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一小把她自己不再吃了,这得拿回去和自家男人一起分享。她得先确认确认产地在哪,找到地方,然后偷啊不是,飞去产地直购一些,才能放开来吃。
王澈想到那把周天子剑,又看了一眼被撒在羊肉上的珍贵香料,不由哀叹一声。
焚琴煮鹤,焚琴煮鹤!
第46章
风雪交加,赶路不甚方便,好在是骑兵,雪最多深到马肚子,难走是难走一些,比腿着快得多。
苏赫部的大河谷入冬也是封冻的,沿岸有牧民凿冰取水,穿着林一熟悉的厚厚毡衣。远远看到黑帐连营,她的心也一下子飞扬起来,只来得及说一句俺先回,就撇下队伍策马如飞。
大肥真是一匹好马,又高又壮,到别的马肚腹处的雪,仅淹没到它的马腿,跑起来更是一路推开积雪往前犁。过河谷上平原,黑帐的位置没变,林一一路席卷进部落,先看见的是苏赫忽律,她在马上倾斜身体一把抄起小漂亮,嘎嘎笑问:“恁爹呢?”
苏赫忽律给吓了一大跳,没回神就下意识指了指议事大帐,林一把他放下,从马上下来,一头冲进大帐中。
帐里不止苏赫阿那一个人,还有几名汪古部的行商,桌案上有一些货物,似乎在谈交易。但林一才不管这个,冲到可汗大座前,一身风雪都还没来得及化,就狠狠地抱住了苏赫阿那,捧着他的脸啾啾地亲,看着就是非常热烈的一只鸟。
苏赫阿那推不开她,也没多试几次,有些无奈地避开几下林一的亲吻,对汪古商人们道:“晚间有宴,诸位可先去休息,我这里……忙。”
商人们其实在他开口之前就站起来了,听了这话纷纷行礼要往外退去,本来大家都听说苏赫可敦拿下辽东之地,没有损耗什么兵力,比起克烈部可真是绝了,又恰逢克烈部南下受阻,再怎么样都应该恭贺几句。
可这个架势,完全不像需要恭贺的样子,汪古商人很识趣地往外走,商人都是非常识趣的!不能再多说哪怕一句话了,没看见苏赫大汗的衣裳都叫扒掉两层了?
冬日衣裳穿得厚,林一扒了一层还有一层,扒到后面直接上手撕扯了,苏赫阿那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这次一只手抵在林一额上,敲她一下,“别弄坏东西,我们去睡帐再说话。”
林一有些委屈,很可怜地说:“两个月,你知道我这两个月是怎么过的吗?”
苏赫阿那拢衣起身,含笑说道:“我知道,这两个月可敦攻城掠地,骁勇无敌,只是不记得谁同我说过,出门去抢些粮而已。”
林一悻悻地闭上了嘴巴。
睡帐距离不远,路上苏赫阿那仍旧和亲卫有条不紊交代了些事务,今日晚间要宰杀牛羊,酒肉管够,再让年轻人们排演几出歌舞。既是招待汪古远客,也是为大胜的将士庆功,至于可敦本人,她大概是要在可汗身上庆功,不必管她。
后头的话自然没有和亲卫讲,苏赫阿那被林一给半拖半拽拉进了睡帐里,没多久她还往外伸出一个鸟头来,狠狠地瞪着亲卫们:“快去做事,睡帐附近一里地不许留人,不用巡逻!”
亲卫们哄笑着散去。
林一回到帐子里,苏赫阿那怕她又来扯衣,自己立在床前,外衣叠放,他的动作已然不慢,但还是被急得发慌的林一伸手撕掉了最里层的薄衫。
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固然吸引鸟,但这风情的身子才是她永远的心头爱啊!
林一按住苏赫阿那,亲吻他浓烈的眉、灰蓝的瞳、高挺的鼻梁,还有一看就非常好亲的唇,向下吻到颈窝,再向下……峰峦起伏。她的经历可能匮乏,但她的眼光绝对不差!这是绝代尤物,绝代尤物!
睡帐翻腾,不时传来兴奋的嘎嘎声。
苏赫部落在举行热闹的庆功晚宴时,克烈部正在回程的路上,早先听闻辽东失守,拔都可汗已经气厥过一回,当时正忙着洗劫魏朝边境村落,只能咬牙咽下这口气。但让他没料到的是,今年雁门关守将杨裳不知发了什么癫,忽然率大军来硬碰硬,原本克烈部的骑兵就占一个速度快,劫完就走,魏兵追不上,已经几年都如此。
拔都每年都带着大量雪域青壮南下就食,差不多是这样一套流程:打下一块村镇周边,洗劫商铺平民,把这块地方的粮食吃空就走,再换一块地。如果收到魏军赶来的消息,就提前离开,离开之前还会把没吃完的存粮烧毁,这样魏军得不到补给就不会再追。
杨裳字无衣,出身于很难得的将门世家,自祖上镇守雁门已经六代,在魏朝这样世族抑武的大环境下,六代将门很少见了。雁门关驻军世代只认杨家,也因此杨裳在军中无法得到更大的晋升,但也不会被随意贬撤。
雁门关作为克烈部南下的最常用路线,杨裳和拔都之间维持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平衡,拔都不会攻打军事重镇或者城池,仅在周边劫掠,杨裳不会把主力军队用在追击克烈骑兵上。不是杨裳通敌,而是因为魏朝骑兵少,多以步骑协同为战,这样的军队压根追不上全员骑兵还携带替马的雪域人,只要城池不失就不会被追责。
但今年杨无衣发癫了!拔都前两个月都是往年那种很正常的劫掠就食,他不是个喜欢屠杀的人,能抢就不会杀人,当然抢完之后你饿死了,那和我拔都老头是没有关系的,我抢了你,你明明也可以出去抢的嘛!
就这么照常劫掠了两个月,克烈骑兵们在某次收到杨无衣派兵的消息后,很自然地收拾东西准备撤走,自驻军地往外有两条路线,但骑兵们肯定走宽阔的行道,然后就被埋伏了。大批大批的陷阱令他们折损了许多战马,随后高处箭矢落如雨,好不容易突围出来,又被那些失去冬粮的平民冲散了队伍,娘的,是魏兵持军械驱赶着这些流民冲阵!
