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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伴着美人睡景,外间风雪,帐里温暖,围炉煮茶,吃吃喝喝,总之众人心情都不错。

崔殊剥了一个烤土豆,他是个爱干净的人,土豆在雪里洗净,用一层湿土壳包裹再放进火堆里,等能吃了敲开土壳,里面的土豆还是干净的。崔殊吹着热气,一口咬下,软绵绵微沙的口感,他都想作一首颂词了。

姜命很熟练地用火钳往炉子里添了几块干牛粪,他眼神诚恳,目光清澈,对众人说道:“我们现在的情况,有一些复杂,大家有什么想说的,可以畅所欲言。”

这几年魏帝萧宏大肆打压世族,耗资两个儿子,手段也很高明,属于阴谋阳谋搭配着来。一个大世族通常也是一郡之郡望,在地方上有不浅的根基,世族子弟代代精心教养,郡中若有寒门的人才出头,往往冒不到皇帝面前,就先被世族以婚配笼络。等人才再次出头时,就已经是某某世族的东床快婿。

倘若有不肯的呢?结不成亲,那就结仇!世族会不惜代价直接打压,寒门不知多少代才能出一个振兴门楣的人才,想打压下去却很容易的,极少极少有人能在当地郡望的打压下出头。

萧宏打压世族也是这个道理,一个世族也是举族之力从宗族里挑选出最优秀的宗子,等宗子历练多年再接过族长之位。想打压这个世族,就先给予宗子之类的优秀者优厚的官职待遇,然后挑个错处贬官或流放,往往是些不轻不重不会影响到世族根基的错处。

只处理掉几个宗族中的机敏聪慧之辈,如同修剪掉一株花束中最漂亮的几朵,看起来还是花开不败之景,实则已经开始颓势。

其实这事魏帝已经不着痕迹做了好些年,起初只敢坑一坑中小世族。真正来了个大的,则是当初召瑕丘王氏族长入洛都任太子太傅职,然后反手扣给太子一个谋逆大罪,以瑕丘王氏为首,牵连太子属官党羽上下十几个世族,六年前这一把可给老头尝上甜头了。

瑕丘王氏之后,同样的手法同样的套路,倒霉的则是一年前的开国三公庞氏一族,庞氏可没防备老头挥刀,他们是洛下大世族,没有自身郡望根基,属于是依附于皇权的勋贵世族。

庞氏枝叶繁茂胜于王氏,是可以载入史书级别的“世出高官,代代显贵,长盛不衰”。庞氏历代事魏,出文官也出武将,朝堂上盟友颇多,于是为了斩草除根,男丁全部株连坐死,女眷流至边关又经意外。兜兜转转,只剩下庞半天和庞杀两姐妹,眼看着已经是一族之末路。

在这里围炉煮茶的基本没有王庞两家这么惨,还是属于魏帝常规操作的那一批,即通过打压世族中的有能者来达成平衡世族权力的目的。

其中,崔殊是范阳崔氏之宗子,姜命是辽西姜氏庶脉中的最优者,两人在被流放前都是年纪方轻的洛都四品官员。另外有蒋韩沈许四族,蒋家的是一对亲兄弟,沈家是一对年轻小夫妻,许家的是一个兄长带三个妹妹,韩家的是个远嫁的贵女。去掉死去的赵家母女,这一行二十几个倒霉鬼,剩余的就是些丫鬟书童了。

崔殊不开口,只是吃土豆,其他人也都沉默,姜命再次诚恳道:“客居在此,夜不安枕,难道就这样厚颜胡赖一世?神鸟大人救我等性命,就算不提报答,诸位有谁不是背负罪名被贬来边关,有谁能清清白白回返故国?”

蒋家的小公子蒋脩看起来还是个少年模样,曾问过林一神鸟故事的那个,等姜命说完,他就急着说:“我自然愿意留下来报答神鸟大人,只是此地是异族之地,我等皆为魏人,神鸟大人又是部落可敦,这是会叫雪域人想起靖容公主旧事的!”

听得出来他深思熟虑过了,还研究过雪域的历史,蒋家长兄蒋攸也道:“我们不是不愿为可敦效力,萧君弃我如草芥,我视他如仇寇有何不可?只是一来带累家族,二来恐弄巧成拙反害可敦……”

众人的谈话没把王澈吵醒,他是被奶茶和烤土豆的香气弄醒的,一睁眼就看到众人聚在他床前不远,一人一个草墩墩在那边围着个炉子,跟个招魂的萨满仪式似的。

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很大的哈欠,仅凭借醒来时听见的蒋攸后半句话就判断出众人的话题,直接说道:“洛阳最穷的寒门子弟写个桃色本子去卖,都知道取个化名,诸位准备实名在雪域做官迈?”

这话真提醒了众人,然后气氛一下子就热烈起来,仿佛之前的凝重全是表面功夫,象征性地表达了一下对魏帝这个旧主的不舍之情,众人马上忙着商议取个什么名字合适自己。

王澈不意外,世族的教养就是这样的,儒学所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说说罢了,都是糊弄皇帝老头的东西。甚至儒学的精髓就是糊弄皇帝,这也是他认为《女诫》是儒学大成之作的缘故,这书拿给皇帝看都不出错,许多君子还觉严苛,不是再三品读,哪能品出里头的“糊弄学”之精髓?教蠢人教条,教聪明人糊弄,这就是儒学。

所谓世家风骨,也是表面一套,真到了绝境,赠妻献女,谋子孙后路,什么花招都会有。当然,一个宗族有几个聪明人就够了,这种精髓套路绝不可以普及到所有族人的层面,相反还要严格规训,把死教条压进蠢人的脑子里,蠢人只需要体现风骨。人和人的心智有时候比人和狗的差距还要大,如同庞氏末途,在山贼窝里寻死的那些女眷,死的便死,活下来的是聪明者就够了。

一个聪明人是祸害,一群聪明人是坑害,只看主君厉不厉害。王澈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往后倒头便睡。

四月初七,天晴雪,姜命等候了一整日,终于在傍晚等到了俯冲而下的林一鸟,哦,她现在自称是凤鸟了。

凤鸟来往部落这些时日,众人也都习惯了,住在外围白羊帐的骑兵家庭最多觉得部落里养了只大怪鸟,能亲眼看到林一变形的还没多少,不过该知道的已经全部知道。

在土豆之前,或许如叶利诃克托这些人会心有疑虑,但现在家家户户分得一些土豆种子种在帐子里,亲眼见过土豆丰产之景,谁敢说一句精怪,把谁种进地里去!

