候多时,二位且随奴才来。”

为了便于皇亲显贵祭祀,大觉善寺是唯一一座建在城中的寺庙,它虽地处闹市,却独得一方清净。

喧嚣红尘被一堵高墙远远隔绝在外,只余袅袅梵音。

林臻季濉在小厮的带领下,穿过前殿巍峨庄严的金身宝相,沿着鹅卵石铺着的小径,一路来到后院的八角亭里。

“臣来迟,还请殿下恕罪。”季濉道。

三皇子打断季濉的礼,摆手道:“不迟不迟,母妃还没到,这位是——嫂夫人?”

“二位大婚之日,正逢我有要务在身,没能亲去庆贺,季兄与嫂夫人可莫要见怪啊!”

自家表妹姜玉嫦与季濉的婚事未成,碍于母妃与舅父荣国公的面儿上,他也不能再前去参加季濉的婚典。

季濉嘴角微扬,下意识瞥向林臻,见她面色平静,他不露声色将那抹笑意收敛,轻咳一声道:“殿下言重。”

季濉携家眷赴宴,三皇子并不觉冒犯,相反,他恰恰认为这是季濉把他当作自己人。

孟良誉位高权重,势力盘根错节,如同一座大山沉沉压在三皇子的身上,又时常以恩师自居,对他这个堂堂皇子随意训诫斥责。

如今尚且如此,若他朝父皇将他钦定为辅政大臣,即便日后登基,他也要活在孟良誉的掌控之下。

这教他怎能甘心?

而季濉则完全不同,他是新秀独起,根基尚浅。

于公,日后除了孟良誉,无论谁做了辅政大臣,季濉都能成为他手中的一把利器,与之分庭抗礼。

于私,季濉同他一样是血气方刚的青年,他更愿意让这样的人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退一万步,即便日后他生反心,对付起来也比孟良誉要容易得多。

他早知季濉与孟良誉是一条船上的人,但他坚信,普天之下的人,皆趋利而聚,利尽则散。

季濉今日的应约,便证实他是对的。

二人寒暄半晌,一小僧上前添茶,不留神将茶水洒在季濉身上。

三皇子拍案而起,小僧哆嗦着跪倒在地,季濉眼神冰冷,三皇子横眉竖目,林臻开口道:“还不领我们前去更衣。”

闻言,三皇子愤愤坐回原位,不耐地呵斥小僧道:“还不快去!耽误了本殿下的事你吃罪得起!”

小僧叩头谢恩,一路将二人引去禅房。

那禅房是一处偏僻所在,走了大半晌,好在内里雅致整洁,才让季濉将心火压了下去。

林臻将僧人送来的衣裳轻搭衣桁上,在松开指尖的一瞬,她变了脸色。

衣桁为单木所制,挂上衣物后总难免会轻微晃动,而林臻面前的这架,则始终牢牢地,纹丝不动地杵在地上。

“不对劲呢……”

林臻低喃一声,季濉即刻将半解的腰封扣好,走近,将林臻拉至身后。

“这衣桁好似不太对劲。”林臻重复道。

季濉伸手上去,果真立马就觉出不对来,他将衣裳掠去一旁,仔仔细细观察一遍,见放置衣桁的石板缝隙,与房里其他石板间的缝隙并不一致。

衣桁是死死嵌在石板里的,因此才会这么稳固,推不动,拔不起,季濉随手一按,它竟突然缓缓下沉。

季濉不禁握紧林臻的胳膊,向后退半步。

*

若非亲眼所见,怕是没人会想到大觉善寺的禅房里,竟有如此长的密道。

密道狭窄阴暗,他们也不知走了多久,才终于走到尽头。

尽头处是一间暗室,地方不大却极尽奢靡。

地上用金丝楠木悬空架起一层,其上覆有波斯的织金绒毯,北侧摆着一张雕花大床,乃天竺的小叶紫檀,床幔以金线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样,布料是蜀地的重莲绫,即便昏暗烛光下,仍泛着粼粼波光。

桌上八宝琉璃灯、祥狮戏球金执壶、衔珠九龙杯……

室内一应摆放,无一不是贡品,除却壁上挂的“万法皆空”的提字,下笔虽有形,却少了几分字意中超然物外的神韵,不似大家之作。

这个暗室,她是

第一回来,但面前这幅字,总让她觉得哪处有些眼熟……

是万法皆空的空字!

今日在永安侯府侧门……

“这是谁的密室?”林臻突然问道。

季濉摩挲着手里的九龙杯,嘴唇噙着笑意,“是我们那位清正廉洁的首辅大人。”这九龙杯是他献于孟良誉的,且从密道的方位来看,此处正是孟府所在。

首辅孟良誉?

姑母口中另一个想要父亲那封信的人,是他?

林臻对此人不甚了解,只知他位高权重门生众多,以权谋私贪赃枉法之事数不胜数,百姓对他早有怨言。

虽然父亲多处与他政见不一,二人却未起过正面冲突。

既不交好,也未交恶 。

林臻着实想不通孟良誉想要这封信的理由。

季濉也想不通,虽说像孟良誉这般地位的人,在家中设有密室实属寻常,但为何这密室要通往大觉善寺?

季濉回首望着身后的幽深暗道。

不过眼下他并没有细想的时间,将手中的九龙杯放回原处,他握住林臻的手腕道:“快些回去。”

“你们怎么这会儿才回来!母妃已来寺里进过香,现下去禅房歇息了,不过也好,我们直接过去便是。”

三皇子面色焦急,若将要孟良誉踢出局,与季濉结盟,他必要得到母妃的首肯,外男不可进宫,因此他不想错过这次机会。

一旁侍候的小僧换了人,这个似乎眼活耳灵许多,闻言便道:“便让小僧为三位贵人带路。”

贵妃在大觉善寺中有固定下榻的禅房,但因三皇子向来不信甚至反感鬼神之说,不曾来大觉善寺进过香,是以并不知晓其位置,听得僧人如此说,便欣然应允。

走的分明是与方才一模一样的路,路程过半时,林臻与季濉对视一眼,二人皆沉默不语。

唯一不同的是,他们再次回到禅房前,已有宫人守在门外,阻拦道:“娘娘已歇下,任何人不得入内。”

三皇子向为首的嬷嬷呵斥道:“你可看清楚了,是本殿下!”

