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听话糖
◎检查不出任何问题◎
第七十一章
茜茜叫声凄厉, 还不停抄起手边的玩具砸向袁小翠。
禾禾的耳膜被震得生疼,捂住耳朵试图上前阻止茜茜,却被袁小翠拉到身后:“别过来, 茜茜发疯的时候会伤人。”
茜茜闹起来的动静太大,尖锐的叫喊声传到隔壁房间, 万慧连鞋都不顾上穿, 光脚跑进玩具房:“茜茜, 我是外婆,是外婆……”
万慧缓缓向前走了几步, 试图靠近安抚茜茜。
“啊——!!!”
茜茜发出了更刺耳的尖叫, 同时,她又一次扔出手边的塑料洋娃娃, 直直冲万慧的脸上砸去。
洋娃娃拖拽着风声划破空气,朝着万慧的方向飞来。万慧躲闪不及,只能无奈地闭上眼睛,等待洋娃娃砸在脸上。
但过了好一会儿,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
万慧睁开眼睛,才发现虞光城赶在洋娃娃砸向她之前, 隔空伸手抓住洋娃娃,攥在手里:“万姨,您没事吧?”
大概是虞光城挡下洋娃娃的速度太快, 茜茜呆愣愣地盯着虞光城手里的洋娃娃。停顿一会儿,她忘记了哭闹,又跌跌撞撞地跑上去捡起鱼竿,重新递给禾禾, 示意禾禾陪她玩。
见茜茜恢复了镇定, 万慧终于松了口气, 才顾上回应虞光城的关心:“放心吧光城,没事。”
她递给袁小翠一个眼神,示意她先出去。
……
三个大人都退到玩具房门口的位置。
万慧映着玄关口的昏黄吊灯,才注意到袁小翠肿起的额头,她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愧疚:“小翠,你先去上药,今天你辛苦了,给你加一天的工资。”
袁小翠眼底的精光一闪而过,嘴上却说:“嗐!您别介意,都是小问题,不碍事儿的。”
说完,她揉揉额头上的肿块,龇牙咧嘴地离开了。
虞光城望着袁小翠离开的背影,眉头微皱,问:“茜茜只有见到她才会发狂吗?”
万慧摇摇头,脸上划过一丝怅然:“倒也不是,平日里,茜茜很依赖小翠。只有茜茜犯病的时候,才会这幅模样。当然,她不仅打小翠,也会打我和文欢。”
提起每次袁小翠挨了打还要耐心哄茜茜,万慧对袁小翠不免多了几分愧疚。
茜茜再疯再坏,也是她和万文欢的亲外孙女/亲女儿。所以她们每次挨茜茜的打,没有生气,更多的是心疼茜茜在不会说话的年纪,饱受病痛的折磨。
但袁小翠作为保姆,和茜茜无亲无故,仍然能耐心对待茜茜——
这一点,令万慧母女两人都格外感动。
每个月除了给袁小翠说定的工资外,平日里还会给她奖金。买衣服首饰之类的物件,时不时也会捎一份送给袁小翠。
虞光城听完万慧的讲述,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的视线透过走廊,望向玩具房里玩得正开心的两小只,茜茜嘴里一直不停地咿咿呀呀,却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记得禾禾一周岁的时候说话很清楚了,怎么茜茜……”
万慧摇头叹息,只说:“可能……这都是命吧。”
……
玩具房里,茜茜去抓一枚小球没抓稳,小球从她手里脱落,骨碌碌滚到柜子底下。
茜茜急得咿咿呀呀乱叫。
禾禾生怕茜茜再来一次“耳膜轰炸”,忙竖起食指,在她唇边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茜茜不着急,姐姐给你去捡哦~”
在她的乖哄下,茜茜竟然真的安静下来,只是用湿漉漉的眼睛盯着她看。
禾禾的心里自豪感油然而生,甚至产生了一种自己成为能帮助茜茜的英雄的感觉。她趴在柜子前,小短胳膊塞进柜底用力一掏,不仅掏出小球,还连带掏出一张绿色的糖纸。
绿色糖纸不知道在柜子底下扔了多久,表面满是灰尘,脏兮兮的。
“咦~好脏哦!”
禾禾嫌弃地拎着糖纸,在房间里四下巡视,想找个地方扔掉。
没想到茜茜凑过来,张开嘴就想把糖纸往嘴里吞。
禾禾连忙高高举起糖纸,不让茜茜碰到:“不可以的!茜茜!脏东西吃到肚子里会肚肚痛哦!”
两小只在屋里的动静,很快引起门口的万慧和虞光城注意。
万慧看到禾禾手里脏兮兮的糖纸,有些不解:“禾禾,糖纸是你在柜子底下弄出来的吗?”
这个玩具房半年前才布置好,当时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卫生死角。家里没人吃糖,出于对茜茜的健康考虑,他们也从来没给茜茜买过糖吃。
那为什么玩具房里会出现糖纸?
而且看样子,茜茜似乎很喜欢吃。
……
袁小翠再次走进玩具房时,刚好看到禾禾握在手里的糖纸。
她的心里咯噔一下,又很快整理表情,面带歉意地走上前,对万慧道:“对不起,万老师,我瞒着您和文欢姐给茜茜吃过糖。当时她哭得太厉害,我实在拿她没辙儿,才给她喂了颗糖。”
万慧有点想发火,但视线落在袁小翠脸上,看到她肿胀的额头,最终无力地叹了口气:“以后别给茜茜吃糖,她牙齿不好。”
袁小翠连连应声,走到禾禾面前,向她摊开手心:“禾禾,糖纸给我吧,我拿去扔掉。”
禾禾把糖衣放在袁小翠手里,指尖接触袁小翠手心的瞬间,她看到了新的画面——
画面里,袁小翠脖颈间挂着浮夸的金项链,披着貂皮,从一辆最新款跑车上扭腰走下来。
她一下车,几个拎着蛇皮袋行李的男男女女立刻围了上来:“小翠姐,你喊我们来首都当保姆照顾孩子,我们真的能做了吗?孩子不会很淘气吗?”
袁小翠捂住嘴,娇笑出声:“再淘气的孩子,我这儿都有妙招儿!”
她低头从手提包里翻出一颗绿色包装纸的糖果,高高举起,在周围人眼前晃了晃:“这是‘听话糖’,只要给小孩吃了,小孩头脑昏沉,你说什么他都会记住,他会对你言听计从。”
她炫耀起自己的“功绩”,格外骄傲:“我前一个雇主还是首都医院的专家,她带着外孙女不知道跑了多少医院,见了多少专家,你们猜怎么着?什么都没查出来!”
……
袁小翠是坏人!
禾禾意识到这一点,在袁小翠即将从她手里的绿色糖纸前,突然反过手,将糖纸攥紧在手心——绿色糖纸里原来装的,应该就是袁小翠口中的“听话糖”。
“小翠姐姐。”
禾禾舔舔小嘴巴,做出一副很馋的模样,“你给茜茜的糖果看起来好好吃哦,可以给禾禾吃一个嘛?”