几千年除了撒点牧草草籽没往地里求过东西的雪域人,经历过土豆大丰收之后,不知从基因里觉醒了啥玩意儿,每天放牧都在盘算这块地化雪后能不能种上东西,谁说鸟丑鸟坏?这鸟可太好了,这明明就是魏人书里总写的那什么、祥瑞!

姜命还把他编的那一套圣德之鸟传说架骨填肉,往各种描写神鸟的古籍里加设定,为此还重新默写编撰古籍,把什么鲲鹏朱雀金乌毕方鸟全都往后稍了稍。然后又博采众神鸟之长,简称偷设定,昧下鲲鹏的鱼鸟双形态,毕方不食人间五谷,金乌只在神树上栖息之类的习性食性,直接把凤鸟按在古之神鸟第一的位置上,坚定凤为群鸟之王的立场不动摇。

林一亲眼见证了伪史的创作过程,不仅不批判,反而爽得直拍翅膀,对对对对!就这么写!多给鸟大王来一些!

姜命最后的设定是这样的:凤于王兮,群鸟从之。凤性孤傲,非竹实不食,非梧桐不栖,非甘泉不饮。弱水濯华羽,碧海下九重。凤有圣德祥光,见之天下安宁。

林一拼命点头认可了这一版的设定,然后姜命就开始造假,准备一批空白竹简,一刀一刀刻上古文字,火烧水煮刮青打磨做旧,然后土埋一段时间再拿出来上油保养,看着就是一批批货真价实的古籍藏书了。

除此之外,姜命还建议在林一掌控的辽东郡先行植入一些这样的概念,以同框拉踩等世族常用手段,让凤对标黄帝的龙图腾,将龙凤并称,以此迅速提高凤的地位和知名度。还可以编写一些龙凤相争,龙凤和睦等小故事作为宣传,龙是魏人所熟知的神话生物,以龙作为对手或者朋友,这凤鸟的档次不一下子上来了吗?

林一越听越震撼,露出了乡下鸟没见过世面的嘴脸,最后,姜命露出凝重的神情,说道:“凤君有武德,攻城得地,惠及庶民,但眼下无忧不代表未来无事,魏朝对辽东贼心不死,必会相争。得地还需治理,姜某不才,非为自己,而是为凤君之大业着想,姜某愿代任辽东郡守,为凤君守土安民,绝无私意。”

他这话可以推敲的地方非常多,私人情感也表露得很明显,之前还是魏臣,反手就来一句“贼心”,他也不称神鸟大人,也不叫苏赫可敦,更不以林一冒领的公主身份为准,以殿下相称,而是称为“凤君”,直接说出“大业”二字。

林一反正听懂了表面意思,姜命想去管辽东郡。她思考了一下,现在苏赫部落在辽东放了几千号骑兵,和克烈部差不多规格,这其实属于战备状态了。如果辽东真能安稳下来,这部分人手可以抽回来,由辽东这边自己出人力来抵御魏朝,才是省心省力的事,好像确实需要一个聪明的郡守。

不算上姜命为她编写古籍伪史的功绩,这事目前在林一这里就是个人编鸟信鸟开心的小事情。

她是听说姜命在没出事之前是个很有能力的官员,从不出错,本身就是个已经成熟的人才。唯一可能需要担心的是姜命是不是真的愿意和她干,但人和鸟之间还是要多一些信任,万一叛她,飞去啄死。

夜色下,林一流光溢彩的圆瞳盯着姜命的眼睛,然后拍拍他的肩膀,鼓励道:“好好干,一定要对庄稼人好点,大家都很辛苦的。”

姜命折身下拜。

第62章

四月初八,雁门郡雪化春水,花开半月有余。正值黄道吉日,良辰佳时,雁门大将杨裳开祖坛祭祀,请了诸多郡望乡贤长者来观礼见证,正式收江骋为子。

改姓易宗从来都是大事,义子有时也会改姓,但从法理上来说,义子不具备继承家族的条件,杨裳自打过了三十五岁,宗族里就有许多人家想叫他过继同姓小辈为子,被他一概无视。

杨裳是个性傲之人,无子就无子,既然自身血脉注定无人传承,那就挑个最好的。杨家那些庸碌小辈他一个都看不中,偏偏看中江骋年少英姿,用了许多心机手段,刚柔并济,迫他应承。

自河间郡折返雁门,今日江骋一身黑衣跟随在杨裳身后,俊丽面容沉冷如冰,但一丝不苟完成各式礼节。到最后杨氏宗祠前一一拜过祖先灵牌,敬香叩头,礼成之时有钟鸣三下。

杨裳露出慈父的笑容,亲自从蒲团上扶起江骋,沉声对众观礼者说道:“我与骋儿前世修缘,得今生父子之情,敬请诸君见证。”

江骋沉默片刻,哑声开口,叫了声父亲。

之后还有改名改字等,江骋都没怎么注意,脑子里纷乱,甚至记不得杨裳给他取了什么新名字。接下来四五日沉郁,到第六日,杨裳忽然派人来邀约,带着江骋去了郡中驻军校场,江骋熟知兵事,远远地在马上看见校场内的情况,就知道是军演。

雁门郡作为边关重地,杨氏数代经营,没有其他关隘常见的吃空饷喝兵血等污秽事,万军的规模一分不差,士卒脸上都有康健血色,春寒料峭,身上衣裳厚得实在,军演非常有气势。

江骋沉默了一个早上,看完军演,杨裳笑着说:“我儿心情不好,为父能够理解,你有骨气有志气,为父只是你迫不得已的选择。莫自轻,觉得你是为了名利放弃了什么,年轻人总会想不开,可是为父告诉你,男儿在世,若无些权势傍身,等同白活一世!”

江骋看向杨裳。

杨裳接过亲卫手中的鼓槌,在校场高台座椅上起身,走到鼓前重锤三下。忽从校场南侧传来马蹄人声,有骑兵三千之数奔涌而出,绕场飞驰,呼啸震天,江骋起初不明所以,直到看清骑在马上的士卒面容,浑身一震。

江骋送嫁的人手之中,有百名江家部曲,副将周鹏也是他的家将。在魏朝禁军的人手回洛都复命后,江骋也遣散了剩余部曲返乡,他已经没有足够的家财供养父叔留下的部曲。更早之前江家黑水军非常出名,黑*水军的核心就是三千部曲,再从魏朝兵卒中遴选万余步兵,步骑协同,军阵变化,以此构成江家双虎共镇三关的底盘。

杨裳轻拍江骋的肩膀,柔声说道:“这些是为父能找回来的黑水军部曲之后人,九成是跟过你父叔的老部曲的儿孙。唉,养这些青壮还好,战马可不易得。今日之后,这三千骑兵便是你的部曲,我儿,你可满意?”