杀这些人耗费体力,不杀阵形被冲得七零八落,拔都还算老练,第一时间指挥完好的骑兵脱离人群,至于陷入泥沼里的,当舍就舍!
一战损失两千青壮,战马四五千之数!
拔都气得吐了一回血,然后各处散布的克烈分支也陆陆续续遭到了打击,虽然没有拔都这边损失大,可见背后设局之人将重心放在了拔都率领的骑兵这边,但老头还是遭不住了,下令集合回程。
路上计算损失,此行一共带出来中小部落十三个,兵员近六万,折损九千余,战马损失是人的两倍还多。
不止拔都自己气结攻心,被他统合的部落联盟也因此怨怼颇多,这次可不光是克烈部自己损失,那些中小部落往往压上大半青壮出来跟他干,结果好嘛,最冷的时候得往回撤,粮也没抢到多少,还死了很多人!别看九千余好像是不多,可摊到六万骑兵里呢?几乎是每个百骑队里就要损失十几个!这可不是小数目了!
原本克烈部有辽东这个大粮仓,每年虽然也会损失青壮,但克烈部赔得起啊,一个十八岁的青壮会赔偿十八袋麦子(这是最高价)。可现在辽东失守,就在回程的路上,好几家部落不干了,闹得人头痛。
拔都拉一批打一批,又杀了几家弱势的直接吞并,这才压下躁动的人心。
雁门郡内,杨裳专门设宴款待江骋,小半年未见,江骋还是送嫁和亲时那副俊丽白皙的面庞,眉眼内敛锋芒,黑眸沉静如冰。因为赴宴的缘故只是系了两当甲聊表武将身份,没有全套盔甲在身。
杨裳向他敬酒,道:“这次多亏我江骋贤侄!拔都老儿欺我这几年,奈何不了他!贤侄一至,便帮我大忙!稍后上朝廷述职请功,必给贤侄报一大功!”
江骋端起酒盏,边关之地自然没什么上好的风氏瓷,但酒盏微翠光泽清润,也是非常好的酒具,是江骋数年都没用过的好东西,他面不改色,笑着道:“鸿羽不过是客将,杨公知人善用,麾下兵将个个得力,若无此善战之军,哪有小辈微末之功,不值一提。”
“贤侄客气!”杨裳微笑道:“昔年我与你父叔颇有情谊,不料他们英年早逝,唉!贤侄人才难得,本不应再走武将的路子,可没有长辈扶持,这些年很难过吧?”
江骋低下头,似是难堪。
杨裳放下酒盏,从笑转为叹息,只道:“我也帮不了你什么,雁门世代如此,手下万把余人,连雪域那些蛮子都可随意欺之。贤侄从北山公那里来,想来也受了他不少气……我看贤侄极有本事,是他郑北山不识用。如今又有了克敌之功,只恐怕朝中无人不好办事,功劳这事很难真正换到功名啊!”
江骋黑眸低垂,似乎想到在郑北山那里的待遇,微微捏紧酒盏。
杨裳很满意这个表现,复又温言道:“做叔叔的,本不该提,不过杨某的情况,贤侄也是知晓的。发妻死得早,新妻王氏娘子,我甚爱她!到如今没什么子嗣缘分,我年已四十,也没有别的想头。只是这雁门世代,杨家血脉,得有个传承。”
杨裳容色温和,但声音锋利如刀,隐有铮鸣,“贤侄若肯易姓入宗,做我杨氏子,拜我为父,想必在功劳上头,不会有人欺你。来日,你可承接我杨门万军。”
江骋双手捧着酒盏,没有说话。
第47章
这小半年来,江骋和萧玲珑一直客居玉门关守将郑石郑北山处。
萧玲珑的外祖叶朔,魏朝镇国元帅,一生战功赫赫,四子皆战死,仅有一女嫁入宫廷,与魏帝为妃,生下萧玲珑这个小公主后,也是芳龄早逝。
五年前、啊现在要说六年前了,六年前叶朔病故武威郡中,全军缟素。郑石为叶老元帅扶灵柩归的乡,虽是义子但做得和亲生儿子没有区别,还实打实守了三年孝期。
郑石是破落寒门出身,曾为叶家小将军的亲卫,小将军战死,郑石灵堂前拜了义父,那时可是说过要易姓的,叶朔怜他先祖威名不可断绝,只是收为义子。其后老元帅为郑石取字北山,培养教导数年,为他在军中铺路,这样的恩义重若山岳,郑北山也一直表现极佳。
但这种恩义吧……不是应该老元帅死了就算完了吗?最多算上一个老元帅夫人嘛。萧玲珑上门时,郑北山还是很高兴的,不过是个小姑娘,就算是逃了和亲跑来投奔的也没什么。让她隐姓埋名,叫她好好做个大小姐,还能借她来表演表演,拉拢叶家旧部,何乐而不为?可是她偏偏带了个野心勃勃的年轻情郎来。
郑北山不喜欢江骋,他年轻那会儿也认得江骋的父叔,江家双虎镇三关,黑水军威名赫赫,既然有赫赫威名,那必然有被威名掩盖的人。郑北山曾在江骋父亲麾下做事,当然了,其实是麾下的麾下,小兵尔尔,他是后来才辗转入了叶家小将军麾下。如今故人之子来投,郑北山可一点都不高兴,只打发了江骋做些杂事,连个杂号都不给他。
可就算在洛都,江骋还能靠着微薄家声做个校尉,得来送嫁和亲的差事呢!
