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晓鸣也累得够呛,但听到禾禾的话,还是忍不住笑出声:“走那么快,我还以为你不会累呢。今天差不多了,要不我们回去吧?”
他看了眼腕表,他们从警局出来已经四个多小时了。
禾禾一听要回去,噌得一下站直身子:“不,禾禾不累了,禾禾还想继续逛!”
他们还没找到车曼姐姐呢!
娄晓鸣哪里看不出她是在嘴硬,叹了口气,咬牙蹲下身子,拍拍自己的后背:“那禾禾上来,哥哥背你走。”
他在禾禾身上获得了太多的情绪价值,他也不愿意让禾禾失望。
禾禾乖乖趴到娄晓鸣背上,小脸凑到他的耳边,声音甜甜的:“谢谢晓鸣哥哥!晓鸣哥哥走了这么多路都不累,真是太厉害啦!”
娄晓鸣跟禾禾相处久了才知道,原来一个人做什么事情都是可以被夸的。
禾禾好像随时都能找到夸他的理由。
他瞬间觉得自己像是打了鸡血,背着禾禾哼哧哼哧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河边没了路,才一屁股坐在地上,累得大喘气:“呼——整个村子都逛完了,再往里逛就得进山,太危险了。禾禾,咱们在这里歇一会儿,然后就回去吧。”
“啊?已经到村子的尽头了吗……”
禾禾抱住怀里的米老鼠书包,低头抠着书包带子,有点不知道怎么办。
明明——明明画面里,车曼姐姐就是在这个村子里呀,为什么她一路上都没有看到关车曼姐姐的房子?
娄晓鸣只当禾禾还没有玩尽兴,望着降到半山腰的夕阳,心里又愁又急。再过一会儿天就黑了,在这连个路灯都没有的深山老林里,他是真的会被吓死的。
好在这时,他动了动耳朵,听到河道里传来船桨拨水的细碎响声,瞬间有了主意:“禾禾,你想不想坐船?”
小孩子肯定喜欢坐船,到时候,可以直接让船拉着他们到村口停车的地方。这样禾禾玩尽兴了,他也不用害怕天黑了。
“坐船?哪里有船呀?”
禾禾的思绪被打了茬,抬起脑袋,伸长小脖子,在河道的左右两边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压根没有看到船的影子。
娄晓鸣拍拍她的发顶,示意她别着急:“我听到了船桨拨水的声音,船应该过一会儿就到。”
禾禾哦了一声,学着娄晓鸣的样子,竖起耳朵试图去听船桨拨水的声音。
可她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都听到了,就是听不到哪里有船桨拨水的声音:“为什么禾禾听不到呀?是禾禾的耳朵不好用嘛?”
娄晓鸣笑了下:“怎么会呢?只是我的耳朵比较灵。”
正是因为如此,他总是能轻易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听觉的过度敏锐,让他在很多时间里,恐惧会被无限放大很多倍。
他一直都很讨厌他这一点。
……
几分钟后,禾禾的视线里终于出现了一条小木船。
她兴奋地站起来,刚想说自己要坐船,这时,她看清了摇船船夫的脸——和画面里的那个白发老头一模一样!
当然,现在的船夫头发还没有画面里那么白,但脸上已经爬上细细密密的皱纹,皮肤黝黑。他一边用力地摇桨,一边龇着脏兮兮的牙齿傻笑。
娄晓鸣皱眉:“我怎么好像听到了女人抽泣的声音?”
禾禾没有听到哭声,但她很相信娄晓鸣的听力。她小眉毛一皱,意识到问题——晓鸣哥哥听到的哭泣声,会不会是车曼姐姐的呀?
想到这儿,她拉起娄晓鸣躲到一块石头后面:“嘘——晓鸣哥哥,我们不能被丑八怪船夫看到哦。”
娄晓鸣只当她心血来潮想玩捉迷藏,配合着一起躲起来,眼睛却眨都不眨地盯着船夫的方向,生怕对方不在附近的岸边停靠,直接开船离开。
好在,船夫收桨停船了。
娄晓鸣从口袋里掏出皮夹,取出一张“蓝一百”,打算付钱让船夫送他和禾禾去村口。
他刚想起身,却见船夫跳下船,费力地将一个麻袋从船上拖下来。
……
“晓鸣哥哥!丑八怪船夫的麻袋里装的是人!”
禾禾眼尖,一眼看到麻袋最下方露出的纤长小腿。
她猜到麻袋里的人是车曼,但在娄晓鸣面前,还是装傻问道:“晓鸣哥哥,你说,麻袋里面装的人是谁呀?”
娄晓鸣完全没有想到,他会和禾禾意外撞破这样的场景。
他也终于明白,刚刚为什么会听到的女人啜泣声。
他的第一反应是扯住禾禾的胳膊,拉她一起又往石头背后躲了躲,担心船夫发现他和禾禾的存在。他垂眸看着禾禾澄澈的小鹿眼,心里竟对自己的躲避行为感到几分羞愧。
娄晓鸣张了张嘴,不敢再看禾禾的眼睛:“我不知道,可能是他的家人吧。”
他明白,他的这句话只是用来骗小孩子的,没有哪个人会把自己的家人像是货物一样装进麻袋。麻袋里的人,肯定是被船夫强行绑住带来的这里。
“哎呀!”
禾禾急得直跺脚,气呼呼地说,“晓鸣哥哥你大笨蛋!你刚刚都说听到有女人在哭,那肯定是麻袋里的女人在哭呀!”
她的心思简单又纯粹,根本没看出来娄晓鸣是因为胆怯故意装傻,还以为他真的认为两人是家人。
禾禾还在试图引导娄晓鸣:“如果她是船夫的家人,她为什么要哭呢?船夫又为什么会把她装进麻袋呢?说不定,船夫是绑架犯!”
娄晓鸣的头埋得更低了。
他的说辞,骗不过五岁的禾禾,但他还在试图骗过自己。
“晓鸣哥哥……”
禾禾眼看船夫扛着车曼越走越远,急得眼睛噙满热泪,小嗓音发颤,“快啊,我们快去救她……”
车曼姐姐在画面里过得好惨,不该这样的!
在她眼里,车曼姐姐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公主。
爸爸给她讲过好多故事,故事里公主可以跟王子在一起,公主也可以去做一个优秀的女王。但从来没有一个故事里,漂亮的公主会嫁给丑陋的船夫,还会变成所有人眼中的疯子。
这样是不对的!
她不想要车曼姐姐变成这样!
……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天色变成了朦朦胧胧一层黑。
麻袋里近乎虚无的抽泣声,和禾禾的哀求化作一根根细针,狠狠扎进娄晓鸣的耳朵。
终于,他的脚步开始缓缓挪动:“别……你别哭,禾禾。”
他双手颤抖着,抄起一块巴掌大的石块,对禾禾一字一句地叮嘱,语气沉重,甚至透出几分交代遗言的悲切:“禾禾,你躲在这里,要是一会儿我有危险,你就顺着河岸一直往下跑,跑回车里,用我的车载电话联系虞队,知道吗?”
禾禾抹了把眼泪,泪眼婆娑间,只见娄晓鸣朝船夫的方向迅速冲过去:“前面那个人!请你立刻把麻袋里的人放下!”
