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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凝白笑着说道:“没有大将军之名,也有大将军之实啦!小女子一直听说韩将军的名声,堂哥上次来,说得天上地下好像只有韩将军一个真男人哩!今天见到了,虽然不是威猛无双,但小女子觉得正正好,太粗壮的男人就显得笨笨的,不过,韩将军会觉得凝白正正好嘛?”

韩小六吓麻了,他鼓起勇气看了崔凝白几眼,想夸又找不到词,只能求助式看向崔殊,崔殊摊了摊手,对现在的进程非常满意,等掐算了时间正好,就给崔凝白使了个眼色,小姑娘便转了个俏皮的圈儿,告辞离开了。

韩小六长出一口气,崔殊捋胡子笑问:“贤弟不会没有知觉吧?今日相亲,可有来感?”

韩小六唇瓣颤抖,几乎说不出来话,看着崔殊笑眯眯的脸,握紧手中猪惊骨,嗓子都在发抖道:“先生、先生竟如此开明,肯为我介绍小嫂子……当然我不是满脑子嫂子,我只是觉得,先生真是太好了,小七嫂那样的女中豪杰,我实在是……我恨不得早与她相见啊!”

崔殊脸上的笑容凝滞了,瘦猴!猴子!我那么漂亮可爱一个堂妹,她刚刚才走,你这猴子在说什么东西?

崔殊一把掐住了韩小六的脖子,韩大将军拼尽全力抵抗没有成功,手舞足蹈的还在问,“我能再见见小七嫂吗?我想问她愿不愿意……先生,我一直都没好意思告诉你,我从前在淮阴就是贩生猪的啊,我家里要是有个屠户娘子,我都不至于从军……”

第146章

是啊,哪个生猪贩子不渴望一个屠户呢?

我来下乡收生猪,你来宰杀,再拉去菜市卖,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啊!除此之外,韩小六这个人性格上有些依恋年长女性,他身体其实不是很好,也不是说多病体弱什么的,而是体能就摆在这儿,让他在后方指挥大军轻轻松松的事,让他提刀上战阵……那他就一头生猪进小七嫂的杀猪巷没什么区别。

韩小六的眼里没有对美貌贵女的爱慕,只有一只瘦猴对杀猪阿嫂强壮体魄的向往,这要是成了,简直是改善家族基因啊!

崔殊劝不动他,也觉得郁闷,请韩小六上门来相亲,不管成不成都挺正当的,就算不成,下次给他介绍其他堂妹也行,又不是只有凝白堂妹一个人选,可看上小七嫂……怎么都不对啊!是让七哥转赠妾室?还是休弃后让韩小六去求娶?无论选哪个,对外崔氏的名声也臭了,更何况以韩小六的人品,他可能是真的想要求娶,而不是得到一个转赠的妾。

崔殊抱着最后一点希望问道:“小六,你若肯与崔氏订婚盟,娶凝白为正妻,我就舍了脸去和七哥商议,叫他送小七嫂给你,权当是凝白的陪嫁娘子,你觉得如何?”

世家贵女,上嫁时通常会带陪嫁,看上嫁的级别有多高,小世族之女嫁入一等大世族之门,一般就是嫡女出嫁带三两个同父之庶女姐妹,平嫁带丫鬟陪嫁即可,下嫁就没有陪嫁的规矩。崔氏本身就是一郡之郡望,虽然上头还有个卢氏,但崔氏的体量不怎么输卢氏,韩小六如今的实职是辽东都尉,算是个平嫁,但崔殊看重的是韩小六的将来,为此可以妥协一些东西的。

韩小六第一次听说世族嫁女的规矩,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和崔殊推心置腹道:“先生,都是男人,我不好说自己是什么不好女色的圣人,可是我从小是阿娘带大,我随娘姓,因为爹为了外头的寡妇不要我们母子了……先生,这年头人命如草,我自己就是草里生草里长,我知道娶妻纳妾是常事,可我做不来那个,我没法子今天去这个女人那里,明天去哄那个,我本身没那么多精力的,每天都很累,我就想要一个普普通通的家。”

这话没有隐喻谁的意思啊,韩小六消息闭塞,他都不知道林一乱搞人鸟关系来着,但是崔殊知道啊,他还是想歪了一点点。

毕竟不是谁都都像大鸟,有那么多精力应付几段关系,世族后宅最常见的是男主人在某段时间里有一两个得宠的妾室,和妻子关系好的时候就会冷落妾,和某个小妾关系好的时候就会冷落其他所有人,本质上男主人是把后宅里的女人都当成没有生命的花花草草,闲时赏玩罢了。而韩小六自己说了,他把人当成人,所以没办法娶回来又冷落,更没有那个精力去端水哄两头,这是很务实的专情论。

两人对视,崔殊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硬着头皮说道:“行,这事我给你办了,别管我怎么办,记住你是我崔氏的东床快婿。”

还能怎么办!绝对不能是把崔氏公子的妾收拾收拾转嫁,这丢大脸了,也就一个办法。

崔殊找到了家主崔音,解释了韩小六的要求和他的打算,崔音也脑阔痛,但还是点点头,同意了崔殊的提议。

杀猪妇人原名是孙晓玉,按照崔氏的起名习惯,改为崔凝玉,修改崔氏家谱,将她的名字添在崔殊旁边,算作他亲姐,至于崔殊的七堂哥那里,轮不到他开口,反倒是修家谱之前,崔音亲自上门和孙晓玉谈了谈,问她的意思。这是一定要问的,韩小六是崔氏的拉拢对象,崔氏不是搞人口贩卖押上花轿就钱货两讫的,世族的联姻都是非常看重长远利益的。

孙晓玉很痛快地就同意了,她和崔七分居很久了,没有去打扰他和新妻的生活,甚至自己操持起杀猪的活计,在崔氏活得还挺不错的。只是顶着这样的一个名分,她也没法子再嫁人,孙晓玉其实不在意有没有男人这事,但是她到这个年纪了,很想要怀个孩子来着。