嬷嬷颔首笑回:“老奴不曾老眼昏花,自然认得殿下,只是娘娘吩咐过,‘任何人’都不得入内,还请殿下在此耐心等候。”

三皇子心中愤愤,却也不敢违逆母妃,只得拂袖而立,在一旁等候。

从午时到日落,足足两个时辰,房门才“吱嘎”一声打开。

丹羽织就得凤头履缓缓迈出,玄色锦缎长裙逶迤拖地,如今中宫之位空缺,秋祭过后三皇子风头独占,贵妃无疑是后宫中名副其实最尊贵之人。

云鬓乌黑,不见一丝白发,肌肤光洁如玉,全然寻不到岁月的痕迹。

妇人眉如远山,唇若点朱,妆容精致无瑕,显然是用心打扮过的,只是眼底藏不住的倦意让她疲态尽显。

三皇子对此并未察觉,兴冲冲地上前道:“母妃!儿臣想向您引荐一个人。”

贵妃似是心绪不佳,甚至没有抬眼去看季濉,不耐地轻扶鬓发,道:“本宫说了,自会替你安排好一切,你无需操心。”

她已说过太多这样的话,三皇子冲着贵妃离去的身影喊道:“可儿臣是要作一国之君的人,儿臣有自己的主意!”

“放肆!”妇人骤然回首,大喝一声,她抬眼轻扫四周,稍稍放低声音,怒意不减:“这等大逆不道的言论,是谁教你的!”

“本宫瞧你近日是昏了头,在此跪满半个时辰再回宫!”贵妃说罢拂袖而去。

三皇子指骨捏的发白,半晌才颓然松开,垂眸跪在门前石砖上。

远处梵钟响起,季濉在余音中缓步上前,向三皇子拜别,声音里掺着恰到好处的叹息:“殿下珍重。”

他脸上的惋惜与哀叹在转身之际如面具般片片剥落,露出眼底狡黠的笑意,贵妃今日对他的态度显而易见,不过,此刻他心中已另有谋算。

*

若说在暗室里林臻对今日前往永安侯府的人还心存疑虑,在见到从房里走出的贵妃后,一切迷雾便挥散而去。

她直觉今日在永安侯府的正是孟良誉本人,贵妃“歇息”许久,发丝却不见一丝凌乱,面色满是疲倦,怕是因孟良誉今日未来赴约,过度担忧所致。

林臻深陷沉思,对马车颠簸不曾防备,险些摔倒,季濉稳稳将她扶住,“当心。”

顺着耳边温热的气息,林臻抬头看向他。

今日前往永安侯府的事,她只昨夜告诉过季濉,孟良誉就恰好抢在她前头。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

林臻一错不错地凝视他的眼眸,漆黑却澄澈清明,清晰地倒映着她的模样。

“怎么了,林臻?”他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只有纯粹的关切。

像一滴水落入平静的湖面,霎时在林臻心底激起千层涟漪,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指尖轻颤,移开视线,只轻轻摇头。

季濉既愿赴三皇子之约,又在暗室里出言讥讽,想来他与孟良誉的关系,并非她想象中那般固若金汤。

她凝滞的呼吸渐渐舒缓,僵直的身躯放松下来,兴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在为季濉不曾牵扯进这件事而感到庆幸。

不知是疲惫的身躯和纷乱的思绪耗尽了林臻的心力,还是他身上熟悉的沉香让她心安,她就这样失神倚靠在他胸前。

季濉方才扶住她肩膀的手,只虚虚地放着,不敢收紧也不敢松开。

他只觉自己像陷入一场易碎的梦境,连同胸腔里心脏跳动得声音都令他厌恶,唯恐它惊扰这本不属于他的妄念。

第48章

林府,夜晚。

林臻坐在铜镜前,红叶一下一下梳着她半干的头发,“若夫人执意不肯交出,姑娘该如何是好?”

林臻怔怔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片刻,忽然问道:“你们如何认定我死了?”

起初,林臻以为季濉早已识破她从教坊司火海逃离的事实,才会将林玥带在身边,引她现身,誓要将她捉回泄恨。

然今日永安侯府曲茹芸的反应让林臻深觉不对劲,曲茹芸是那样笃定她已经死了,还谈及什么尸首。

“……不是姑娘所筹划么?那具与姑娘身形极为相像的尸首,连奴婢都被骗过去了。”

极为相像?

一道光骤然从林臻脑海中闪过,她低声呢喃:“三娘,是杜三娘……”

夜风裹挟着清冽的梨花香气送入窗棂,蓦然让她想起初见三娘时飘满池塘的梨花瓣。

梨花落在三娘肩头,像初雪般洁净无暇,她就那样猝不及防在林臻眼前纵身入水。

她原以为她救下了三娘,却没想到三娘最终竟因她而去。

林臻将那日情形简要说于红叶,后者听罢,立时怒道:“那屋里的锁,定是有人故意为之!定要好好查查,究极是谁要置姑娘于死地!”