这般深恩厚谊,慈父柔情,不计付出,真似个再生父母,再冷硬的心肠也要动摇的。

江骋单膝跪地,抱拳为礼,重重地拜下。

杨裳又亲自把江骋扶起来,让他坐在侧位,这才示意骑兵们退去,对江骋说道:“我儿,大胜克烈部之事,朝廷已经为你列功。你是自校尉累职,所以加封你为四品武官,从属千人,雁门郡内你可调动这三千兵马,出外只可带兵一千,免叫人说嘴。”

江骋的眼神已经破冰,用一种黑沉如水的目光看着杨裳,闻言只是点头。

杨裳略微沉默,又笑道:“去岁陛下嫁女苏赫部,今年还是喜事,今早才收到的消息,陛下要将皇后嫡出之六公主嫁与巴特铁木尔王子,到时途经雁门,也是场热闹看。”

江骋一怔,随即低声道:“阿父,静宁公主惨死铁木尔之手,如今又下降六公主,实有些示弱了。”

他可不是觉得和亲公主可怜,而是认为姐妹同嫁一人,还是在静宁公主明显被虐杀而死的情况下再嫁六公主,一国之尊严何存呢?

“我儿,你打了克烈部这一仗,大胜!胜者若不能乘胜追击,那就只能打一顿,揉一揉,以免狗急跳墙。拔都老儿年老昏聩,巴特铁木尔是他心属的继承人,笼络住他也就笼络住了克烈部。”杨裳又笑,“何况苏赫部落拒不交还辽东,陛下有意挑唆两狼相争,给克烈部一些实际好处,叫他们内斗去吧!”

江骋点头,已经认可了杨裳的教导模式。

辽东辽西一线之隔,如今正在新建长城,一个冬天过去,春耕在即,建墙的人少了许多,但还是有人每日奔波来回,干得有声有色。

姜命上任之后,走访各城,基本弄清楚了辽东郡的情况:世族势力被粗暴地打扁,不分贵贱只按劳力算田亩,上等田全部分给二三十岁正当盛年的农民。乡间的宗族势力没有清理,但因为利益交在青壮手中,各处村镇形成了一个权利对峙,暂时和平。而城中则是处处寥落,人口稀少,百业不兴。

不算好的情况,也不算坏,他是有牧民经验的。这个牧民可不是放牧的部落民之意,在魏朝的语境中,牧是管理之意,一郡之长称郡守,一州之长称州牧,很可惜他没有做过郡守的经验,只管过县级。

这不是能力问题,而是身份政学,郡守通常不是朝廷任命的,朝廷名义上有权任命郡守,实际上郡中对空降的郡守不满意的话,那么人根本到不了地方上就会出意外。被山贼水贼砍死是基操,还有些喝水呛死,走路摔死,背中八刀死因自尽的荒唐死法,这就是警示了,通常一地的郡守就是当地最大郡望的族长或宗子。

姜命先选调官员,世族出身是无法避免的,非世族不识字,但人选上可以斟酌,比如举族只剩下几个孤儿的,比如和娘家有仇怨的贵女,再比如一些出身不好的庶出子女。

他有相面的本事,从小学的,有天赋有经验,相面是一门非常深的学问。相由心生,心胸狭窄的人头尖额窄,嘴角会自然下撇,越向下越糟糕;脾气不好的人眉毛会杂乱无章,眉有缺更是破败之相,若是眼有三白,眼角垂挂就更凶恶;刻薄戾气之人脸型五官多尖锐崎岖,形状多锐角,耳骨逆透而出。若是女子寻夫郎,遇此三者要避让。

一个常年心平气和,行事有条理的人往往脸色红润,肌肤白皙,五官协调而眼神明亮,鼻宽嘴阔,嘴角如仰月上扬,下唇微厚于上唇,隐隐有笑意,谓之“仰月口”,这种和善官相是最适合做牧民官的。

倘若是那种眉如利剑,高鼻薄唇的就不适合了,虽然是符合魏人审美的英武面相,但眉有锋脾气烈,高鼻梁自尊强,薄嘴唇寡人情。掌权之人再添杀伐气,是百姓的冤孽,但这种人就非常适合从军伍,掌刀兵,属于“武将之贵相”。

或者说相面不是预言之术,人的面相会变化的,是人先有各种性格想法,长在面上,再通过相面去识得这个人。当然,少年人不相面,因为少年面相看父母,直到这人形成自己的性格特质后,五官定型,才可以看面相。

相面之术很少会失败,即便很会伪装,人内心的想法也会逐渐体现在面目上,何况姜命又不是纯靠相面识人,每逢任命重要官员,他都会先带在身边观察相处一段时间。他不是纯粹挑好面相,刻薄较真的安排去管刑狱,能力浅薄但性格好的,安排走访村镇,剑眉星目的安排巡逻捉贼,这份杀伐气反倒可以让居民心安。

一郡之内,将可用之人扒拉个遍,尽是些边角料。毕竟被克烈部筛过一遍,又被林一锤扁一回,几乎剩不下什么有能者,姜命也有意降低世族影响,花费了一段时间,还真给他发掘出个庶民中的人才。

此人徐三,村里穷汉一个,自从得了粮,分了田,就每天在村里搞演讲,搞得有声有色。也是他提出聚齐人手去修长城,还真的给他聚拢了二三万人。徐三长得不算好看,但面相属于上等,是个可以掌权柄的长相。

姜命对徐三很看重,着人教他识字,平时带在身边教导,目前阶段真正交给徐三做的事不算多,主要是派他出去散布龙凤故事。先以龙对标凤鸟,编一些农民爱听的吉祥故事塑造凤鸟形象,等时机成熟,进行一些暗地里的拉踩,再以一些尊龙贬凤的极端言论招人厌烦逆反等等,种种细节之处不便多说,以免影响姜命的老实人形象。

春耕季节,雪域还是一片白雪皑皑,苏赫部落在少部分化雪区域种下土豆。牧民们每天都热火朝天拌肥料,还有不少人家把牛粪省下来做肥,情愿夜里受冻,但在大批黑石拉过来之后,情况就好很多了。

林一又出去拾了些种子交给姜命,让他在辽东试种,土豆在雪域的成功是非常令鸟振奋的事,但大部分的植物都很难在寒冷环境存活,土豆可能是最适合雪域的主粮,不过辽东到底气候暖热一些,有更多的选择余地。林一在各处转悠,走访调查,尤其查找那种不让外流的高产植物,最后交给姜命的除了一些五花八门的种子,最多的就是甘薯和苞米的种子。