船夫听到声音,疑惑地扭过头,在看到人高马大的娄晓鸣向他冲过来时,立刻扔掉麻袋,拔腿就跑。
娄晓鸣被船夫的反应搞得愣住了。
他本来以为会跟船夫进行一场恶战,没有想到,船夫竟然会直接心虚地扔下麻袋里的人跑掉。
好像……有些坏人并没有他想象中可怕,而他,好像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胆小……
娄晓鸣硬生生一个脚刹刹住车,伸手扶起地上的麻袋。他扭头去看禾禾藏身的地方,才发现禾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他身边,怀里还抱着块脑袋大的石头。
禾禾小脸憋得涨红,死死抿着嘴巴,不让自己泄气儿放下石头:“晓鸣哥哥……禾禾……禾禾帮你一起打坏人。”
娄晓鸣愣了愣,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的胆子竟然还没有五岁的禾禾大。
不过幸好,幸好他最后鼓起勇气冲了上来,否则,他恐怕这辈子都没脸再面对禾禾了。
他想到这里,瞬间一身轻松。他单手接过禾禾怀里的石头,扔到地上,笑道:“谢谢禾禾,不过船夫已经逃跑了。”
禾禾刚刚把全部力气都用来抱石头,根本没顾上观察周围。
她现在听了娄晓鸣的话,才后知后觉发现船夫不见了,只留下套在麻袋里的车曼:“诶?船夫被晓鸣哥哥打跑了吗?晓鸣哥哥真厉害!”
她的小鹿眼里满满都是崇拜。
娄晓鸣被禾禾看得羞愧,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一开始是真的想靠着装傻,骗禾禾和他一起直接离开的。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禾禾的眼睛,闷头解开麻袋顶端的绳子。麻袋里的人从顶端钻出来,露出一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娄晓鸣看清对方的长相,惊得一屁股坐到地上。
禾禾眼睛瞬间亮了,声音里满是欢欣雀跃:“晓鸣哥哥!是车曼姐姐诶!我们救了车曼姐姐诶!!!”
车曼看到面前出现的,不再是罗哑巴猥琐的丑脸,而是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孩,明白自己终于获救了。
她抱住禾禾,放声大哭:“谢谢,谢谢你们……”
……
趁着夜色,娄晓鸣背着虚弱到没有力气走路的车曼,还空出一只手牵住禾禾,三人迅速地穿过来时的山路,回到车里。
娄晓鸣生怕船夫会带着村里人来围堵他们,上了车,草草系上安全带,一脚油门驶离秀驼山。
他直到把车开到高速收费口,才终于放下心,手指颤抖着一连拨了好几遍车载电话,才终于摁对号码,把电话打给虞光城:“虞队,说来你可能不信,我和禾禾找到车曼了。”
抓捕罗哑巴的事交给了秀驼山当地的警方。
娄晓鸣开着车,脚下油门踩得飞快,来时两个小时的高速路程,他开回去只用了一个小时出头。
一路上,只有禾禾在跟车曼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天,他全程一句话没说,但心里乱成一团——他救下的女人竟然是他的偶像,他应该高兴,更应该主动热情地跟车曼聊天才对。
可他只要一想到自己最开始的逃避,又无比羞愧,甚至不受控制地一遍一遍回想,如果他没有救下车曼呢?车曼又会遭遇一些什么呢?
车停进广海市公安局大院,早早等在这儿的众人一窝蜂凑上来。
虞光城打开车门抱禾禾出来,禾禾搂住他的脖子,环视一圈,对所有人认真地大声宣布:“是晓鸣哥哥救的车曼姐姐哦!他就这样、那样,然后打跑了哑巴船夫。”
她模仿着武打片里的明星,在虞光城怀里做了几个很帅(禾禾自认为)的动作。
刑侦支队的众人对娄晓鸣的个性再清楚不过了。
听到禾禾的话,不约而同地望向娄晓鸣,眼底写满诧异,不明白为什么娄晓鸣突然转了性,竟然敢去从犯罪分子手里解救车曼。
车母紧紧抱住车曼,哭得泣不成声,哭完以后,操着一口并不流利的普通话冲娄晓鸣连连感谢。
娄晓鸣愈发羞愧不安,胡乱应付了几句车母,逃跑似的离开现场,回了办公室。
……
蒲继程望着娄晓鸣离开的方向,拧眉评价:“虞Sir啊,你们这位阿Sir好没礼貌的哇!他不能因为救了曼曼就对车伯母没礼貌啊,你要好好说他一顿才行啦……”
啪——
一记响亮的巴掌打断了他没讲完的话。
禾禾吓得缩在虞光城怀里,用小手捂住眼睛,只透过手指留出的小缝偷偷看。
车曼扇完这一巴掌,耗空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像是根浮萍般身形摇摇晃晃,全靠车母和挚友甄琳勉强搀扶:“蒲继程,我在昏迷中听到抓我的人聊天,他们说,是你花钱雇他们把我送给秀驼山的罗哑巴。”
蒲继程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扇巴掌,他指住车曼的鼻子大骂:“车曼你在这里发什么疯哇!要是我想害你,干嘛要雇人在大陆对你下手?早都在香江喊黑.帮把你填码头啦!”
他气得拂袖想走,却被殷坤带着刑侦一队的警员拦住:“蒲先生,既然车曼小姐听到绑匪提到了你,那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等秀驼山的警方抓到罗哑巴,一切自然会真相大白。”
蒲继程的两个保镖见状就要上前阻拦。
殷坤这个爆脾气直接撸起袖子,时刻准备干架:“你以为这儿是你们香江啊?敢拒捕耍横,信不信老子带弟兄把你们一起削……”
“殷坤!”
虞光城听着殷坤说的话越来越歪,连忙出声呵止,又走上前,不动声色地拨开护在蒲继程身前的保镖,对蒲继程道,“蒲先生,希望你能配合我们。”
蒲继程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妥协了:“行哇,虞Sir,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在警局留一晚上。”
离开前,他上前掐住车曼的下巴,语气森然:“本来以为你是个温驯小绵羊,没想到是头蠢猪哇~记住,是我把你给踹啦!车曼大小姐~”
车曼打开蒲继程的手:“滚!是我甩的你!”
她深爱蒲继程,哪怕蒲继程的花花公子名声在外,她仍然选择接受他的追求,和他在一起。哪怕在一起以后,蒲继程仍然会毫不避开她“偷吃”,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没看到,甚至帮他在媒体和家人面前打掩护。
但现在……
她没有办法接受,蒲继程竟然叫人绑架她,还把她免费送给罗哑巴当老婆。
她不明白,蒲继程为什么会对她这么残忍?
众人的注意力都被两人这场决裂大戏吸引,只有禾禾发现,甄琳在听到蒲继程和车曼分手后,唇角勾起浅浅的微笑。
……
第二天清早,娄晓鸣邀请了刑侦科的大家去饮早茶,为了方便禾禾和程国生一家出门,特意把地址选在公安家属院附近的店铺。
禾禾跟虞光城去得早,她爬到椅子上坐好,看着满满一大桌子好吃的,高兴地晃晃脚。
这时,她听到旁边的食客在谈论车曼失踪案——
“昨晚车曼被救出来以后,在记者面前露面和大家报了个平安,就连夜跟母亲和好友甄琳一起回香江了。”
“那蒲少呢?没跟回去?”