“不必查了。”林臻道。

今日曲茹芸的反应足以说明一切,如今府上都是季濉的兵马,曲茹芸再有胆子也不会在这个关头再向她下手。况且,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她去做。

红叶知道,姑娘决定的事,必有姑娘的主张,便不再多言。

红叶伺候林臻梳洗罢,便去收拾铺床。林臻今日的问话,让她想起久压在心底的一件事,几次想要开口,却不知该不该说。

“红叶……?”林臻察觉到她神色异样,走至榻旁。

“姑娘,那日教坊司,大将军也在,当时火势冲天,他曾毫不犹豫地冲进火海……”红叶手上的动作慢下来,“奴婢觉得,那两年府里姑娘对他的恩情,想必他没有尽忘……”

见林臻半晌不说话,红叶摸不清姑娘的态度,不敢再说,只转身行礼道:“姑娘早些安置。”

林臻微微颔首。

红叶还没来得及开门,门从外面推开,她忙欠身退至一旁,待季濉进屋,她才将门带上出去了。

“还没歇下?正好,前两日清风阁买的紫金砚送到了,试试看。”

季濉将砚台放在书案上,自顾自地研磨起来。

林臻提笔蘸墨,落在纸上却飞白断续,她蹙眉,复取墨,落笔又现飞白。

季濉侧目看她,半晌,轻笑一声,从身后覆上她的手。

他掌心宽大温热,粗粝的厚茧轻擦林臻手背光滑的肌肤,五指收拢,将她手紧紧包裹住,稳稳引她行笔,笔锋游走间,字迹如行云流水。

灼热的气息吐在她耳际,“紫金砚妙就妙在,内含云母,笔下的字在日光下有丝绢般茫润光泽,不过云母片岩粗砺,更适合绞转笔法的篆隶,而非楷书。”

他又笑了一声,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垂,酥麻炙热,“这是从前你教我的,你倒忘了?”

紫金砚甚是名贵,林臻只听说过,并未真正用过 ,自然没有很深刻的印象。

她隐约记得,似乎教过他。

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五年……

五年前他入府不久,尚是身量未足的少年,仰首间堪堪及她眉梢,而今已跃出她一大截,他站在她身后,与她保持着分寸距离,不远处烛光照映在地上的两道黑影,却紧紧纠缠笼罩在一处。

他身上的沉香是她从前惯用的,此刻闻起来却夹杂着一丝别样的气息,属于季濉独有的气息,就是这一缕特有的气息,将原本令人安气宁神的味道搅得支离破碎,反而化作一张无形的网,将她围困在方寸之间。

季濉覆在她手背上的厚茧仿佛也变成缓慢却有力收拢的绳索,她有些昏沉,透不过气,似乎就要沉溺其中。

林臻骤然将她的手从男人炙热的掌心抽出,退开半步,“天色已晚,不适合再费神写字了。”

季濉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微微蜷起:“也好。”

*

深夜寂静无声,朱楼翠阁皆入梦,唯有林臻在更声中辗转难眠。

季濉面向外睡着,单薄的寝衣滑落肩头,蜿蜒的疤痕在月光下清晰可见,林臻枕着手臂,静静看着。

心里某处隐隐发热发烫,林臻深深吸一口气,欲转过身去。

腰身忽然被翻身过来的人搂紧,她呼吸凝滞,半晌,听见他均匀的呼吸,才轻轻吐了一口气。

他的下颌抵在她肩窝,压住她半边肩膀,腰间的手臂如铁箍般禁锢着,让她全然动弹不得。

季濉闭着眼,眉头紧锁,深陷梦境。

梦里,他回到了祁州,回到了暗暗跟着林臻的那三个日夜。

与上回不同,梦里的他是无形的存在,亲眼目睹了林臻与她夫君更为亲密的相处。

他看着他们相拥而眠,衣带彼此纠缠,她脸上有他从未见过的极尽温柔缱绻的神色。

他看着她为他更衣,他为她簪发。

二人琴瑟和鸣,彼此恩爱。

他伸手想要触碰,眼前美好的画面忽而像镜子一般碎裂,化作密密麻麻的利刃,根根刺向他,越刺越深,仿佛要扎根他的血肉里。

梦醒时,那样的痛意都不曾消散。

他的手越攥越紧,林臻难受地闷哼出声,终于将他的意识唤醒,“怎么了?”

黑暗中他慌忙伸手抚上林臻的脸,却发现异常发热,他连忙坐起身:“我去点灯。”

“别去!”林臻蓦然拉住他的胳膊,“……我没事。”

此刻林臻并不想让他将灯点亮,只是忽而觉得方才隐隐发烫的地方越来越热,蔓延至全身,像是一把火,快要把她烧干,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度。

她咽了咽喉,终是开口:“我想下去喝口水。”

“口渴?”

见季濉纹丝不动,丝毫没有要让开的意思,林臻只得点头应是。

黑夜中她听见茶盏碰撞的清脆响声,片刻,季濉端着茶碗回到榻边。

林臻坐起身,刚要伸手,下颌处一片微凉,季濉擒住她的下巴,将碗沿贴在她唇边,将茶水缓缓送入她口中。

不知怎的,她忽然间连吞咽水的本能都忘却了,水已溢出唇边,顺着唇角留下,她才匆忙推开茶碗:“好了。”

原以为喝水能让她干燥的唇齿得到浸润,躺下之后,她发现自己还是很渴,甚至更渴。

尤其当季濉重新靠过来之后。

“林臻,让我抱抱你,好吗?”话音未落,他已深深将她揽入怀中,林臻没有应答的机会。

季濉再次闭上眼,头埋在她颈间,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

他贪婪地汲取属于她的鲜活的气息,他之所求,不过如此。

至于那密密麻麻的刺痛,总会在这日复一日的心跳声中被慢慢抹去。

*

一个月整后。

季濉坐在书案前,望着手中的梅花木簪出神,石竹进门禀道:“三皇子单骑正往林府方向来,稍后便到。”

季濉将木簪重新放入怀,整衣起身:“我们也可以出发了。”

三皇子翻身下马,正瞧见季濉一行人踏出府门,他忙上前道:“季兄这是要出门去?”