发现禾禾的注意力放在“听话糖”上,袁小翠多少有些心虚,勉强呵呵一笑:“糖果已经吃完了,你要想吃,姐姐下次给你买好不好?”
她从万家母女口中听说了,禾禾的爸爸虞光城是警察。
她在暗中做的勾当可千万不能让对方发现,不然,她还怎么继续在万家捞钱?
袁小翠想到这儿,再次向禾禾伸出手索要糖纸:“这张糖纸忒脏,你给姐姐,让姐姐拿出去扔掉,成吗?”
禾禾不肯给,躲在虞光城身后。
见状,袁小翠还想再上前,被万慧一把拉住:“好了,小翠,一张糖纸罢了。禾禾想要就让她拿去,跟她一个小孩子较什么真?”
袁小翠只好作罢,当着大家的面,重新走到茜茜面前:“茜茜,跟姐姐去睡觉觉好不好?”
这一次,茜茜没有再发疯,乖乖伸出手让袁小翠抱走。
万慧看着茜茜趴在袁小翠肩头一脸乖巧,苦笑着摇摇头:“茜茜睡觉只要小翠哄,别人连进屋都不行,我们一进屋她就哭。”
……
天色渐渐变得浓稠,虞光城抬手看了眼腕表,发现时候已经不早了,跟万慧告别。
禾禾在经过茜茜睡觉的房间时,隐隐听到袁小翠讲故事的声音。
她把耳朵贴在门上,试图听听袁小翠在讲什么,但对方似乎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停下讲故事,转而唱起了摇篮曲。
父女俩走出万家,禾禾摊开手心,露出手里揉得皱巴巴的糖纸给虞光城看:“爸爸,小翠姐姐给茜茜吃听话糖,说吃完茜茜会很听她的话。”
虞光城接过禾禾手中的糖纸,眸色一冽。
当晚,回到招待所,他安顿好禾禾睡觉,托人把绿色糖纸送去就近的公安局检验科检验,果然发现了问题——糖纸上的确有药物残留。
这种药物被人服下后溶于血液,根本检查不出问题,但药物会影响人的大脑神经。日积月累服用下去,会导致人智力退化,变成痴呆。
【作者有话说】
药物出于剧情需要纯属编造,没有科学依据[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72章 海报
◎禾禾不太认识◎
第七十二章
虞光城手里握着检测结果, 拇指不自觉地揉皱纸张。酝酿了好一会儿,他终于组织好语言,借用检验科的电话打给万慧。
接到深夜造访的电话, 万慧第一反应以为是哪个病人情况恶化,只顾着“喂”了声, 便急匆匆开始穿衣服穿鞋。
“万姨, 是我, 光城。”
万慧从听筒里听到虞光城的声音,手上拾掇的动作这才慢下来:“哦, 光城呀, 怎么这么晚了打电话?是程国生同志那边……”
虞光城:“不是,我有件事情想跟你说, 是关于茜茜的。”
万慧心里猛地一沉,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声音都在发颤:“关于茜茜的?”
“是,我在袁小翠给茜茜吃的糖的糖纸上, 检测出药物成分。”
虞光城斟酌着,说出自己观察得到的结果, “通过茜茜跟禾禾争抢糖纸来看,袁小翠应该不止一次给茜茜吃过‘听话糖’。如果这样的话,茜茜两岁多还不会开口说话, 极有可能是药物导致。”
根据目前存在的证据,还不能确定茜茜发疯和袁小翠有没有关系,但袁小翠给茜茜下药实打实做不了假。
“万姨,建议您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暗中盯紧袁小翠, 警方很快会上门抓捕她。”
万慧挂掉电话, 手抖个不停,说不清是怕的还是气得。
她一直以为自己找了个好保姆,淳朴又能干,没想到,对方竟然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万慧扶着床沿缓缓坐下,反复深呼吸好几次,情绪终于稳定下来。她放轻脚步,蹑手蹑脚走到茜茜的房间门口。
屋子里的灯已经熄了,窗户挂着厚重的窗帘,看不清屋内的景象。
万慧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门上,试图探听屋里的动静。
她本以为袁小翠和茜茜一起睡着了,没想到,竟然听到袁小翠压低嗓音向茜茜讲故事的声音——“茜茜,我和你的妈妈、外婆都是妖怪变的,如果你不听我的话,我会让她们吃掉你哦……”
袁小翠边讲,还配上阴冷的怪笑。
就连万慧听着都觉得后背发冷,更别提茜茜这个两岁的小孩。
她恨不得当场冲进去质问袁小翠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害怕打草惊蛇,还是努力压下心头的怒火,转身走到大门口,提前打开大门,等待迎接警察的到来。
……
当警方推门而入,从袁小翠用来装衣服的私人木箱里翻出大量绿色包装的“听话糖”时,袁小翠整个人还是懵的。
她下意识想狡辩:“你们这是侵犯我的隐私!这是我自己买来吃的糖!”
万慧忍无可忍,抛弃多年体面的知识分子教养,直接将糖纸的检验报告砸到她的脸上:“你吃!你问心无愧的话就把这些糖全吃了!”
袁小翠自然不敢吃。
警方对她进行了连夜审讯,很快得知了她做这一切的原因。
袁小翠刚来万家时,茜茜年纪小,夜晚总会哭闹醒来,对袁小翠也很抵触。后来,她向家政公司的前辈诉苦,对方向她传授了“听话糖”的秘诀,还特意叮嘱她千万不能用量过多,否则孩子会变成傻子。
殊不知,对方的警告传进袁小翠耳中,却让她滋生出了更大的恶念。
袁小翠每次给茜茜喂完“听话糖”,都会反复向她灌输大人们都是妖怪,她不听话就会被吃掉。同时,还不忘反复强调自己说了算,告诉茜茜必须听她的话。
在她的计划里,茜茜会在长大后变成只依赖她的傻子。
以万慧对茜茜的疼爱程度,将来肯定会把这套价值不菲的四合院留给唯一的小辈茜茜。等到时候,她再使使手段,这套四合院一定会挂上她袁小翠的名字。
但事情并没有全然按照袁小翠的预想发展,茜茜年纪太小,能听懂的话不多,再加上她给茜茜喂了太多“听话糖”,一定程度上影响了茜茜的智力发育。
茜茜在“听话糖”和袁小翠的言语灌输下,非常害怕“妖怪变成的大人”,每次想起,都会发疯般的无条件攻击所有大人,包括袁小翠本人。
……
程国生出院当天,禾禾从万慧口中得知了茜茜的现状。
茜茜吃进去的“听话糖”不算太多,现在停了糖,再加上后期的干预治疗,智力和行为都会慢慢回归正常。
“那可太好啦!”