避在玉门关处只是为了避避风声,数月过去,江骋就带着萧玲珑离开了,准备前往老元帅夫人所居住的河间郡。途径雁门时遇到克烈骑兵南下,江骋便停留下来,为杨裳策划了这一回反攻克烈的大功。
此时宴上,江骋捧酒盏沉默,久久没有开口。
杨裳知道,有本事的人不能逼得太紧,又笑着缓和道:“当然,易姓是大事,贤侄不是那灵堂拜父的郑北山,我也赏识贤侄这份骨气!贤侄既然要往河间去,那就去。我派五百兵送你们去老夫人处,只是盼贤侄若寻不到出路,记着回来找我,这份承诺至杨某临终不改。”
他温言好语劝慰:“贤侄,你我之间,是有父子之缘的。”
江骋斟酒一杯,做了个敬酒的手势,然后沉默饮下,算是应答。
江骋的功劳确实很大,应该可以算是叶朔死后,魏朝这几年对雪域骑兵唯一的一次大胜,克烈部的损失也太惨,惨到林一都不忍听闻。她坐在睡帐床头,听苏赫阿那说完,有些兴奋地拍大腿:“那我们趁机去干他一票吧!”
苏赫阿那微微摇头,“风雪太大不好行军,而且狼被逼到死角,往往撕咬起来最狠,打是可以打,但不划算。”
这是实话,林一还不够了解雪域,一个部落最危险的时候往往就是防御最强的时候,拔都会不计一切代价威慑一切敢于来犯之敌。他的部落联盟也是如此,一开始可能会因为战损有所怨怼,但处在雪域这样恶劣的环境下,已经损失了这么多,那唯一的存活方法就是抱团。
林一点点头,认可了苏赫阿那的解释。
她俯身抱住苏赫阿那,先埋头在他胸前啾啾了好几下,然后抬起头,很兴奋地说:“不管怎么说,暂时不必管克烈部了,我准备开春打塔塔尔部,要防止他们前后夹击我们,最好的法子就是打掉一个,还有就是……”
她要抢塔塔尔部的黑石矿!靠牛粪烧不出青砖的,这是风家两兄弟考察后给她的答复,黑石也就是煤石,雪域部落一般牧民烧牛粪,贵族烧黑石取暖。苏赫部落附近有一座小型的黑石矿,但是供应铁勒部打铁就很够呛了,过冬时连苏赫阿那自己都是烧牛粪的,但是塔塔尔部有大量的黑石矿。
首先是防备腹背受敌,然后才是资源争夺,林一算账很清楚的。
但不管怎么说,今年苏赫部落都是过了一个大肥年。先是魏朝的大批粮食交易,再是林一从辽东带回了大量好东西,从布料到香料到金银珠宝,各色精美器具,啊对还有很多很多的粮。
分给辽东平民佃户的是今年的粮税,林一很鸡贼的,世族抄家抄出来的粮数目很多!让村民们领完粮后还剩下很多,这些再分就不礼貌了啊!而且好多佃户还不是往年的佃户,是逃荒来的,顶了往年饿死的佃户的缺,所以大多数人还真就是该得一两年的粮而已。
这里头利润极大,大到林一在返程途中,路过辽西时,还畅想了一下,要是这里也能抄一抄……嘎嘎!
林一像个魏朝来的商人,她带的那些好东西甚至不要钱,大量精致华贵的好东西她是一把一把往外散,粮食是要入库统一分配的,但其他东西都算林一的战利品。她先是给战死的勇士家眷分了一批,像是材质极好的刀剑,世族部曲的盔甲等,这些在雪域可是非常难得,能传十几代的好物。
然后是辽东之战中表现很好但是暂时还在镇守城池没回来的青壮家眷,分了些布料器具,家里有小孩儿和青年男女的,林一还一把一把送珍珠宝石,送得庞半天和庞六娘眼皮子直跳。
啊对,林一现在算是想起来庞半天的姐姐是六娘了,庞六娘这些日子在雪域部落过得非常之……嗯,开放,做妹妹的收了六兄弟,做姐姐的只要遇到看得顺眼的,就邀人家进帐子。直到某日忽然腻歪了,找到庞半天要跟着她做事了,还给自己取了个名字。
她要叫庞杀,字诛魏!
虽然是个不伦不类,比庞半天还要奇怪的名字,但这又不是魏朝,在雪域部落没人管她,好多雪域人自己还叫一骨碌两头牛野生驴子*什么的呢。
这些天庞家两姐妹就是按照林一出征前的吩咐,带着霓裳羽衣两个侍女,挨家挨户做人口普查。这活很繁琐,她们又把魏朝一起来的那些识得几个字的工匠侍从陪媵都拉上了,但到现在也还只是统计完了军眷家属。
事情不急,还有一个冬天的时间,按十月历算,要等到四月雪域才开春,这期间大家闲着也是闲着,干点活挺好。
林一接连折腾了六七日,总算把没吃够的都吃了个爽,才慢慢恢复了以往的频率,日子又规律起来。
这日林一早起出帐,回头看看苏赫阿那在床上安睡,帐子外仍旧是积雪皑皑,有几名亲卫在附近扫雪。林一看不惯这慢吞吞的动作,夺过扫帚,一口气扫完议事大帐附近十来个帐子,然后把扫帚丢下,迈着座山雕的大步往外走去。
之前林一有早上出门打猎的习惯,但那不是因为兴趣爱好,而是习性,有巢的鸟总喜欢出门转转,有啥好东西就往巢穴里扒拉。这趟打辽东带了很多东西回来了,而且天冷猎物少,她现在不怎么出去打猎,而是养成了巡视部落的习惯。
也不知道她这批流水线到底混杂了多少基因,她感觉自己习性特别多,特别杂,导致她又凶又坏又贪又流氓,这肯定不是她的本性,而是基因习性。
想到这里,林一脚步一转,去找王澈,对了对了,先前说好的图腾军旗还没有设计出来!
连日雪天,苏赫部落出门的人很少,牧民通常会在夏秋时备下足够的草料,这样冬日最多是赶着牲畜出去喝些水。在雪域这种天气,很多人出门一趟就回不来了,不是开玩笑的。
王澈照常没起,小王子乌苏照常起得很早,正在守着自己的小炉子喝热羊奶。林一伸手拍了拍他的毡帽作为示意,然后接过他手里的羊奶碗,咕噜咕噜喝了起来,没啥意思,就是鸟性喜欢抢。
乌苏不生气,笑眼弯弯地呼出一口白气,“可敦晨安。”
林一一口气喝完羊奶,放下碗,问道:“小王子,每天闲着也是闲着,你想不想去和庞家姐妹们做事?你认得很多魏字,只是做做人口簿,很简单的。”
乌苏有点犹豫,他最近忙着和先生学习呢,现在已经学了很多东西,不过就现在先生教导的内容来看,他好像不应该拒绝可敦的建议。
于是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林一很高兴地又拍了拍乌苏的黄白毡帽,羊毛纺的比较粗硬,但摸起来就是感觉软绵绵的,像一只小羊。
左等右等没等到王澈出门,林一直接掀了帐帘,把熟睡的王澈拎起来抖了抖,丝毫没有欣赏美人美色的意图,大声嘎嘎:“王澈王澈,起来起来!该画画了!”