这桩婚事就此敲定,甚至都没准备太久,就先挪用了给崔凝白备下的大笔嫁妆,风风光光地赶在年关过去不久的正月十八完婚。

韩小六如今驻防巨鹿,婚后就带着妻子离开了范阳,崔殊也要收拾收拾去勃海了,他要正式主持勃海郡内官员第一期考试来着,临走之前,把躲在屋子里的崔凝白也揪上了马车。

崔凝白年纪还小呢,才十七岁,她家算是离得比较近的分支,但日子过得挺穷的,她上头有四个亲哥,底下三个弟妹,家业都分润干净了,也因此被崔殊找上门来的时候她就很高兴。自己演练过很多次,信心满满准备把韩小六拿下,谁成想就见了一面,她什么手段都没有来得及使呢。

崔凝白在马车上哭出了鼻涕泡,抽噎着说:“殊堂哥,我是不是很糟……他都不要我,你说他都不是什么世家子,是卖猪的平民出身,军中的泥腿子,他都看不上我……”

崔殊靠着马车厢也不看书也不干啥,就是学王澈歪着。说到王澈,因为周鸟劳顿,他从被林一从雪域背来勃海之后,就懒得回去了,在勃海郡守府歪了几天,然后送走了堂妹去任河间郡守,他居然也开始慢吞吞帮着做些事了。当然,杂务日常案卷是不碰的,他一般愿意审理一些悬案,慢条斯理弄几天郡内的事务章程,很高效。

崔殊正想着王澈呢,就听见崔凝白哭这个,他的情绪挺稳定的,就打了个哈欠,说道:“确实是,你挺糟糕的,我当初选中你,就是因为你性子爱娇,想着军伍出身,他要不就喜欢这口甜的,要不就好温柔体贴些的,没想过他喜欢年长妇人……不过没成是好事,你先前怎么没对我说,嫌弃韩弟是平民军伍出身?”

“没有……我只是,觉得他这样都看不上我。”崔凝白止住了哭声,小心翼翼地道:“殊堂哥,我没有看不上韩将军的意思,是他看不上我的。”

崔殊不怎么喜欢听人解释,因为很多东西他都看得出来的,摆了摆手,“不必这样,女子不是只有嫁人这一条路,之所以带你去勃海,是因为这次相亲不成,族里为你重备嫁妆也需要一年半载的,哥准备再给你一条别的路走走看,不成也罢,一年后你还可以回崔氏,再挑一个世族子弟嫁了。”

崔凝白对机会总是把握得非常恰当,她马上就擦了擦眼泪,眼睛里水润润的,用很可爱的表情掩藏眼里的贪婪,“殊哥,什么路子?”

崔殊点了点车厢里的一个大箱子,“先考吏目吧,你对账目数字计算不清,就考刑名律历这方面的吏目,给你半年时间熟读这些条目律历,半年后的考试里,你如能通过就从小吏做起,凝白,你和别人不一样,你只要能做出一点成绩,我就会提拔你,前提是你能耐得下性子做事。”

说实话,崔凝白都被震撼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还有嫁人之外的路子可以走,接下来的一路上手不释卷,一直到抵达浮阳后,崔殊把她在郡守府的一个厢房里安置下来,让她闭门好好读书,她都觉得自己这个堂哥实在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直到听送饭的丫鬟谈到王澈,谈到王澈直接介绍堂妹王清英任职河间郡守。

崔凝白看了看那么老大一个装书卷的箱子,看了看自己的读书环境,然后算了一下:人物关系,堂兄堂妹,人物地位,同职军师,现在情况,她埋头苦读准备考吏目,人家直接赴任一郡郡守。

这里头是不是有超级大的不对劲?

我原本以为殊哥说的“凝白你和别人不一样”,是指我是个关系户我和别人不一样,是优越的那种,结果哦豁,是我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是关系户,而我们是真的不一样?

当然了,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人家瑕丘王氏什么情况?王氏族中男女同入族学的,人家都是三岁开蒙,女子学到十五岁上开始学一些管家杂务之类的事,是预备出去做一家之主母的。男丁十五岁也不是继续深造,家传的东西基本学完了呀!他们是出门游学,或者养养名气准备入仕途,也就是说人家王氏男娃女娃是一个知识水平的。

王清英就是她那一辈的女娃里学习成绩最好的那个,王澈可从来不给林一介绍废物,至于嫁给杨裳的王清云,她和王清英差着几岁呢,十五岁从族学毕业前也是女娃里的第一名来着。

当然,王清英的象征意义更大,是为了林一吸纳更多优秀女性人才的,她是一个徙木立信的木杆,而崔凝白……她是崔殊用来为自己的考试公正度立威的棋子,其实崔殊希望崔凝白多落选几次*的,这样才能证明考试是公平的。

崔凝白想不到这个,她的头脑和王清英确实不在一个水平线上,但是孩子真的肯吃苦,想不通就不想,发狠咬牙就是一个闷头苦学!她要拿第一名让堂哥看看实力。

第147章

在林一这边基本完成势力割据,已经步入消化治理阶段的同时,人家江东王也发了力,他不再往胶东这边打,而是南取扬州,蚕食荆州,事实证明人家陆行打仗真的可以,除了在呼兰霍兰这边吃了一回亏,之后还真没遇到过像样的对手。

江骋那边,他在打下上郡之后,仍然放着朔方不管,继续连下北地郡,安定郡等,随后沿着泾水下三辅,兵驻咸阳城。

这下魏末乱世最大的三家反王势力基本形成定局,剩下的无非是一些小地盘的争议,因为谁都知道,接下来不是一方势力能继续吞的了,林一这边是官员不凑手,真要挤挤兵力,她还是能从雪域那边调骑兵的,但是消耗太大了,也太不值当了,所以她是第一个停手的。江东王那边主要是江东士族不想接纳更多的联盟势力了,他们本身就是一盘散沙,再不断添世族进去,到时候几十盘散沙更不好管理。