甘薯种子圆扁扁,苞米种子黄灿灿,两样数目都不算少,对林一来说,反正比大块大块背土豆飞回来强得多。姜命根据土豆的成功经验,留了一些在室内种植,其余的按林一的吩咐种在一些下等田或者田埂荒坡里,不占用好田来种。

在辽东散完甘薯和苞米种子,林一拍打着翅膀飞过辽西郡,往下看到大片大片的田地,许多瘦弱农人正在春耕,看起来苦巴巴的。

一墙之隔的辽东人,忙活了一个冬天修长城,这会儿也在地里干活,但就是干劲很大,脸上有笑容。林一飞掠过去的时候,胸膛鼓鼓的,心脏在蹦跳,她尚有些懵懂,不明白这种陌生情绪是什么。

辽西之地,有些农人瞥见林一低空飞过,纷纷拉着干活的村民叩拜飞鸟,极喜悦地左右嚷嚷:“那是凤鸟啊!见之天下安宁的凤鸟啊!那是五彩霞光不是?快快快,都拜一拜,保佑今年五谷丰登,过冬家里不饿死人……”

鸟大王不懂的事就不放在心上,专心逆风翱翔,搏击长空,不曾听见田间小民言。

第63章

黄天大吉之日,皇后之嫡幼女玉华公主自洛都出发,远嫁雪域克烈部巴特铁木尔王子。

在这之前,五公主静宁惨死在巴特铁木尔手中,七公主玲珑逃婚而去,去向不明,还弄了个不知道哪来的女子替代,打了辽东拒不归还。魏帝萧宏一则为了羁縻克烈部,二则为挑唆雪域内斗,咬咬牙狠狠心,掏了大把的嫁妆。

这一行送嫁队伍人数超过万人,各种珍宝玩物美人不计代价,光是陪嫁的媵妾就超过百名。这些媵妾大多没有世族贵女的身份,但也精挑细选,同时公主属官五十人,也是精心挑选过的机灵人,就是世族之中最会拉着公子玩的那种书童玩伴。这些废物放在世族是祸害头子,但放到雪域去就很适合了嘛。

至于这些人会不会忠心的问题,魏帝暂时还没考虑到,毕竟芝麻点点大的小人物,能翻出什么风浪来。小人物们为了过得好点,那必然是努力争宠,把克烈部搅合得乌烟瘴气。

除此之外,比起萧玲珑的各处绕路而行,这次玉华公主一路穿州过郡,招摇无比,在各个郡望的地盘上穿行而过,显示皇权威严。

克烈部对接亲的态度比起上次明显要慎重许多,选择了一处水草丰美的区域安置帐区,骑兵接亲,邀请了苏赫部和塔塔尔部来赴婚宴。此时既不赶上夏秋,也不是可汗大婚,阵仗自然不会太大。苏赫阿那和阿勒坦穆尔都很给面子,反正雪域的大部落之间每隔一两年也会聚一聚,从前大多是在位于中部的苏赫部落,只是换个地方聚聚罢了。

三方约好赴宴人数,都没有带太多的人手,除了现在财大气粗但闷声发财的苏赫部,其他两部刚刚过了一个严酷的冬季,就算是青壮也瘦了一圈,带大量骑兵赴宴只会加剧行军消耗,也不能显示什么身份地位,都在雪域这贫瘠地域生活,谁还不知道谁?

事实证明两家还是不知道苏赫部的底细,临行前苏赫阿那特意带的是这两年的新骑兵,大多是少年和刚刚长成的青年,面孔青涩,带常备骑兵的话……不太可,全是些满面红光嘴上泛油的狗东西。

林一是个很喜欢凑热闹的鸟,提前三天就开始收拾行军用具,苏赫阿那这趟将苏赫铎留在部落里看家,请了王澈从旁看顾,带上了苏赫忽律和小王子乌苏。那一批世族青年之中,只有病歪歪小胡子崔殊崔异人,以室友远赴辽东,一个人在帐子里无聊等理由申请随同,也被带上。

婚宴区域距离苏赫部仍然不远,巧合的是距离黑石部落很近,大概是骑兵跑个半日的距离。

路上,苏赫阿那对林一说:“这趟要与穆尔汗详谈黑石部落的事,矿奴反复,但地远难攻,又是被你收服,塔塔尔部应该没有报复的准备,但需要给个台阶下,不落他们的颜面即可。”

人情世故,人情世故。

林一咧嘴笑道:“这趟回去就打他们了,还要给他们颜面?”

这话不是疑问句,是个玩笑句,苏赫阿那也知道这是没话找话,但还是沉稳点头,灰蓝眸子看向远方,“嗯,越要动手之前,态度越要温和,必要时候可以和克烈部发生争端,假意拉拢塔塔尔。”

道理简单,但人在局中时是很难看透一些事的。林一骑着肥壮的马王,顺手撸了一下马耳朵,大耳朵还抖了几下回弹。她也看了一眼远方,圣湖很漂亮的,很适合让尊贵的凤鸟去快乐打渔,公主城也很漂亮,适合冬天住一住。

林一的马后不远,苏赫忽律浑身气不顺,一直撇着嘴巴,把火气往乌苏身上撒,“巴特铁木尔都娶第二个了,第二个了!你十七了,前日人家阿真娜找你去她帐子,为什么不去?你会不会干?还是不是男人?整天就知道跟着那些魏人跑!也没见你和哪个魏女有进展。”

“阿真娜只是和我开玩笑,她喜欢王先生。”乌苏把马头别开一点,显得有些不情愿和二哥并马走,小声嘀咕着说:“我只是还没想过那些事,可是我也没见过二哥去找姑娘宿夜,为什么说我不说自己呢?”

苏赫忽律一身劲装系绸缎披风,装束都是林一抄世族抄来的,非常华贵。他人骑在马上,顾盼神飞,鹰扬虎视,非常骄傲,胸口挺起,“我和你如何相比?我有大业未成,女人只会影响我的判断,我不愿被感情左右,一旦有了女人就有了软肋,倘若敌人抓住我的女人来胁迫于我,那又当如何?是放弃大业,还是放弃女人?”