“据说他在大陆还有私人行程安排,所以就先不回去。不过说来好奇怪哦,车曼被救出来了,抓走车曼的凶手好像还没落网。记者问车曼详细经过,车曼只说警方不允许透露。”
禾禾动了动耳朵,把食客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去耳朵里。
她捂住嘴巴,偷偷笑了下。
她对案子的了解要比食客多一些——昨天晚上,秀驼山的警方成功抓到了罗哑巴。罗哑巴带着警方又抓住了把车曼“送”给他的人,那两个人,正是从游乐场化妆室抓走车曼的凶手。
两人招供,他们是蒲继程花重金雇佣的。
蒲继程给了他们二百万,只要求他们把车曼从现场绑走,留下勒索信干扰警方视线。趁着警方将注意力放在凑齐赎金营救车曼上,他们偷偷带着车曼走水路躲过警方的搜捕,把车曼成功送到罗哑巴手里。
种种线索和口供都指向蒲继程,蒲继程又气又急,大呼自己根本没有做过,要请自己的私人律师来为他辩护。
禾禾刚才起床的时候还听爸爸说,蒲继程的律师在路上。但现在证据确凿,即使蒲继程的律师真的来了,恐怕也什么都做不了。
两个食客聊完车曼失踪案,又很快把话题转到其他地方。
禾禾不感兴趣,端起面前小茶杯里的茉莉花茶,浅浅地呷了一口:“好喝!爸爸喝!”
她举着茶杯往虞光城嘴边送。
这时,程国生、石雅和吕横也到了,娄晓鸣和虞光城站起身,一个人拉椅子,另一个人扶程国生,安顿他坐好才重新坐回位置上。
程国生眼睛不好,现在又上了年纪,从不参加局里的聚餐活动,哪怕是刑侦科的小聚也很少参加。
但昨晚,他从禾禾口里听说了娄晓鸣救车曼的事迹,决定今天不管怎么样都要来捧场。
程国生一见到娄晓鸣,浑浊的眼睛笑得微微眯起,冲娄晓鸣的方向直竖大拇指:“晓鸣,你好样的,总算立起来了。以后,你让刑侦一队二队的那群臭小子好好看看,你可不是孬种。”
吕横和石雅有样学样,也冲娄晓鸣竖起大拇指。
禾禾正拿儿童小筷子夹起一只软糯凤爪吮吸着,听到大家的话,也放下筷子,为娄晓鸣啪啪鼓掌:“晓鸣哥哥昨天可勇敢可勇敢啦。”
娄晓鸣在禾禾的童言童语中,终于卸下了心里最后的负担。
他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程伯,虞队,还有大家……我必须要坦白,其实,我根本没有禾禾说的那么勇敢。我昨天最开始……是想带着禾禾直接逃跑。”
他把自己昨天的心路历程详细地讲了一遍。
“所以,我只是运气好,罗哑巴看到我直接就跑了,他不是被我打跑的。禾禾比我勇敢得多,我以前是怂包,现在也是。”
娄晓鸣说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轻松多了。
哪怕被大家鄙夷,被大家继续看不起,他也认了。总好过担着本来不属于他的“美名”,每天忍着良心的煎熬活着。
……
全场一片死寂,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可是晓鸣哥哥你没有逃跑呀~”
禾禾脆生生的声音打破大家的沉默,“就算你真的很害怕,但还是冲上去救下了车曼姐姐,这就是勇敢!你现在能把心里的想法告诉大家,更是大大的勇敢!”
她张开胳膊,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虞光城听到禾禾执拗又认真的解释,愣了下,不由得开始反思自己——刚听到娄晓鸣的坦白,他的心底有一瞬是真的有些鄙视娄晓鸣。
他从小胆子大,当上警察以后,遇到案子,更是不要命地往上冲。所以,他一直很不能理解怯懦的娄晓鸣。
但就像禾禾说的——娄晓鸣最后还是冲上去了,这就是勇敢。
他抬手揉了揉禾禾的发顶,满眼慈爱,再次抬头看向娄晓鸣时,他学着禾禾,语气认真道:“晓鸣,禾禾说的对。君子论迹不论心,你是勇敢的。”
石雅也回过神来,举起茶杯,笑嘻嘻地跟娄晓鸣碰了下:“就是啊,这有什么好纠结的。”
吕横呲着一口大白牙:“谁还没胆小的时候,我参军第一天,还因为晚上想我爹娘,躲在被窝里偷偷哭呢!”
娄晓鸣嘴唇翕动,视线从大家的脸上一一扫过,没有他想象中的鄙夷,也没有嫌弃,只有对他的安慰和认可。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那颗独自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多年的心脏,好像突然背后有了依靠。他们告诉他,他是勇敢的。他,是可以勇敢的。
“谢谢大家,特别是禾禾。”
娄晓鸣猛地踢开身下的椅子,噌得一下站起来,深深面对大家鞠了一躬,“我……我今后会努力克服我胆子小的毛病,争取早日能真正帮到大家!”
第一次勇敢地踏出第一步以后,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程国生听着大家的话,夹起一筷子红米肠送入嘴中,唇角浮现起欣慰的笑容——刑侦科的大家都是好孩子,他果然还是很舍不得离开刑侦科啊~
……
禾禾抿出凤爪里的最后一块小骨头,吐进面前的骨碟里。
就在这时,她的眼前浮现出了新的画面——
画面接着她上次做的梦,画面里,车曼还没有被人救出来,蜷缩在那间破烂的小房子里,脚踝上还拴着一条沉重的锁链。
破房子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甄琳从门外缓缓走进来,她一身高定套装西服裙,保养得当的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她居高临下地站在车曼面前,和满脸皱纹的车曼对比,她们根本不像同龄人,更像是一对年龄差很大的母女。
“车曼,你可能自己都想不到吧,你会被困在秀驼山一辈子。那些对你感恩戴德的村民也不会知道,他们失踪多年的恩人,一直就藏在他们早已经抛弃掉的故乡。”
“这能怪我吗?只能怪你自己不争气。我们一起在剧组跑龙套,是我把当女一号的机会让给了你。你唱歌唱不准音,是我一遍又一遍地教你打磨曲子!我每天给导演、投资商陪笑争取来的机会,统统都给了你,只想让你成为全香江最红的女星,你呢?!!”
甄琳猛地揪住车曼的衣领,疯狂大力地摇晃着:“你怎么可以为了一个花花公子而放弃自己的事业,凭什么?!!你不是厌烦了演艺圈的生活吗?你不是想要嫁人生子吗?哈哈哈哈……”
甄琳脸上的笑意愈发癫狂:“我给你选的老公罗哑巴很不错吧?你的愿望实现了,你这一辈子再也不会出现在公众视野当中,就算出现,也没有人能发现你的真实身份。”
多年的折磨下,车曼似乎早已经傻了,只知道自己是“车曼”,不能被拍照。
对于甄琳说的话,愣愣地没有任何反应。
甄琳看着车曼的模样,满眼恨意,可看着看着,又开始呜呜呜地哭起来:“你为什么不听我的呢?为什么?秀驼山的村民们听了我的话,九十年代就有了钱,抛弃了这个山沟沟,搬去了城里住。为什么你不听话,不然……我又怎么忍心把你送到这里,呜呜呜……”
第19章 落网
◎禾禾不想再当文盲啦!◎
第十九章
禾禾接收完眼前的画面, 吓得跳下椅子,钻进虞光城的怀里要抱抱。
这个坏阿姨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真的好可怕哦……坏阿姨才像是真正的疯子。
如果, 坏阿姨是抓走车曼姐姐的幕后凶手,那为什么绑匪们却说, 他们是被车曼姐姐的男朋友指使的呢?