江骋,他是真的兵力不够用,强打下的地盘必然要靠强权压制,每下一个郡,他就需要留兵镇守,能打到咸阳那么远,还是因为杨裳在他打下上郡之后,又支援了他一批五千人的雁门军,其中还有不少新兵蛋子,江骋一般不把新兵当先锋用,他有更好的法子。

“束流民而攻”,那些死守的城池,不可能打到满城皆亡,这样的城池被打下来之后,作为惩戒,江骋会带走老幼妇孺,在下一次攻城的时候以小股骑兵和弓手把他们驱赶到江骋想要的位置。

但是江骋的名声在世族之中很诡异的,非常好,因为他对世族真的礼遇有加,送钱送地送美人是真的能得到利益,这就是世族的舒适圈啊。

而如今的三大势力中,林一的名声最坏,她杀世族不是一次两次,还用着世族的官员干活。

想象一下,也许你辛辛苦苦点卯干活一整天,回到家里三口棺材,儿子被杀掉了,侄子被杀掉了,原因是两人的马车撞死了个要饭的,老爹躲屋里玩个小书童,也被杀掉了。然后第二天,你去质问,她给你放十五天的丧假,然后休完假你还得去给她干活,哪天你头脑一热准备和她同归于尽,她一翅膀把你扇成陀螺。

诶,这就是世族的逻辑啊,平民也许还算人,流民算什么东西嘛,老弱妇孺不能耕田种地,那和草芥有什么分别?往年太平盛世时这些人还可能会饿死的,老多的世族不把人当成人看了,但是刀子会落在自己头上,那就不同了。

其实按这个逻辑来讲,江骋就算跟着杨无衣那边算,他雁门杨氏也就算普通的世族而已,兵书传家的那种泥腿子,不过腿子上的泥也算洗干净了,杨氏六代到江骋这边七代了,算是世族里中游的那种。

真正出身大世族的其实是陆行啊,江东士族啊,他都不是世族是士族,因为世族也可能赶得比较寸,一家几十年都没能出几个高位官员,而江东士族是代代有人做高官,族中子弟只要愿意就能原地出仕的那种。

但是嘛,一来陆行比较拉,他一直在江东附近转圈圈,压根没打到北边来,二来就算是扬州世族,荆州世族,人家也看不顺眼陆行,你都自带一个士族天团了,我家也是大世族,我去只能当小十四,你还有脸过来找我联盟,滚!滚远远的!

不打仗的时间过得是很快的,一晃儿就到了勃海郡官员第一次大考当天,勃海郡下辖二十六县,考试前三天各县官员自县令以下,吏目以上都要参考,大牢里的牢头都有专门的考试。这些人抵达浮阳后就直接套个大车接入郡守府,郡治官员还能在家歇两天,在考试前一天进入考场。

考场是在郡守府原先的花园,那些高若精心打理过的奇花异草,除了实在珍贵的他自己拿盆装回家,其他的都被清理出来,平整出一大块地盘。桌案相互之间隔五步,任何无关人员禁止出入,崔殊亲自发考卷,至于他崔氏三龙里其他两条?崔元是不参与的,崔柯就苦着脸坐在第一排。

头几排的都是县令官,他们基本上都来过郡守府的花园,高若对他们都很礼遇,谁没在花园里被高郡守带着赏玩过那些奇花异草啊?现在坐在一块儿考试,真是给人一种时移世易的恍惚之感。

崔凝白作为吏目考核在第二轮,她帮着发试卷来着,然后看着官员试卷就陷入沉思。

问:秋收前后作为官员,各司其职的范围,如答卷者为县官,只答一县之范围,如为郡官,需写满十条,若有其他补充另算一分。

问:某地一妇人杀夫,按律当斩,但若其有何等样苦衷可免死,何等苦衷可免刑,何等苦衷可公堂审问后直接释放,每条目填写三条,多加可算附加二分。

问:勃海郡去岁粮税数额五十万石,如需全部取用赈灾,设一地距我八百里,从浮阳出发,需用多少力士,多少车船,抵达某地之时,扣去力士回程口粮,算路途损耗如何。

这三问每一个都让崔凝白瞪大眼睛,而且三问只占一张纸,每个官员的考试卷都是十张啊!她咽了咽口水,往后翻阅着考卷,看着官员们有的微微一笑提笔就写,有的面露慌张之色,本能去观察其他人的表现,还有的额头冒汗,磕磕巴巴地先写自己会的题目。

考场百态,不胜枚举。

崔殊正坐着吃枣呢,浮阳的金丝小枣味道确实很好,见到崔凝白游魂似的走过来,还给她也抓了一把。

崔凝白站着,咬了一口枣子,压低声音说道:“殊哥,你的题目会不会太难了呀?我看到好多人都抓耳挠腮的,他们不会啊。”

“勃海郡中官员做事其实都还行,只是从前没有纸面上考核过。”崔殊说,“别看现在大部分人都表现得不太行,那是因为没接触过考试,等过一会儿就会开始答题了。”

果不其然,高若那边把十张试卷全部看完,沉吟片刻,就按照顺序从第一张开始写起,作为郡守,每年秋收前后他要忙的事情很多,他算是最明白官员们如何各司其职的了,不光写了十条,他补充了二十多条,直到写满了预留的答题范围才停下。

第二题是封家主的舒适区,他就是掌管勃海刑狱军防两个方向的,崔殊还给崔凝白点了点人,“你要是过了刑名吏目考核,就是在此人手底下做事,他不可能考核不过的。”

作为监考官,崔殊都不用看考卷,光是看每个人的表现都能猜测到他们大致的水平在哪了,当然崔殊现在还不知道,这世上就是有人明明啥都不会,做事却很从容不迫,明知道考完会原形毕露,但还是会风度翩翩演完整场。

林一也在监考呢,她的位置靠后,等于说崔殊在监考前排,她在监考后方,而且她的眼神很好,谁稍微有点动静都逃不过她的眼睛,但是五步的桌案范围真的太远了,这时候就有人玩花样,额上冒汗对林一请求道:“主君,沈某有些腹痛,可能方便一二?”