王澈的怨气比鬼都重,铺开一张光洁竹纸,把墨条当成林一碾压研磨了一会儿,咬牙说:“可敦想画什么?”
“是一只很漂亮的大鸟,一定往漂亮了画!鸡头有三根长毛,脖子细长像鹅,但是上面有一层薄鳞片,像蛇,背很宽阔,胸羽很厚实,尾巴画长一点,是鱼尾巴……”
林一开始美化描述自己。
如此一番我说你画后,王澈看着笔下的丑东西陷入沉思。
第48章
林一也陷入沉思,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已经尽量描述得好看点了,王澈还是能如此精准地画出她的鸟形,而且半点都没有美化:纸上的丑鸟翅膀大张,嘴巴大张,栩栩如生,又凶又丑,像要出画打人。
两人对着这幅很抽象的鸟图腾沉默片刻,王澈问道:“换个图腾?”
林一摇头,她就要这个,这可是她的鸟形,但是写实的画风实在是太丑了,还是需要美化一下下。
王澈其实不能理解林一为什么坚持要用一只丑鸟作为图腾,就算一定要用鸟图腾的话,雪域部落有很多可以参考的鸟形,比如鹰、金雕秃鹫、鹞子,隼等,都是画出来很漂亮的猛禽。
林一看了一眼图腾,又看了一眼,自己都看不下去了,轻咳一声,“王先生,再给润一润色,弄好看点吧。”
为了这只丑鸟,一贯没礼貌的林一甚至尊称王澈一声先生了!
王澈也是无奈,先描绘了几笔鸡头上的翎毛,然后用炭笔将过于锋利骨感的爪子修得圆润了些,粗壮的脊背往里收,目前是草图,虽然墨画和炭笔叠加看起来更丑,但林一硬生生看出几分漂亮来。
一边画,王澈一边道:“别的我尚可理解,为什么一只鸟要画鱼尾巴,鱼尾的意义何在?”
这个林一其实可以解答的,是因为她是个大杂烩,她身上这一批混基里有原定用于水下环境的兵种,她作为一批生产流水线的“01”,兼具实验品的功能,混了不知道几百个基因品种。能在她身上外显出来的基因都是非常强大的,是可以直接挑出来用作后续生产的,她身上的这些特质用比较好理解的话来说:数值怪。
因为生存太过艰难了,所以属性点全部用来堆强度了。
林一比较矜持地比划了一下:“这种鸟可以深潜,体内有非常大的肺部,入水后翅膀合拢在两侧,全靠鱼尾发力,这条尾巴很有用的。”
这没能说服王澈,他这辈子没见过长条鱼尾巴的鸟,而且这鸟最丑的地方就在鱼尾巴,他和林一商议去掉这处不和谐的设计,但林一捂住了屁股,坚持保留。
王澈只好继续美化下去。
林一的鱼尾巴上方有几根过长且稀疏潦草的尾羽,王澈以孔雀为原型,将这几根潦草尾羽填充丰盈,绘以漂亮的纹路,即便只是炭笔简笔,也能见其深厚功底,林一越看越美。王澈美化完成后,又嫌不足,将鸡头也重新画了一遍。将那顶上三毛重画,模仿了戴胜鸟的头羽,但和尾羽一样绘制了孔雀纹,最后的成品竟然是非常漂亮的一只鸟。
林一大喜,双手撑在王澈背上,催他重画一副。
有了底稿,王澈压根不用描摹,直接在新纸上绘出一副美化版的混血鸟图,为了方便后续制旗,又简化了一些过于复杂的纹样,但仍然很好看。
画完,林一举着竹纸美滋滋地欣赏,但王澈若有所思,铺开新纸,下笔画了一只很奇怪的长虫。
林一看了一眼就奇怪地问,“啥啊这是?好丑的东西。”
王澈说道:“不觉得眼熟吗?和可敦的鸟图腾很是相似,鹿角、骆驼头、蟒身、兔眼牛耳、蛇项鱼鳞、鹰爪虎掌,此为黄帝之图腾,名曰:龙。”
林一惊骇,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哪里相似了?这么丑的一条长虫,会让她想起那些恶心的虫族,虫族长得奇形怪状那不是常识嘛!
王澈不奇怪林一常识匮乏,他现在怀疑这女子是深山隐士之后,只要把她当成石头里蹦出来的,就可以心平气和交流。
他慢条斯理解释。
“黄帝乃姬姓轩辕氏,部落时代的天下共主,如今尊他为三皇五帝之黄帝,他少时部落之中以熊为图腾。后来黄帝征战四方,每征服一个大部落,就取其图腾的一部分融合,最终拼凑而成新图腾。”
“据说……我也只是听说,年代久远并无靠谱的史料。据说最初是一只怪熊图腾,但其子蚩尤叛父作乱,以旧日的熊图腾为旗,黄帝斩杀蚩尤后,去除图腾之中熊的部分,最后就成了龙图腾。世代流传下来,如今魏人见龙纹,都会觉得神骏矫健,威风不凡,而不似可敦,一眼竟觉得是丑东西。”
“说实话,这只鸟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拼凑而成的龙,但我所知的任何古帝王都没有这种事迹流传,融他族之图腾,是黄帝个人的习惯。”
林一听得心驰神往,看着拼凑在一起的长虫也顺眼许多,但她还是嘴硬说:“这长虫根本不合理,就是个拼凑的,弄得身子太细长,脑袋这么大,它打架靠爪子还是靠缠绕,它的爪子这么短根本挠不到后背!这种长形虫身是一条直上直下的大脊骨吧?那不是从后面一啄就把筋骨啄断了嘛,还有那个角居然不是尖尖的,能起什么作用?不像我、我这个鸟,是非常实用的。”
王澈想到了那条丑了吧唧的鱼尾巴,噎住。
是啊,为了堆砌功能,完全不考虑美观,那当然比作为图腾的龙实用很多。
王澈又问:“这样奇特的鸟,可敦取了名字吗?”
