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莱王氏小会现场,几个世家子气得翻白眼:“一个江东王,一个鸟大王,大魏已经遍地是王了吗?”
就这比起来,江东王都显得多霸气啊,鸟大王,那白小娘闺名莫非是白大鸟吗?
第126章
当然,这会儿也有人把林一的旗号和辽东那边的鸟大王联系起来的,但是联系起来也没有什么用,世族玩惯的书香墨韵琴棋诗酒,在屠刀面前都显得过于脆弱,整个东莱也就王氏认认真真训练部曲,私兵六千之数,个个披甲带盔。
再再使用数值来形容的话,叶利诃带一半苏赫骑兵的战力是一百,东莱王的部曲私兵战力是一百,一个千分制,一个万分制。
大世族,可不是名将世族,林一封锁了掖县之后,战局就是碾压局。在这样的情况下,大量世族的第一反应不是死战,而是逃走,半岛虽然陆地被封锁,可是茫茫海域就好跑了呀!有的往辽东那边跑,有的拖家带口上海岛,打不过鸟大王还打不过海匪渔霸?当然,往辽东跑的那一批被抓住也就是时间问题。
剩下的死战的,也真就成了死战,东莱王氏损失一半部曲(大部分没死,在俘虏营)后,困守孤城,也就是郡治所在的黄县。其实林一挺费解的,东莱郡如果把郡治设在掖县多好,那才是一郡之锁钥,这一点上人家胶东就做得蛮好的。
攻城为下,林一也没有费劲去打黄县,她现在补给很充足,兵员都是胶东半岛本地人,一座孤城围而不攻影响不大,反而此时最不应该发生的就是损失大量兵员。现在胶东军还没有遇到过败仗,气势非常足,一支军队如果一直能保持这种状态,有时候可以弥补很多实力上的空白。
此时将将二月过半,洛都刚出冬月,魏帝萧宏连收两份悲报,虽然面上还维持着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威严,但实际上老头已经走了一会儿了。
这年头车马都很慢,但驿站非常快,这得益于魏朝前头几位君王的好政策,魏帝深吸一口气,先拟旨意下令废后,理由是父兄从贼。
数日时间内,光速求娶河北大族之女为后,稳定了一支大世族的人心,同时命太子废离太子妃,迎娶太原李家女。侧妃、昭训等均从关中河北大族挑选,紧接着下令“赦免”江东被迫从贼之士族,册封会稽虞家家主为江东牧,维持稳定之后,马上再搞一些挑拨离间的操作。
胶东这边的消息也很快,掖县府衙内,崔元和苏起(苏三公子)各坐一席,给林一分析魏帝的用意所在。
“联姻,加重外戚权柄,河北关中陇西一带是他最后的基本盘,大世族通过成为外戚得到更多权利,这是维持稳定。其后册封虞家主为江东牧,双刃剑,江东联盟本就不稳,虞家乃一等大世族,曾与盟主争位,给虞家一个名正言顺的官职,江东内乱一时平歇不了。”
“但双刃剑,大王,一个江东六郡,等同于大半个州,这不是江东牧,是半个州牧,而魏朝实质上并没有这种先例,州牧这个名称是建国之初的一些谣传,那时天下多个强国被征服,有人心怀侥幸,认为国主可以降格为州牧,实质上还是周朝分封那一套,所以提出了州牧这个官职,但没有实行过。”
“倘若天下稳定,王朝盛世,出了江东这事,册封江东牧是一项挑拨离间的好计谋,可如今这时局……”
苏起和崔元一人一句,崔元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说道:“群雄并起,不过时间而已。”
林一砸吧了一下嘴巴,“也就是说,他把窗户纸给捅破了,有了半个州牧,很快就会有想当整个的州牧,然后四面割据,啪嗒一下,镜子摔得碎碎的,每人拿一片碎片,对吧?”
她描述得很有画面感,崔元眼睛都水润润的,“正是,女君实在是在下见过的最有明主之象的人,治大国如调小鲜,微言而明大义,启……”
林一摆摆手,“说点正经的。”
最开始她很受不了被夸,崔元是个很会很会说话的人,但夸多了就习惯了,而且会感觉有些浮夸。
苏起就相对正常许多,他像一个被迫上工的劳工,每天忙活事务,有时候被叫来开会都是一脸迷离,林一怀疑是他脑震荡还没好的缘故。昨天私下里的时候,拍了拍呼兰霍兰的腹肌小声叮嘱,下次打人还是不要敲脑袋。当然,以呼兰霍兰的体格,打别的地方也很容易打出事,林一算了算,屁股肉最厚,打起来不容易出事。
呼兰霍兰魂飞天外,好半晌才慢慢反应过来,点点头。
此时苏起还是用他迷离的眼神看一切人和事,声音哑哑的,但不是林一这种鸭子嗓,而是低沉微哑的那种,反正很容易把人耳朵听麻。
“巴蜀一带多山,历来自成一国,如今天下将乱,最好的情况是巴蜀内斗,最坏的情况,也如江东这般出一位巴蜀王。按照最坏的情况推演,我们可以来盘一下之后的局面。”
崔元很感兴趣地凑过去,他的态度非常友善,虽然苏起比较冷淡,但两人现在已经可以勾肩搭背,崔元一只手搭在苏起的肩膀上,和他并看地图(林一手绘版)。
林一也勾着头看。
“巴蜀一带,就以汉中的汉为指代,一个或者两个汉王盘踞,中原以魏指代,河北必有人反,便以河北王为名,山西为朔,荆襄为楚,岭南为粤,江东以吴为王,河西……辽东和胶东,不妨便以鸟来指代主君。”
“中原魏、巴蜀汉,山西朔,河北王,江东王,荆襄楚,岭南粤,以及鸟大王三面飞地,这就是未来天下十年内将成之局。”
崔元也点头,但他又摇摇头,“不可能这么齐整的,地方势力割据,这是最坏也可能是最好的情况,因为我们的对手也在扩张,这些对手有强弱之别,地方割据是小事,倘若再出一位……四处打地盘还常胜的将军,拼凑出半壁镜子,我们的对手更少,更可怕。”
他没说江骋的事,只是伸手指点了点雁门这个地图位置,虽然动作比较轻微,但是看起来非常潇洒。
大约所谓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就是如此了。
林一对这些很感兴趣的,伸过鸟头,提笔在各个方位圈地,“楚粤可以忽略不计,中原也可以忽略不计,河北和山西两地是重点,我的兵力不足备打下这些地盘,实际上三块地盘已经把很多兵力拖在各郡各县了,需要治理一段时间。”
是的,势力有一个消化期,最早打下来的辽东就被消化得很好,现在辽东这边撤离苏赫骑兵也不会反她,但是河西四郡不同,只要苏赫骑兵撤走,马上就会反扑。
还有胶东,林一屁股一离开掖县,胶东半岛很快就能被魏朝或者世族给收回去,因为她在胶东的基础盘是农夫渔民,一个不成熟的起义阶层如果没有正确的引导,就会落到朱大方那样的下场。
盲目扩张是灾难性的,也就是说至少一两年内,林一没办法扩张更多的地盘了。
崔元对此很乐观,“说是飞地,但辽东与胶东之间有海相连,四郡背靠雪域,并非是真正的飞地,而且女君可以三处坐镇,这是谁都比不了的优势啊!”