禾禾低下头,从脖颈间取掉自己的护身符,替茜茜戴在脖子上,“茜茜妹妹,这是爷爷买给我的护身符,姐姐送给你,你以后一定要健健康康长大来找我玩哦。”
茜茜不太能听懂她的话,对护身吊坠倒是很喜欢,小手抓住吊坠不停地晃呀晃,嘴里不知道在咿咿呀呀些什么。
禾禾双手撑着膝盖,半弯下腰看面前说不清楚话的小豆丁:“你喜欢姐姐送的礼物吗?喜欢!喜欢就好啦~”
她一连串自问自答,单凭自己,成功给在场的大家展示了两个小豆丁“姐友妹恭”的可爱画面。
在场的众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茜茜被下药的阴霾渐渐被驱散。
一片欢笑声里,禾禾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茜茜突然摇晃走到她面前,在她的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糊了禾禾一脸口水。
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万慧和女儿万文欢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底,看到泪光隐隐跃动。
她们无比庆幸,禾禾从柜子底下发现了那张绿糖纸,才向她们揭露出袁小翠的真实面目。否则,茜茜的一生恐怕都会因为袁小翠葬送。
……
跟万家人告别后,禾禾又踏上了首都返回广海的火车。
不一样的是,禾禾回来的心情好极了。
她跪坐在自己的卧铺上,举着自己的语文书,考程国生汉字:“程爷爷,这个字你能看清吗?它读什么?那这个呢?还有这个小字呢?”
程国生笑着配合,将禾禾指的字一一读出来。
“嘿嘿,爷爷的眼睛真的好了诶!”
禾禾啪嗒合上书,双手撑住卧铺中间的小桌子,凑上前仔细观察程国生的眼睛,“爷爷的眼睛变得亮亮的,和时泽哥哥一样!”
程国生粗糙的大手轻抚禾禾的头顶,眼底满是慈爱:“是啊,爷爷的眼睛好了,这一切都得感谢我们禾禾和禾禾爸爸。”
见程国生心情很好,虞光城耍了个贫嘴:“禾禾爸爸?师父,我现在连自己的名字都不配拥有了吗?”
程国生嗔怒地瞪了虞光城一眼,面上却没有一点儿责怪的意思:“怎么?你难道不喜欢‘禾禾爸爸’的头衔?”
“那哪能啊,开个玩笑。”
虞光城不假思索地回答,顺手把禾禾抱在怀里,故意用胡子茬儿扎她的小手,“比起什么‘警界之星’、‘警界楷模’,我当然最喜欢别人喊我‘禾禾爸爸’咯~我们家禾禾可是我的宝贝呢!”
胡子茬儿扎得禾禾小手有点痒。
她抽回小手,但被虞光城逗笑得有些没力气,索性放弃抵抗:“太好啦,马上又可以回去上学啦!”
她有点想她的好朋友们了。
……
坐在对面的魏展聪看着禾禾和虞光城的互动,眼底不禁流露出几分艳羡来。
程国生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佯装不经意地闲聊道:“有个像禾禾这样可爱的女儿很不错吧?你要是羡慕,抓紧时间找个合适的对象结婚,到时候你们也生一个。”
程国生一向不是喜欢催婚晚辈的人。
但他认识魏展聪比认识虞光城还早,魏展聪算是他看着长大的。魏展聪和虞光城同龄,禾禾现在都五岁半了,魏展聪却还是孑然一身。
要是魏展聪不喜欢小孩不向往家庭也罢了,但经过程国生近几日的观察,他很明显的感受到魏展聪对幸福家庭的向往。
再加上,还有石雅……
程国生知道,石雅喜欢魏展聪。
这条消息现在在他们刑侦科是公开的“秘密”。
魏展聪听到程国生的催促,眸底的光暗了瞬,又很快笑起来:“程叔,我家的情况您清楚,我跟人家姑娘结婚,这不是耽误人家吗?”
他母亲早逝,父亲当初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二流子,每天出去吃喝嫖赌,晚上花光钱回来对他和魏展雯兄妹二人拳打脚踢。
妹妹魏展雯十岁生日那年,十二岁的他偷父亲的钱去县城给妹妹买了个肉包子,结果被父亲发现,他差点儿被当街打死。
当时,是派出所上班的程国生救了他。
从那天起,他的梦想变成了当一名警察——一名像程国生一样的好警察。
再后来,父亲寒冬腊月出门喝酒,半夜冻死街头。他和妹妹终于过上了再也不用提心吊胆的好日子,就当他即将警校毕业,奔赴美好未来的时候,妹妹魏展雯查出了心脏病……
魏展聪从上班到现在的所有工资几乎都砸在了给妹妹看病上,且不说找的对象能不能接受他要带妹妹生活一辈子。
单说他自己,他不愿意拉任何一个女孩趟进他家这个泥潭。
陌生女孩不行。
石雅更不行——他舍不得。
……
火车在铁轨上颠簸了整整两天一夜,中午时分,列车终于驶进广海火车站。
禾禾在火车上饱饱地睡了一觉,现在精神头好极了。
所以,当魏展聪提出要不要去他家做客吃饭时,她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小鹿眼里满是渴望:“要去!禾禾要去!禾禾想爬橘子树摘橘子!”
自从那天得知魏展聪在家种了橘子树,禾禾一直念念不忘,想看看橘子树到底长什么样子。
禾禾提出想去,虞光城和程国生必然不会扫兴,同样点头应下。
“那太好了,我现在就回家收拾东西。”
魏展聪眼底布满笑意,对虞光城道,“光城,你顺便把刑侦科的其他人……你顺便把吕横和石雅一起喊来,算是给咱们几个接风洗尘,也让大家好好见识一下我的厨艺。”
他话到嘴边变了变,没让虞光城邀请娄晓鸣。
虞光城很识趣地没提。
这次去首都开会,他和魏展聪才知道,沙川分局刑侦队长的位置,娄父本来是想直接安排给娄晓鸣的。没曾想临门一脚,让刚调回沙川的魏展聪捡了漏。
当时散会后,娄父当着众人的面,对魏展聪好一通阴阳怪气。
虞光城实在听不下去,想替魏展聪辩驳两句,却被魏展聪强行拽走。
“爸爸,爸爸!”
禾禾的注意力被火车站墙上张贴的巨大海报吸引,根本没听到大人之间的对话,“那张海报上写的什么呀?禾禾不太认识。”
第73章 表演
◎随着他的动作,铁箱子里渗出大量血迹。◎
第七十三章
虞光城顺着禾禾小手指的方向去看, 发现海报上在宣传刚来到广海的马戏团。马戏团的手绘海报色彩浓烈,设计格外抓人眼球,成功吸引住不少旅客驻足停留。
他赶在人群汇聚挡住海报前, 迅速给禾禾读了遍海报上的内容:“马戏团表演,有大象踩球、猛虎雄狮, 还有锁箱逃脱表演……”
禾禾听完, 眼睛唰得一下亮了:“爸爸, 马戏表演在什么时候?禾禾想去看马戏表演!”