季濉微微颔首,眉宇间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眉梢微挑,看着他。

三皇子接着道:“今日母妃还往大觉善寺进香,季兄可愿再信我一次,这回我定——”

“季某不及首辅大人根基深厚,贵妃娘娘的决断乃明智之举,殿下抬爱,季某愧不敢受。”季濉拱手行礼,敛袖而去。

看着季濉离开的身影,三皇子心底凉了大半,若失此人,他再无法找到可与孟良誉抗衡之人。

季濉行至马车前,忽而驻足,回首问道:“殿下乃天潢贵胄,即便不登九五,亦可享一世荣华。季某一介孤臣,那如若与权倾朝野的首辅为敌,日后便再无退路,孟良誉与殿下到底有师生之谊,殿下当真舍得弃首辅这棵大树,而选择在下?”

三皇子眸中一亮,大步上前:“古人云‘欲执棋秤,先入危局’,在这一点上,将军与我不是同道之人吗?本殿下的决心,将军不必怀疑。”

闻言,季濉彻底转过身,向他走近:“殿下既有此言,微臣必不负殿下倚重。”

“不敢欺瞒殿下,微臣手里正有一案,或可扳倒孟良誉。”

接下来的话季濉刻意压低声音,三皇子忙侧耳倾听,面上神色由惊诧转为大喜,未等他说完,便道:“我们何不即刻将此人捉拿归案,本殿下有的是手段撬开他的嘴!”

季濉笑着摇头,轻按住他的手臂,“仅凭一面之词,如何定罪当朝首辅?最要紧的,是那本花名册,据微臣所知,现下就在孟府。”

“微臣此刻,正是为此事前往孟府,只是孟良誉素来对我颇有防范……”季濉面露难色却很快敛去,抱拳肃然道:“微臣定当竭尽全力!”

三皇子握住他的拳:“我与你同去!”

说罢,跃上马背,先行往孟府去了。

季濉神色恢复淡然,向石竹颔首:“走罢。”

*

季濉翻阅了近三月的宫门出入档案,贵妃每月这日都会前往大觉善寺进香,按照他的推断,今日便是孟良誉与贵妃私会的日子。

他行至孟府时,见三皇子果然将准备去赴会的孟良誉拦下了。

季濉进门时,二人正坐于暖阁闲谈,他分别向二人见礼。

方才孟良誉正向三皇子查问功课,见季濉进来,便合上书册,免了他的礼,抬手看座。

季濉简论几句朝中局势,孟良誉便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神情,从黎民疾苦到社稷安稳,言辞恳切,仿佛世间再无比他更忠心耿耿、心系天下的好官了。

三皇子向来看不惯他这副模样,早已听得不耐,甫要开口打断,收到季濉递过来的眼神,只得将唇边的话咽回去。

片刻,管事躬身入内,道:“大理寺少卿有要事禀报。”

孟良誉起身出门,一面走一面对管事道:“你怎的不早些进来?”

管事怔了一瞬,才听懂他的言外之意,是斥责自己没有早寻借口将他唤出,忙回道:“是老奴蠢笨。不过……确有大理寺少卿前来求见。”

“大理寺少卿?”孟良誉步履微顿,在记忆里搜寻半晌,也没记起来是谁,只继续往书房走去。

这厢,孟良誉前脚离开,三皇子便支走房里下人,与季濉默契地在房里翻找起来。

一入内室,季濉便将目光落在榻旁的黄花梨木衣桁上,他只暗自猜测,这里的机关是否与大觉善寺禅房中的机关相同。

刻意东翻西找了片刻,他才佯作不经意地走向衣桁,手轻搭上去,便立刻觉出不对来,两处机关竟果真是一样的。

季濉不动声色地离开衣桁,俯身在床榻下方查看,口中有意与三皇子搭话,成功将其引至衣桁旁。

眼见他手臂随意搭在横梁上却毫无察觉,季濉只得继续提醒道:“或许,是藏什么暗格中也说不定,京城中不少显贵,都会在府中设有暗室,机关多是些轻巧却挪动不了的物件。”说着,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三皇子手底下的衣桁。

三皇子似乎醍醐灌顶,骤然将手臂从衣桁上抬起,转而一把攥住横梁!

季濉跟着屏息——

“哈!季兄言之有理啊!”

季濉猛咳几下。

……

真是个蠢货!

果真不是谁都像他的林臻那般聪慧,季濉心底不由得冷哼一声。

他只好将暗示做得更明显些,遂开始逐一敲打墙面地砖,直至在衣桁底座下听见清脆的声音,三皇子终于发觉:“这衣桁有古怪!”

季濉半蹲在地上,面色沉沉,语气惊道:“殿下英明!”

*

书房。

孔景和听见窗外错落的脚步声,手中茶盏“咔”地一声搁在案上,慌忙起身侍立。

孟良誉甫一迈入房门,他便深揖行礼。

孟良誉落座后,将他打量片刻,终于从脑海深处找到一点印象,“是你?”