禾禾有点想不明白, 但她知道, 她现在最应该做的,是要让大家知道绑架车曼姐姐的人是甄琳!
可是甄琳和车曼姐姐回了香江, 大家即使知道发现幕后真凶是甄琳, 也没有办法跑到香江破案抓人。那……甄琳是凶手的事,只有告诉香江的警察才行!
她想到了现在还在警局接受调查的蒲继程。
禾禾噌得一下, 从虞光城的怀里探出小脑袋,抬头望着他,问:“爸爸,蒲叔叔的律师什么时候到呀?影片里香江的律师好厉害哦~我!我想看看香江的律师是不是和电影里一样!”
虞光城捏捏禾禾的小脸蛋, 看了眼饭店墙上的挂钟:“那一会儿你可以跟爸爸一起去局里,蒲叔叔的律师应该已经到了。”
蒲家给蒲继程请了香江最有名的徐律师, 转行之前,听说是香江警署的精英法医,协助警署破获了无数要案。
别说禾禾对香江的律师感到好奇, 虞光城对他多少也有几分好奇。
……
广海市公安局会面室。
蒲继程烦躁地抓着头发,一连爆了几句粗口:“你问为什么所有证据都指向我?徐律,我也想知道哇!要是让我知道是哪个烂仔陷害我,我一定要把他扔进维港填海啦!”
鬼知道为什么绑匪收到的佣金是从他的账户里划出来的!留给绑匪的字条也是他的笔迹。
相较于蒲继程的暴躁, 徐律师淡定得多,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小笔记本, 摊开推到蒲继程面前的桌面上:“蒲少,稍安勿躁,你可以把你的怀疑对象都列出来,我会转交给咱们香江的警署厅立刻进行调查。”
蒲继程接过钢笔,很快在笔记本上罗列出一连串名字,满满当当写了一页纸还不够,又翻了一面开始写第二面。
徐律师看得眼皮突突直跳:“蒲少,你还没写完?”
蒲继程从笔记本里抬起头,看了眼徐律师,无奈摊手:“记恨我的人太多了哇,我怎么知道到底他们哪个想出的这种烂招啊?”
徐律师无奈扶额,递了个手势,示意他继续写。
这时,虞光城敲门走进会面室,身后还跟着小跟屁虫禾禾。
禾禾从他背后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徐律师。徐律师和她在影片里看到的律师长得不一样,比影片里的律师更年轻英俊,她忍不住哇了一声,自认为很小声对虞光城说:“爸爸,叔叔长得和你一样帅哦~”
她的童言童语逗笑了在场的三人,连蒲继程眉眼间的戾气都消了几分,低头继续在笔记本上写可能陷害他的仇家。
虞光城大手轻轻搭在禾禾的肩头,任由禾禾抓起他的手指当玩具。
他的目光落在蒲继程写完的第二张纸上,忍不住开口提醒:“蒲先生,你应该着重列出与你和车曼都有联系的仇家。”
如果蒲继程真的是被冤枉的,那凶手对车曼的恶意要远比对蒲继程更深。
据秀驼山警方说,秀驼山的村民流失严重,大多进厂赚了钱定居城里。而罗哑巴因为性格古怪,再加上人品也有问题,独自一人住在秀驼山更偏僻的深处。
当时要是罗哑巴真的绑了车曼带回家,大概率不会有任何村民能发现异样,那——车曼的一辈子就完了。
车曼一辈子失踪,对蒲继程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但如果车曼从秀驼山里逃出来,蒲继程会被指认成凶手。
这样看来,如果蒲继程真的不是绑架案的真凶,那他便是凶手精心挑选的替罪羊。而这个凶手,对蒲继程和车曼绝对非常熟悉。
……
禾禾正用指尖戳着虞光城无名指上的婚戒玩。
听到他对蒲继程的提醒,眼睛瞬间亮了,小鸡啄米般地重重点头,以此来表示赞同:“对!应该列和你们俩有联系的人!”
特别是甄琳!
蒲继程闻言,真的认真掰指头数了起来,总共说了四五个人的名字,里面并没有甄琳。
禾禾急得围着桌子转圈圈,恨不能亲口替蒲继程说出甄琳的名字。
转着转着,她有了主意,眨巴眨巴大眼睛,佯装不经意间问道:“蒲叔叔,车曼姐姐的好朋友叫什么名字呀?她的名字也在你刚刚说的名字里面嘛?”
“当然不在咯~就算真是我绑走的车曼都不可能是甄琳啦~她很爱车曼的。”
蒲继程不假思索,“那一次,她和车曼一起在酒店抓到我和陪酒妹上床,掏出刀要砍我哇!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是给她戴绿帽啦。”
徐律师对蒲继程的性格还算了解,知道甄琳砍他,有些诧异:“你是看在车曼的面子上,所以没报复她?”
蒲继程:“不是啦,她让我丢了那么大的脸,放在平时我肯定会报复她的哇,但她捡到了我掉的银行卡喔!我妈咪那段时间刚断掉我的零花钱哇,要不是她把银行卡给我送回来,我真的要饿死街头啦。”
看在甄琳把银行卡还给他的份上,他没有再生过报复甄琳的念头。
不过……他对甄琳也没什么好脸就是了。
虞光城听到这番话,似乎有什么线索隐隐串成一条线,他屈指扣扣桌子:“蒲先生,方便让我看一下那张银行卡的号码吗?”