不用虞光城回答,程国生凭着现在校准过的视力, 轻松捕捉到海报最下面一行的小字:“第一场在明天晚上七点半, 到时候爷爷带你和时泽去看表演。”
禾禾高兴点头:“好哦!”
……
魏展聪家住在沙川分局附近的城中村,因为城中村的几条路上都铺着青石板, 也被附近的居民叫作青石街。
禾禾还是第一次走青石板路,每走一步,鞋底都会敲击石板,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她感觉新鲜极了, 一会儿突然加快脚步,用力踩在青石板上;一会儿又故意走得慢悠悠, 鞋底敲击青石板的声音也变得慢下来。
一个不注意,禾禾落后了虞光城等人一大截。
突然有人从身后冲上来,一手捂住她的眼睛, 另一只手拦腰抱起她拔腿就跑。
禾禾在对方靠近的第一时间,闻到属于吕横的熟悉味道,她无奈叹气,但面无表情地配合喊救命:“啊!救命呀, 爸爸!我被坏人抓走啦!”
吕横哪里听不出禾禾是在故意配合他, 知道吓不住禾禾, 歇了逗弄她的心思,把手从禾禾的眼睛上拿开:“禾禾为什么知道是我?”
禾禾傲娇地别开头,丝毫不提她通过味道闻出来的:“因为只有吕横叔叔这么无聊!”
“啊?禾禾觉得我无聊,我真是太伤心了。”
吕横指了下身后石雅拎的糖水袋子,做捂心口心痛状,“那禾禾肯定也不喜欢无聊的我买的‘无聊番薯甜羹’。”
禾禾看到袋子里装着自己最喜欢的番薯甜羹,嘻嘻一笑,拽住吕横的衣角晃晃:“喜欢,喜欢,番薯甜羹才不无聊呢!”
她在首都最想念的就是番薯甜羹啦!
当然,她也很想念大家。
禾禾冲上去,扑进石雅的怀里,环住石雅的脖颈亲了又亲:“禾禾好想雅雅阿姨。”
石雅用额头轻轻抵住禾禾的额头,碰了碰:“雅雅阿姨也想禾禾啦,今晚去阿姨家住好不好?”
两人互动间,魏展聪听到动静打开院门迎接众人。
他看到禾禾举止间尽是对石雅的依赖,笑容僵了瞬,又很快恢复正常,招呼大家进门:“快进来,快进来,饭菜差不多已经做好了。”
……
魏家的院子不大,墙角立着几个豁口的粗瓷盆,盆里栽着几棵精神抖擞的橘子树,油亮亮的叶子丛中缀满青橘色的果实。
“哇!好多橘子哦!”
禾禾吸吸鼻子,嗅到满满的橘香,迫不及待地伸手去够离她最近的橘子。
她踮起脚尖,小脸憋得通红,但始终还差一点点才能够到:“禾禾可以……够到……的……”
身后响起噗嗤一声低笑,下一秒,一只白嫩纤细的手出现在禾禾眼前,替她摘下想要的橘子:“你就是禾禾吧?我听雅雅姐说起过,你真的好可爱。”
禾禾接过橘子,对上一张清冷瘦削的美人脸,当场被美呆了:“姐姐……你是魏叔叔的妹妹吗?”
魏展雯抿唇一笑,纠正道:“我是他的妹妹。不过我不是姐姐,已经是阿姨啦。”
她和石雅同岁,只是身体孱弱常年不出门,看模样会比同龄人更瘦削弱小一些。
禾禾又乖乖喊了声阿姨。
魏展雯不能长时间见凉吹风,跟众人简单打完招呼,一脸歉意地退回自己的房间,继续在房间里编织手工品。
她的编织技术很精湛,魏展聪替她联系了专门的供货渠道,她就靠着每天编织手工品,给他们兄妹二人赚点日常的生活费。
禾禾隔着窗户,看到魏展雯的手指在一堆彩色丝线之间翻飞,很快编出一只软萌可爱的小兔子,惊得连手里的橘子都忘了吃:“魏姐姐好厉害!”
魏展雯笑着轻轻挥手,示意她进屋子里来:“喜欢嘛?这个送给你。”
禾禾欢喜地双手接过小兔子,看了又看,余光无意落在墙上的挂历时,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忘了什么:“哎呀,笨蛋禾禾。”
禾禾嘟囔着拍了下脑袋,有点郁闷,但更多的是小庆幸。
呼——还好她想起来啦!后天是时泽哥哥的生日!
去年程时泽生日,禾禾送给他一副自己亲手画的卡通画,程时泽很喜欢(禾禾自认为)。今年嘛……
禾禾想到自己被大家嫌弃的画技,默默收回要再送程时泽一副画的念头。
她捏着手里的可爱编织小兔子,灵光乍现,噌得一下蹲到魏展雯脚边,仰起脸眼巴巴看她:“魏姐姐,你可以教我编织吗?我想织一个礼物送给时泽哥哥!”
魏展雯干脆答应:“当然可以。”
……
房间里,禾禾跟着魏展雯学得一脸认真,小表情坚定,一副不学成誓不罢休的架势。
门外,程国生坐在橘子树旁的小石桌上给大家沏茶水,吕横和虞光城从屋子里搬出折叠圆桌,展开放在院子里,准备一会儿直接坐在外面吃饭。
石雅四下环顾,发现大家都有事情做。
她犹豫片刻,还是鼓起勇气走进魏展聪在的厨房:“那个……需要帮忙吗?”
魏展聪看出她的局促,没拒绝,下巴点了下灶台旁边的纸箱:“箱子里有蒜,剥一个吧。”
石雅应了声,蹲在灶台边开始剥蒜。
她故意剥得很慢,试图找点共同话题跟魏展聪聊聊,但直到一整颗蒜在她手里变得一干二净,她还是没有找到开口的契机。
石雅握着剥好的蒜,磨磨蹭蹭不愿意起身,想和魏展聪一起多待一会儿。
灶台里橙红色火焰跃动,她盯着火苗瞅了好一会儿,突然意识到,现在这幅扭捏姿态根本不像自己。
终于,她猛地站起来,将手里的蒜放在魏展聪手边,开口的瞬间,带着种破釜沉舟的气势:“展聪哥,你觉得我怎么样?要不跟我处对象吧?”
两人的手在案板上离得很近,只差一点儿就能挨在一起。
魏展聪望着案台上那只并不柔嫩但仍然很漂亮的手,切菜的动作顿了顿。
他放下刀,侧过脸望向石雅,喉结微滚,说:“抱歉,雅雅,我只当你是妹妹。”
他以为石雅会难过、会失望、会错愕,但石雅没有。
她如释重负般的松了口气:“好吧。”
然后,石雅端着刚刚出锅的菜走出厨房,还不忘吆喝房间里的禾禾和魏展雯:“饭菜都好啦!禾禾、阿雯,快来吃饭!”