“上峰近日高升兵部尚书,他是您的得意门生,下官特来庆贺。”

“既是他高升,你该去他府上庆贺才是。”孟良誉皮笑肉不笑,说罢,面露不耐,自顾自地端茶抿了半口,便捧起一册书翻开。

管事心领神会,上前向孔景和道:“老爷尚有政务要处理,大人请罢。”

孔景和不愿离开,仍道:“首辅大人,下官确有一事相求,姜大人高升,现下大理寺卿一职空缺,您曾许诺——”

他的话勾起孟良誉久远的记忆,他确实曾命他监视通报林云峰的一举一动,并许诺事成之后,予他大理寺卿一职。

只是后来贵妃出面,替她侄儿姜弘讨了此职,便将此事搁置了,时间一久,他便抛诸脑后了。

“老夫心中有数,你回去等候消息便是。”

并非孟良誉有意敷衍他,只是姜弘升迁之时,那职位早被三十万两白银卖给了旁人。

“大人,上一回您就——”

“还不送客。”孟良誉头也不抬,冷声打断。

孔景和忽而上前,扑跪在孟良誉脚边,“大人您莫非忘了,五年前我是如何帮您将宸王与林云峰——”

“放肆!”孟良誉蓦然将书卷拍在案上,一记响亮的耳光将孔景和扇倒在地,他掏出袖中的帕子,嫌恶地一根根擦着手指,啐道:“凭你也敢威胁老夫?”

孔景和面色不改,慢慢从地上爬起,未去理会衣摆上的灰尘,以及红肿唇角的血渍,只恭谨地站好:“下官不敢,只是想让您记得,当年下官进士及第,陛下在大殿上钦点下官为榜眼,犹记得,您也曾赞扬下官有‘经世之才’,下官——定可胜任大理寺卿一职。”

“榜眼?”孟良誉骤然失笑,“我大周朝两年一开科,翰林榜眼探花多如牛毛,你这样的‘英才’,老夫一脚下去怕要踩死一片。”

闻言,孔景和面上仍维持着恭谨神色,心底却被一瓢雪水从头淋到脚——十年寒窗,三更灯火,到头来也只是他们眼中的蝼蚁罢了。

他暗自计算着季濉交代的时辰,扯了扯嘴角,轻声道:“多谢大人教诲,下官告退。”

既被视作蝼蚁,那便尝尝蝼蚁噬心的滋味。

***

这厢,三皇子已顺利进入暗室。

季濉对自己的推断虽有七八分把握,却仍不免几分忧心。

却不想,在暗道的另一端,他的猜测不仅被一一印证,且远比他所预想的更为精彩。

第49章

贵妃今年三十又六,正是风韵最盛的年纪,今日心情似乎极好,她慵懒地倚在窗棂旁,纤纤玉指漫不经心地锊着散在肩头的青丝,面色因愉悦的心绪而容光焕发,相较那日,更添几分妩媚动人。

听见身后石板蓦然响动的声音,丝毫不觉诧异,唇角微微勾起笑意,似是等待已久。

她并不急着回头,反而只垂首看着缠绕在指尖的发丝,静静听着身后的脚步声,仿佛那是世上最美妙的声音。

直至察觉那人已走至身后,方才莞尔一笑,嗔怪道:“怎的这时候才来?”

贵妃如花的笑靥,回首的一瞬,在脸上凝出可怖的模样,“皇……皇儿……”

她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桌案上,身上佩戴的华贵玉饰此时发出令她觉得最刺耳的声音。

三皇子在原地怔了许久,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突然笑道:“原来、原来这就是母妃定要他辅佐我的缘由?”

“不……不是这样的,皇儿!”

贵妃尚未从方才的惊愕中缓过神来,只是本能地否认他说出的话。

二人对峙良久,谁也没再说话,终是三皇子出言打破这死寂:“他敢如此欺辱母妃,我誓不会放过他。”说罢,三皇子愤而转身,贵妃也终于回过神,快步上前拦住他。

“皇儿,你这是要做什么?”

“无需母妃操心。”

三皇子语气冰冷,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戾气,他正值血气方刚的年岁,此刻怒火攻心,贵妃生怕他冲动之下闹出什么祸事,哪敢放他离去?

她只能温声劝道:“皇儿,事情并非如你所想的那般,切莫冲动行事!”

见他仍是一副决绝的模样,贵妃语气不由加重几分:“本宫的话,你可听见了?!”

三皇子骤然抬头看向她,眼眶泛红:“我正是太听母妃的话了!母妃,您怎能这么糊涂?!”

“不——不!定是他强迫于母妃,我要将他碎尸万段!”

三皇子眼眸猩红,怒气到达了顶点,拂开贵妃的手,梗着脖子往暗道走,贵妃几次拦他不住,不得已动了手。

清脆的耳光声音在静谧的禅房响起,脸上火辣辣的痛感远不及心中的震惊,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母妃,您……您竟为了他打我!”

“您从未打过我,如今竟会为了一个外人打我?!”

贵妃看着自己亲生的儿子,凤眸中怒意夹杂着痛惜,事已至此,她知晓纸终是包不住火了,踌躇良久,她还是缓缓开口:“……他不是外人。”

禅房内的香烟袅袅,贵妃终将那个深藏心底的秘密告知于他,说到最后,她欲言又止,断断续续:“皇儿,母妃有太多不能向你诉说的事,你只需要明白,母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我们会为你铺好所有的路,母妃向你保证,你一定能得到这世上最尊贵的身份,听明白了吗?”

见三皇子虽未应答,但眼中的暴戾之色已褪去,贵妃总算松了一口气,她也知道,若要接受此事,尚需要一些时日,轻抚了抚儿子泛红的脸,柔声道:“方才打疼了罢?本宫回宫后会派太医去府上给你瞧瞧。”

三皇子依旧沉默不语,她低叹一声,“究竟是谁将你带来此处的,本宫也不再追究了,现下回去歇着罢,本宫也乏了,这便回宫了。”

许久,空洞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里悠悠响起,三皇子眼神涣散,怔怔地向前望着:“儿臣告退……”

*

季濉将孟良誉在门外拖延许久,三皇子才不紧不慢的出来,面色淡淡向孟良誉行礼后就走了。

未几,季濉也借故告辞,跟着出了孟府。

三皇子没有骑马,只牵着马走,季濉远远看见他,遂弃了马车,快步追上去。

恍若没有发觉他的存在,三皇子自顾自地走着。

季濉一度怀疑,他到底是否在暗道那头瞧见了贵妃,亦或者,贵妃已说服了他,让儿子与自己的奸夫在一条战线上?

