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东西?”
叶秋容看向孙太太,对方干笑道,“好几个房客倒是都来告过状,说晾在外头的贴身衣物被人拿了,但也没说是谁啊……怎么就怀疑上她了……”
说罢她提起裙摆上楼,企图将两人分开。
赵雪不依不饶,抓扯之间盯着龚尚惠的脖子看了一阵,突然发现什么似的,伸手就把她领口扣子扯开两颗,露出绣蕾丝的白色肩带。顺着女人裸露的肌肤,宋芳笙猛然瞧见,龚尚惠脖颈靠近锁骨的位置,好像纹着一朵红色的花,不知道是不是红梅。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龚尚惠抓住衣领反扣过去,两个女人抓扯起来。
“还敢狡辩?这是什么!?”赵雪抓着那根肩带不放,朝房东太太吼道,“这是我花了八个大洋在永安百货买的内衣,玻璃丝的,你看看是不是穿在她身上了?”
她死命抓住龚尚惠不松手,女人肩膀和腋下的肉又露了出来。眼看着孙一明也凑过来看热闹,宋芳笙借机登登登跑上去劝道,“快松开罢,都是女人,好歹别露给不相干的人看了,进屋子让她脱了给你。”
“谁要她穿过的!呸!现在就给我脱下来!”
赵雪分毫不让,龚尚惠手劲突然大起来,一下子掰开她和孙太太的手,却也不跑,只是低头扣扣子。赵雪想再来抓扯,她一挥就把手打开了,可见其实手劲是大的。赵雪见状又来扯她的头发、衣袖,两个穿着旗袍的女人扭打在一起,白花花的大腿就这样在孙一明的眼前晃来晃去。
“好好好,不要她穿过的,我拿钱给你买新的可好了?”宋芳笙一边说一边从袋子里拿钱,拿出一张伍拾圆券递给她,她这才擦着汗松了手,站在原地,目光盯着那张哗啦啦作响的伍拾圆券不放,要知道一张就可以兑换约四十五个大洋呢。
宋芳笙把钱塞到赵雪手里,转过身来小心翼翼地看着龚尚惠,尝试朝着她的胸口伸出手去。
龚尚惠立刻躲开,警惕地看着她,显然不知道她这个陌生人为何突然如此好心。
“你的扣子扣错了。”宋芳笙轻声细语,静静地等待她的反应。
龚尚惠眼神闪烁,仍不开口,不过这回她松了手,将散乱的领口露在宋芳笙面前。
就是现在。她紧张到咽口水,小心翼翼解开女人的扣子,抻了抻衣领假装在整理,实则目光探进去,将龚尚惠锁骨上红色的梅花图案看得清清楚楚。
她激动到无以复加,心中海啸似的澎湃着,拼命稳住心神替她扣好衣服,向房东太太告辞。
“今日多有打扰,我们就先走了。”
“这就要走?”碍于面前两个房客都在,孙太太不敢多问。
沈丽曼瞧出宋芳笙手微微发抖,上楼来说她们还有其他事情要忙,改日再来拜访。
孙一明看出些名堂来,一边嗑瓜子,一边略有深意问道,“三位小姐到底是来做什么的?瞧这打扮,出手又如此阔绰,没道理来咱们这种地方租房子。”
“是替别人来看的,”叶秋容瞪他一眼,有了主意,“我先生在外头找了不三不四的女人,还有了孩子,我打算替那个女人找房子把孩子生下来,然后再把她赶出上海。你这里离得不远,也算隐蔽,我还会再来的。”
离开的车上,宋芳笙将龚尚惠胸口纹身告诉她们。沈丽曼怕打草惊蛇,建议不要将这一发现告诉孙太太,先派人偷偷盯住龚尚惠,探清此人底细再做打算。
这是宋芳笙第一次和疑似嫌疑犯走得如此近,她深知龚尚惠与之前提篮桥监狱里大胡子男人全然不是一种人。
龚尚惠沉默、谨慎,对所有人都有着极重大的防备之心,可她又是如此大胆,即便被人发现她躲在暗处,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偷窥,她的目光也没有丝毫闪躲。那是一种一意孤行、不计后果的鲁莽。
三人各自回家,宋芳笙想起今日去了监狱、又去了孙宅,总闻见身上一股腐败、腥臊的臭气,像儿时跑进厨房,刚好看到赵妈从泡菜坛子里抓出来一长条的腌菜。
她洗完澡坐在会客厅,等顾均胜回来吃晚饭,没等一段广播听完,就听见铁门打开,有车开进来的声音,顾均胜一边摘皮手套,一边朝她走过来。
只是脸色不太好。
“周峰说,那犯人同你讲话了?”
原来是为这个。她在心里骂着周峰多嘴,承认道,“根本没说什么,周峰也说了罢?旁边这么多人呢。”
顾均胜将皮手套扔在茶几上,沉声喊她,“过来。”
“做什么……诶!”