林一有些同情地看了看他,努努嘴巴。

崔凝白事前得过吩咐的,马上跑过来,“这位老爷,我们在考场西北角设有四面屏风,你可以在屏风后头用恭桶,当然用完之后我们会检查屏风和恭桶附近,你的卷子上会盖一个戳儿,表示你离开过考场……”

这官员脸色大变,顿时咬牙道:“不用了,主君,沈某还能坚持坚持。”

接下来除了一个实在受不了的去用了恭桶,被盖了个红戳在试卷上,其他人都坚持下来了,一个时辰后收的卷,收试卷时还有人满头大汗地按住试卷,“最后一题了,让我写完,让我写完!”

因为是第一次考试,崔凝白拿不准,回头看向林一,林一点点头让这人写完才收了他的卷子。

不过写完也没用,崔殊和王澈一起阅卷来着,王澈看了几份,就顺手把这位写完哥的卷子放在黜落的那一筐里了,十张试卷写得满满,真答对的没几条,反而还会用什么圣人言来水字数,求阅卷人看在圣人的面上给点分数。

王澈若有所思地道:“卷上有名,他在答题时还提到自己是孔氏旁支,圣人之后,如今第一次考试是你我阅卷,不会偏颇,但是日后考试范围扩大,阅卷官不可能都和考生避嫌。”

崔殊想了想,“卷上不留名,以考号对应如何?也不许提及家门籍贯这些。”

王澈摇摇头,“字迹呢?阅卷官如果会辨认自家子弟徒孙的字迹,那也不成,所以或许可以花费些精力,过几筛,第一禁止卷上留暗号串联,第二试卷不留名,考试现场发考号,第三……找专人誊抄卷子吧,考后誊抄,然后封存原卷,这事事关日后用人选能,费些事不算什么。”

……又不是他来费事。

王澈看了十几份卷子,就借口要上茅厕溜了,留下崔殊一个人面对堆积如山的考卷。

第148章

初秋时节,江骋自咸阳回到雁门,雁门是他的大本营,而且还有朔方和上谷代郡不曾处理,是的,代郡。

林一在扩张势力时就避开了上谷和代郡,避开上谷是觉得有坑,没打代郡是因为准备给自己和江骋和这边留一个缓冲地带,雁门这边的杨裳倒也不是纯靠江骋在打,他自身就是绝强的守将,江骋打下来的地方杨裳都会走过一遍,重设布防,所以父子俩是同时回到雁门的。

比起杨裳后宅的空冷,江骋的后院……嗯,要热闹很多,他并不把世族送来的妾室和歌舞姬分开来放。她们的任务在他接手,然后回馈世族利益的时候就已经完成了,别以为送女为妾的世家会为这些女孩儿出头。

前不久打安定郡时后方传来消息,说有一位赵姑娘死了,死前脸都叫划烂了,明显不是自己病死的。江骋便给赵氏去了一封情真意切的书信,给了赵氏在郡内三年的盐酒专营权,安定郡还没打完,赵氏就遣了多名子弟来他营中听职。

也因为鱼龙混杂,所以江骋的后院每天真是一个争奇斗艳不可开交,但彼此都很默契,不去惹江骋的夫人。

那位真不知是什么来头,说是雁门大族公孙氏的女儿,但从来不见公孙氏来人,平日的做派也嚣张得很,她们之中有大世族出身的女子……就是赵氏了,只不过是挑衅了一二,还是在自己院子里和丫鬟讲的,说了些秋日将近,院里黄花什么的,第二天就死状凄惨,而且将军没有丝毫责难的意思。

如今杨裳和江骋父子归家,最高兴就要属这些被送来的姬妾了,有的出身好还能矜持一二,有的是被随手赠送的美姬,全指望靠宠爱翻身的,马上就梳妆打扮起来。

前头已经说过,杨裳在女色方面真不是什么道德君子,但他主要是玩过见过,对莺莺燕燕已经不感兴趣了,王清云用对待课业的耐心细致来弄他,杨裳早就沉醉温柔乡不可自拔了,他后宅干净得很。偶有些江骋的姬妾觉得弄不动那个冷木头的时候,会想走点捷径,但是杨裳都是绕路走的。

这也让他的名声更好了,杨裳贼喜欢这个。

江骋那边,他一回来就直接入了妻子房中,萧玲珑这两年长开了许多,如今梳妆也朝着成熟风韵的方向打扮,显得更加美丽,听见江骋的脚步声,一回头就扑进了江骋怀里,双手抱住他的腰身。

“鸿羽哥哥……”萧玲珑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下次无论你去哪,都不要丢我一个人在这里,你不知道她们怎么欺负我,我宁愿跟你去打仗,去吃苦,也不想总是见不到你。”

江骋沉默片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他其实以为萧玲珑会发脾气的,就像之前那样,他第一次接了李氏女入府,萧玲珑和他吵了多日,摔盘砸碗,那时候虽然头疼,但感觉上不一样。

萧玲珑哭了一会儿,像个贤淑的妻子那样给江骋解头冠,卸甲胄,动作隐约有那么一丝熟悉,江骋想起来了,清云夫人就是这样对阿父的,一时又有些失笑。

你学她?昔日嚣张跋扈的小公主学起世族女子的手段了?

江骋按住萧玲珑的手,自己熟练地把甲胄卸下放在一边,还没说话,又被抱住了腰。这下是真的有些心软,心软这种情绪通常很难出现在江骋身上,但是江骋也是人,他不会对那些脏兮兮的流民心软,也不会对军中的士卒怜悯,但不代表他不是个人。

“军中苦寒,舍不得带你去,她们欺负你?”江骋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明日可以规划一下院子,把她们全迁到南园去住,中门落锁,只是又怕你一个人孤单。”

其实江骋自己都知道是放屁,被后宅姬妾欺负?萧玲珑不去欺负人已经是良心发现了,但是他习惯了顺着她的话说。

萧玲珑摇摇头,隔开了又怎么样,隔开了也还是存在,她的头扎在江骋的胸膛,声音因此变得有些沉闷,“鸿羽哥哥,这才几年,就好像一切都变了……以后会如何呢?你会打破洛都,做新朝的皇帝吗?”