就在季濉左右思索,不知如何开口时,三皇子没有预兆地突然说了一句:“帮我杀了孟良誉,我与季兄平分天下。”

季濉脚步微顿,怔了一瞬,旋即干笑两声,试探道:“殿下是拿到那本册子

了罢?怪道有心思与微臣说笑。”

此话一出,三皇子突然恶狠狠地瞪着他,半晌,才从后槽牙咬出几个字:“谁说本殿下是说笑的?”

季濉的笑意在脸上慢慢凝固,瞥了一眼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马车,低声道:“殿下,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请上马车回府一叙。”

*

“派人刺杀孟良誉?!”季濉不由地提高了音量。

季濉现下不仅可以肯定三皇子一定在那间禅房里碰到了贵妃,知道了她与孟良誉的奸情,甚至还被刺激得疯了!

用他的猪脑子想出了个狗主意。

季濉收敛自己的神色,扯了扯唇角:“殿下英明果敢,乃大周之福。”

“只是……事关大周首辅,干系重大,须得三思而后行,微臣倒有几分愚见,殿下可愿一听?”

三皇子坐于上座,拳头握得很紧,面露不耐:“有话便说。”

“孟良誉到底是一朝首辅,即便刺杀成功,你我二人也断不能全身而退,微臣蝼蚁之躯,死不足惜,只怕届时波及殿下……”

三皇子仍旧皱眉看着他,“季兄既然如此说,是别有良策?”

季濉不答,只问道:“殿下可还记得去岁大皇子中元节宫变?”

三皇子不解:“提那逆臣贼子作什么?”

季濉放下手中的茶盏,笑道:“那可是孟大人的杰作,我们何不故技重施?”

皇帝病重,孟良誉把持内阁,拒大皇子请见皇帝的请求,逼他谋反,并以此一举除掉了储君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皇后母子,嫁祸给大皇子。

“上回尚有齐翰祯那逆贼送死,这回却如何制造宫变?”

“殿下可记得下月初有一批要犯会在城外安都山处决,按例会有朝中要员前往观刑,想必殿下有法子让孟良誉前去,届时,若人犯突发暴乱,殿下所辖千骑卫便可武力镇压,暴乱一旦发动,损伤自然在所难免——”

三皇子眸光一亮,转瞬却又湮灭:“找人伪造一场里应外合的暴乱并不难,可本殿下手下千骑卫只有八百人,负责押送处决人犯的左右领军却有近两千人,即便我挑选其中精锐,胜算也实在渺茫……”

“殿下还有我。”季濉看着三皇子,微微笑道,“微臣可派三百神武营精锐,于当日趁乱乔装攻入,便可助殿下一臂之力!”

“好!就按大将军说得办!”三皇子拍案而起,却被季濉上前拦住,他单膝跪地道:“殿下且慢,臣尚有一事请求,神武营与殿下的千骑卫不同,值更甲胄在下值时需向兵部点验交割,还请殿下赐臣铁甲三百副。”

“放肆!私制铁甲乃谋逆大罪!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三皇子呵斥道。

“殿下息怒,请听臣说完,臣并非要向殿下索要兵部在册的玄铁铠甲,只是想请您向英国公借兵部库房所存战俘残甲一用,事成之后便即刻归还。”

战时缴获的残甲不像在编铁甲需每日清点,只在岁末交于工部重铸时,才会逐一盘验。

兵部尚书正是英国公嫡子姜弘,也是三皇子的表弟,他若开口,此事倒也不算难办,三皇子思忖良久,低声应下了。

季濉本以为此计纵有疏漏,左不过是收拾残局时需费些周折,却不料这场仗,尚未看见刀光便已溃不成军。

*

五月初六,季濉领神武营在宣武门巡逻,左右领军早已押送人犯出城,眼见午时三刻将至,却始终没有看见孟良誉的身影。

午时三刻过后,城门口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派往城外的士兵仓惶地从马背翻滚下来,在季濉耳边低语急报,闻言他脸色骤变,垂首向士兵吩咐了几句,后者重上马背,驶出城门,只片刻,竟缓缓退了回来。

城门外响起齐整的铁靴踏地声,铁甲森然的神枢营缓慢而强势地列阵压入,精铁面甲下透着迫人的肃杀之气,在逼退守城将士一大截后,稳稳地停下了。

阵列忽而被一骑于马上的紫色官袍之人分开,他幽幽打马上前,季濉面色仍然镇定,微笑着拱手行礼:“敢问首辅大人,出了何事,竟劳神枢营出动?”

孟良誉面色铁青,立于马上,手持明黄色卷轴,用中气十足的声音呵道:“奉陛下旨意,三皇子勾结兵部尚书姜弘,私存铁甲三百副,意欲叛乱!大将军季濉牵涉同谋,一并压入刑部大牢候审,给我拿下!”

一声令下,训练有素的神枢营重甲兵霎时将季濉等人团团围住。

*

城外村庄。

林臻坐在农村院落外面,看着山间院落里的点点灯火,心里却丝毫不能平静。

自季濉将她们送来田庄,已半月有余,此处远离京都,消息闭塞,但她直觉似有大事发生,且与上回在大觉善寺发现的密道有关。

五月的夜晚已有些闷热了,这让林臻心下更觉烦躁。

“阿姐,原来你在这儿,教我好找。”林玥在她身边席地而坐,侧头对她笑,她的眼睛更像父亲,是略微上扬的丹凤眼,妹妹的眼睛更像母亲,一双明媚的桃花眸,此刻正笑眼弯弯,像一汪清泉自她心底划过,将那些烦闷驱赶而空。

“怎么还不睡?可是住不习惯?”林臻问道。

林玥连忙摇头否认,她从地上挑捡出一片大大的叶子,轻轻扇着风,许久才低声道:“阿姐……上回是我不对,阿姐是为了我好,我不该同阿姐置气……”

林臻轻笑:“是阿姐的错,阿姐忘记,你已经长大了,阿姐不该还将你看作小孩子。”

林玥笑着挽住她的胳膊,将头靠在她肩头,摇晃着道:“才没有!在阿姐面前,我要永远做孩子!”