说到这个,苏起看了一眼林一,他到现在看过林一两次鸟形了,每次……都挺想翻翻看是不是人藏在鸟皮套底下了,他还是不大敢相信,自己突然入了一伙势力,然后势力的主公……主君是一位女子、不!雌鸟?
林一给了他一个疑惑的眼神。
苏起收敛神情,沉思片刻道:“大约一两年时间,割据势力会很快完成,到时候需要攻打的就不再是一盘散沙了,但,若以天下为棋盘,我们已经三角在手,优势在我。”
林一瞅了瞅地图,差点笑出声,还真是三角,四郡本身就在魏朝版图的边缘,胶东是个半岛,辽东也是个半岛,三个刚刚好的角。
收好地图,林一把两人拢在一起,一手牵一个,把两人的手合在一起,非常认真地道:“这两年,胶东,全权交给两位了。”
崔元反手握住了苏起的手,露出一个黏糊糊的笑容来,顺手摸了摸苏起骨节分明的手背,然后撅起了嘴唇往前凑。
苏起面无表情地推了作势要过来亲他脸的崔元一把,“已婚,妻妾三人,不玩男人。”
崔元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子,有一点玩笑,有一点认真地道:“未婚,自小无约,二十有四,不曾沾女色,不曾有露水情缘,这世间女子我看不上九成九,身无隐疾,月均四次……”
他的脸是对着苏起的,后脑勺对着林一,而苏起眯着迷离的眼神,给了一个嘲弄的表情。
有胆子说这话,你有胆子面对喃!
林一看热闹呢,她还从来没见过男人对男人说情话,虽然知道崔元是个挺爱开玩笑的人,可是看起来是真的有意思啊!尤其苏起还是被崔元放出来的!
此时月上中天,鸟大王看了看平静的夜空,心头动了动。
该回家了!
第127章
林一算了算自己目前并不相连的三块地盘。
雍西四郡,配置姜命,辽东,配置崔殊,胶东,配置崔元和苏起,头脑全部到位,还得留一个在必要时候能掌控战局的,就像魏朝那样,在一个郡配置郡守,然后再配置一个都尉。
林一决定了,把之前狼狈为奸的韩小六和崔殊再凑合到一处,辽东那个环境下,他要打也是往辽西打,而不是往海里撞,这样辽东那边就形成一个完整的矛盾形态,郡守崔殊,都尉韩小六,战车组装完成。
而胶东这边,不留下一个狠人是无法镇压的,这是一片被世族统治了太久的地方。
林一的视线落在呼兰霍兰身上。
她戳戳呼兰霍兰的肩膀,压低声音问道:“霍兰,如果把你留在胶东一段时间,你怕不怕?会不会担心呼兰部落那边……”
林一的话都没有讲完,呼兰霍兰虎背熊腰都被这一戳给戳得麻麻的,顿时红晕从脸上蔓延到脖颈,他呐呐地说:“不怕,部落有族老,他们遇事不死就行。”
现在林一发现呼兰霍兰越来越好交流了,也许是交流得多了吧。
安排好了胶东这里,林一又飞往雍西张掖郡,到了之后发现姜命不在,一问才知道他现在常驻武威,有时还往玉门跑,真是一个人掰开当四个用,匆匆到了武威那边,林一见到了久违的乌苏。
乌苏郡王可真一点都没有偷懒,以他的年纪,在世家之中都可以出门游学去了,但他的学识非常偏科。很多东西都是王澈煮熟了浇上料汁喂给他,在他学过的一些方面,他能把大多数世家子按在地上锤,有些东西王澈七挑八拣就扔掉了,好多都是基础中的基础。让天才来教小孩就是这样的,很多东西天才会觉得,这玩意儿难道不是看一眼就会?是人就会!有脑就会!
姜命意识到这点后,就专门请了先生来给乌苏补课了,先生脑壳也大,这位殿下有时候才学惊人,有时候……唉,谁家这样误人子弟。
姜命是真的很忙,但林一只是坐着啄了几口热茶,他就匆匆赶来了,一见到她就行了个世家礼节,林一看到他额前有些碎发是湿漉漉的,就知道他来之前还洗过脸了,摆摆手,笑着说道:“没事,我来没什么大事,造化,我就是想问问你,你在辽东那边有没有什么想带过来的亲友师弟之类,现在他们都在给崔殊做事,你这边地盘这么大反而没有什么人手……”
以鸟的厚脸皮,都觉得不好意思啊!