江骋没回答这个,而是低声温柔说道:“要个孩子吧。”

萧玲珑不再说话了,低下头开始解江骋内衣的带子,动作仍然不算熟练。婚后他们聚少离多,当然江骋其实也并没有在外头的那些姬妾房中过夜,他对打仗有一种近乎执着的狂热,而私欲方面干净得吓人,两个人甚至有一些青涩和磕磕绊绊。

与此同时,林一可是熟练工了,她过上了两头吃的日子,这边把苏赫阿那弄得拿扫帚把她往屋外赶,那边让呼兰霍兰八尺猛将扶墙出门,爽得翅膀直拍,甚至从前她舍不得在苏赫阿那身上使的坏招,全招呼在年轻力壮的呼兰霍兰身上,比如她有时候不想人形那啥……

啊,不宜说太多,有辱正直大鸟的名声。

总之夜生活很和谐,所谓政通人和嘛,人都和了政务当然就通畅,林一这些日子主抓秋收前防虫害的工作,要说她也真的是很会占地,东南沿海本身有多富庶就不说了,占的巨鹿平原这些地方也都是产粮大地,土地肥沃得很,也就仅次于个江东嘛。

相比之下西北王是挺霸气的,可是西北穷啊,穷到杨裳都不拿秋收的事烦江骋,让他专心扑在继承人工作上。

王宣,就是那个原江东王首席军师,现呼兰霍兰的谋士搭子,琅琊王氏宗子也在这个时候回了一趟琅琊郡,之所以提这么多名头,主要是林一麾下姓王的太多了,没有这些个名头,还真想不起来王宣是哪个。

琅琊郡如今的郡守也换了人,是夏末时第二批考试上来的人员,嗯……东莱王氏的家主王温,原先的东莱郡守,那个儿子跳城门楼子被当成投怀送抱的王家主,对琅琊郡好多人来说都挺懵逼的,是在说王郡守被下职了,然后换了一个新的王郡守对吧?

那也没办法啊,琅琊郡的兵现在调到东莱去了,而东莱的兵调在勃海呢,真不知是什么人想出来的馊主意,反正都给世族们拿捏住了,也弄不来空降郡守溶于水的操作了。

王温还带了他的郡丞搭子,杨氏家主杨齐,如今上任有一段时间了,其实没比原先的王郡守管得更好。

王宣回到老宅的时候,左看右看没看到自家父亲,不由问道:“阿娘,阿父不在家吗?”

他娘就嗔道:“在书房呢,他要备考,说也要去外地任个郡守,其实第二期考试的时候他就过了呀!勃海那边,大汗说让他去泰山郡做郡丞,死老头子不肯去,非要考郡守,说做郡丞丢人,我看他窝在家里头才丢人!”

王宣叹道:“阿父做了半辈子郡守了,怕是接受不了给人做辅,对了新任的泰山郡守是什么人?”

他娘翻了个白眼,“颜询,颜紫玉,你颜叔啊。”

王宣哽住。

虽然但是,这位颜叔可是自家老爹年轻时的情敌,郡中郡望颜氏的家主,如今他都这么大了,儿女都要论婚事了,每逢世族宴会,颜叔还会给他娘写诗词呢,去年写的那首“二十年辗转,梦中楼阁,不知佳人何处”把琅琊郡中多少贵妇看湿了枕头啊。然后他爹看了词就气哭了,啥不知佳人何处啊,你写诗的时候不就是在俺王氏老宅?佳人在我家!

原本他爹是郡守,琅琊王氏乃是郡中第一大世族,颜叔也就能靠几首酸诗恶心恶心他爹了,结果现在公平考试一出,人家颜叔第一次考试就通过了郡守级的要求啊!

怪不得怪不得,换我也不去上任,换我也要头悬梁锥刺股考个郡守回来。

王宣才坐下准备吃饭呢,今天可不是家常菜,而是一桌家宴席面,作为宗子,归家时的排场……那是一点都没有的,族中只有女眷出来迎他,一问才知道全族男丁都忙着备考下一次的官员选拔呢,据说现在是官位多人才少,等这些萝卜坑填满了,能争的余地就不多了呀。

王宣就有些奇怪,问道:“族中没有女孩儿参考吗?现在女官才最抢手,因为主君是女子,她可能会格外照顾一些……”

一个王宣的堂妹就小心翼翼地说:“木有啊,主君木有格外照应,有本事的就上,她还筛掉几个蒙混过关的咧,说木有男娃比女娃高两分,还筛掉男娃的道理,俺觉着她好像就蛮公正。”

王宣摆摆手,“你们又不是会蒙混过关的,有本事的就上,咋不去上咧!现在是多好的机会!”

女眷们面面相觑,然后也不继续吃席了,都赶着回去看书。

王宣一个人坐着吃一桌席,吃着吃着忽然感觉不对,一回头连他娘都不见了,他啃了一口葱烧海参,一脸茫然。

不是,阿娘你凑什么热闹,做郡守夫人这么多年了,你不是连大字怎么写都忘了吗?

嗨呀!海参真好吃,还是那个味儿!