林臻笑着与她一起看向天空。

此起彼伏的虫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却不会让人觉得聒噪,反倒添了几分平静,就在林臻以为妹妹已倚在她肩上睡着时,耳边传来她浅浅的声音。

“阿姐知道,他……为什么把我们送来此处吗?”

“这几日,阿姐有见过他吗?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说话之时,林玥仍旧将头枕在她肩上,她看不清妹妹问话时的神色,怔愣片刻,她才道:“我并不清楚。”

第50章

三皇子入狱,第三日便在狱中畏罪自裁。

此案由大理寺初审,后经三法司会审,最终由皇帝定案,共历时二十三日。

判处逆党英国公府成年男子斩首,女子没入奴籍,钱财充入国库。

皇帝重病初愈便遇逆子谋反,几度泪洒大殿,痛心得要昏厥过去,终是免了三皇子府上其他人的死罪,念姜贵妃伴驾多年的情分,只将她送去大觉善寺静思悔过。

可谓皇恩浩荡。

*

大觉善寺,禅房。

姜贵妃一身素衣,头上钗环尽褪,青丝用木钗随意挽着,怔怔地站在窗前,望着外头。

不过短短时日,曾经艳冠六宫的容颜已凋零如深秋枯叶,竟似老了十岁似的,就连发丝也干枯如柴,没有一丝往日的光泽。

身后石板蓦然响动,这原本令她愉悦的声音此刻便如轰雷贯耳,令她浑身一颤,不由瑟缩着转过身去。

在原地僵立许久,她才踉跄着向前迈了两步,却又猛地收住,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哑着声音问道:“良誉,这……这都不是真的罢?”

“老夫已承诺会想法子将他送走,却偏要自寻死路,这全是你教养的好儿子!”

她没想到孟良誉竟会先发制人,将错过都推到她的身上,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神彻底崩溃,她哭喊道:“竟是我的错?!”

“是我的错啊,我不该将皇儿已知晓自己身世的事告诉你,我不该将弘儿给他铁甲的事告诉你!”

“皇儿少年无知,性子冲动,我只是想让你避着他些。虎毒尚且不食子,你——”

“你——”

姜贵妃情绪失控,指向他的手指颤抖不已。

孟良誉亦呵斥道:“他对老夫已起杀心,如今还未大权在握,便起了这般心思,日后即便老夫将他扶上皇位,焉知不是养虎为患?我苦心经营的一切,决不可毁于竖子之手!”

“他以为杀了老夫,便能抹去他的真实身份了吗?实在愚蠢至极!”

姜贵妃泪如雨下,哽咽得几乎要说不出话:“那姜家……又是为何?弘儿自幼尊你为师,姜家更是一路扶持你至今日!”

“若是没有我,也不会有姜家的今日,不过是各取所需!我既下决断要废了他,那姜家便也留不得了!”

“各取所需……?那你与我,也是各取所需吗?”

孟良誉鬓角虽生几丝白发,却正值壮年,身形挺拔,眉目间沉稳内敛,依稀可见当年风姿。

姜贵妃恍惚地望着眼前的男人,思及二人如何相遇相许,他是如何陪自己从一个备受冷落的贵人,到如今风光无两的贵妃。

彼时他不过是一个四品侍读学士,曾言此生都会护她周全,她以为她永远是他奉在心尖的娘娘……

孟良誉缄默不答,许久,道:“陛下既已开恩,想来你余生当安然无恙,这密道,我会派人封死。”

他张了张唇,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终是咽回去了。

*

六月的天气,刑部地牢阴湿闷热。

在孟良誉的首肯下,狱卒打开了牢房铁锁,他微微俯首,迈进去。

季濉正屈膝坐靠在墙下,仰头倚着墙壁,闻声,他缓缓睁开一双艳丽的桃花眸,勾起唇角:“首辅大人终于肯露面了,下官恭候多时。”

孟良誉缓步走近,俯身蹲站在他面前,眼里已布满血丝,眼角细纹不知何时竟添了许多,唇角抽动,他试图扯出一抹轻松的笑意,却发现怎么也笑不出,最终在脸上印刻成一副扭曲的神情。

季濉与三皇子所说的话,半真半假,神武营的铁甲确实皆记录在案,但他给三皇子的那三百人,都是黑市交易来的死士,无一人是神武营的在册士兵,且当日季濉并未在安都山上,任他们如何查证,如何攀咬,都扯不到季濉身上。

季濉早有布局,要逼着他们父子相残,逼着他亲手除掉自己的儿子!

自己随手捡到狗,如今真的长成了狼。

“你做得很好,不愧是老夫培养出来的人。”孟良誉青筋暴起的大手紧紧攥住季濉肩膀,感受着他伤口处的温热血液顺着自己的指骨汩汩流出。

但这自然不能平息他的丧子之痛,失去英国公这支臂膀之痛。

季濉只不过是受了一些皮外伤,他只恨不能扒他的皮,喝他的血!

孟良誉终于大笑出声,灰白的短须跟着笑声颤动,脸上的褶皱因夸张的笑容而扭曲成深深的沟壑。

季濉冷眼看着他笑罢,而后慢慢道:“首辅大人精心栽培,下官必不敢忘,让大人看清这些人的真面目,是下官分内之事。毕竟,我可是您的儿子,您说呢,义父?”