魏展聪对石雅的反应有一瞬的愕然,但他很快摇摇头,苦笑了下,放下手里的菜刀。
他做的那些坏事足以把他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当他做出选择的那一刻,他早已经配不上石雅了。
……
饭前的小插曲似乎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石雅的表现一切如常。
但禾禾还是敏锐的察觉到问题——雅雅阿姨和魏叔叔说话的时候,眼睛里面没有小星星啦!她偷偷观察了雅雅阿姨好一会儿,试图找出雅雅阿姨改变的原因,但失败了。
禾禾只好暂时压下心底的困惑,夹了一块腊排骨,放在嘴巴里嘎吱嘎吱咬着骨头。
直到吃完饭,禾禾跟着石雅回到家,才终于问出憋了一下午的问题:“雅雅阿姨,你和魏叔叔吵架了吗?”
石雅正在衣柜里替禾禾翻找睡衣,听她这么问,翻找的动作慢了一瞬,但还是故作轻松地开口:“当然没有,我们可是老朋友了。”
她趁着找衣服的间隙,又给禾禾仔细讲了遍两人认识的经过。
当年,石父被村干部抓走折磨,石雅为了救石父,在县公安局门口蹲守几天,发现新来的警察魏展聪与局里的其他老油条不同,是个正直的好警察。
她在魏展聪下班路上拦住他,请求他帮忙救救石父。魏展聪二话不说答应下来,中途还险些丧命。
石雅至今都记得,魏展聪认真擦拭胸前的警徽,专注而虔诚:“如果能为自己的理想和信念牺牲自我,虽九死其犹未悔。”
也是那一刻起,石雅生出了未来也当一名警察的梦想。
再后来,她真的走上这条路,才真正理解了魏展聪当初的话——她和魏展聪,和千千万万正直无私的警察一样,愿意为了理想和信念牺牲自我。
“不,不牺牲!”
禾禾大声打断了石雅的话,拉了拉她的袖口,示意她蹲下来。
石雅没想到禾禾的反应会这么大,她无奈一笑,刚想解释这只是夸张的说法。
但下一秒,软软香香的小团子钻进她的怀里,下巴轻轻搭在她的发顶,一字一句认真道:“禾禾支持雅雅阿姨实现理想信念,但雅雅阿姨不可以牺牲。禾禾会保护大家的!”
她一定会凭借预知的超能力,一直好好保护大家!
……
第二天,禾禾早上开开心心地去上学,刚到学校门口,却看到张小胖抱住张大安的大腿,死活不肯进校门。
在街对面,赫连凯四仰八叉躺在人行横道上,不管妈妈童蕾怎么踢踹,始终不愿意从地上爬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禾禾不由得停下脚步,打量着她的两个小伙伴:“你们为什么又不想上学了呀?”
张小胖许久没看到禾禾,现在见她出现,先是龇牙傻乐,但很快想到接下来面对的是什么,又变得哭丧着脸:“禾禾,今天……今天要期中考试……呜呜呜……”
他连十以内的加减法还没彻底掌握,为什么还要参加考试啊呜呜……
张大安趁着张小胖和禾禾聊天分神的功夫,直接脚底抹油偷偷开溜,还冲禾禾比了个OK的手势。
禾禾抿嘴偷笑,拉开书包拉链,帮助张大安一起转移张小胖的注意力:“我从首都给你们带了果脯回来,酸酸甜甜可好吃啦!”
这话一出,张小胖哪里还记得张大安,连忙双手并拢举在禾禾面前,等待禾禾给他投喂果脯。
街对面,赫连凯还在闭眼大哭,气得童蕾又踢了他一脚,骂道:“你看看禾禾和小胖,人家两个都要进学校了,你还在这儿哭!”
“禾禾?!禾禾回来了?”
赫连凯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发现张小胖背叛了他们二人的“不考试联盟”,左右手各举着一把果脯吃得正欢,跟在禾禾身后屁颠屁颠地走进学校。
赫连凯:“!!!禾禾!小胖!等等我!”
……
一年级的期中考试在各自的教室进行。
禾禾到了学校才知道有考试,但好在她平时学习一向不错,在首都的这几天也一直没扔下课本,答题答得非常顺利。
试卷改的很快,当天下午放学前,班主任李萍嫣喜气洋洋地走进教室,手里拿着语文和数学两沓试卷,试卷中间还夹着几张奖状。
禾禾一眼看到老师手里的奖状,小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双手忍不住合十祈祷:“给禾禾发奖状,老师给禾禾发奖状……”
李萍嫣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不禁莞尔:“这一次,我们班有两位同学,都考了双百分。他们就是——虞禾禾,还有赫连凯。”
一时间,掌声雷动,徐宁怡作为禾禾和赫连凯的好朋友,更是把手心都拍红了。
张小胖看看禾禾,又看看旁边的赫连凯,整个人都懵了:“禾禾喜欢上学,她考一百分一千分都很正常。可是赫连凯,为什么你也能考双百?!!”
明明早上的时候,赫连凯还因为不想考试和他一起在门口撒泼打滚呢!
赫连凯一副理所当然地口吻:“我不想考试和我能考双百不冲突吧?”
他妈每周末雷打不动送他去少年宫补习,他考不好才怪!
在一片兴奋的欢呼和吵嚷声中,禾禾从李萍嫣的手里接过人生中第一张正经奖状——“学习小天才”。
禾禾站在讲台上,双手撑开奖状,冲大家笑得很开心。
这时,她看到了新的画面。
画面里,一个脸上涂满油彩的小丑蹦蹦跳跳地钻进铁箱子里。
工作人员在铁箱子上环绕一圈又一圈的铁链,最后,还在铁链上扣上锁头:“接下来,请大家欣赏,铁箱逃脱术。”
很快有另一位表演者走上来,他向众人自信地展示手中的锯子,随后,将锯子插进铁箱子的空隙。
随着他的动作,铁箱子里渗出大量血迹。
第74章 不怕
◎用自己仅剩不多的寿命换他死,很值得◎
第七十四章
锯子插进铁箱, 大量血迹喷涌而出。
负责往铁箱子里插锯子的表演者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踉跄后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台下的观众们丝毫没有意识到不对劲, 还以为这是马戏团的节目效果,响声雷动, 喝彩声不断:“演得好!血迹够逼真呐!”
观众们都在等待钻进铁箱的小丑突然出现, 可等啊等, 只等来表演者撕心裂肺地尖叫:“啊——死人了!我杀人了!!!”
观众们听到表演者的话,终于明白台上的血迹根本不是节目效果。
胆子小的观众尖叫着拔腿往外跑, 胆子大的观众伸长脖子, 试图看清台上的具体情景。一时间,马戏团内乱作一团。
画面到此结束。
……
禾禾捧着奖状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脑海里还盘旋着刚刚看到的画面。
画面里小丑表演的节目,她昨天在马戏团的宣传海报上见过,节目的名字叫锁箱逃脱——
按照演出的正常流程,小丑会当着大家的面钻进铁箱子里。在铁箱被铁链死死锁住, 在另一名表演者将锯子捅进铁箱前,小丑会从铁箱子里顺利脱身, 演出完美结束。
海报上的宣传称,锁箱逃脱的节目马戏团表演过不下一百遍,场场叫好卖座。
为什么画面里的那场表演出了事呢?