第149章

如果有人敢于给三大反王,十几路小诸侯排个序列,那么北地双霸主应该是不分上下,陆行独占一列,而十几路诸侯之中,从汉中往巴蜀直到益州一带,和三大反王几乎不搭嘎的地盘,是极具割据潜力的一支。

然后这一块地盘拢共有四十三家小诸侯……算是暂时起不来的啦。

江骋打到咸阳就后继无力了,没有足够的兵力拿下汉中,给林一急得哟,她要是能组织一支源生战士飞鸟小队,都想替江骋把汉中吃掉了。

秋收时节,正是农忙,今年林一地盘上的那些郡,农人的日子也是好起来了。通常来说一个新兴势力初创,正是要从民取利,增加库存的时候,不来劫掠已经是好事情,还想减免赋税?但是林一就这么干了,粮税是无偿地上交,而她手里有钱啊,爱来自那些被抄的世族。

不收百姓粮税不代表她不能弄到粮,为什么没人想过从农人手里买粮?因为农人总是一副吃不饱还要饿死全家的惨状吗?吃不饱是因为朝廷拿三成,世族拿三成,三三税砍完之后就真吃不饱了。

而不收取粮税,家家户户都有余粮,农人们当然……还是不会卖的,因为饿怕了,但是!过个一两年农人认为不会再有吃不饱的日子了,就会开始往外卖粮,这是辽东那边的经验之谈。

至于有的地是世族的族田,有的农人不是自耕农而是佃户,有的自耕农找佃户来种,这些林一统统不管啊,她反正就一个统治思想,谁种的地,地里的粮归谁,世族不满意可以自己下田,这本质上其实是把土地的概念公有化了,她不承认土地是可以私有的。

比如今年你很穷,鸟大王给你分了十几亩地,明年你捡到金子发财了,鸟大王判断你有钱了,不靠这十几亩地活着了,而且你也不下田而是找别人来种了,这不成,她就把你的地拿过来分给别的穷光蛋了。在她看来,这地不是你生来就有的,也不是你死后可以分儿分女的,就是归你种几年。

那哪个穷光蛋没幻想过发财呢?合着发了财,地就不归我了?

所以不光世族,除了最底层的穷光蛋没人会支持这个想法的,因为人家辛辛苦苦攒了几年钱,想的也是多买几亩地,自家种不了就请佃户,连最穷的孤寡汉还幻想着佃户全家给他当牛做马,他钻人家佃户老婆门子呢。

也就好在林一不管事,她的这个思想还没有体现得太彻底,也有一整个谋士团队来为她运作,双方求同存异协调共进嘛。

倒也没法判断对错,这算是鸟族思想和人族思想的矛盾之处,在鸟看来地面就如人看天空,本就不是它们扎根的地盘,地里会长出各种各样好吃的,是个捕猎场地。而一个人辛辛苦苦种一年地,让地里长满粮食,鸟除了偷偷摸摸下去吃一点,思想上,是认为这块地不归人自己,但地里长出的粮食归辛苦了的人吃。

当然也不归鸟吃,但鸟还是会偷吃一点。

目前来说,林一的思想从来不极端,她是这么认为的,也是这么去做的,但她还在第一关,打最大的地主世族的阶段,刀子没下到太深呢,所以今年东南沿海到幽州故燕之地的这块地盘,简称燕齐之故地,然后东齐+北燕,那么可以很轻易地得出林一现在地盘的称谓!

啊对,江骋西北她东北,东北王诞生了!

今年东北人的日子也是好起来了,世族的地原本归世家族人种的那些还好,但绝大多数田都是找了佃户来种的,世族佃户通常还要承担一些额外的事情。佃户的儿女,女孩子好看点的养几年就成了世族的丫鬟,再好看些的就是歌姬玩物,极少一部分漂亮又聪明的,真的能入世族做有名分的妾。

男孩子呢?小厮书童也可能会被染指,但是这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有的能攒下来钱,离开了还能买些地做个富家翁,这是最好的结局,坏的都写不出来过不了审。而那些强壮健康的就做部曲私兵。大多数的佃户都不是简单的俺种你地,上交粮税的关系。他们会成为世族私奴,这也是世族很好打的原因,因为除了核心部曲,有上升渠道的家将之外,他们的部曲几乎不会为了他们效死。

林一规定的,地归谁种粮食归谁,最大的受益者就是世族佃户,其次是自耕农,再次一些的富农,有多余的地被佃户种了的,他们也挺高兴,因为粮税才是大头,免了粮税自家比往年得的多得多,所以这些占东北人口近三成的农户都是林一的基础盘,他们到处宣扬鸟大王的威名与慷慨,家家户户开始用竹竿在门口挂鸡头……?

总之就是这么个意思吧,丰收了肯定要杀鸡宰猪庆祝的,然后挂起鸡头,代表我们是鸟大王庇护的子民,没有毛病老铁!

连日秋高气爽,一辆简朴的马车停在琅琊郡的郡城门口,这马车确实简朴,有个面白清秀的书童驾车,车厢里靠坐着个年轻人,世家子游学放在之前天下未乱的时候还挺常见的,因为世家子弟通常不会携带大笔钱财,劫杀还会惹上麻烦,一般山匪都不会去动他们,但现在这个年月还出来游学不带部曲的,实在是少见。

城门官很快上前去查验身份,说话很客气的,“公子,劳驾下车一见,留下名姓籍贯入城路引。”

马车上的公子露出个头来,然后很痛快地下了车,世族子弟通常会佩剑,但是这位公子腰间却是挎着一把大刀的,虽然个头不算高,但是风姿气度很不错,是个漂亮小伙。

年轻公子一开口就是吴地软语,“吾是会稽虞家屋里人,名轻,到搿搭来游学的。”

……也就好在这儿是琅琊啊,平日里听惯了各地方言的,而会稽的方言人家说得蛮标准,城门官马上听明白了意思:我是会稽虞家子弟,名轻,到这里来游学。

城门官又问道:“公子可是会稽虞家嫡系?劳烦要报一下父祖三代姓名,这样日后好验看。”

虞轻好奇地问他,“可是最近有些什么风声吗?我在巴蜀转了一哈,也去过西北那噶,入哪个城都没有这样麻烦。”

之前还是标准吴语,现在这话就音调乱七八糟了,城门官很老实地说:“是因为近来周边各家子弟都有派人来……我们林主君最近开科举士,秋收之后有一场大考,本次考试有两个郡守四个郡丞的名额待定,听说到年底郡官就满员了,后面除非郡守郡丞撤职才能轮到,所以近来有许多公子小姐从各地赶往勃海。”

而琅琊这边,从青徐地方赶来的世族子弟基本也会路过这里啊。

虞轻迟疑地问:“有那么多郡吗?”