姜命大概猜得出来,他只要列个名单就行,辽东距离雍西,那真是一个东一个西,数千里之遥,那岂不是要让那些亲朋好友都被鸟大王一趟趟抱过来?他毫不犹豫地道:“落地生根,他们习惯了辽东的环境,就待着没关系的,雍西一时难以治理平顺,不过造化已经在招募人手。”
他招了招手,把一个粗壮妇人叫到近前,向林一介绍道:“主君,这位白二娘子,乃是天水军中之女将,汾水之战后,她带领千余妇人返乡,一路骁勇,归家安定,造化赈灾时她带兵来投,如今正在武威学堂听课。”
这话其实有些奇怪的,带兵来投的女将,咋就给人安排去上课了?不过这其实是非常符合国情的事,类似于有战功的部曲,世族想要提拔他,第一要做的就是让部曲识字,这才是真的看重。
林一见白二要磕头,摆摆手,和她握了握手,“好!好样的,我没见过朱大方,但是见过朱二脑袋,天水军是军是贼说不清,但是就冲着你们敢起兵,值得一声敬重。”
一个势力的崛起,往往是深思熟虑的,如同江东王陆行,他最早看出江东独立的潜力,然后付诸行动,这样的势力在成立之初就是稳定的,可以直接割据一方。但农民起义是随机的,一锄头下去,滚滚车轮大势如潮就停不下来了,这种人,先驱者,没有多少下场好的。
林一始终对天水军抱有一种愧意,如果不是那时候她同时在雍西开战,战局离不得人,她本可以在天水军失控之初把这支流民大军收拢起来的,但是她任他们脱缰了,最终汾水一战,尸骨如山。
白二声音粗嘎嘎的,她努力斯斯文文地说道:“似额们错了,姜郡守才是对嘞。”
她是从天水军起义之初就跟着干的,亲眼见到了朱大方登高一呼,万民来投的开头,那时候只顾着疯,直到坐进学堂里,听先生讲课,听郡守讲兵事,好几次她都哭了,原来他们是能做得更好的。去年浩浩荡荡席卷关中的天水军,在世族大儒先生的口中,只剩下两个字:盲目。
白二不服先生,但她服气姜命,姜命和林一的态度一样,是惋惜悲哀,姜命给白二等新将复盘天水军的每一个步骤,无数次讲过“如果此时这样,就好了”“如果此时停步,就好了”,她越是听,越是发现,姜郡守是希望他们“好”的。
当然,在林一看来姜命在军事上也就是个半吊子罢了,他所设想的每一步都是以割据为前提。
白二退下后,林一吃了些新炸的春虫,思索片刻,对姜命说道:“我准备在雍西四郡,再安排三个郡守了,但是,她们在第一年受你管辖,四郡同气连枝,造化,你有没有意见?”
姜命没有意见,直接应下,“这样一来,四郡之中,造化需要居中位,造化便为张掖郡守,其余三郡之牧守,主君已经有了人选吗?”
林一点头。
庞家两姐妹和祝若嫣,她们已经初步完成了雪域部落人口大普查,当然了,是对主要部落的普查,一些偏远的中小部落,她预备等今年夏秋季自己忙活忙活。
基层管理很能锻炼人,如今庞家姐妹和祝若嫣的精气神都和最开始不一样了,处理事务也很熟练,只是没有做郡守的经验而已,正好让姜命带一带,反正她是回雪域又不是嘎掉了,有谁不能适应郡守的位置随时撤换嘛。
而且祝若嫣,她要放在玉门这个位置上,那里是和西域诸国连通之关隘,非常适合一个八面玲珑的女子任官,武威郡地理险要,为了防止有人走和她一样的路线,林一准备让庞半天来镇守,她自带六个呼兰打手,等于自带六个家将,接着都尉可以安排上……嗯,她那一脸胡茬的干儿子。
如果有人不记得林一有过干儿子的话,可以往前翻翻,在不记得是哪一章里明确记载,玉门都尉郑石郑北山通敌叛国,对苏赫阿那叫了爸爸,相应的,他也对林一磕头认了干娘。
郑北山这个人军事实力还成的,不然也不会得到叶朔老元帅的看重,收他为义子干儿,精心为他铺路,人家磕头叫父喊娘,还不是为了奔个前程的,从玉门都尉到武威都尉,这几乎是个平调,但郑北山收到指令之后马上收拾东西带着一众妻妾儿女启程前往武威,一句怨言都没有。
对林一的这个决定,姜命其实持有一些不同意见,但他没吭声,大不了武威那边他多看顾些。
在把韩小六扔到辽东之后,看完阔别大半年的狼狈……咳,将谋二人抱头痛哭,林一彻底自由了。
她往回飞的路上还找了个溪流照了照影子……嗯,比起之前黑羽里一堆毛毛糙糙白羽管的丑样子,她现在看起来更丑了。新羽是金红底色,五彩绚烂的,有些像是大公鸡的尾羽但比那个漂亮许多,羽尾有光晕似的纹路,但是很多羽管没长熟,为了飞行,黑色的雏羽又没有褪干净,这就导致了她看上去很像是一只杂毛大鸟,斑点鸡鸭什么的。
最丑的是,她的鸟头秃顶了,绒毛褪干净了,露出一层白皮,然后皮下有一层小羽管顶出来,似乎是准备长出更好看的凤毛,但不管怎么样来说,她都秃顶了!