禾禾有点想不明白。
她苦恼地抓抓头发, 最后,还是决定先收好奖状等放学。
今天放学,程国生会带她和程时泽去看马戏团的首场演出,等她去了现场, 再想想怎么提醒要表演铁箱逃脱的小丑吧!
……
高年级放学不用站路队, 禾禾一出学校, 就看到程国生和程时泽祖孙俩在一年级的接送点等她。
她兴奋地跑过去,开口第一句就是分享自己的奖状:“程爷爷、时泽哥哥,禾禾今天拿到奖状了哦。”
奖状对程国生和程时泽而言,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程时泽从小到大得的奖状太多了,多到房间里都贴不下,许多奖状不得不积压在抽屉里落灰。
但这可是禾禾上小学以来得的第一个奖状,在程国生和程时泽看来,这张奖状比程时泽那些堆积如山的荣誉更加闪亮。
“哦?禾禾得奖状咯?快给爷爷看看!”
程国生立刻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弯下腰,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惊喜。
程时泽在学校的时候已经听同学说过,禾禾这次期中考试得了两个一百分。
现在又听禾禾亲口跟他分享,清俊的脸上漾开温暖的笑意,明知故问:“是什么奖状啊?”
禾禾被他们的反应鼓舞得更加雀跃,小胸脯挺得高高的:“禾禾考试考了双百哦~”
她一边说,一边低头去翻自己的米老鼠红书包,小心翼翼地把印着金色花边的“学习小天才”奖状抽了出来,才发现奖状边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书包里的书本压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禾禾心疼地低呼一声,用小手努力想把那道痕迹抚平:“奖状不小心压到了……”
“没事没事。”
程国生赶紧从禾禾手里接过奖状。
他的动作轻柔,像是捧着珍宝,不忘安慰禾禾:“一点折痕不算什么,这可是我们禾禾凭自己的努力得到的第一张奖状,爷爷看着,比什么都平整!”
程时泽凑近观察了下折痕,伸手轻轻揉了揉禾禾的发顶:“没关系,我回家帮你复原。”
禾禾的眼睛倏地亮了:“真的嘛?!!”
程时泽轻轻点头,从程国生手里小心地接过带着折痕却依旧闪亮的奖状,装进自己书包的文件夹里:“现在,禾禾不用担心它会皱了。”
“太好啦!时泽哥哥真棒!”
禾禾瞬间不难过了,一手牵住程国生的手,另一只手紧紧抓住程时泽的衣角,催促道,“程爷爷、时泽哥哥,那我们现在去马戏团看表演吧!”
……
马戏团演出的地方在城郊。
彩色的巨型帆布帐篷支在空地上,帐篷顶上竖着两个大喇叭循环播放着流行金曲揽客,效果很不错。
售票处人头攒动,不少人买了票直接走进帐篷等待表演开场,也有人跑去支在周围的小摊买爆米花和烤肠、汽水,打算一会儿边吃边看表演。
程时泽牵着禾禾站在一旁等程国生买票。
他嗅到空气里焦香的烤肠味,晃晃禾禾的小手:“想吃烤肠吗?”
禾禾本来想摇头说不吃。
就在这时,她突然注意到烤肠摊位排队的顾客里,有她在画面里看到的小丑:“时泽哥哥!我们去买烤肠!”
她一把拉住程时泽的手,带着他灵活穿梭过人群,终于赶在新的顾客到来前,成功抢到排队位置,顺利排在了小丑身后。
小丑身上的化妆油彩味有些呛人,站在他身前的人捂住鼻子,扭头瞪了他一眼,满眼嫌弃。
小丑察觉到周围人对他的不满,下意识抬起胳膊,贴上去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小丑条纹衣服材质不透气,陈旧粗糙的布料味混着汗酸味的确有些刺鼻。
“抱歉,抱歉。”
他说着一口蹩脚的普通话,涂满油彩的红嘴巴扬起露出一个夸张的微笑,冲人群抱歉作揖后,讪讪离开了人群。
禾禾望着小丑离开的背影,脚步不由自主地追上去。
她刚刚迈出队伍边缘,脚下突然踩到泥土地面完全不同的触感,还发出轻微的嚓啦声。
禾禾下意识低头,看到一张沾着泥脚印的纸片被她踩在脚下,纸张皱巴巴的,上面印着蓝色的横线格子,还有几个粗黑的印刷字——似乎是小丑刚刚不小心落下的。
她弯腰捡起纸片,指着上面的字一字一顿地读出来:“第、三、医、院。”
读完,禾禾意识到这应该是一张病历单,但里面的字太多,她不认识,果断选择求助程时泽:“时泽哥哥,这张纸上写的是什么呀?”
程时泽接过她手里皱巴巴的纸张,纸张被禾禾的鞋底蹭得有些糊,但他还是依稀辨认出病历单上的诊断结论——肝癌。
他愣了愣。
程时泽很清楚,肝癌是根本无法治愈的绝症。
这是他第一次离绝症这么近,虽然,对方只是和他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但想起小丑厚重油彩也遮不住的年轻面庞,心里难免有几分唏嘘。
……
“时泽哥哥,小丑叔叔到底怎么啦?生病了吗?”
禾禾半天没等到程时泽回应,小手抓住他的胳膊急得直晃,“病历单上到底写了什么呀?快告诉禾禾啦!”
程时泽架不住她的连连央求,还是如实道:“小丑叔叔得了肝癌。”
“肝癌?”
禾禾重复了一遍这个从没听过的医学名词,小脸满是疑惑。
她对肝的理解仅限于在首都吃过的炒肝,味道有点奇怪,她不太喜欢。
禾禾努力尝试着将医学名词和自己知道的东西联系起来:“禾禾知道肝,但是癌是什么?是虫子吗?像肚子里的蛔虫那样。”
程时泽听到她天真的话语,声音有些发紧:“不是……肝癌是一种很重很重的病。”
禾禾追问:“比感冒发烧还严重吗?”
程时泽沉默一瞬,点点头,语气变得更加沉重:“是,严重到可能……根本治不好。”
说完,他看到禾禾全然不知世事的清澈眼底,又有点后悔自己说得太过直白,只能找补:“不过,我对肝癌了解不多,说不定也能治好。”
烤肠的队伍终于排到他们,程时泽松了口气,叠好小丑的病历证明收起来,试图用烤肠转移禾禾的注意力:“禾禾,玉米烤肠和普通烤肠都给你买一根,吃得完吗?”
禾禾点点头,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地试探:“时泽哥哥,我可以把其中一根烤肠送给小丑叔叔吃吗?”