他设定的这个情节在普遍没什么娱乐活动的雪域,堪称跌宕起伏。情谊与霸业难全,让乌苏的心都揪了一下,不由得代入自身,他肯定选择心上人,而二哥这样做大事的男人就不一定了,感情果然会是软肋。

苏赫忽律沉声说道:“所以我不能被女人所拖累,但你可以,乌苏,你找个女人生几个孩子,我会照拂你一辈子,谁让你和我是同母所出的亲兄弟呢?我们有相同的血缘,我是你最亲的兄长,即便你庸庸碌碌……唉!我现在已经能够接受这个现实了,不会逼你太过。”

乌苏有些感动,又觉不对,王先生对二哥的评价明明是那个什么东西来着,可是二哥的样子真的好威风,好霸道。

现在距离苏赫部已经有一段路程了,王澈的脸没有出现在面前,乌苏现在看着二哥的脸,渐又觉得可能是两人之间存在什么误解。

苏赫忽律没有再去看蠢笨的幼弟,抬起头看着林一的背影,想起之前被她故意惊吓的那一回,再次感觉浑身刺挠起来。他跟别人不同,在土豆之前就见过林一的鸟形,第一印象就是心很坏的大丑鸟,结果现在所有人都说这鸟如何如何好,给他整不自信了。

二王子狐疑地想,难道他的审美真的有问题?可他的群贤谋臣们最开始也说那鸟丑的,最近问他们,却都不肯认了,还纷纷说那是世上最好看的鸟,但他只觉得奇形怪状跟拼起来的一样。

真的很好看迈?

雪域上仍然还是大片大片的积雪未化,但已经有青草丰盈的地带,苏赫部千骑到来之时,草地上新立了许多帐篷,围绕着克烈部的移动行宫金顶大帐构成一个圈。等苏赫部的黑帐立起,又渐有小部落靠近立帐。

玉华公主的车队来得比想象中更晚,苏赫阿那到来后过了六日,连远在圣湖的塔塔尔部也带了大约千骑过来赴宴,仍旧没有见到接亲的骑兵返回。

雁门郡外,杨裳完全没料到还有他的事,公主车队过路雁门时,属官拿出萧宏诏书,命杨裳调兵五千,以护送公主的名义去雪域赴宴。未尽之语是叫他拿捏分寸,恩威并济,显示出魏朝上国的威风。

杨裳差点气死了,雪域贫瘠沿途无补给,五千士卒什么概念,每人要携带多少军粮往返,是拉大车押辎重,还是配备马匹?该给的都没给,什么都没到位,一份诏书就要他带半数精兵长途跋涉去雪域抖威风,换个吃空饷严重的大将军,要带五千兵丁走,这不直接倾巢而出了吗?

当然,这大概也是选杨裳的原因吧,不然怎么不让玉门那边的郑北山去呢?魏帝萧宏心机手段都不差事,就是年轻时被世族压久了,一朝翻身逐渐掌权心态变化很大,老来抠,总想着花小钱办大事,能亏臣子的绝不亏在自己身上。

这趟雪域之行,杨裳自然带上了江骋,不仅带上江骋,还因为是赴婚宴,杨裳亲自回府一趟,请了自家夫人王清云一道北上入雪域。

萧玲珑以幂篱遮面,跟随江骋一起,她其实不愿去雪域那种地方,她和江骋在不久前成婚,杨裳和叶氏军中脉络并无关系,只是看重江骋,他反倒劝过江骋几回,放弃萧玲珑,送她去董老夫人处或者找个地方妥善安置就罢。但江骋不愿,杨裳只好让萧玲珑冒了雁门郡中一户世族贵女的身份,为江骋明媒正娶她为妻,同时作为杨氏宗妇。

如今她是杨裳名义上的儿媳,连常年府中修道的便宜婆婆都要出行,她自然也不能例外。

不过要去雪域的坏心情比不上看玉华公主倒霉的心情来得畅快,当初和亲时她百般不肯,可无论如何争斗都没有用,萧玉华是皇后嫡出,她丧了祖父,那时这做姐姐的多得意,嘲弄她会一去不回。可如今呢,萧玉华不还是一样去和亲,甚至嫁的还是打死过静宁公主的巴特铁木尔。

这一行车队再编入五千兵丁,要携带更多的辎重,抵达婚宴地点时,巴特铁木尔已经非常暴躁了。因为许多中小部落带来的食粮少,婚宴迟迟不开——废话,哪有没开婚宴前就把带来的食材吃光的道理。

已经有不少部族冒着得罪他的风险也要告辞了,等个婚宴等了半月有余,冬季才刚过呢,谁家有余粮耽搁在运输路上。

还有一些部落只来了几十个人的,就很安然,没吃的了到处蹭一蹭就可以饱肚,尤其是苏赫部落最大方,去了就管吃饱,在这种情况下,拔都可汗也拉不下老脸。即便新娘还没到,也还是命人杀牛宰羊建炉灶,草地上空终于飘起了油脂的香气。

公主车队在开席三天后终于有了音讯,然后在第五日抵达,接亲的克烈骑兵走在最前面,后头魏兵分三个军阵护持在左右两侧和后方,公主的车驾在队列中段,其后是规制相差不多的媵妾车。媵妾的车帘拢起,能看到里面的情况,都是些盛妆美人,两人一车或三人一车,有的怯弱可怜,有的言笑晏晏,不同的美人不同的颜色。

后头行军辎重不提,用红绸扎束的嫁妆箱笼是真的多,完全有魏人诗中“十里红妆”的奢华排场,马驼拉车,绵延不绝。

列席的部落人虽然多,但这会儿还真没什么喜庆的氛围,可能马奶酒喝多了,尤其看着魏朝公主浩浩荡荡的嫁妆车队,那嘴巴里的味道就更酸了。

苏赫部多是些年轻人,看着感觉很愤怒,虽然说我家可敦不是你魏帝的亲女儿,但你退一万步讲,可敦是不是替你女儿和亲来的?你再退个一万步,都是女儿,怎么这个规格相差这么多?你再再退个一万步,是不是该补几个郡做嫁妆?