林一抱着沉重的心情回到雪域,雪域此时化雪不多,但气温已经不怎么冷,远远地看到她的鸟身,就有很多骑马的青壮欢呼着追跑一段路。
她偷偷摸摸找了个地方飞落下来,然后化为人形,穿上衣服,闷头冲进议事大帐里,也不管苏赫阿那在和什么人谈什么事,总之一把抄起他就往外跑。
苏赫铎也在,见到阿父被抱走了,马上咧开嘴露出一个英俊的笑容,对西域使者笑着说道:“俺爹有点事,接下来跟俺谈就行。”
他大大咧咧做出了让西域使者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使团齐齐向后退三步的行为:从侧位的座椅上挪了挪屁股,往可汗大座上一坐,还翘起了腿。
西域使者肉眼可见地慌了,这雪域霸主部落内部到底是什么情况,严肃的外交场合,那位风度翩翩而充满智慧的大汗被女人一把抱走,而王子一屁股坐上汗位……!!!
第128章
当然,这在苏赫铎看来不是大事,雪域对这方面算得不是那么清楚的,别讲是他了,就是打扫帐子的亲卫扫累了,随便找个位置坐一坐也是可以的,就是一般人不会爬那么远坐到可汗大座上去而已。
通商,西域使者谈的当然是通商问题,他们用金子香料和马匹换取魏朝的丝绸瓷器,当然也有其他往来,不过这几项交易是大头。魏朝的丝绸和瓷器,尤其是风氏瓷,销往远东之国乃至西方诸邦国,都是非常稳赚不赔的买卖。这年头船行不了太远,海运基本达不到要求,大多是走陆路,而魏朝和西域诸国的陆路,很不凑巧只有一条,雍西四郡。
严格来说,整个雍西四郡就是一条通往西域的走廊,从玉门关入,到武威郡出,两边不是戈壁就是荒漠,事实上这四郡属于一个大沙漠中的水源绿洲之地。
自从四郡被打下,走廊两端就被关闭了,姜命接手之后一直只允许特定的商队进入,而拒绝了绝大部分的商队进入,说实话,造成了很大的麻烦,主要是魏朝这边也不敢来跟他谈。
魏朝断了这条主要的西域通商路线,西域也断了大部分啊,不搞商业他们吃啥?在这样的情况下,西域诸小国以龟兹国为主,凑了十个小国作为使团出使雪域,向这位雪域霸主求一份赦免。
苏赫阿那对时局虽然不甚了解,但是有王澈作为补充,使团来之前王澈就给苏赫部的主要高层开了个小型会议。
“西域诸国,不能算是国家,他们是依靠沙漠绿洲生存的一个个中小部落,自称为国,是给自己脸上贴了金。他们其实更像是汪古部,往来贩卖魏朝的奢侈品,转手十倍利以上,一个通俗的说法,中间商。”
王澈瘫在轮椅上,示意堂兄几句话,然后王澜就在议事大帐中间的平地上用棍子画出路线图,“西域有两条通商渠道,北道是楼兰往龟兹,过疏勒国,经大宛,抵达安息(波斯)国。安息人赚得最狠,是这条路上最大的中间商,所有的货物在这里中转,然后销往强盛的大秦(罗马)帝国。大秦的货物来到安息,安息商人就叫他们波斯货,然后再往魏朝卖……世族看不上,平民买不起,大多销在西域本土,所以这其实是一条以魏朝市场为主的商路。”
“南道走于阗国,过莎车,经高原,销往身毒国(印度),走这条路的商人一般没什么大本钱,因为身毒国不是大秦那样好打交道,需要有寺庙的渠道。身毒国气候暖热,稻米多熟,但是他们的平民会积攒一年的钱,然后捐给寺庙,有钱的是寺庙,他们用金子给一种叫做佛的神像塑身,没人会去偷金身,寺庙挑选青壮做和尚,比世家还狠。”
“姜造化现在禁了通商,又允许一部分商品交易,就是在给我们谈条件的余裕。大汗,这事有得谈,只有一样要注意,商人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抽价抽到他们大喊大叫,那是只刮下来一点皮毛,他们双手合十哭泣哀求,不要理睬,他们发疯拿刀,不必理会,最后不吵不闹不说话,但是还能点头同意,说明价钱还在他们能承受的范围内。慢慢谈,急的不是我们。”
这些东西苏赫阿那从前是不管的,因为雍西四郡不在雪域人手里,据说当初在的时候,大单于也开商路,向商人收高税,雪域大单于基本上就等于现在的安息国。
而他们如今得了四郡,有几条路可走:第一,重开商路,任由魏朝和西域通商,从中抽取几成利,要不了几年就能富得流油。第二,断绝商路,这保护了四郡不被外来势力探索,可以安心发展,唯一要考虑的就是西域诸国会不会铤而走险。第三,开一部分,允许特定的商品交易,然后收税。
苏赫阿那是最倾向于第三种的,现在的雪域不怎么缺钱,断绝商路给四郡带来更深的麻烦,折衷是最好的办法,既能赚一笔钱,也不会把双方逼得狗急跳墙,因为西域诸国人家是真的靠这个活。
和使团商量的正是哪些特定商品可以交易,哪些不可以*,从中抽取多少利润。商人的本质就是钱,为了钱敢于冒一切风险,他们使用各种话术来为自己争取最大利益,就像一个魏朝笑话说的那样,一个富商进了大牢,打一顿吐出一些钱,打一顿吐出一些钱,直到所有人都觉得他快要死了,把他丢出去,商人醒过来之后,带着藏起来的八成财产跑了。
西域诸国就是这样的,这些年其实也没少挨魏朝的打,但是头可以掉,钱不能丢,还是可以坐下来再谈谈的嘛!