她想,小丑叔叔刚刚排了好久的队,他没吃到烤肠,应该很难过。
程时泽一向不是什么热心肠的人,但在禾禾饱含期待的小鹿眼的注视下,还是点点头:“可以,我再多买一根。”
……
禾禾举着两根不同口味的烤肠,朝着小丑刚刚离开的方向飞快跑去。绕着马戏团帐篷转了大半圈,她终于在角落安置大象铁笼的地方找到小丑。
小丑拎着一桶温热的肥皂水,正在替大象洗澡。
大象舒服地摇晃着两只大耳朵,喉咙间时不时溢出舒服的呼噜声。
禾禾从来没有离大象这么近,有点害怕,举着两根烤肠不敢上前,弱弱喊了声:“小……小丑叔叔。”
小丑循声望过来,发现是刚刚买烤肠时站在他身后的女孩。女孩很可爱,旁边的哥哥同样五官清隽,他只粗略扫了一眼,对兄妹俩留下很深的印象。
“诶?是你啊小朋友。”
小丑露出舞台上标准的微笑,蹦跳到禾禾面前蹲下。
他在各地演出过数百场,凭借精湛的演技,很多小朋友都很喜欢他,他也见惯了按捺不住好奇心偷偷跑来找他的小朋友。
他以为禾禾跟那些小朋友一样,于是,笑着变出糖果递给她,问:“你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观看小丑的演出了吗?”
禾禾摇摇头,把手里的烤肠递给他:“不是啦,小丑叔叔,你刚刚没有排队买到烤肠,我想请你吃。”
小丑脸上的笑容僵了瞬,没想到面前的小女孩过来是为了关心他。
与此同时,禾禾又看到了新的画面——
画面里,小丑蜷缩在铁箱里,小声喃喃:“我不怕,我不怕,只是死而已,我不怕。他害了那么多人,我没办法扳倒他,用自己仅剩不多的寿命换他死,很值得。”
第75章 交换
◎得肝癌的人,是他。◎
第七十五章
伴随禾禾递出烤肠的动作, 烤肠诱人的焦香味直往小丑鼻子里钻。
小丑嗅着烤肠的味道,心里涌起一阵暖流,他再次冲禾禾扬起标准的小丑微笑脸, 但笑容比刚刚又多了几分感激:“谢谢你,小朋友。”
他伸手去接烤肠, 担心自己的手弄脏禾禾, 他特意避开禾禾握在烤肠小竹签上的位置, 小心翼翼捏住烤肠最下端。
他的演出费放在整个马戏团不算低,但为了能帮马戏团的动物们改善伙食, 他一直舍不得给自己多花钱。
实在是今天小摊的烤肠味太香, 再加上他刚查出绝症,才想着给自己买根烤肠尝尝鲜。刚才离开排队队伍, 他心里多少有些遗憾,但现在……
小丑举起烤肠送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鼻头有些发酸:“好吃, 真好吃,谢谢你, 小朋友。”
好吃到他哪怕现在死掉都不会觉得遗憾。
“叔叔。”
禾禾从画面中回过神,轻轻喊了小丑一声,“你生病了嘛?我刚才捡到了你的病历, 时泽哥哥说,你得了肝癌……肝癌是什么病呀?是不是很严重呀?”
不然的话,为什么画面里小丑叔叔会说他时日无多呢?
禾禾依稀觉得自己找到了小丑死亡的原因,不等小丑开口回答, 再次道:“时泽哥哥说啦, 再严重的病也可以治好。”
她选择性地忽视了程时泽说的“可能治不好”。
小丑听到禾禾的话一愣, 小丑张嘴虚虚咬住烤肠,腾出双手去摸兜里的病历,才后知后觉发现病历真的丢了。
他抬头对上禾禾晶亮的眸子,里面满满都是对他的关心,他一口咬掉剩下的半根烤肠,含糊不清地应和禾禾:“是,叔叔吃药就能治好病,你不用担心。”
话虽这么说,他却不敢看禾禾的眼睛。
一旁的大象似乎察觉到好友的情绪,抬起长鼻子,蹭了蹭小丑的手背,像是一种无声地安抚。
小丑笑着拍拍大象的鼻子,又看向禾禾决定换个轻松一点的话题:“小朋友,你想不想和阿福玩?”
“阿福?这只大象叫阿福吗?”
禾禾鼓起勇气上前两步,指尖轻轻碰了下阿福的前腿,触感比她想象中还要粗糙坚硬。
发现阿福并不抵触她的触碰,禾禾的胆子更大了些,小手覆盖在阿福的腿上,仔细摩挲着它的皮肤纹理:“阿福的皮肤好硬呀。”
阿福同样很喜欢禾禾,鼻尖碰了碰她的胸口。
趁着禾禾被逗得咯咯直笑,它用长鼻子卷住禾禾的腰,把她放在自己的背上。
禾禾甚至没来得及惊呼,整个人已经坐在了阿福身上。她的视野陡然拔高,甚至可以看清马戏团帐篷前每个人的表情:“哇~禾禾好高哦!”
小丑仰起脸看禾禾,忍不住跟着她一起笑。
阿福驮着禾禾转了好几圈,售票处的人变得越来越少,小丑明白表演即将开始,冲阿福吹了下口哨:“好了,阿福,我们该工作了。”
阿福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曲起前腿,庞大的身躯缓缓跪伏到地上,方便禾禾下来。
小丑伸手抱下禾禾,冲她笑得很温柔:“小朋友,玩开心了吗?”
禾禾重重点头:“小丑叔叔,我明天还可以来找你玩嘛?”
小丑想到他打算一会儿在台上做的事,沉默了。
通过他的沉默,禾禾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拉住他的袖口,声音里不自觉带着哀求:“小丑叔叔,等表演结束,禾禾带你去医院看病好不好?”
小丑垂在身侧的手颤了颤,竟然隐隐有些动摇。
要不……明天再做吧?他在舞台上被锯子捅死的场面一定很血腥。他不想因为自己的鲁莽,在这个给予他温暖的小女孩心里留下阴影。
“好。”
小丑最后听到了自己的回答。
……
马戏团附近人太多,程时泽不放心禾禾一个人来找小丑,一直在暗处守着。
现在见禾禾蹦蹦跳跳跑回来,终于松了口气,牵着禾禾跟程国生一起走进马戏团表演的大帐篷。
帐篷里至少容纳了三百人,闷热又嘈杂,最前方的舞台顶上悬挂着几只高功率的大白炽灯,将光圈内空气中的浮尘照得很清楚。
禾禾一落座,发现自己前面完全没有遮挡,能清楚看到舞台上的每一处细节,小脸兴奋得红扑扑:“哇,程爷爷,我们的位置在最前面诶!禾禾喜欢这个位置!”
她小手大致比划了下座位到舞台的距离,彻底放心了。
这个位置,足够让她第一时间发现舞台上的问题。
程国生买的位置在第一排中间,票价每人三块钱,座位是带靠背的塑料椅子,比后排多人一起挤一条的长椅宽敞得多。
要是只有程国生自己,他肯定舍不得买最前排的位置,只愿意买最后面的站票。
但现在不一样,他带着禾禾呢!