第64章

辽东郡对苏赫部来说是一块飞地,所谓飞地,距大本营过远或周围被其他势力包裹,无法直接连通本部的地盘。

要管理飞地是很难的,苏赫部虽然陆陆续续回返了一些骑队,但现在还是有三千骑兵在辽东巡防,而隔着辽河辽泽天险,距离又远,使得辽东无法和雪域通商。克烈部打辽东是为把辽东当成粮仓用,可是林一不收高额粮税,那么能获取的利益就有限。

在这个情况下,如果能把辽东隔壁的辽西弄到手,将飞地范围扩大化,一来抄些世族得实惠,二来辽东辽西合并成为一块国中之国,增加了魏朝收取两地的成本。这种边角之地,魏帝能遣的兵将更少,打仗不是数据游戏,不是棋盘战略,人离皇帝远,真的愿意下死力打仗的极少极少。

走一步看三步,林一准备弄完塔塔尔部,解除苏赫部两面受敌的现状,到时候视情况锤克烈部或者辽西郡,她可没有贪吃贪占的想法!那纯粹是因为辽东太远了嘛,从雪域走补给又很难,她仅仅是想从魏朝这侧打通一条雪域到辽东的道路,可不是天生喜欢打仗。

嗯,按骑兵无辎重行军天数计算,苏赫部距离辽东郡约莫要走二十多天路,算上复杂地形,约莫三千里,林一从空中规划的最短路线大概两千二百里。

沿途的郡也不多,拢共也就云中郡、定襄郡、雁门、代郡、上谷、渔阳、右北平和辽西郡嘛。

至于锤克烈部是很近很顺手的,但打起来可能会有不小的损失,因为克烈部去年被打到绝境了,一个冬天熬下来,像是一匹饥肠辘辘的饿狼,这会儿偏偏有人喂了狼一顿饱的。苏赫阿那的想法是暂时避一避,不是怕了,而是要消磨对方的士气,两军交战最重要的是不能对着锋芒直撞。

总之不管接下来怎么打,先锤塔塔尔部,苟也是罪,大罪!你既不投靠也不打我,偏偏还占着一块战略重地,你说你只想苟,你说这地是你祖传的?披条毛毯去喝汤吧,你可以下场了。

塔塔尔部的穆尔汗看起来比实际更老,脸上有些郁气,笑起来像哭一样。拔都比他大了快十岁,结果两人看起来一个年纪,右贤王赤那没来,左贤王霍都四十多岁,穿得很华贵,是魏人的绸缎布料,一头的小辫子里编着些珍珠玛瑙各色玉石,看起来很体面的一个人。

霍都笑容满面,自打婚宴开始就在各家部落席间来回穿梭,像个穿花老蝴蝶一样。他身边还带着两个十五六的女孩子,面容稚嫩但打扮得很成熟,不说以为是他的小王妃,结果是亲女儿。他把女儿带出来介绍给各家部落族长相识,甚至眼神都没怎么从王子身上瞥。

毕竟雪域规矩,尊者不可下淫,嫁王子可不是首选,在霍都看来,最好的联姻是嫁给部落掌权者,过个几年十几年,再以后母的身份收继给新族长。当然这事就算是在雪域也比较受人诟病,正当好年华的年轻男女婚配,才是繁衍大计。

权谋这玩意目前在雪域还比较新奇,大家思想普遍比较原始朴素,有个中等部落的老族长很认真地听着霍都介绍他没来的小女儿,又看了看被拉出来当门面的两姐妹,有些满意,叫来自己的儿子。

霍都一脸懵,我跟你扯这半天,你以为我给你介绍儿媳呢?

苏赫忽律吃席没多会儿,就偷偷摸摸跟上了霍都的脚步,他觉得这位左贤王就是他的人生楷模,真是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在哪里都能吃得开,他很仔细地观察这位人生楷模。

苏赫阿那不管这个二子,吩咐阿克看住了乌苏就行。忽律虽然不聪明,但他想得多,往往还在想的时候事情就过去了,天性老谋深算,但啥也算不明白,这种性子不怎么容易被坑,因为你想把他带入自己的节奏都很难。

林一专心吃席,浅浅吃了一只烤全羊,盘子大小的炙烤驼峰也来了几片,这东西油滋滋肥汪汪,崔殊看着都觉得腻到眼睛了,但席间能被端上这菜的,吃得都很香,还有人用烤饼抹干净盘底油,然后撕扯滴油的烤饼吃,吃完还要嗦手指。

嗦手指的这位是汪古部族的族长乌普,很会过日子的一个人。等婚宴这些天,他才是最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那个,谈成了不知道多少笔生意,连就近的黑石部落也走了一趟,定好了采购黑石的计划。他可没打算给钱,而是商品抵账,这种初建的部落最穷,也最好谈生意。

正吃着,身边凑过来一个人,乌普下意识地往边上挪了挪,又紧张地看了一眼婚宴的上座。三位大汗可没有上下座之分,只以开婚宴的拔都可汗为主家,让他坐在中间,座位完全没有前后之差,并排而坐的。

林一咧开嘴巴,是个收着喙的礼貌笑容,但礼貌不多,“乌普,咱们也认识这么久了,你总是避着我,让我很伤心。”

乌普露出个茫然的神情,这位苏赫部的可敦他当然认识了,可就见过一面啊,打辽东之时从他这里借的粮,可一般“认识这么久了”指的应该是老朋友之类的吧?他一个壮年男子避着强盛部落的可敦这不是应该的嘛!这么多人看着,就算是雪域,已婚的妇人也不会和其他男人一块儿坐小桌啊!

这里的小桌是真的小桌,雪域木料稀少,木具一般都比较小,够用就行。就算是克烈部的婚宴,也是一个小桌子一个席位,林一坐过来的时候都把乌普的位置抢走了,现在汪古族长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满脸懵逼。

林一继续说:“黑石部落现在有苏赫部的支持,不准备买你那些物资,我知道你经常收一些坏毡帐烂皮衣什么的卖给小部落用,但是这个我们不要哈!这样,你弄些母牛母羊,种公不要多,马匹就算了,我知道你弄不到。”

乌普又看了一眼主位上的苏赫阿那,见苏赫大汗是真的一眼都没朝他看,略安下心来,同时又有些好笑,压低声音说道:“苏赫可敦……”

林一纠正,“我姓林,名一,字老大。”

她可是很有学识的凤鸟,林是音译,一是意译,老大是她深思熟虑为自己取的字,倒不是对苏赫可敦这个称呼有什么不满,但是辛辛苦苦取了这么优秀的名字不叫,太可惜了。

乌普想了一下,说道:“林……林可敦,现在正是春季,牛羊繁衍的时候,愿意卖牛羊的人家也不多,何况你还要母牛母羊,只靠黑石可抵不了那么多啊。”

黑石这种东西嘛,冬天肯定卖得俏,可是现在春季了,最俏的是牲畜,用过季货买换俏货是很亏的,乌普不怎么情愿。

林一揽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乌普族长,你也不愿意支援过我们打辽东的事情被克烈部知道吧?等等等等,我知道说这个不合规矩,我不是威胁你啊,而是在谈生意,你马上就要来一笔大生意了!具体是什么我还不能和你说,你就说赌不赌吧!”

乌普按了按太阳穴,又换上笑脸,“这样,三千只母羊三千头母牛,种公各百,林可敦满意否?”