苏赫阿那和使团谈时,是连消带打,底线咬得很死,西域人接受不了这个价钱,各种哭诉哀求缠磨,为了这个,他们带来大量礼物,希望能迷花雪域人的眼睛,除了礼物,还有美人,甚至都不是什么西域胡姬,而是波斯公主!虽然现在的波斯国王有三十三个公主那么多,商人只要出得起价钱,就可以从皇宫领出来,但他们听说在雪域和魏朝这些地方,公主相当值钱。
苏赫铎翻了礼物,又看过了公主,带着使团去看了苏赫骑兵,很是威风了个够,然后两手一摊,表示这事俺也没法子做主。
整个雪域能做主的人都在屋里呢。
这个天气苏赫阿那已经不烧火炕了,被褥有些冷,但是林一一窝上去,很快暖得一屋子都是干燥热乎的气息,苏赫阿那有两个多月没有见她,一见就被按在炕上,实在是服气,再也没有说雏鸟的事。
一只未长成的雏鸟,却是个天生的小暴君,她不仅统治了大片大片的土地,也在统治他的心田,没有任何法子,你不顺着她来,她能消失几个月不见,就像是一个抛弃警告。
苏赫阿那做了一个很不苏赫阿那的行为,他把脸埋进了林一的胸羽里,闷闷的声音从羽毛底下传来,“再也……不会让你不开心了。”
林一抱着他在床上打滚,然后很认真地指着自己头顶,声音也闷闷的,“我想过长好一身整齐的新羽,做个最威风漂亮的大鸟回来见你,可是它们长得太慢了,雏羽还在一直掉,我很怕雏羽掉光,然后新羽没长,这样就不能飞回来了。”
半秃毛鸡合拢翅膀,把苏赫阿那圈进怀抱里。
“所以我回家来了,这里是我的家,你不能因为我还在长羽毛就不让我回家。”
苏赫阿那哭笑不得,这是倒打一耙,他什么时候不让他的可敦回家?只是禁欲……他甚至还没组织好语言,林一就咔咔回到人身,一头扎进了他宽阔的胸怀里。
苏赫阿那的脸色顿时变得很……沉默,不多时,她似乎是蹭够了,然后响起熟悉的嘬嘬声。
原来这只小色鸟的家,指的是这个。
……
林一快乐回家的同时,远在辽东,韩小六和崔殊还没有叙完别离之情,崔殊看着韩小六,是真的莫名想哭,感慨地道:“自从离开韩将军,异人度日艰难,在这辽东偏远之地,能再见将军,实在是……呜!”
他真的憋出了一声哭腔。
韩小六也非常感动,哭诉着他老娘已经不再只爱他一个了,他每天看着各种候选爹来来往往,说真的,克托万骑长也就算了吧,至少年龄相差几岁而已,秃发千骑你来凑什么热闹!你不是才二十来岁的吗?
崔殊露出了一个感兴趣的表情,伸手做了个你说你说的手势。
韩小六就哭着把他娘在雪域的《窝一个淮阴大娘在雪域遇到了一二三四五六个男人,都非我不嫁》的故事,故事里除了有克托,还有一个长得像四十岁但其实二十来岁的雪域青壮千骑,据说故事始于他娘认错了秃发千骑的年纪,喊他大哥,请他来帮忙搬黑石。
然后这个小伙子就沦陷了,每天黑着个脸过来干活,直到被人拆穿他不是四十岁的大哥,是个二十岁的……嗯?对他娘来说可以当儿子的年纪。
崔殊煞有介事地对比了一下,“韩大娘还是选择秃发千骑比较合适,毕竟老骑兵和青壮不一样的,韩将军,你听过骑马磨裆吗?磨得多了那方面就不好了。”
韩小六震惊,然后也压低了嗓音,“不能吧,我听说叶利诃万骑那方面还不错的,洗雪澡的时候我看过他们……”
“骑兵家庭,孩子都不多,印证了这点。”崔殊分析道:“叶利诃很壮,才四十多岁,格桑大娘的体格很好,他们只有两个孩子,可见就算没有影响能力,也影响了生育。”
韩小六一拍脑袋,“那克托万骑不是正好,我娘这个年纪了,她刚好不用再生了啊!”
崔殊挑了挑眉毛,不愧是妇人独力养出的孩子,这年头可是很少有人想到大龄妇人生育艰难的,一个妇人从年少生到年老是很正常的事,他拍了拍韩小六的肩膀,盘算着把这个好男人贩给哪个堂妹比较好呢。
第129章
不叙闲事,就像先前在北都的习惯那样,崔殊给韩小六掰开揉碎了讲辽东的局势。
坦白来说,姜命干得很好,崔殊自己知道自己,他也许可以在某些方面比姜造化做得更好,但他没有那份把民生放在第一位,把什么事都做到谨慎细致的耐心。他坐在这儿只是因为林一手底下能用的人太少了,不得不把屠龙刀拿来切葱花。
姜命当然也不是用来切葱花的,他分管辽东属实是有一些屈才,别的不说,光是农耕这一块儿就做得极好,几乎完全过渡了林一带来的三样新种和老五谷,各县各村适合种什么就分配什么种子,甚至顺带手平衡了物价。
去岁闹得那么大的蝗灾,辽东同样被波及,只是相比起辽西的惨淡,辽东靠着埋在地下的土豆撑了过来,还支援了隔壁的辽西,两郡今年冬季都没有怎么饿死人。
“得必有失,姜兄出身辽西郡姜氏分支,辽西郡望姜氏,底下人心本就不大稳当,辽东辽西都是姜氏郡守,对辽西世族而言,天然不信任姜命,换上我来,也是一饮一啄。”
崔殊解释了一通,对韩小六来说耳朵一过罢了,他捧着一碗苞米粥稀溜溜地喝着,知道按照崔殊的习惯,很快就要到正题。
正题来了。
崔殊从桌柜里开锁,取出林一绘制的辽东周边图,真的只是周边,一侧是海,一侧是海对过的胶东半岛,然后是隔壁的辽西郡,精确到各县各村,崔殊指点道:“辽西重镇也,设有两名都尉,一在柳城,西部都尉驻防辽河中游渡口,一在交黎,东部都尉护卫北山区通道,大凌河谷与医巫闾山关隘,想要打辽西,避不开这两处都尉。”
韩小六点点头,他对地图很敏锐,辽西当初设置两处都尉的原因就是这个,倘若有敌自辽西来攻,就算辽西陷落,守住这两处要道,辽东一时无碍,但是当初设立这两处都尉府的人大概也没想过,会是辽东这边来打辽西。
崔殊却忽然话锋一转,“强攻虽可,但智取更佳,西部都尉陈律,我与他书信来往有一段时日了,如今天下变局,他认为跟着姜氏混没什么前程,承诺若我们来攻,他配合我们取下东部都尉军。”
韩小六疑惑道:“可是辽东这边,没什么能给他更进一步的官职吧?”