“那张银行卡我停用好久啦,没带在身上,只记得它的前几个数字。”
蒲继程说着,断断续续报了几个数字,“我家很信风水的,弄丢的财物会沾上晦气,一般情况下我们不会再用的。”
所以,他用那张银行卡度过跟父母“决裂”的日子后,随手把银行卡扔在一边,再没用过。
虞光城眉心一跳,翻开殷坤交给他的案情报告翻阅查看,发现绑匪得到的酬金正是从这张卡里取出来的。多年的刑侦经验令他立刻意识到——甄琳有问题。
他对徐律师说:“你可以联系香江警署,建议他们着重调查甄琳。”
蒲继程根本相信:“不可能是甄琳的啦,她是愿意把命都换给车曼的那种疯子啦~”
……
一天后,香江警署传来消息,他们仔细调查了甄琳,发现她曾经以车曼的名义,拿着蒲继程丢失的银行卡去银行取了两百万现金。
而这两百万现金的编号,和绑匪得到的佣金编号一模一样。
甄琳面对警方拿出的证据,坦然承认,这一切都是她策划出来的。
消息一出,整个香江娱乐圈引起轩然大波,车曼和甄琳是圈内最知名的姐妹花,谁都没想到,甄琳会是背后策划绑架车曼的真凶。
一时间,喧嚣四起,无数狗仔小报编造出了“双姝姐妹花争抢富少”的传言。
甄琳在香江警署审讯室得知狗仔小报的报道,做了个恶心的动作:“我会喜欢蒲继程那样的纨绔富少?少看不起人了。”
她从头到尾喜欢的人只有一个——车曼。
她在片场的第一天就爱上了车曼,知道车曼的梦想是成为TVB最红的女星,她便决定要替车曼实现梦想。明明她是最先获得导演赏识的龙套,但她放弃机会,将车曼推荐给导演当女一号。
车曼很争气,凭着第一部作品的女一号,在娱乐圈里有了一定的知名度。
甄琳却知道,还不够,这距离车曼梦想的位置还很远。
她开始每天没日没夜地陪着导演制片人投资商,甚至为了帮车曼获得更好的资源,她连黑.帮大佬都陪过。她一直觉得,她烂在泥里没有关系,只要能让她爱的人熠熠生辉,这就足够了。
她不需要车曼明白她的心意,她只要一直做甄琳最好的朋友,一直陪在她身边。
可是……车曼和香江最著名的烂仔花花公子在一起了,她能接受蒲继程的不忠行为,甚至决定息影和对方结婚。
甄琳崩溃了。
她决定要毁掉这一切,尤其是,毁掉车曼。
她从很久之前就开始谋划布局,她带车曼去酒店捉奸蒲继程时,趁机偷了他的银行卡,取了钱。后来,又以蒲继程的名义联系了绑匪,想着即使车曼被人拯救或者偷偷跑回来,也能把凶手的罪名引到蒲继程身上。
秀驼山是她的家乡,她知道,秀驼山的人越来越少,总有一天,秀驼山会变成一座人迹罕至的空山——这是最适合藏车曼的地方。
而罗哑巴,是她能想到的,最适合“看管”车曼的人。
香江警方不理解,甄琳为什么会毫不抵抗,坦然承认自己的罪行。
甄琳眸色沉沉地望向前方的单面玻璃,她只能在上面看到自己的倒影,但她很清楚,车曼此时就站在玻璃对面。
她冲着玻璃,唇角勾起诡异的弧度:“因为……车曼在回香江的时候告诉我,她以后不会再喜欢蒲继程了,她会专心搞事业,她会站在香江娱乐圈最高最高的地方。”
……
蒲继程终于洗清了嫌疑,能够顺利离开广海市。
启程回香江前,他让徐律师掏出一个档案袋,没有征求虞光城的同意,直接塞进禾禾怀里:“禾崽呀,这次多亏你提醒我们啦,不然我怎么也不可能怀疑是甄琳。”
提起甄琳,蒲继程忍不住又想爆粗口,碍于禾禾年纪还小,硬生生忍住了:“档案袋里面,是叔叔送给你的谢礼,等我们走掉以后再打开哦~”
禾禾抱住档案袋,表情有点警惕:“蒲叔叔,你送我的礼物不是奥数题叭?”
上次,她在汽水厂门前救了殷坤叔叔,可殷坤叔叔是个大坏蛋,说是要感谢她,去书店给她买了一到六年级全部的奥数题。奥数题本摞起来,都快有两个她高啦!!!
蒲继程听到她的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是,不是,这点禾禾可以放心。”
临走前,他又忍不住伸手揉揉禾禾的小揪揪:“禾崽,过段时间一定要来香江找我玩哦,我带你去吃香江最好吃的菠萝包,味道超靓的。”
禾禾忍不住嘶溜了下口水,重重点头。
蒲继程离开后,她低下脑袋,小胖手一圈一圈解开档案袋,只看到里面装着一沓A4纸。
A4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她却不认识几个,只能一字一顿地慢慢念:“月……分、车……上。”
虞光城见她读得辛苦,笑着凑上去,接过禾禾手里的A4纸:“来,爸爸给你念。”
当他看清楚禾禾刚才念的字后,眉心一跳——股份转让协议。
蒲继程把他投在广海游乐场的股份全部赠送给了禾禾。
蒲继程大概是担心他阻止,还特意在赠予合同的最后一面上标注,只有禾禾十八岁成年以后,才能自主决定是否要接受股份的赠予。在禾禾成年之前,默认禾禾接受股份赠予,享有对游乐场的管控权和分红。
禾禾丝毫不知道,她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富婆,踮起脚尖看了半天,只能看到一行行根本不认识的字,痛苦地捂住眼睛:“禾禾不想再当文盲啦!”
……
这时,石雅从刑侦科的窗户上探出头,冲她喊道:“禾禾,进来接电话,你的好朋友琪琪找你!”
“琪琪?!!”
禾禾自从离开幼儿园,已经好久没有见过班里的琪琪了。
现在听到琪琪找她,瞬间把看不懂的股份转让协议抛到一边,小短腿哒哒哒飞快跑进虞光城的办公室,踮起脚尖,够到搁在桌子上的电话听筒,放到耳边:“喂?琪琪?”
琪琪兴奋的嗓音隔着听筒很快传来:“禾禾!我爸爸接我去他家住啦,爸爸家的房子好大哦,还给我买了小霸王学习机,你来找我做客吧!我们可以一起玩超级玛丽!”
禾禾没有小霸王学习机,更没有玩过超级玛丽。
她瞬间心动了:“好呀,听起来感觉好好玩的样子~那我明天来找你玩吧!”
琪琪给禾禾说了遍地址,很快挂掉了电话。
“爸爸。”
禾禾担心自己忘掉琪琪家的地址,连忙重复了一遍告诉虞光城,“明天,我要去找琪琪玩!”
她刚说完,眼前突然再次浮现出画面——
画面里的人是琪琪妈妈,她坐在铺满白布的房间里,抱着琪琪的照片哭得撕心裂肺。
而她和张小胖两个人扒住桌子腿,抵抗试图抱走他们两个的大人们,一边哇哇大哭,一边在嘴里喊着“我要琪琪”。
【作者有话说】
禾禾:因为不认识字,我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可怜]
桑今天上班太累了,明天休息,保六争九[彩虹屁]争取下午之前就发出来[竖耳兔头]
第20章 重合
◎我好开心呀,我和你一样,终于又有爸爸啦!◎
第二十章
禾禾还没有记忆的时候, 妈妈上官婕就牺牲在缉毒行动里。
她从来没有见过灵堂的样子,也没有见过葬礼的情景。看到画面里白茫茫的一片,有点困惑地歪歪脑袋, 不明白画面里她为什么要哭喊着“我要琪琪”。
难道说,琪琪和她的爸爸出国了嘛?
禾禾记得琪琪在幼儿园说过, 她爸爸是省医院有名的心脏内科专家, 还去A国进修学习过。A国的大医院还邀请过琪琪爸爸, 希望他可以去A国工作。
琪琪每次说起这件事,都可自豪啦, 还会幻想自己去A国的场景。
向日葵班的小朋友们都很羡慕琪琪, 很希望自己也有一个像琪琪一样的爸爸。
禾禾倒是没有多羡慕琪琪,因为琪琪的爸爸很忙, 很少有时间陪琪琪,更别提来幼儿园接琪琪啦!她还是更喜欢自己的爸爸虞光城,因为哪怕虞光城再忙,也会每天抽出时间陪她玩, 给她讲故事。
她摇摇小脑袋,把刚刚的画面从记忆里赶出去。
琪琪如果去A国的话, 她肯定会伤心的,但她才不要和张小胖一起哭啦!