林一不怎么满意,但是牲畜可以繁衍,不是为了立马拿去吃,只好勉勉强强点了点头。乌普见她这才愿意松开钳着他肩膀的手,感觉那一侧的肩膀都要疼掉了,看着这位可敦嘎嘎笑着大步往回走,无奈虽然无奈,但倒是没什么恶感。

雪域人穷,都是为了生活,他不是黑心商,但绝不施舍多余的怜悯,因为没有多余的能力支撑他的善心,力所能及吧。

余光撇见塔塔尔部左贤王霍都携女穿梭席间的身影,乌普咬了一口烤肥油,嗤笑出声。

霍都身后,苏赫忽律感觉自己学到了太多东西,和太多黑暗面了,他精神恍惚往回走,撞到带着人来拦他路的克烈部小公主其其。他浓眉一皱,直接呵斥道:“每次相见必纠缠不休,一天到晚,只想些男女相爱的破事,你的人生难道除了男人,就没有其他事情要考虑了吗?你如此愚蠢,我又这样智慧,我与你之间岂有缘分?”

其其愣住,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柔弱又倔强地说:“忽律阿哥,其其这辈子得不到的,是不是只有你了?”

苏赫忽律更加生气,指着那边结亲的大帐说道:“那里头的也是公主,魏朝公主,比你还要尊贵得多,还不是要嫁给巴特铁木尔,你所依仗的能依仗一辈子?你这辈子得不到的东西太多了,你阿父会把汗位给你吗?你阿兄会把兵权给你吗?你觉得除了我什么都能得到,正是你眼界浅薄的证明!”

其其哭道:“可我只是个女人,我不要那么多,只想要你。”

苏赫忽律一点怜爱的心情都没有,其其不难看,但是哭起来还是比较丑,他自己照镜子比她漂亮多了。小姑娘哭得颤抖,他反而更加怒了,斥道:“什么女人不女人的,女人就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天天就知道想男人,更坏的话我就不说了,走开!”

他推搡开拦路的其其,却已经找不到霍都的身影了,不由恍惚又茫然,朝着苏赫部的方向走去。

其其追了几步,按住心口,虽然又被骂了一通,可为何她越发爱这个与众不同的男人?两个跟随霍都的女孩子也在不远处听着,对视一眼,眼眶全都红了,看着苏赫忽律的背影,眼神中微带光彩。

多好的一个男人,多么智慧的儿郎啊。

第65章

苏赫忽律回到席间,不知道是不是被其其带歪了,他坐着喝闷酒,忽然就想起女人来。

他和苏赫铎不一样,生下来的时候苏赫部就已经蒸蒸日上,他和很小就丧母的幼弟乌苏也不同,是被母亲阔真公主带在身边教养到懂事的,所学的都是*一些高深的权谋。

母亲聪慧过人,强势高傲,却不得阿父看重。母亲殚精竭虑,和部落之中觊觎可敦或汗妃之位的女子斗智斗勇,维护了可敦的地位,到她死都没有第二个女人出现在阿父身边。

幼时阿母常抱着他说,他是她的骄傲,他长得似父,心智随母,以后必然是这雪域上一等一的优秀儿郎,苏赫忽律也就此养成了高傲的性格。

母亲死后,他同样殚精竭虑,只不过和那些不成气候的女人相比,他的对手是苏赫铎,这个熟知兵事,掌控兵权,深得父亲看重的原配长子。他很辛苦地为自己打拼,渐渐地通过人格魅力,身边聚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的贤才谋臣,为他谋划将来之事。

嗯,以上全是苏赫忽律自己的视角。

苏赫忽律幼时生得就漂亮可爱,经常有小男孩为他打架,小女孩追着和他玩,长辈总是逗弄他。到少年时代更烦人,几乎是个女孩子看他一眼就脸红,有时候连男人都不敢直视他,他每次发火都会引来更多的爱慕眼神,令人烦不胜烦。

这个情况直到王澈来后有了好转,但好转不大,反正苏赫忽律对男女之事存有一些厌恶心态,也从来不觉得那些看脸的肤浅小姑娘和他能有什么结果。

若真要有一个女人相伴终生,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时年二十二岁的二王子陷入了沉思之中,他不喜欢其其那样的,也就是说要避开柔弱和愚蠢,反之是强势和聪明。他不喜欢年纪过小的,这样经历不多的女孩子可能被人认为单纯天真,但他觉得肤浅,因此年纪可以放大一些。有和男人相处经验的寡妇最好,因为他不想耗神在哄姑娘开心这种小事上,最后得出结论,他适合寻找一个强势聪慧、略年长于他,有一定经验的妇人。

苏赫忽律陡然看向叶利诃。

苏赫部拢共两个万骑长,叶利诃来了克托守家,这会儿叶利诃正在喝酒。雪域部落男人之间最硬的通货就是酒,大多是马奶酒,毕竟是真没啥酿酒的材料。从魏朝贩过来的酒那就更珍贵了,那可都是粮食酒,号称“酒是粮中精”,一头羊换一坛酒都不算高价,但谁家经得起这样喝?反正苏赫阿那规定苏赫部民不得私下购酒,也和商队讲好,只要物资往来,在温饱都凑合的雪域谈奢侈享受,一律按照靖容公主处理。

叶利诃这辈子就喝过一回魏酒,就是林一从辽东世族那里抄出来的藏酒,因为不好运输没有多带,只弄了几坛放在绸缎堆里,结果弄回来没人喝,全便宜了叶利诃。

老酒鬼对此念念不忘,喝着克烈部招待的马奶酒,左右观望,总觉得自己阶层都不一样了,发出非常大的品酒声,故意哀叹,仿佛喝过更好的压根看不上这种雪域特色酒了。

苏赫忽律盯着叶利诃看,他所设想的未来妻子,那不就是——格桑大娘!

这样一个又强势又聪明的女人,在部落里有威望,年长于他,有和男人相处的经验,对他很好很照顾,肯定不会像小姑娘那样总是缠着他,不仅不会影响他的大业,还会有助于他,现在只差一个寡妇身份了。

叶利诃完全没注意到这道阴惨惨的目光,他喝干了一壶,朝侍从招手又要了一壶,他面色红润声音很大,身材又健壮,很显然没有喝酒突然喝死的征兆。

苏赫忽律相当遗憾地收回视线。

席上自然有林一的位置,她不大喜欢这种座位略后的摆位,自己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坐上去又发现椅子不高,去拖了个坐垫来,瞪了一眼布置婚宴的拔都老头。

这老头是真的小气啊,不就上次拿了他一个辽东,给她这么大个身板安排个小凳凳,鸟腿都抻不开了!