辽西都尉平换辽东都尉?听上去咋那么奇怪呢?而且他这趟来不就是来任辽东都尉的?这位置难不成还要竞争上岗?
崔殊摆摆手,“辽东给不了,主君能给,或者说未来的主君能给,小六你不懂,这就是世家的投资策略。往后我们再也不是打那些野人部落了,你要习惯,每次战事之后必然有人投诚,而有远见的世族会在战事之前就来投,这都是很正常的事。”
韩小六懂了,琢磨了一下说道:“就像军师的崔氏,假如可敦打到范阳,其他世族可能就宰了,但是遇到了崔氏,肯定就不会宰了,战后崔氏没准能在范阳一家独大。”
崔殊捋了一下他的鲶鱼须须,微笑着说道:“小六啊,再教你世家的一套规矩。”
韩小六茫然。
崔殊暴起,把他按在书桌上痛打,一边打一边说:“有些事能做不能说,说出来不会显得多高明,什么叫崔氏能在范阳一家独大,我们本来就……”
韩小六被掐得吐舌头,还是不能理解,“可是军师上次还说,范阳卢氏也很厉害的。”
崔殊放开他,两手一摊,坐了回去,“所以他们也会投资,但不会投资主君了,天下乱世将至,世族也有自己的算盘,最次是保家族火种不灭,最上者,想要于新朝世世代代扎根繁衍。”
这是生存啊。
世族换个名头,叫做宗族,哪有世族是真的和平民贱庶是割裂的呢?一个大世族传承千年下来,一个郡中同姓的,哪个千年前不是一个祖宗。也许千年前同祖,千年后他坐堂前听小曲,你跪堂下弹琵琶,但世族正是庇佑一个姓氏在当地枝繁叶茂的力量,或者说因为这个世族枝繁叶茂,才有主支做大做强。
对一个郡来说,失去头上的世族,真不一定是好事,他们很可能失去了宗族向上的渠道,也失去了发声的机会。崔殊是真的不理解林一为什么如此抗拒世族,或者说,没有世族,她准备用什么呢?寒门和世族只是有钱和没钱区别罢了,寒门同样是贵姓之子。
远在胶东的呼兰霍兰遭遇了同样的困境。
胶东世族多,胶东郡和东莱族的世族加起来大大小小六十多家是有的,除了东莱王和胶东王之外,两郡各有六家中等世族,其余的小世族和寒门占据了胶东半岛七成的良田。
崔元是外来户,他能在很短时间内整合胶东郡的势力,其实是说服了世家投诚的结果,苏起更是本地世族的代表。林一走前是杀了一些世家子,但要不就是南约那种犯了事的,要不就是姚家这种养活鬼王的,砍的人数是挺多。但是吧,剩余的人更多,也有很多世族人家家风是清正的,子弟是温文尔雅不作奸犯科的,胶东半岛这情况和辽东不能一概而论,甚至和雍西四郡也不能相比。
呼兰霍兰是名义上的郡守,两人给他打下手是做左右郡丞,都尉还是由呼兰霍兰兼任,而实际上,霍兰干的就是都尉的活计。
他每天带着甄及和土匪们还有郡中良家子恶少年等组成的杂合军训练,其余的事不管,主要是林一也没想好该拿胶东半岛的这些世族怎么办。崔元有一天夜晚来找呼兰霍兰,谈了大半夜,因为崔元本身就有一些爱开玩笑,而且他不和女子开玩笑,这就造成了名声上头有一点……总之第二天,军中看呼兰霍兰的眼神就有一些不对。
恶少年宋康乐自那天跟着林一打即墨之后,就一腔热血踊跃报名参军。他家是即墨县城的,自小吃得饱穿得暖,别说和那些海飘子比了,就是拎到雪域上也算一个大高个,所以很快就干到了小队长的位置。他年纪轻,底下人也愿意和他亲近,今早一到校场,就有人叽叽咕咕和他说了昨晚的八卦。
呼兰霍兰来到校场时,天色还很早,他顺手拍了一下宋康乐的脊背,“聊什么,眉飞色舞的,去训……”
话没说完,宋康乐像个被猎狗追逐的兔子,猛然朝前窜了一大截,回头一脸的惊恐。
呼兰霍兰陷入沉思,他又更加吓人了吗?
胶东半岛的都尉驻军所在,被林一设置在了掖县,这在她看来才是胶东半岛命脉要冲所在之地,呼兰霍兰就在此地练兵巡兵,其他别的什么事都不管,当然了,在这样的情况下,有事情找上他是肯定的。
江东王陆行!
早在江东联盟成立之初,各家就支援了陆行一部分私兵,组成了江东联盟军,这些军士由各自的家族出一半军饷,剩下的都是陆家供养,虽然一年半载养得起,可是不出去搞搞地盘,那要来军队是做什么的?