和爸爸去A国生活是琪琪的心愿,禾禾觉得, 她应该替好朋友琪琪感到开心才对。
……
虞光城不知道禾禾的小脑袋瓜里想了这么多东西。
他看禾禾一会儿满脸困惑,一会儿又高兴得眼睛发亮,感觉格外好笑,指尖轻轻点了下她的鼻尖:“禾禾明天要去找琪琪玩, 那是不是应该给琪琪带一份礼物呢?”
“礼物?”
禾禾重复了一遍, 重重点头, “好!我要给琪琪带礼物!琪琪喜欢芭比娃娃!”
虞光城掐腰抱起禾禾,径直往公安局外走去:“好,那爸爸现在带你去买芭比娃娃,明天早上直接送你去琪琪家。”
百货大楼距离市公安局隔着两条商业街的距离,这会儿正是下午下班的高峰期,许多人骑着自行车往家的方向赶。
行人等红绿灯的间隙,看到虞光城怀里玉雪可爱的禾禾,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禾禾察觉到路人的目光,冲他们甜甜地笑了下,然后害羞地把脑袋埋进虞光城的肩膀里。
虞光城平日里最讨厌受人瞩目,但每次带女儿一起出门,却巴不得让所有人都看看,他的宝贝禾禾到底有多可爱。
此时,他心里暗爽,面上却冷着一张脸,抱着禾禾径直走进百货大楼。
百货大楼现在还是国营模式,每天下午六点下班。放在平时,下午这个点百货大楼已经没什么人了。
但今天,禾禾和虞光城刚刚进门,就听到不远处有一阵吵吵嚷嚷的喧闹声。
“报警!报警!今天我们非要报警抓你!”
“就是啊,抢生意也不是像你这样抢的吧?我们柜台出什么新品,你就偷什么新品带回家绣一样的,绣完还跑来我们百货大楼偷偷拉顾客推销,你要不要脸啊?!!”
“保安!先把她关到咱们的仓库去,我现在就打电话报警!”
禾禾听到几人三句话不离报警,忍不住好奇地伸长脖子去看。
碍于距离有点远,她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个瘦削的矮个子女人,女人头发斑白,正佝偻着腰,冲百货大楼的店员们连连作揖道歉。
店员们不理睬女人的道歉,保安从人群中挤上前,不顾女人的挣扎,揪住她的衣领往仓库的方向拖。
虞光城见状,抱着禾禾大跨步走上前,出声喝止:“住手,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我是警察。”
他亮出自己的证件。
女人看到虞光城的证件,吓得脸色更加惨白,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冲虞光城咣咣咣磕头求饶:“对不起警察同志,对不起,求求您别抓我,我再也不敢了。”
虞光城没想到女人的反应如此激烈,连忙开口:“你别这样,你先起来。”
女人仿佛根本没听到他的话,还在拼命磕头,额头上都鼓起一个大包。
周围的百货大楼店员们只是冷眼看着,没有一个人阻止女人磕头求饶的举动,在一旁抱臂冷笑:“警察同志,她根本就是小偷,天天尽会在这儿装可怜卖惨,快把她抓回去拘留!”
虞光城眼底闪过无奈,弯腰把禾禾放在地上,上前拽住女人的胳膊,想阻止她继续磕头的动作。
这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突然蹿出一个小男孩,他像炮弹一样冲上来,拼命捶打虞光城的腰:“坏警察!你不许欺负我娘!不许欺负我娘!”
禾禾看到爸爸被人打骂,忍不了一点儿。
她气得咬咬米粒似的小白牙,猛得冲上去,重重推开小男孩:“你不许打我爸爸!他才不是坏警察!”
她挡在虞光城身前,两条小胳膊完全张开,呈现出保护的姿势。
禾禾没想到的是,明明看起来比她高一个半脑袋的小男孩,经过她用力一推,后退了几个趔趄,直接跌坐在地上,开始哇哇大哭。
她懵了一瞬,心里有点慌慌的,脸上却还挂着不服输的表情,小声嘟囔:“哼,让你欺负我爸爸。”
女人见状,也顾不上继续磕头求饶,顶着破皮流血的额头跑上前,连忙抱住儿子:“毛蛋,你没事吧?”
母子俩开始抱头哇哇大哭,吓得其他顾客刚走进商场,连看都不敢看一眼,又急匆匆从门里退出去不见踪影。
百货大楼的经理见状,气得直冲保安摆手:“保安,保安,赶紧把他俩赶出去哇!算了算了,就当我们柜台吃了个哑巴亏,不追究了不追究了。”
他对虞光城扯出一个苦笑,又觉得有些憋屈,扭头又冲保安喊道:“以后把门看仔细一点哇!不许再让她偷偷溜进来!否则损失都从你们保安工资里扣!”
……
母子二人很快被保安带出百货大楼,经理上前伸出手,跟虞光城浅握了一下,道歉:“不好意思,警察同志,打扰您了。”
他又看了眼气成小河豚的禾禾,心下了然:“您是带女儿来买东西的吗?要买什么,我带你们去对应的档口。”
虞光城还是比较在意刚刚的那个女人,听百货大楼的工作人员们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女人手脚不太干净。但根据女人刚刚的表现,以她的胆子,真的敢偷东西吗?
经理察觉出他的想法,叹了口气,解释:“她隔三差五就来我们这边的柜台偷手帕,偷回家仿照着绣出一模一样的,然后又跑到我们这儿偷偷卖给想要的顾客。”
女人每次偷了手帕都会还回来,手帕也没毁坏,没有被使用过的痕迹。
看在手帕没问题的份上,售货员一开始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装不知道。
可后来,柜台的手帕一条都卖不出去,不少人手里又都拿着她们柜台专供的手帕。
售货员经过打听调查才知道,女人仿照柜台的手帕样式绣了好多!而且就在百货大楼里偷偷拉顾客推销售卖!卖的价钱还比柜台低好几毛钱,摆明了是在抢生意。
今天女人又来了,在她又准备动手偷拿刚到的新款手帕前,被售货员直接现场抓了个人赃并获。
虞光城回忆起女人和孩子的破旧穿着,剑眉不自觉地紧了紧。想来女人的家庭条件应该真的困难,才会想出这样的赚钱手段。
他扫了眼还跟在身旁的经理,冲对方微微颔首,叮嘱道:“下一次她再来,你们可以直接打电话报警,把事情交给警方处理,但是不能再像刚刚那样。”
让保安把女人关进仓库,擅自限制对方的人身自由,还是有点过分了。
经理连连点头,还冲虞光城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知道,知道。下一次她再来,我们一定第一时间报警。”
……
百货大楼的玩具柜台种类很多。
放在平时,禾禾肯定会兴奋地东看看西看看,撒娇恳求虞光城多给她买几个玩具。
但因为刚才的小插曲,她只是闷闷不乐地抱着要送给琪琪的芭比娃娃,贴紧虞光城的腿乖乖站好,等他结账离开。
虞光城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结完账,用手指戳戳禾禾的小脸,笑道:“小孩子一直生气是会长不高的哦。”
禾禾抱住虞光城的大腿,蹭了蹭,仰起小脸看他:“禾禾好气哦,那个小哥哥凭什么说爸爸是坏警察,真是气死我啦。”
她爸爸明明是世界上最棒最棒的警察!