林一很光棍地两手一摊,她在百鸟帝国连个人名都没有,鸟身怎么会有名字啊!她这种数值怪能活着下流水线就不错了,编号就是她的品种名。王澈叹气,挥手让她离开,说这几天他来琢磨琢磨。
林一千恩万谢,请王澈一定取个霸气的鸟名,然后咧着嘴拿着王澈画的图往外走,准备找几个手巧的绣工来制旗,想到他所说的黄帝事迹,心中很是向往。
首先她征服了尤物的部落!所以她的鸟图腾上,可以在鸟翅膀那里夹一柄金斧钺,然后她要打掉塔塔尔部,所以可以在军旗上画连绵山脉和湖水,鸟可以站在风景里面!克烈部的图腾是狰狞咆哮的狼头,她可以在爪子底下画一个被踩着的狼头,真是想想都威风极了!
绣工都是萧玲珑从洛下带来的陪嫁人员,这小半年来已经习惯了雪域部落的生活,也认了命,但就这种要求,再认命也得挣扎挣扎。
一个三十多岁胖乎乎的绣娘小心翼翼地说:“殿、殿下,军旗上绣纹过多,会因为绣线重于布料,飘不起来,所以一般只是绣单字、简单的图腾,或者用浅色的军旗直接在上面绘画,如果是绣的话,不能太多重绣……”
谁家好人在军旗上绣插图啊!
林一从朴实的毡衣口袋里掏出一大把珍珠放在桌上,绣工们面面相觑,顿时七嘴八舌讨论起来如何让军旗在满绣的情况下可以迎风飘飞。
大雪连天,苏赫部落暖洋洋过冬的时候,萧玲珑从马车上下来,停在了河间郡世族董家的门楣前,江骋驾车,等在外面。
叶朔娶妻董氏夫人,原本只是寒门和寒门之间的结亲,老元帅本身家族败落没有亲眷,董家那时境况好一些,又见年轻的叶朔人才难得,便如约嫁女。未料五十年杀伐,昔日的破落寒门董家被拉扯到河间郡第一大族的地步。
叶朔去世后,董老夫人年事已高,不愿待在伤心地,返回了娘家,对于这个老祖宗,董家是万分小心地照料着。
老夫人在,叶老元帅的人情就还在,老夫人若没了,董家又没什么出彩的人物,要如何面对河间郡中被压制这么多年的其他世族?
今日赶巧,在萧玲珑登门前,中午时已经自洛都接了一份皇帝诏书,董家人欢欢喜喜地请了使者住下,回来都依在董老夫人屋里说好话。
诏书自然是魏帝萧宏的传信,他大概知道自己这个爹在公主面前没什么颜面,可辽东那块地他是真想要回来啊!多花点钱倒没有什么,失土之责可是得记在史书上一笔的,但林一不光不理睬他,还回雪域去了,临走杀了一堆世族。虽然都是些小门小户,低品世家,但也引起很大的风波,是魏帝以叛国的罪行才强行压下世族的怒气。
而这,在魏帝看来是女儿是因和亲的事对他有气,思量过后便给董老夫人去了诏书,召她北上去和玲珑公主见上一面,让这个有颜面的长辈去劝慰一二。不要因为和皇父别苗头,就要使公主性子,连累得故国蒙受失地之苦,要想想辽东的百姓啊!
董老夫人在河间,之前自然也听过外孙女收复辽东之事,说实话,她以为是以讹传讹来着或者人家苏赫大汗有别的可敦。魏人又不是很了解雪域的婚制,但后来越传越真,老夫人严令董家上下自己不得传扬,但这回收到了诏书,心里踏实下来。
董家有个才嫁进来不到一年的新媳妇儿周氏女嘴最灵巧,哄着老夫人道:“都说公主传了老元帅的本事,真是不假!就是老元帅再生,收复辽东也不是那么容易呢。从前都说我们公主脾气大,如今这事出来,谁还敢笑她!是活脱脱的一个女将军、女元帅!”
“还有那苏赫大汗虽是老迈了些,可真是宠着公主,万人的骑兵说让她带出去就带出去了,也是公主本事,能把辽东给夺回来。现下老夫人去做说客,其实哪里是说客呢?保不齐是殿下想外祖母,才专程置的这场气!老夫人从前总为公主哭,怕她在雪域过得不好,如今可安心了。”
董老夫人心里也顺畅,叹道:“她是彤儿养的女儿,做不出为外族打江山的事,待我过去看看她,叫她消消气,这几天多准备些珍玩器具,时兴布料,我只盼她过得好。”
正说着,外间来报,说是公主来了。
每逢叶朔出征,董老夫人就在洛都长住,那时董家人也经常去投奔老夫人,年轻的子侄想求官,适龄的姑娘要嫁洛都的世族,这些全是老夫人一手安排,所以认得萧玲珑的董家人是真不少。
萧玲珑拧眉进门,一路上遇到的董家人她一个都没理睬,到了老夫人跟前,顿时眼眶一红,哭道:“外祖母,玲珑好不容易逃了婚事,又在郑北山那里受了好多委屈,差点就见不到外祖母了……”
她诉了很多苦,起初只有三分真心,越说越难受,忍不住落下泪来,忽觉风向不对,随后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老夫人打完,苍老的手颤抖起来,对上外孙女惊愕含泪的眼眸,也忍不住落下了泪。
事不是你做下便罢,逃婚也罢,可你竟是给外族送了个大元帅啊!