在陆行的算计里,他要的可不止是江东这点地方,而是要以江东为基础,打下青徐扬,天下九州他要划拉三分之一在手的,联盟军成立没多久,他就直取淮北,一路至海西县,所向披靡几乎没有遇到过像样的抵抗。
属于魏朝守军的部分,早以孤立无援多时,一击即溃,朝廷的信誉在被雪域人打了辽东,又下雍西时,却没有出一次兵时就已经耗损殆尽,地方上,土皇帝大过天,何况江东王的背后乃是江东六郡十三家大世族,底下又有几百家中小世族,这可能是目前最强大的割据势力了。
陆行在取了海西县后,信心也大增,将视线投向了琅琊郡,琅琊郡非常痛快地投了,因为当地几家大世族凑在一起盘算了一下,未来天下,自家门下,并没有志在天下之人,而且成事者王,败事者死,越是大世族越不敢赌这个,投一位成事希望很大的王远比一郡独立,成为周边势力的逐鹿场更划算。
轻取琅琊郡后,江东王的声势更壮大,陆行的目光,对准了胶东半岛。
四月末,呼兰霍兰留兵五千在掖县,再从掖县调兵至高密,江东王陆行集兵于琅琊,双方预备陈兵于石泉,大战一触即发。
其实呼兰霍兰也搞不懂,这位江东王在想什么,打仗这种事,林一一向都是来骗来偷袭,绝对不讲武德,成果也相当显著,而陆行一路浩浩荡荡大军过境,摆出的架势比皇帝巡逻都要足,这只能令一些世族低头,真要打硬仗,还要这么玩的吗?
这个……陆行还没想过胶东半岛这种世族遍地,最近只是被泥腿子海飘子占据的地方,能有啥硬仗打。
林一已经一个月没有来胶东了,上次她说翅膀上的羽毛褪掉不少,飞行有些吃力了,可能要等几个月才能长齐,然后就是整整一个月的等待。
呼兰霍兰把六尺长刀插在地面上,对身边的将领吩咐道:“通知下去,此战留俘,降者遣归乡。”
第130章
其实这种军令很正常的,打仗这种事,围三阙一,穷寇莫追,一面倒的屠杀只能震慑不能长久,有求生的希望才会令大多数的士卒退却。就像是屠城,一次两次可能有城池未战先怯,开门投诚,但是真要遇到了宁死不投的,那就是死守到底,打仗也是一样的。
呼兰霍兰无意震慑什么,他和江东兵初次交战,探探底罢了,但是!他可不知道,这拿捏到江东兵的命门了。
六郡十三家,每家凑的部曲,这家平时吃得好,那家身上武器锋利,还有披的甲是什么材质的,这一路上可没少比啊,哪里是一支江东军,这其实是十三家联盟军。倒是还约好了战场上比一比谁家杀敌更多,但是兵发石泉的路上就懵逼了。怎么回事?真打?这一路上没有真打过呀!
战事哪里容得多想,呼兰霍兰安排自己为先锋,亲自带着百十披甲壮士冲阵在前,六尺的长刀……说些比较抱歉的话,江东子弟多个矮,好多人本身也就六尺长短。这一把长刀砍杀来去,直接在战场上清空一大块地盘,只要见到呼兰霍兰冲过来,马上就是一片推搡避让,有好几次如果不是丹阳兵抵抗激烈,都让呼兰霍兰杀到江东王鼻子底下了。
陆行还算临危不乱,试图调度兵马切割战场,把敌方大将给围起来或杀或俘,但是切割战场本身就是比较吃人命的操作……江东兵谁都不想去,只能派遣吴郡陆氏自家兵去。
江东王心里都在滴血,然后眼睁睁看着已经被包围的呼兰霍兰收刀回马,改为双手戟,冲入人群就是一阵杀,他身上没有披甲,远程弓箭兵嗖嗖对准了射,但每次都被灵敏避开。那战马倒是全身披竹甲,一个慌神的工夫,呼兰霍兰已经冲破重围,再回胶东军阵中。
陆行都懵了,这是人啊?
不等他懵,新任命没几天的军师王宣,琅琊王氏宗子王天光再也受不了这个蠢猪了,怒吼道:“陆行,收兵啊!”
陆行这才反应过来,下令收兵。
收兵当然没办法按照最好的设想收,陷入包围的兵力就收不回来了,不少江东兵为了逃跑,丢盔弃甲,这样既能让自己逃得更快,也给敌人带去一些阻力,指敌人会因为馋盔甲而停下来捡拾哄抢,然后他们可以迅速跑路。
说真的,不是今天这一战,陆行都不知道江东兵有这么多花招玩。
不提一上战场马上丢掉兵器跪地露出屁股的,还有战时途中从尸体身上抹点血装死的,收兵时丢盔弃甲的,现在还有在军营里鼓吹投降的。
“街个战场上那个戎人将军,真是吊死了,这怎该打得过他哦?不如投降算乐,街个陆行裤子都吓掉的了!”
“久似的了,窝们多少人去的,几个人回来的?而且人个都不撒俘虏的。”
“陆行也是个吊呆比,就上去给人家杀,他还把吴郡兵堆上去了,这趟没回来多少啊!跟着他过没得什么意思的样子,他就嘴吊一些。”
“真不撒俘虏,我都望见了的,有个我们村里头的,他上去就朝地上一蹲,刀扔掉的了,然后就真没得人去砍他。”
……
就这些话,普通的反王听见了直接拉去宰掉也是正常的,但是吧,对江东兵来说属于日常了,不光是陆行听见的这一处,应该说整个军营到处都是这样的对话声,啊对,这就是江东。
富庶之地养出来的子弟,打顺风仗吊得不行,一旦逆风,心思就活络多了,不光是惜命,也是因为压根没有服气上头:咋就突然来个江东王?郡望世族定的?窝家县里还没同意,县里同意村里还没开过会,咋就把我编进军中了?