“不过……”
禾禾直勾勾地盯着虞光城,仔细看了半天,也没有在他脸上找到半分生气的痕迹:“爸爸不生气吗?”
虞光城被她关切的模样逗笑了,一手接过她怀里的芭比娃娃,另一只手牵起她往外走:“如果我说禾禾是坏孩子,禾禾就真的是坏孩子了吗?”
禾禾立刻反驳:“当然不是!”
“那不就得了。”
虞光城温声向她解释,“所以,爸爸并不会因为被别人说是坏警察,就真的变成坏警察。世界上不了解你的人很多,没有必要因为他们的不好的评价感到生气,或者感到难过。”
再说了,他从警多年,更难听的话也不是没有从犯罪分子嘴里听过。
对于犯罪分子的诅咒他都不在意,更不会把一个比禾禾大不了几岁的小孩的话放在心上。
但他想起禾禾刚刚护在他身前的奶凶模样,心里熨帖得一塌糊涂。
他一直都扮演着一个守护者的角色,无论是在社会上,还是在公安局里。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被人保护的感觉了,上一次,好像还是在大学的时候。
那时,他被人诬蔑,上官婕直接将证据甩在对方脸上,逼得对方当着所有人的面对他道歉。
虞光城回忆起亡妻,忍不住鼻头一酸,硬生生将眼底的酸涩憋回去。
禾禾认真听完虞光城的话,乖乖嗯了一声:“禾禾明白啦,那——禾禾也不生气了。反正在我心里,爸爸就是世界上最棒最棒的警察,也是全世界最好最好的爸爸。所以……”
她吸溜了一下口水,小鹿眼里透出狡黠:“爸爸可以给我买两个纸杯蛋糕嘛?我夸了爸爸两句呢~”
虞光城屈指轻轻敲了下禾禾的额头,惹得她用小手捂住脑门,气鼓鼓地瞪他。
“爸爸是大坏蛋!”
虞光城:“哦?是吗?可爸爸本来打算给禾禾买四个纸杯蛋糕呢,既然爸爸是大坏蛋,那……”
禾禾不等他说完,连忙打断:“嘻嘻,禾禾什么都没说~”
……
蛋糕店就开在街道转角处,临街的玻璃橱窗里摆着一排各式各样的纸杯蛋糕。
各色的蜡质杯托里盛着对应颜色的蛋糕,蛋糕上有用奶油做出的小动物和花朵造型,上面还点缀着樱桃和小纸伞。
禾禾在店里的橱窗前,小手指点点,很快选好了喜欢的四个纸杯蛋糕。
不等店员包装起来,她踮起脚尖,指着台面上小兔子造型的蛋糕对虞光城说:“爸爸,这个纸杯蛋糕我想拿着现在吃,可以吗?”
虞光城伸手拿下蛋糕递给她,让店员把其他三个纸杯蛋糕包起来。
禾禾舀了一勺小兔子的“耳朵”,啊呜送进嘴巴,奶油冰冰凉凉的甜腻触感瞬间在口腔绽开,她开心的忍不住蹦了蹦。
“拿着叉子不要蹦蹦跳跳,小心戳到自己。”
虞光城拉住她的胳膊,一边叮嘱,一边推开店门,“时候不早了,我们早点回去,明天爸爸早早送你去找琪琪玩。”
禾禾乖巧点头,不蹦了。走出蛋糕店前,她又舀了一勺蛋糕送进嘴巴,嚼嚼嚼的同时,欣赏着街上刚刚装好的霓虹灯:“哇,这个亮亮灯和香江影片里的一样诶!”
广海政府最近两年卖出不少地皮,有了钱,第一时间把城市建设安排上。街道上不仅装了烟花状的霓虹灯,公用电话亭和公用座椅更是随处可见。
禾禾刚说完这句话,无意撇头看到靠近蛋糕店的长椅上,坐着下午在百货大楼偶遇到的女人和小男孩。
小男孩此时眼睛死死盯着蛋糕店的玻璃橱窗,满眼都是渴望。
女人的额头红肿,刚从洗得发白的旧包里掏出两个高粱面窝窝头,将其中一个塞到男孩手里:“吃吧,毛蛋。你爹应该快上完工了,等他过来,咱们一起回医院。”
毛蛋接过窝窝头,却只掰了一半,把另一半重新还给女人:“娘,你吃,我吃半个就饱咧。”
女人背过身擦擦眼角,语气有些哽咽:“好孩子,娘知道你是给娘省口粮,不用,你吃。”
说完,她又顺着毛蛋的视线望向蛋糕店的橱窗,摸摸毛蛋的脑袋:“毛蛋,娘跟你保证,下周,下周娘一定也给你买个纸杯蛋糕尝尝。”
毛蛋赶紧收回视线,摇头:“不,娘,我不喜欢吃那玩意儿。”
……
禾禾听到母子两人的对话,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纸杯蛋糕,抿抿唇。
她刚刚都看到毛蛋的眼神了,毛蛋看蛋糕的表情,和她遇到非常非常喜欢吃的东西的表情是一样的——他明明很想吃的。
虞光城同样注意到那对母子,低头看禾禾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他没有催促,只是沉默地陪着她站在一旁。
“爸爸。”
禾禾伸手扯了扯虞光城的衣角,声音小小的,“他骗他妈妈,他明明很想吃蛋糕的,是不是……是不是他妈妈没有钱买给他呀?”