“宜州一战,如今我重兵在手,义父执掌内阁,你我二人何不共享天下?”

“没了三皇子,老夫还可扶持六皇子、七皇子!何用得上你这条狗!”

儿子……他的儿……

季濉的话无意中激怒了孟良誉,他双眸暴睁,怒不可遏,眼眶竟因激动的情绪而不觉泛出泪花,他双手捏住季濉受伤的肩膀,死命往墙上撞。

季濉被震得咳嗽不止,不过他也并不在意,他知道孟良誉越是对他表现出愤怒,便越是不会要他的命。

失去三皇子和英国公,孟良誉元气大伤,绝不会再动他了。

即使孟良誉不想承认,他依然是他如今不得不相互倚仗的存在了。

只是……季濉看着眼前这张骤然老态的脸,忽而觉着,孟良誉的愤怒有些过了头,甚至怒意中掺杂着悲凉。

可这悲,又是从何而来?

没等他细思,孟良誉收敛了神色,已然换上一副温和慈爱的模样,他松开手,恍然未看见指尖残存的鲜血一般,轻拍了拍他的肩:“这几日你受苦了,你的清白老夫自然知晓,早已禀明陛下,不日,便可放你出狱。”

季濉也仿佛没听见他方才的厉声谩骂,只笑着回道:“多谢义父。”

*

三日后,晨光微现。

黎明前的薄雾还未散尽,一辆马车缓缓穿过沾满露水的稻田,沿着蜿蜒的乡间小路,朝着山头的农院儿疾驰而去。

近日林臻睡得都很浅,朦胧间听见隐约的一点响动,她便立时起身下榻了,在石竹抬手叩门的一瞬,林臻已拉开房门。

“将军受了很重的伤,劳烦姑娘照看,我去找白郎中来!”石竹盯着两个侍从把季濉扶躺在床上,对林臻说道。

不知不觉中,石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早已改变了对林臻的态度。

季濉身上穿着暗色长衫,可还是无法掩盖遍布全身的血渍,更莫说在进门一瞬间便已充斥全屋的血腥气。

林臻片刻才回过神,她不由地蜷起手指,想说什么,却觉嗓中甚是干涩,用力才发出两个字:“好,好。”

季濉躺在床榻上,脸色煞白,双眸紧闭,他胸口起伏剧烈,呼吸急促。

林臻守在榻前,入目皆是他遍身的血污,指尖伸出又蜷起,她有一些无措:“你想要什么?要喝水吗?”

“别走……”

林臻转身之际被人攥住了袖口,季濉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眉头不再紧蹙着。

他的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林臻的手腕,冰凉如水,她没有丝毫迟疑地握住他的手,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想要让他暖和一些。

几人拥簇着白策进门,林臻方从塌边站起身,让出位置。

林玥紧跟在白策身旁,面色焦急,脚下步子不由迈得很快,与其说她在跟着白策,不如说在催着白策。

至榻旁时,她已走在了最前端,扑鼻而来的血腥味,男人浑身血污面色寡白的模样惊得她倒吸一口气,下意识躲去白策身后。

“先用参片吊着,待我慢慢施针。”白策把完脉,立时说道。

孟良誉手里抓不到季濉的把柄,却也不甘心放过他,便特意命人将牢房里的手段都用在他身上。

虽不至于真要了他的性命,但也就剩半条命了。

季濉将林臻他们送来农庄时,做了万全准备,一应药材都带得齐全,石竹将药箱捧在白策面前,白策消瘦的指尖轻轻划过,便辨出参片,将之取出放入季濉口中。

白绫遮着眼,白策垂首道:“谁去将他扶起来。”

“我来!”

“我来!”

“我……”

三人几乎同时开口,只是在听见阿姐的声音后,林玥不自觉地音量骤降,有如蚊呐,只有近旁听力极佳的白策听见了。

石竹见林臻开了口,便不再出声。

林臻上榻将季濉缓缓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施针过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林臻手臂已不自觉地发颤,她却只专注于肩头男子的神情与气息。

天光未亮林臻便已起床,直至此时夜半三更,她竟还像个不停转动的陀螺,精神力强的可怕。

她目光如炬,一错不错地盯着榻上昏睡着之人。

季濉双眼迷离地缓缓醒转过来,与林臻对视良久,苍白的唇角勾起一丝笑:“竟不是梦。”

林臻蹙眉,问道:“什么?”

季濉的气力还没有恢复,只得尽力提高声音,讥笑道:“何以这样守着我?是怕本将军如遇不测,他们也不会好过吗?”

“你做得很对,林臻,我是要你永生永世守在我身边,休想借机离开,否则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们,我会杀掉他们!你知道了吗,林臻?”

见他尚有气力说这样的话,林臻手上骤然使力,欲将手从他掌心抽走,“杀吧,不如现下就去将他们都杀光好了!”

“嘶——”季濉伤口

被扯痛,惊得林臻忙止住动作,他语调漂浮:“莫动……”

几句话耗光了他的精神,话落,季濉再次合上了眼。

白策说过,若他今晚能清醒过来,便无大碍。

听着他均匀的呼吸,林臻觉得有一股劲忽而从她身上被尽数抽走了,她骤然间觉得浑身酸痛,累极,倦极。

坐在榻边的脚踏上,枕着胳膊睡着了。

*

深夜烛影摇曳,睡意朦胧间,林臻被一阵窸窣声响扰醒,凤眸怔忪,望着坐起身的季濉,长睫迷离地上下扇动,却强撑着精神呢喃道:“你真要去……?不准去……我那明明只是气话……”

她伸手去够季濉的衣袖,还没够着,便又沉沉睡去了。

黑暗中,季濉轻笑了一声,抬手捧住林臻即将倒在榻上的脸,将再次沉睡的美人扶躺回床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