他路上是听说过东北这边考试可以得官的,但是已经考了三四次了吧?还有郡守官位可以考?

城门官这会儿挺闲的,世族子弟说话又好听,也乐得和他聊,就说道:“一个是右北平郡,一个是清河郡,清河郡原来第一次考试就定下郡守啦!那可是好地方!右北平算个什么啊,但是清河郡守他自己不争气啊,公子你说,好不容易考上的不是?不知约束族中子弟,刚得了郡守,他家侄儿就被人举报开青楼,败毁了哇!”

虞轻也觉得不堪,这年头开青楼的都是什么人?世族有自己的圈子,家里的歌舞伎人丫鬟小仆还不够玩?青楼都是低档的,是开给那些游商贱民的,那种皮肉脏钱也要赚,实在是丢人现眼。

他也来了兴致,仔细问了开考时间,本来准备在琅琊郡停留一段时间,最好再拜访拜访琅琊王氏的,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停,进城采买了些干粮就匆匆赶往勃海。他当然不是对右北平郡感兴趣了,正如城门官所说,清河郡才是富庶大郡啊。

即便忙于赶路,虞轻还是注意到了田野乡间农人的笑脸,现在是农忙时节,他和陆行争夺江东联盟盟主之位失败后就离开江东去往荆州过巴蜀,在巴蜀那边学了一些骂人话,又从江骋的地盘过路,经河东河内郡重游了昔日洛都,洛都的气氛居然还是歌舞升平的。

然后一路游学过来,走了不知多少地方,学了不知多少骂人语,现在他感觉自己强得可怕。可惜陆行那边声势已壮,他不可能再和陆行相争了,从会稽老家出来,虞轻这一路不知见了多少世面,但还真没见过农人这样高兴的。

抵达济南郡时,在城郊一处村庄外,虞轻还是忍不住下马车近前,找了村老相问,那村老很高兴地就说了一些现在鸟大王的事迹,还带他去看了看家家户户门口竹竿子上挂着的鸡头。

见过大世面的虞公子也不由倒吸一口气。

你的意思是说,因为主君自称是鸟人,头长得像鸡,所以家家户户挂起鸡头……为了表示对鸟大王的爱戴吗?

第150章

勃海郡如今真不是之前光景了,尤其是浮阳,近半年来世族如过江之鲫,一路都是香车宝马,路过浮阳城郊时,那边的山坡上还有一群世家子弟正在办文会。

虞轻的车马就转停在城门东南角专门修的驻马场里,车马交付,然后给了十天的草料钱,虞轻就得到了一个写着“四十八”的木牌牌,然后看到自己的马脖子上也挂了一个四十八号木牌,便知道这是驻马场的规范管理。

所谓一切的规矩后面都有数不清的试错人默默贡献付出,之所以城中不让纵马,只允许驴车和骡车通行,是因为有世族子弟初来乍到纵马长街,偏偏骑术又不行,撞伤撞残撞死过人。所以为了保护城中百姓,也为了保护这些世族子弟(撞伤还能赔偿,撞死只能赔命),所以繁华热闹的浮阳城里见不到那些香车宝马,只有沉默的骡*子和怪叫的驴子在为世族拉车。

虞轻看了半晌,得出结论,骡车比驴车更好,骡子更安静些,毕竟现在浮阳城里不能坐马车,他要是得了官职,得置办座驾的。

现在专门负责考试这一块儿的有专门的部门了,官署设在菜市口附近,能有效地防止郡守府一天待十四五次客人,虞轻和书童一起到官署门口的时候,见上面的匾额书“科举”二字。

开科举士,谓之科举,虞轻仰头看了一会儿,书童玉树就问道:“公子,这字有什么特别的吗?”

虞轻这才收回视线,感叹地道:“吾好像看到一个更文明的大时代就浓缩在这两字之后啊。”

小玉树见怪不怪了,随时随地发表一些尴尬的演讲,是自家公子和陆行争夺失败之后的后遗症,他一直觉得自己讲不过陆行是因为没有人家脸皮厚的缘故。

官署倒是很负责的,虽然虞轻看起来不那么正常,但他在这儿站了有一会儿了,还是有个小吏过来问他是不是来参考的,官署这里有藏书室,备考要用的书籍都有留存,另外还有一张考试详情表也请他移步去过堂墙壁上看。

虞轻有些稀奇地道:“是位姑娘呀?”

前面带路的崔凝白马上就警惕地看了过来,大声地说道:“我跟你讲啊,这里门口的四个军爷不是摆着好看的,个个手里有人命的,你不要起坏心思。”

虞轻都愣了一下,但马上就后退两步举起双手,“我不是那个意思呀,就是见到女吏目有些惊诧,姑娘考学一定很厉害,大多数世族教女儿没那么上心的,如今能做到女官女吏位置上的,我猜一定都是大世族之女,在下会稽虞家子弟,名轻,字飞鱼。”

是的,虞飞鱼,这是虞轻的字。

崔凝白还是有些不放心,但被捧得有些舒服,嘴角翘翘的,但是不报家门,这是最近上头的新规定。

她板着脸把虞轻带到公示墙前,介绍道:“最上面的是本次考试的选官范围,年龄高于六十五,低于十五的不能靠郡丞以上的官职,因为年纪太大了嘛,脑子糊不糊涂还两说,主要是那个……你知道的吧?”