不过一战之后,陆行也发现了一些不同于普通江东兵的地方兵,最勇猛精锐的是丹阳郡支援的一千五百丹阳兵,其次会稽兵,陆家的吴郡兵胜在忠诚纪律性强,论勇武还真比不上丹阳会稽兵,当然了,也有一些格外出众的嘴兵,比如建业兵,淮阴兵。
把淮阴兵和建业兵相比其实有点冤枉了,他们属于骂战第一,打架第二,但是他们骂声过大了,以致于战力方面被掩盖过去了。建业兵的嘴就属于敌我不分的,可以把敌人骂得跳脚,回头也能喷陆行一头一脸。陆行决定提拔一下建业兵做先锋,淮阴兵就放在建业兵后边,这两拨嘴兵他是一点都不心疼。
会稽兵……陆行还真不敢用,因为现在军营里到处宣传不是窝们江东不行,是陆行这个人不行,换个盟主就好了的声音,就是会稽兵发出来的,他们在打仗的时候听令,回来就不惯着了,他们会稽郡倒不是人人服气虞家,可是陆行太拉了,也许虞轻公子是个不善言辞但是善于军事的主君呢?
陆行以前的优点,一战全部被打废!你能团结江东六郡,能组织江东联盟?你会二十三种方言演讲?可是你打仗不行啊!
江东军营里闹哄哄,胶东那边的俘虏营同样也是一个小型的嘴战之地。
被俘虏的最多的是广陵郡兵,倒不是说战力差,而是他们实际上是水军来着,打水战的那种水军,因为陆行要凑人手的缘故,这些水军也被拉到战场上来充人头,其中不乏平时水里来去的海匪渔霸想挣一份前程来投江东王的,然后就他娘的就栽在陆地上了。
这些水军的怨气重得像水鬼,偏偏身边还有不少建业兵在骂骂咧咧,等到俘虏营这边打起来的消息传到甄及耳朵里,已经打到见血。
这种小事当然不用麻烦主将,甄及过来看了看,然后吩咐:“按照地方把俘虏分开,广陵兵就放在一起,建业兵单独隔离嘛,都分开关,不要把江东人关在一起。”
是的,对江东事,胶东人也略有耳闻。
但是这不对,甄及耳闻的比较少,马上就有好些人站起来怒道:“阿拉扈渎的,跟吴郡没关系的。”
甄及疑惑询问,“……扈渎是江东哪个郡?”
一个淮阴小年轻咧嘴笑着解释道:“就是吴郡的,吴郡靠海那一片的一些渔村之类的,嫌吴郡看不上他们呢,出去就说是扈渎的,也有说是申江的,窝第一次听也以为那至少是个县怎么的。”
甄及脑袋都大了,“来来来,把这些扈渎大爷和广陵兵放在一起,都是水里游的鱼儿,别再打架了啊!”
这下扈渎大爷们也安静了,只要不和吴郡兵关在一起就行。
到晚上,还管这些俘虏一顿饭,没什么好菜,荤的就是鱼汤,然后是一些春韭和稻米饭,盐是给得足足的,当然了,人家江东也不缺这些,吃得倒是蛮香。
呼兰霍兰简单计算了一下战损,胶东军新成立不久,披甲兵更少,其中有半数世家部曲,在这场战事中出力……很小,几乎都是在后面晃悠,人心不齐,而且他如果像江东王那样在战场上露出弱态,那大概等不到回营结算,马上就会遭遇反水。
即便是面对这种情况,呼兰霍兰的脸上也没有太大的表情波动,他沉着地整理了所有可能会发生的情况,下令今夜守好门户,防止江东军夜袭,然后带着一支两千人的精锐队伍趁夜色出发。
陆行压根就没想过夜袭,别讲夜袭了,他现在焦头烂额,已经顾不得颜面,把陆氏私兵安排到营帐附近巡逻镇守,防止真的出几个反骨仔砍了他人头拿去投降。然后点灯熬油写了求援书信共计三份,让三名传信兵走不同路线,趁着夜色出发折返吴郡,让他爹带着全部的陆氏部曲来援,出师未捷就罢了,可千万不要让他交代在这里。
江东军营是那种典型的沿河连营,十三家地方兵按照地域驻扎一处,建业兵……单独在一处小山头驻扎,其实淮阴兵的嘴不弱于他们,但是淮阴兵有战力,建业兵也不乐意和他们待在一起,说急眼了这些小杆子真能打他们,所以夜色弥漫之下,第一个被端掉就是建业兵营。
呼兰霍兰的脸一出现,就吓得兵营里人窜马叫,这喝漆麻乌滴,这喝人巴拉滴,这比是白天那个万人敌!
那建业的将军生怕自己一开口就是你他妈的,捂住了嘴巴,示意大家把自己手举高高,以方便捆扎。
呼兰霍兰有些费解,而且也没带那么多绳索,最后是用的建业兵自己的腰带捆他们自己的手脚,这样所有人都蹲了下去,不然一站起来就露屁股了。
解决了建业兵营之后,建业将军还努力斯文着给他们指了路,“那过是吴郡兵,最边上的是扈渎兵在警戒,这两边不管你打哪边,都不可能赶过来帮忙的哦。”
呼兰霍兰点头,夜色下离开建业的山头,朝着吴郡兵营慢慢地潜伏过去。
沿岸连营,一片寂静,偶尔有一些马嘶和虫鸣,半夜过去,江东王小睡了一觉,醒来时走出大营,还和不远处的呼兰霍兰打了声招呼,“早……”
走了几步,陆行的脚步忽然顿住,不远处的……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