他可不愿意委屈禾禾在后面人挤人。
程国生听到禾禾说喜欢前排的位置,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好好好,禾禾喜欢就好。”
铛铛铛——
三声铜锣声打破帐篷里的嘈杂。
主持人敲着铜锣登场,声音透过劣质话筒和喇叭响遍帐篷每个角落:“各位观众朋友们,我们马戏团初次来到广海,非常感谢大家来捧场……”
很快,主持人退场,节目正式开始。不得不说,这家马戏团的确很有水平,每个节目都格外精彩。
就连一开始有点心疼票价的程国生,现在也觉得表演值回了票价。
……
禾禾却有点坐不住,时不时挪挪屁股,伸长脖子望着后台的方向,想知道小丑什么时候会上台。
在她左右张望的间隙,高空杂技表演圆满结束,两位杂技演员在雷鸣般的掌声里鞠躬谢幕。这时,一个铁箱子在两位演员身后,被缓缓推上台。
正是画面里出现的铁箱子。
禾禾噌得一下坐直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舞台。
下一秒,铁箱子“嘎哒”打开,穿条纹演出服的小丑从箱子里跳出来:“亲爱的朋友们,大家好呀!接下来是我的时间,我要给大家带来的是——铁箱逃脱。有请我的助手——”
小丑半弓着腰,做了个夸张地邀请姿势,逗得观众们哈哈大笑。
当禾禾看清手持锯子走出来的表演者后,悄悄松了口气——表演者并不是画面里捅死小丑的那位表演者。
小丑又表演了几个小节目,钓足观众胃口,才重新跳进铁箱子。在箱子关上的前一秒,他还冲台下的禾禾挤了下眼睛。
很快,有人上台按照表演步骤锁住铁箱子。
手持锯子的表演者走上前,对准铁箱子的缝隙。
全场气氛瞬间烘托到最高潮——“哎呀!好吓人,我不敢看了。”“不要磨蹭!赶快锯!”
在观众们一片热闹的吵嚷声中,禾禾吓得小脸煞白,但小鹿眼仍然专注地盯着小丑藏身的大铁箱,不敢放松片刻,生怕还会像画面中一样出现变故。
程时泽察觉到禾禾的恐惧,只当她以为表演者真的会锯小丑,开口宽慰:“放心,表演都是假的,小丑不会有事。”
禾禾乖乖点头,但手心里渗出的细汗还是出卖了她的情绪。
……
终于,表演者举起锯子,突然插进铁箱的缝隙,将锯子顺着铁箱缝隙上下左右不停滑动。
帐篷里几百号观众在他动作落下的同一时间,不自觉屏住呼吸。
这时,小丑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突然跳出来,高高举起双手,冲观众们挥臂示意:“哈哈~我出来啦!”
他大摇大摆地走到铁箱前,接过表演者手里的锯子,干脆利落地锯断铁链,打开自己刚刚藏身的铁箱,里面空空如也。
观众们先是一愣,很快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在大家的热烈掌声里,禾禾彻底松了口气,浑身软趴趴地瘫在椅子里,冲台上的小丑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小丑叔叔今天没有出事,这可真是太好啦。
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禾禾看后面的演出时比一开始开心得多,每每遇到喜欢的节目都使劲鼓掌,连掌心都拍红了。
……
最后一个节目是大象阿福的表演。
它身上披着一条满是五颜六色亮片的毯子,在马戏团团长的带领下,缓缓走上台。
马戏团团长手执鞭子,微抬下巴,向阿福发号施令:“阿福,去,驮着全场最漂亮的女人转一圈。”
他来到广海以后新处的女朋友就在第一排观众席坐着,为了哄女朋友开心,他这两天对阿福进行了特训,想在今天给女朋友一个惊喜。
阿福慢吞吞走向前,在团长女朋友面前溜了一圈,但很快又离开。
它一步一步走到禾禾身边,伸出长鼻子,像刚刚那样,又轻轻碰了碰禾禾小肚子上的痒痒肉。
禾禾一边躲一边笑:“阿福,不要这样啦,好痒哦~”
温馨的画面令周围人不约而同流露出笑意,马戏团团长却黑了脸。他死死攥紧手里的鞭子,快步上前,狠狠抽在阿福的身上:“死畜生!又不听话欠打了!!!”
鞭子带着猎猎风声落下,阿福发出凄厉的惨叫。
“你干嘛打阿福?!!”
禾禾噌得一下跳下凳子,手脚并用爬上高高的舞台,试图用小小的身体保护阿福,“你是坏人!你不许打阿福!”
程国生生怕马戏团团长不小心伤到禾禾,上前拉住对方:“同志,差不多行了。大家是来看乐呵的,不是为了来看你虐待动物。”
底下的观众们纷纷附和,就连马戏团团长的女友也开口:“方大庆,阿福再聪明也只是一头大象,你没必要跟它置气。而且,我觉得人家小女孩的确很可爱。”
马戏团团长方大庆这才不满地收起鞭子:“行了行了,今天的演出就此结束。”
……
舞台顶部的灯光骤然熄灭,随后亮起的是出口处几盏灯泡。
观众们纷纷起身离场,最后的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太多人的心情,众人一边往外走,一边激烈讨论着自己最喜欢的节目,其中提到最多的就是小丑的“铁箱逃脱”。
禾禾被程国生牵着走出帐篷,忍不住回头望向舞台,舞台已经空了。
她还记得要带小丑去医院看病的约定,晃了晃程国生的手:“程爷爷,我要去找小丑叔叔!”
程国生低头看了眼手表,时间还早,没拒绝:“行,那爷爷带你去。”
马戏团的演员来自五湖四海,程国生不放心禾禾跟他们单独待在一起,于是一直在不远处看着禾禾和小丑。
小丑已经卸了妆,露出本来的五官,好在他还穿着上台的那身演出服,身边还跟着阿福,禾禾才顺利认出了他:“小丑叔叔!”
小丑循声回头,禾禾这才发现,他的左脸有道伤疤,从眼角一路蜿蜒到唇角。
她的笑容僵了僵,小鹿眼中流露出关切:“小丑叔叔,你的脸……疼嘛?”
小丑本来还害怕吓到禾禾,没想到她开口第一句又是关心,心里又酸又软:“不,不疼。”
禾禾走到阿福身边,踮起脚尖,认认真真察看它身上的皮肤,确定方大庆的鞭子没有抽伤它,松了口气:“阿福还痛痛吗?”
阿福歪头看她,似乎听懂了她的话,轻轻摇头,两只扇子似的大耳朵跟着一起乱晃。
禾禾凑上去摸摸阿福的脑袋:“你没事就太好啦!”
她又看向小丑,邀请道:“小丑叔叔,你可以现在和我去医院吗?”
小丑跟方大庆相处多年,很清楚他的脾气,知道自己今天如果走了,方大庆肯定会拿阿福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