第49章
萧玲珑其实不知内情,不光她不知情,江骋也不知情。
严格来说,林一打辽东和江骋打克烈是同步进行的,林一赶路出发前往辽东时,正好是江骋带着萧玲珑离开玉门关前往雁门郡时。两个月的时间,这边辽东全线被下,那边克烈部到处被锤,混合双打,双线被下,怎么能说这不是一场拔都可汗的好福气。
等到辽东那边消息传开,杨裳已经动了收江骋为子的心思,是见他仍有别的想头,才下令封锁了消息,连护送的五百亲兵全都下了封口令,稳坐钓鱼台等他去碰一鼻子灰,年轻人的傲气需要压一压。
萧玲珑从董家跑了出来,她并不肯听外祖母的解释,那冒牌货打下辽东和她有什么关系?怪她?怪她不肯去嫁苏赫老可汗吗?和亲公主的责任?谁把这份责任加在她身上的?为何她生下来就该担这责任而不是像皇父那样,随意地把责任推给旁人?皇父做得,她做不得?
她生来脾气不小,也傲,没有强赖在董家的意思,一口气跑出二三道门,见江骋时忽然有些情怯,沉默片刻,说了辽东的事。
江骋也陷入沉默,萧玲珑自小敏锐,没开口前已经怀疑江骋要抛弃她,等到说完,抿着嘴唇,死死地盯着那双黑沉眸子。她站得很直,是非常标准的贵女姿态,眉长有锋,如今世族以清秀细淡下垂眉为美,她确实是那种很少见的不修饰上扬眉形的美人。
良久,江骋打开车驾门,不是那种一贯的很恭谨温柔的语气,而是沉肃的,很接近他真实性格的低沉音色:“跟我走。”
追出门口的董老夫人停下了步伐,身后董家人闹哄哄的,这才送走使者,就来了这么一出,董家祸事到矣!老夫人看着萧玲珑毫不犹豫跳上车驾,看着江骋驾马,看着车驾远去,没有再追。
五十年前,这道门楣下,也曾有青年牵马,奚落声中,带少女归家。
反正不管是真外祖母还是假便宜爹,吃到肚子里的东西,林一是绝对不会吐的,她现在多了一个习惯,每隔几天就飞去辽东看看,起一个巡逻的作用。
辽东的气候比雪域好一些,虽然也在雪期,但气温相差有个十度上下。林一怀疑这里的雪域是什么磁场问题,明明和辽东只是隔着一条大辽河,只要一渡河,气温立马不同,也是很奇怪嘎。
今年辽东人的日子过得是真不错,家家户户有余粮,本来就闲散的人员更有时间来听徐三吹牛逼了。还不光是原先那十几个同村兄弟,而是周边十里八乡的村民都赶来听,因为徐三的记性特别好,他追着听了林一十几场演讲,能记个七七八八。这本事很绝,尤其村里人大多只听过一两场,而且除了当时那个热烈氛围和格外有含义的话,大伙很难记得清楚那么多。
徐三最初只是提醒了几个争吵演讲内容的老人,然后老人就在外头宣传他过耳不忘,到后来整个村子有事没事就请徐三来讲几句,讲着讲着,徐三隐隐有了一种里长的威严!
后来连里长都不敢和徐三争辩话了,因为只要徐三开口,村里人就说他说得对。
这会儿徐三的光棍家里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人,徐三又复述了一遍林一的鸟大王理论,大家听得意犹未尽,等讲完就开始自由讨论。
“要说公主是真会心疼人!地里的庄稼归咱庄稼人,这话说得,多有道理!”
“那起子脏心烂肺的世族老爷可不觉得,公主给他们头砍下来,这还有人说公主残忍?残忍他妈妈个球!”
“诸位,诸位!我来说一句啊!是县里头有人在传的,说皇帝爷爷准备收回辽东了,咱公主娘娘不让,要是叫皇帝爷爷拿回去了,明年地里又要开始交三三税……唉。”
“莫慌啊!公主娘娘说过的,谁都不能和她抢,皇帝老子也一样!瞅瞅、瞅瞅这话说得,哎徐三,公主娘娘说过这话吧?”
徐三仿林一的习惯,在院子里砌了个土堆高台,这会儿蹲高台上抠脚呢,听了这话立刻站起身,先嘎了一声,底下人顿时叫好!
还有老人称赞他:“徐三小子这声嘎是真不错,有公主娘娘的几分神韵,洪亮悠长!好!”
嘎嘎几声静场,徐三很慎重地对底下百十号村民说道:“公主娘娘护着咱们,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要是皇帝老子派兵来呢?公主娘娘能跟她爹打仗?所以我思来想去,认为咱们有必要召集大伙齐心协力做一件大事!”
众人眼巴巴看着他,其实不是有多拥戴公主,而是村人们能拥有的东西太少,本能会拥护给他们更多的人。现如今家家户户的穷人,哪个没有多分几亩地?要是皇帝老子收回辽东,那些肥沃上田还能在他们平头黔首手里存住?没有人想回到之前暗无天日的日子里。
徐三很懂这个,他这辈子从父母手里就传下十二亩中田,一个人吃饱都不足,但他这回多分了十亩上田,是里长家大儿的地,他要是不把公主娘娘挂嘴边,里长估计弄死他的心思都有。
徐三说出了自己思虑很久的计划:“我认为,我们应该自发徭役!在和魏朝接壤的地方,修一道保护我们的长城,防止魏朝那边派兵打过来!”
村人们全都呆住了,长城嘎?那不是用来、用来防卫雪域骑兵的吗?在我们和魏朝接壤的地方修长城……
啊?啊?!
但是短暂的迷茫过后,大家都燃起了希望,修长城,保家园!防止魏朝打过来!要是真打过来,那就打走他们!
半个月的时间,徐三啸聚起辽东三万青壮开始修筑长城,要不是天太冷雪太大,还能聚起更多人。
大家背着干粮自行从村镇出发,聚在边境修长城,其实这种徭役世世代代都有,徐三的老子就是因为修长城死掉的。
那时朝廷或者世族会派遣军队部曲做监工,但鞭子棍子一起上都没法让役夫干快一些,这会儿大家却干得热火朝天。农民是最勤快的,皇权世族眼里的懒骨头,不过是一种无言的抗争而已。
辽东有辽泽天险,长城从和魏朝辽西郡接壤的地方开始修,沿着山脉只需要修筑一小段路,但这举动仍然惊人。辽西郡世族不知道这帮辽东贱民发什么癫,连辽西平民都弄不懂,为啥每天都有辽东人跑来挖他们的土石去砌砖,还总是以一副防备的态度看着他们,到底谁是沦陷地啊!