主位上格局于是显得非常微妙,林一和苏赫阿那坐在一块儿,坐着都差不多高,拔都可汗在中间位置,身侧是妆容端庄明艳的祝若嫣,她微侧位,位置略低,偶尔低眉侧目看向拔都,眼神却不是那种低下柔软的,而是微微撩拨,带着成熟女子风韵的那种媚气。

穆尔汗的可敦早逝,这趟出来带的几个汗妃坐在下首,他一个老头坐上头,看起来难免尴尬,也是他先打破了沉默,对苏赫阿那笑着说道:“苏赫大汗去年成婚,不期我病了一场,没能观礼,这些日子多见苏赫可敦走动……”

林一哑哑纠正一句,穆尔汗看了一眼苏赫阿那,见他眼带笑意,于是很自然地接着道:“林可敦这些日子多在外走动,但一直没有说话机会,如今靠得近,看着真是、真是不凡。”

夸奖女人的话一般都不少,像祝若嫣那样的明艳女子,夸个十句都不打折扣,穆尔汗也是个老成的汗王了,愣是没想到该怎么夸。

说实话,老头当时差点脱口赞美她,真是身高八尺,形貌甚伟,英姿勃发……

拔都可汗简直像是辽东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一样,脸上还能挂笑,声如豺狼,笑道:“我一早就说苏赫贤弟得了一位佳妇,往后不管是阿铎还是忽律,谁有幸收继,苏赫部都是稳赚的买卖,林可敦看起来是魏家女子,别怪我老头话多,我们雪域的规矩是好女传三代,福大男人多。”

这话说时完全没有考虑到祝若嫣,这位明艳的汗妃微微低头,手按在拔都的手背上,仿佛示意他少说几句。

拔都就是在故意阴阳,哪可能听她的,又笑了起来,“林可敦岁数不大吧?看着比忽律还小些。来来来,忽律你过来,我这个外甥自小招人喜爱。”

苏赫忽律愣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该听拔都舅舅的过去,他过去干啥啊?就在他犹豫纠结的时候,林一飞快而心虚地瞟了一眼苏赫阿那,霍然起身,震声说道:“你凭什么污人清白?什么男人多,我根本没想过!”

她涨红了脸,暴起一把拍扁了拔都桌案上的卤牛头,然后草草收场,警告道:“下次不许再说了,再说打烂你脑袋!”

拔都看着摇摇欲坠的桌案上被拍扁的牛肉牛骨,脸色很不好看,他对魏女很了解,很喜欢从贞洁啊经验啊这方面玩花样,也知道打压一个女人最好从这些方面入手,他好像是成功了,但好像又不是那么一回事。

怎么感觉她对好女传三代,或者福大男人多这种讽刺的话,挺向往的?简直就像是被说中了然后恼羞成怒。

林一把手上的油往侍从呈上来的布帕上擦,但是感觉布帕太白太干净了,半途收手,去叶利诃那儿用他胳膊上的半旧布料上抹了抹手,侍从都惊呆了。林一若无其事地回来,仿佛之前的争端都没发生过,还对穆尔老头招呼道:“吃点羊血肠不?”

穆尔汗呆愣愣的,点了点头,林一就给他切了一截,剩下的一大盘子都端过来自己和苏赫阿那两个人吃。

婚宴是会一直开下去,连开几日的,但是每日夜间也会散场,今天第一天散场,许多青年男子簇拥着巴特铁木尔去结亲帐子里。雪域也有暖房的说法,这些人有的是巴特铁木尔的亲信随从,有些是其他部落的王子等。

因为要洞房,巴特铁木尔喝酒不多,进了帐子看到新娘坐床,周围有侍女十几个,本来嫌碍事,但一回头看到兄弟们,顿时乐了,大声嚷嚷:“今晚都不白来,来来来,每人拉个姑娘走,要是睡得满意就带回去,不满意再换!”

他的魏语不错,雪域的权贵都会学习魏语,且就是有意让侍女们听懂,自然用的是魏语。这话让帐子里的魏朝女子都惊住了,坐床的新娘更是慌张道:“王子,这些都是自小服侍玉华的宫人,若要婚配,外头有那些媵妾留用,可以招待宾客。”

因为嫁妆丰厚,让巴特铁木尔感到很有面子,而且给了替代方案不是一昧拒绝,所以面对公主的话,他也没有恼,反而笑着说:“有什么不同,都是女人,我见你这帐子里的更乖俏些,也不是婚配,大不了不叫他们带走,只今晚去与我兄弟宿夜,回来还服侍你如何?”

他说话的工夫已经有性急的王子拉扯住了一个漂亮侍女,都要亲上嘴了,雪域的王子可没几个长得像苏赫忽律的,三四十岁不修边幅不洗澡的王子比比皆是。

一个小侍女下裙都被扯掉一半了,帐里年长的姑姑忽然挡住那个小侍女,拉着她跪下,所有侍女也都跟着跪下,连新娘都滚下床来跪着磕头。

那姑姑抱着抽噎不止的小侍女哭道:“王子殿下恕罪,这位才是玉华殿下,公主年小面皮薄,本想叫侍女暂代一代,等王子醒酒再叙话,不料、不料……”

巴特铁木尔愣住,随即大怒,扯人衣裳的王子也有些尴尬,连忙举手直摆,“铁木尔大哥,我哪里想得到这事!”

帐子中灯火通明,仔细观瞧,果然新娘眉低眼怯,磕头如捣蒜,有些奴婢气,在姑姑怀里痛哭的侍女肤白容色好,气度迥然不同。

巴特铁木尔怒气酒气一起上涌,他也不是傻子,什么叫醒酒再叙话,苏赫部去年不才闹了一出吗?只是那玲珑公主高明一点全身而退,这做姐姐的蠢一点,他的运气也好,才没叫跑掉罢了!

第66章

结亲大帐那边闹起来的时候,林一也在结亲,嗯,结着亲呢。

成熟的大鸟要会安抚心思敏感脆弱的伴侣,喜欢男人是雌鸟天性,是基因里带的,但是、但是……但是个什么,林一说不上来,总之先安抚再说。

苏赫阿那极少表露感情,或者说他本身就是一个内敛藏情之人,他仁慈不需要被人所知,有情不需要表露在外。过了这个冬季他四十六岁了,在雪域,五六十去世的人比比皆是。他从前没有过爱情,第一个妻子是收继婚带来的责任,对第二任妻子则是无奈与尊重,他原本以为男女之间本就是这样的,到了年纪成婚生子,然后老去死去,从没有想过会有一份很迟很迟的情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