就像程爷爷,他每次给家里买肉,只买时泽哥哥、秀珍奶奶还有她喜欢吃的肉,从来不买自己最爱吃的猪蹄。每次大家说他,他都会说自己不喜欢吃猪蹄,不浪费这个钱。
可禾禾知道,程爷爷最爱吃猪蹄啦,他说不喜欢,只是为了给家里省钱。
她想,毛蛋跟程爷爷“骗人”的原因应该是一样的。
不等虞光城回应,她又问:“爸爸,我可以分给他一个蛋糕吗?虽然他说你是坏警察,但是他好像有点可怜……我下午还在商场里面把他推倒了。”
禾禾有点想不通,她的力气明明不是很大呀,为什么毛蛋被她推了一下就倒了。
虞光城下午就看出了这对母子的困窘,他不是见一个可怜人就帮一个的老好人,但也不愿意去限制禾禾的行为。
小孩子有善心是好事,他只需要教女儿正确辨别好人坏人,分清到底谁是骗子,谁又真的需要帮助、值得帮助就够了。
虞光城揉了揉禾禾的脑袋,把选择的权利交给禾禾自己:“纸杯蛋糕是你的,不是爸爸的。你是它的主人,你想把它送给别人不需要征求爸爸的同意。”
禾禾重重点头,把自己吃了一半的纸杯蛋糕放到虞光城手里,让他帮忙拿着。
自己在袋子里拿了一个新的纸杯蛋糕,哒哒哒跑到毛蛋面前,把蛋糕放在了他身旁的长椅上:“这个请你吃。”
她抛下这句话,又很快迈开小短腿跑回虞光城身边,继续吃着刚刚还剩一半的纸杯蛋糕,慢吞吞地跟在虞光城手边,往家的方向走去。
……
毛蛋刚刚被突然出现的禾禾吓了一跳,他一眼认出对方是“坏警察”的女儿,推他的那一下,可疼可疼了。
他本来是要张嘴骂她,可她只给他旁边放了个盒子,还没等他说话就跑了。
毛蛋本来没打算打开盒子,谁知道这是不是城里小孩的恶作剧。城里的小孩可坏了,跟他同一个病房的男孩嫌他咳嗽吵人烦,男孩爸妈就给他塞了几块钱,要求他白天的时候不要出现在病房里。
这件事,他没告诉他娘。他怕他娘心疼他,不愿意,只跟他娘说,他白天不想在不治疗的时候一直待在病房。
他家太穷了,为了来广海给他看病,他娘天天坐在医院的楼道里绣手帕,眼睛都快绣瞎了。他爹去了工地做工,每天累得躺在哪里都能睡着。
毛蛋啃着手里的高粱窝窝头,纸盒子里却有股甜丝丝的味道直往他鼻子里蹿,馋得他忍不住咕咚口水。
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打开纸盒子,看清盒子里装的是橱窗里的纸杯蛋糕,他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一时间结巴得连话都说不清楚:“娘……是、是纸杯……蛋糕。”
女人望着街道上虞光城和禾禾远去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楚。
她和毛蛋是遇到好人了呀。
她也不想偷百货大楼的手帕,但她没办法。百货大楼的柜员嫌她买不起,根本不让她碰手帕,她只能隔三差五偷条手帕带回来,研究上面的花样,等学会了,再把手帕完好无缺地送回去。
她的毛蛋生病了,需要好大一笔医药费。
她什么都不会做,只能偷偷学着百货大楼的新手帕绣花样,然后卖掉赚点钱,勉强够一家三口在广海的吃喝用度费用。
“娘,你吃。”
毛蛋舀起一勺纸杯蛋糕递给女人。
女人只是浅浅抿了一点,连味道都没尝到,就给毛蛋重新推回去:“太甜了,娘吃不进去,你吃吧,吃完咱们回医院。”
毛蛋到底还是年纪小,以为女人是真的不喜欢吃。
他这才送进自己嘴里,脆脆的彩色糖针混着奶油在唇齿间交织,他忍不住红了眼眶:“娘,蛋糕真好吃。”
多年后,毛蛋已经成为世界首屈一指的心脏科医生,在人物访谈栏目里,他再次回想起第一次吃到蛋糕的情景:“那是我第一次从陌生人身上汲取分温暖,也是虞禾禾女士对我的第一次帮助。”
……
第二天一早,禾禾准时抱着芭比娃娃出现在琪琪爸爸家门口。
不同于虞家住的家属院,琪琪爸爸住的是广海市中心近两年新修的大平层,房子在二十七楼,禾禾坐着直梯,抬头望着显示屏上不断上升的楼层数字,感觉神奇极了。
琪琪早早在电梯口等着,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她扑进禾禾怀里:“禾禾!我好想你呀,你太久太久没来上幼儿园啦。”
禾禾拥抱着琪琪,两人像两只小企鹅一样,搂在一起摇摇晃晃走进大平层。
琪琪爸爸很早就出去上班了,家里只有两小只。
琪琪开心地拿出爸爸买给她的酒心巧克力:“禾禾,你吃巧克力,很好吃的~不过每次吃完,我都有点晕晕的,要睡一会儿才能起来。”
禾禾闻言,默默放下了刚拿起的酒心巧克力:“那我先不吃啦,我们一起玩超级玛丽吧!”
她可不想吃完酒心巧克力以后睡着,这样的话,就没有办法玩超级玛丽啦!
琪琪连忙跑进卧室,取出爸爸刚买给她的小霸王学习机,将红色游戏手柄插进学习机里,大方地递给禾禾:“喏~你先玩吧~我们可以比赛,看谁能最先救出公主!”
禾禾接过手柄,蹭了蹭琪琪的脸颊:“嘻嘻,琪琪你真好~那我开始啦~”
琪琪被臊了个大红脸,她轻轻推开禾禾的脑袋,明明心里开心极了,嘴上却傲娇道:“哼,你夸我我也不会让你哦,我赢定了!”
两人盘腿坐在地板上,禾禾捧着手柄在玩,琪琪在一旁指挥:“快!快快!左边有蘑菇!”
禾禾连忙摁手柄,但反应还是慢了一步,她操纵的马里奥扑通一声坠入深渊:“啊哦~死掉啦。”
她把游戏手柄还给琪琪:“该你啦~”
琪琪打游戏的间隙,禾禾想起她看到的画面,问:“琪琪,你要和你爸爸一起去A国吗?能不能……把你妈妈一起带着呀?”
画面里,琪琪妈妈哭得好伤心,肯定很舍不得琪琪。
“啊?”
琪琪一个分神,她的马里奥也死掉了,她奇怪地偏过脸看禾禾,“我不去A国呀,爸爸说,他也不去。他决定以后要多多陪伴我成长哦,禾禾,我好开心呀,我和你一样,终于又有爸爸啦!”
琪琪向后仰去,大半个身体靠在背后的真皮沙发上。
她爸爸和妈妈离婚很久了,她一直跟着妈妈生活,爸爸几乎从来不会来看她。
可这一次刚放暑假,她爸爸主动联系她妈妈,说他在市中心买了大平层,想要邀请琪琪来住一个暑假。他还告诉妈妈,以后一定会多抽出时间来陪琪琪。
禾禾见琪琪这么开心,也忍不住跟她一起翘起唇角:“那……那我也替你开心!”
……
两个小朋友聊得正开心,房门突然被人敲响。
琪琪噌得一下从地上站起来,开心极了:“应该是爸爸叫人来给我送好吃的啦~”
禾禾跟她一起跑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一个穿着满身泥浆破衣服的男人,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请问是胡医生的女儿胡琪琪吗?他让我给你送这个,说是提……提拉米苏……还有酒心巧克力。”
琪琪接过东西,还没来得及道谢,男人转身欲跑,似乎十分赶时间。
这时,禾禾又看到了新画面——
画面里,是熟悉的白色布景,面前的男人躺在棺材里,脸色苍白。
棺材边,毛蛋和毛蛋妈妈趴在上面,凄厉地哭嚎着:“当家的……你怎么就能从施工的楼上摔下去咧?你上手脚架干活的时候,为啥不系安全带啊……呜呜呜……”
“叔叔!”
禾禾赶忙在男人上电梯前追上他。
男人疑惑地低头看她:“还有啥事吗小姑娘?”
禾禾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认真叮嘱道:“叔叔,你上班的时候,一定要记得做好安全措施呀。”
男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最后还是点点头,道了声谢。
禾禾看着电梯门在眼前关闭,两次看到的画面在她脑海中重合,她突然意识到,琪琪根本不是去了A国,而是和刚刚看到的叔叔一样,去世了。
可是……
琪琪怎么会去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