林一以鸟形蹲在山脉高处往下望,鸟头歪着,有些不解,不明白就这几米高的土城墙是修来干什么的。
但是成熟的大鸟要学会包容自己人的奇怪习性。
她的脖子上挂着一大袋杂七杂八的种子,有一大半是孜然,她用金块去远东之国买来的,还有些奇形怪状的种子是人家附送的。然后她又飞了一大段路,弄了一些据说是可以在冬季下种的根茎类植物,准备自己种种看好不好吃。
当然了,也不知道雪域能不能种的起来,她现在基本上只在雪域看到一些耐寒的草和小型灌木,没见过雪域人种地,要是不能,那就在辽东种。
飞了一大圈后,林一只是在辽东郡这边顺带巡视,然后就拍拍翅膀往回走了。
种子先拿给王澈辨认,王澈是个非常好用的知识库,林一通常把他当ai系统用。不过ai系统也有死机的时候,王澈举着一个黄皮椭圆根茎,皱眉思索良久,林一有点跃跃欲试,想给他脑门来一下,看看能不能打灵光些。
最后,王澈在林一动手之前,拧眉说道:“这应该是地豆,我只在一个远洋异人口中听闻过,他曾说地豆可在极寒之地生长,随便种种就能亩产八石,族中引为笑谈。但我和此人对谈之后,发觉他言谈之中没有多少漏洞,他所属之小国人皆以地豆为食,仅一年虫害大量减产,国中便饿死无数,说明此物不耐虫害的同时,应该确实十分丰产。”
林一主持过分粮工作,知道辽东的土地很肥沃,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种植的粟麦等粮食亩产一般在三石左右,这个地豆这样厉害?
王澈慎重地说道:“可敦手中有多少地豆?此物可在雪域试种,辽东少量分种,不可大批量占用主粮田亩,不过,如果能在雪域种植成功……”
雪域茫茫,荒寒之地,原本地表上除了草就是草,就算地豆只有粟麦的产量也极赚的!这种地豆甚至都不需要太多的人手,只要种下就可得到温饱,再也不需要受到魏朝的粮食制约了!
林一啃了一口生地豆,口感脆生,吃起来不怎么样,但淀粉含量很大,林一准备等会儿放火上烤烤,撒点孜然吃吃。面对王澈的问题,林一很大气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大鸟快递,要多少有多少,来回运费几只羊。
第50章
不、牛有点吹大了。
理论上来说,林一可以负重自身体重的五倍,但最多拖行而不能飞行,她的最大飞行载重就实际得多,自身体重的1.2倍左右,长途飞行很耗体力,也不是几只羊的事情了,大约需要几头牛。
至于地豆需要在稍微温暖的环境下播种,这个林一倒没有放在心上,现在雪域冻土肯定是无法播种,但是如果在帐子里播种呢?苏赫部的议事大帐足够大而且温暖,家家户户的帐子里也会烧牛粪取暖,在帐子里播种是完全可以的。
总之林一飞了两趟,带了六七百斤的地豆回来,然后王澈坐在轮椅上指挥人下种,他是那种愿意把话说一百句,都不肯动一下手指头的人。
“那个远洋异人说,地豆可以切块下种,但俺们头回弄,保险些不切,防止霉坏。地豆的种质不同,也知不道可敦弄的是啥种,反正早熟的俩仨月,晚熟的小半年,都没关系的,能种出来就行。”
“还有下肥啊,头回弄,先试试人粪、羊粪和牛粪,再烧些草木灰。俺们把肥料杂拌腐熟,分门别类,这样种出来看看哪个肥适合。”
“腐熟不懂?你以为魏人种地施肥是直接拉地里啊?行行行,俺再说一遍……”
苏赫部的议事大帐是纯黑色牛毛毡帐,长宽二十米,高六米,穹顶圆盖,原本地上铺着狼皮毯,现在全给掀开,把土翻了一遍。帐外不远专门弄了个拌肥料的地方,那个气味……苏赫阿那是真的无奈,不过弄就弄吧,好歹学了魏人田亩,留出了几条田垄可走。
剩的一些地豆种子,林一分给了亲卫种植,没有大规模铺展开,她一个鸟除非每天啥事不干就来回飞,这也很难供应上啊!
苏赫阿那没有问林一是怎么弄来的,只是询问了产地在哪,有无商队可行,然后就得到了一些笼统的“比远东更远”“漂洋过海”“当地不许地豆种子外流”“商人不去”的话。
至于不许地豆外流,林一自己是怎么弄到的嘛,不要问,不要问!问就是鸟人传统技术活。
为了这事,林一把识字的人都从人口普查工作里放出来了,她现在确实觉得,识字的人脑瓜子是灵光,往往吩咐他们不用第二遍,不识字的牧民年纪大的大多比年纪轻的更钝,会说雪域语和魏语两种话的又比年轻人机灵。
要管理一个大部落,真的是有些难。
如何才能得到更多的人才呢?靠偷靠抢指定是不成,那就再筛筛?
时隔数月,军演再度开启!这次可比之前的文明多了,是纯打雪仗,林一规定倒地为死,倒在雪地里的人是很明显的,全身都会沾雪。
不过这个确实不大好控制,总会有人偷偷摸摸拍干净身上的雪再次参战,而且一旦有人在雪里倒地,连队友都会控制不住地上去埋雪!只能算是一种在雪期锻炼青壮体力的游戏。
在玩过几次后,林一挑选了些健壮的妇人参与雪战,年龄从二十五岁到四十五岁,大多偏肥胖,雪域部落里过得不好的女人通常很少有吃肉的机会,长得干瘦。而这样圆润的妇人通常是牧民帐子里的一把手,平时挤牛羊奶做奶酪,剥毛皮纺毡,补帐子砍肉骨,甚至辅助杀牛,全都是干惯力气活的。
叶利诃的妻子格桑就在其中,她黑红圆脸,满面风霜,手掌粗壮厚实,腰身很宽,是干惯了活的健壮妇人模样。
苏赫部落几乎没有“人上人”的存在,常备骑兵也不是完全脱产,平时每隔八日一场大型操练,两日一次体能锻炼,除此之外骑兵们也要干家里的活计。像苏赫忽律养的那些“谋士”,几乎都是苏赫部落少有的懒东西,那也是会干些轻省活的。
作为整个部落唯二万骑长的妻子,格桑还是苏赫部落的大医——这在其他部落通常有个更威风的名字,萨满。
是的,雪域部落的萨满没有那么神秘,平时不搞祭祀的时候,主要是给人看看病,给牲畜看看病,兼职人畜接生。不过有的大萨满威望较高,给母畜接生这种事不会亲自去,而是会收几名萨满弟子,由弟子去干活,大萨满诶!能请动他们的最少也是个母牛难产!