虞轻点头,这个年纪的郡守确实,你考上了过去,能干几年呢?这说明考试不是一次性的,是真的考虑到做官之后的事情,而不是悬着一堆官位刻意吸引人。

崔凝白又说:“这个清河郡守的要求是最高的,以前没那么高,它要求很多方面的,然后有很特别的一条,如果是世族男子考中的话,族中就一定要有正规科考上去的女官女吏三人以上。没有这个条件的话考上了也不行,但会得到一个留用牌,等族中有三位女子中选之后,拿着留用牌来找大汗,那时候如果有郡守官职空置就可以替补,没有的也可以在勃海这边任职。”

虞轻又点点头,然后愣了一下,他的家族在会稽,不说有没有女眷能考试通过,就有那么些个人,他要为了任官把她们带过来考试吗?

好吧,也不是不行,这可是一郡之郡守啊!

虞轻哭笑不得地道:“买一送三,你们的主君是会做阳谋的。”

崔凝白嘴角从翘翘的拉平了,“不是阳谋,是秋初的事,秋初试里,有一位女郎考官通过了,她正好能任泰山郡丞,学识极好头脑又聪明,但是她的丈夫考试没过,不许她去上任,争吵间把她打死了。”

虞轻摇了摇头,“下作犬彘,怎配得聪慧佳人。”

崔凝白抽了一下鼻子,声音有些闷闷地说:“你这样年轻又是外地来的,别想考郡守的事了,来,往底下看,实际点!东莱缺一个主簿,泰山郡什么都缺,浮阳最近空缺了三名刑名官员,还有范阳那里有个县官犯事砍了头,县令这个位置也很稀缺的,看你自身的学识本事了。告诉你一个内幕消息,官吏考核相隔四个时辰,官员考核两个时辰交卷,所以你要是怕不保险的话,考完官试休息休息考吏目也成,如果两个都中,按官录取。”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大通,又给了虞轻一个借读牌,“往里边去是藏书室,可以外借但是必须三天内还书,你最好就在里面看,我们每天都有打扫的,很干净而且人不少,不懂的地方可以相互探讨。”

虞轻对崔凝白很有好感,他在江东时很少能看到别人家里的女儿,出门游学时倒是被不少世族追着送女,但那些女子美则美矣,世族规训出来的工具罢了,哪有崔凝白这样鲜活可爱,但是没等他表露一二,就被推着后腰赶进了藏书室里。

藏书室地方很大,约莫占这个官署的二分之一,书架很多,中间有席子铺地没有桌案,隔了几扇屏风又女子说话声音,虞轻就猜想可能是女学子在避男人,也没有靠近,这是世族通用的礼仪。

他走过几排书架看到不少人或坐或立在翻书,有人专心致志,也有人书籍盖头席地好睡眠,他翻看了一些书籍,其中他能倒背如流的就有不少。先前看过考点范围,虞轻已经大概能知道自己是什么水平,他从不临阵磨枪的,便随手抄了一本闲书山海经夹在胳膊下,寻了个面善的青年人攀谈。

青年自称清河子弟,没有多聊家族的事情,反而压低声音对虞轻说道:“这里的书修过不少,不要觉得看过就没事了,你要看他们修过的部分,不然考试会很吃亏。”

虞轻惊讶,然后翻了翻手里的山海经。不是吧?这么闲的吗?

就是这么闲!说到闲,现在整个东北地区,最闲散的人员就是林一了,因为她真的不管事啊,当主君最大的好处就是,她想干啥就跟底下的军师团伙说,然后他们就会给出解决方案,林一现在每天日子舒服得哟!怪不得说自己当了老板就会喜欢上班了,做老大的快乐常人想象不到!

然后闲得林一开始观察人类了。

最近崔殊在往清河郡出差,车马悠闲看了一路丰收景象……当然也看了一路家家户户挂鸡头,他反正是不怎么理解啊,林老大那个鸟头他见过不少次了,现在羽毛长出来了,让她看起来更像一只鸡了。不过比家鸡漂亮很多,像山鸡的那种,比山鸡也漂亮很多,但是形状颜色什么的还是很像啊,也就导致那些村庄人家门口挂着的鸡头跟林一的头看起来更像了。

谁研究的挂鸡头来表示爱戴鸟大王的呢?多少沾点反贼成分吧?

崔殊反正是看得难受,这一路几乎都没进村,到了清河郡,没急着去办事,而是去驻军营地看了看,段凛在清河布置了三千兵力,虽是偏师,但也经常过来搞联合训练,看起来有模有样的,他还在军营里吃了一顿饭,到下午的时候才上门拜访清河崔氏家族。

清河崔氏是很古老的一支崔氏,崔殊和这边论不上辈分的事,就以年纪见礼,自称子侄辈。清河崔氏家主崔绚,就是那个原清河郡守,他现在可以算是个世族笑话了:考试通过了,而且走了关系嘛,走的崔殊的关系,在自家本地重新任职的清河郡守,屁股还没坐稳当,就被人举报清河崔氏子弟开青楼,他又又被下职了。

崔绚年近五十,他也很诡异地和范阳崔氏家族一样没有留胡须,看起来还是个老美男的模样,看着崔殊的眼神可称不上和善。

崔殊厚着脸皮说道:“叔父,之前我也是没想到,现在科考实在太严苛了,清河郡守这样的肥差人人盯着,我很费事才让您得以留任,没想到清河崔氏族中还有那样的害群之马,真是……唉!”

崔绚揉了揉额头,不怎么喜欢崔殊这假惺惺的样子,直接说道:“异人贤侄,你若是特意上门来嘲弄老夫的,就不必这样弯弯绕了。”

崔殊双手一摊,无奈地道:“三崔祖上是一家,侄儿只是来给叔父一条明路走,一条比清河郡守还要好的明路,保证今日只要叔父答应,不仅没人再敢嘲弄叔父,他们还要求着捧着您,一辈子都得给您上赶着送礼。”

老美男迟疑了一下子,看崔殊的眼神犀利了起来。

老夫早有耳闻,林女君口味不同常人,这脏心烂肺的崔异人,不会是想将我这老骨头送去做什么不可言说之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