格桑没有萨满的名头,但威望很高,她组织健妇们形成一个小型军阵,这是林一教过的叶利诃,叶利诃回家又和她说起过的。
这会儿叶利诃也在,他在敌军队伍里,身边有三百亲卫护持,格桑一眼就看到了丈夫,然后发起了毫无预兆的进攻!
这支健妇军人数在千人上下,均为已婚妇人,没有少女的美貌姿容,也没引起骑兵们的反对或狎戏想法,苏赫骑兵们反而感觉有些发怵:这里头可是有自家的老娘、姨娘、丈母娘,最少也是个阿姐啊……
叶利诃也很绝望啊!他最开始没当一回事,直到妻子的铁掌呼上面门,腿弯一痛,啪嗒倒在地上的那一刻,他看到了自己亲兵避让的大脚丫子。
翻身起来,坐在雪地里,已经被判决为死亡的叶利诃怒声呵斥:“怎么回事?敌军冲上来了不仅不阻挡,还让开了路?”
亲兵们脸色讪讪,谁会在看到格桑大娘冲过来的时候去挡她啊,格桑大娘一般在部落里行色匆匆乃至拖着胖乎乎的身体在跑动,那都是谁家妇人要生孩子了,大家本能就是会让路的啊。
格桑常年有一道眉心竖纹的脸上舒展出笑容来,对亲兵们哑声说:“行了,下次护着他些。”
叶利诃还是不高兴,虎着脸坐在地上,这不是头一回了,他每次军演都死得贼快,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可敦第一次演习的时候*先杀的他,导致他只要在场上,总会有人想着第一个杀他,他人都麻了。
其实这会儿还有些想妻子来把他扶起来,安慰安慰几句的。
但格桑夺了他的铲雪长勺就继续去打仗了,叶利诃坐在雪地里,看着妻子远去的背影,也不知是为什么,总觉得这背影好宽阔好有安全感,比她温柔扶起自己更叫他舒心。
然后另外一个万骑长克托也被格桑斩于勺下。
叶利诃高兴地一下子就站起来了,大声嚷嚷起来,“格桑!是我的格桑!克托你也死了哈!”
克托臭着脸和叶利诃坐在一块儿,这趟林一可没有下场,在远处铁勒高车上观战呢。今天是很难得的两个万骑长编在同一军,健妇军在第二军中,指挥的是苏赫忽律……啊对对对确实是他,这一战打得如同狼吞虎扑,精彩异常。
林一都有些奇怪了,然后看到韩小六呱呱呱和苏赫忽律讲了一大通,苏赫忽律又呱呱呱开始指挥,她立刻明白了,哦,找了新谋士。
这事发生在林一出门打仗期间,苏赫忽律本来就经常在部落里发掘人才,虽然发掘的人才大多没什么用吧,但人才和人才之间是有联系的,一个大才可以带来更多的大才!
韩小六的邻居,苏赫忽律的谋士之一,就向苏赫忽律举荐了他,韩小六起初挺积极的,后来发现苏赫忽律……嗯,根本给不了什么。
“谋士”们聚在苏赫忽律身边,大多是图跟着他出门打猎混混日子,反正挺容易的,哄着王子说话呗。
谋士们大多出身比较富庶的牧民家庭,是家中的老二老三等不起眼的位置,偷懒需要找个借口之类。但韩小六不是啊,他忙于干活,要攒些家底,一来给老母看病,二来他不做活心里不安定。
跟着苏赫忽律,那真是成了苏赫部闲散人员,每天胡混吧唧不知道在干啥,偏偏这二王子还感觉自己是在做大事。
韩小六最近已经很敷衍苏赫忽律了,今天被带出来本想找个机会说清楚,他是有工作要忙的人,不能总陪王子过家家,却没想到苏赫忽律是真有正事,他今天负责雪仗指挥!
韩小六一下子就精神起来。
雪仗不怎么严肃,但韩小六奋力展现自己,各种调度指挥几乎是在炫技,他最早注意到健妇军的强势,于是立马应用上了,先锤死叶利诃,再干下克托,从势均力敌打到一面倒。就在韩小六准备再努努力歼灭对面的时候,骑兵们玩开了,玩疯了,嘎嘎大笑着混战在一处,只要有人倒地,不分南北军冲上去就是一顿埋雪!
苏赫忽律也傻眼了,几次高呼想要整军,都没能呼喝成功,反而身边几个“谋士”蠢蠢欲动,最终按捺不住,齐心协力给王子殿下按进了雪地里。
王子殿下在雪里奋力扑腾,挣扎爬动,都没能翻身,反而吃了一大口雪。
韩小六慌了,想要保护苏赫忽律,也被一起按在地上吃雪,在谋士们嘎嘎大笑声中,他忍不住吐出一口散雪,满眼雪花模糊。
哗变!阵前哗变,谋害将主!
臣功败垂成,实无颜再苟活……韩小六喘息着倒在地上,奋力抓了一把雪,又无力地松开手,眼前浮现出一生过往:出身寒微,滞留雪域,扶王上位,死于乱军,臣随王去。
*
韩公自言,曾历大败,其后性情大变,如生死一场。然阅其过往,公一生百战无伤,未有败绩。或疑此非战事之败,另有缘故也。曾有史言:韩公微时,受辱于恶霸。不知是否为之也。
——《勾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