她刚从沙发起身,男人迫不及待上前两步站到她面前,一堵高墙似的压过来,压迫感十足。
“我是不是说过,不准同犯人说话?你倒好,连自己的名字身份都报上去了。”
“那人不是死刑犯吗?知道我是警察署署长太太,只会更惧怕我,对吧?”
这话带着几分讨好,男人定神打量她。
一如结婚当天,白净娇俏的脸蛋,一脸机灵。她叉腰仰面看着自己,身上沐浴后的玫瑰花水味有意无意钻进他鼻腔,像刚摘下的莓子一样新鲜。
男人满肚子重话和规训到了嘴边,只能咽回去,别过脸去往楼梯口走,“不会再有下次了。”
“诶?”
那怎么行,这才只是她伟大侦探事业的起步,不管是牢里的还是外头的,以后可不知还要和多少犯人打交道,怎么可能没有下一次?
她踩着皮拖鞋追上去,抓住顾均胜的袖子把人掰过来,重新面对他。
“那不行。至多这样,以后我专等你得空的时候,你陪我去,好不好?”
“松开。”
“不要。”
他越往前走,她揪得越紧,手脚绷得笔直,连表情都在用力,“先生不答应,我就不放手。”
“你这点子力气扭得过我?”
眼看他只是稍稍发力,最后一截衣袖泥鳅似的从指尖慢慢就滑了出去,她情急之下吼他,“敢挣脱我就生气了!”
他果然站在原地不动了。
回想起周峰和李正汇报的情况,与黑蛛刀关在一起的那个男人似乎对他的妻子格外关注。顾均胜墨眉上扬,刚想开口,书房电话铃铃铃响起,丫头小棠跑进去没几秒又跑出来,焦急道:“少爷,警察署的人来电话,说红梅夫人又出现了,死者就在江苏路,让您过去呢。”
第27章 犯错
阴冷的上海街头,细雨缠绵。
听说红梅夫人又犯案,宋芳笙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龚尚惠的脸,顾不上换衣服,套上大衣非要跟他一起去。他如何肯依,她百般哀求,说自己就在车里,绝不下车,他才答应。
坐小汽车赶到江苏路,车拐过两条商业街后驶进弄堂,路逐渐变窄。
周峰就站在路灯下,撑伞等着,“头儿。”
男人点头,打开车门之时身宋芳笙侧也想跟来,被他一个眼神瞪回去。
“敢下车,我立刻让司机送你回去。”
嘁。
她在心里翻个白眼,拢了拢衣服上的毛领,笑着坐回去。
“死者大概四十岁上下,身上还穿着鑫鑫百货公司的工作服,走路距离大概十五分钟左右。发现她的人是街边卖油墩子的摊贩,因着下雨提前收摊,路过的时候看到一双脚露在垃圾堆外,走近就瞧见了尸体。那人后来回忆,说推车进巷子的时候刚好和一个穿黑色斗篷的女人擦肩而过,那女人低着头看不清长相,但摊贩从兜帽下瞧见她的下巴,和从衣袖里露出一截手臂来,说皮肤比雪还白,跟雪女一样。”
“他有说,女人大概多高吗?”
“他印象中不算矮,说是中等身高。李正已经带着兄弟开始在这一带走访,看能不能找到一点线索,或者尽快找出死者的家属,确认身份。”
与红梅夫人前几次作案手法相同,尸体胸口一把尖刀刺入心脏,头发和衣服都有被抓扯过的痕迹,猜想死者生前进行过激烈的反抗。
因为这条巷子距离人口密集的弄堂里还有一段距离,道路两侧楼房无人居住,死者生前呼救也只是徒劳。
宋芳笙憋在车子里,听着车外雨点打在车顶的声音,坐立难安。
凶案现场就在一步之遥,车门外头却站着个小警察,看犯人一样将自己看管在车内。
打开通风窗口,她努力探头,想从车内探看巷子里的情况,脖子上的玉牌撞到车门发出声音,引小警察看她。
“转过去,不准看我。”
年青的小警察哪经得起吼,红着脸又转回去,后背僵直。她趁机悄悄开了另一边的门,一路弯腰绕过车子和小警察,躲在路灯后面偷看。
顾均胜专心瞧着尸体,不时和身边法租界请来的法医交谈几句。
“这次的死者很聪明,在她左手指甲里发现了带血的人体组织,应该是从凶手身上挠下来的,右手还抓着一段黑布。如果能找到与之对应的黑色斗篷,或者根据材质查出斗篷的出处,此案很快可以告破。为防止凶手处理掉斗篷,接下来一天是抓获凶手的黄金时期。”
“顾少爷说得没错,”穿黑色大衣的陌生男人把尸体的手举起来,棉签从指甲缝里沾带出一点油粉状物道,“而且我发现,这些人体组织上面沾着东西。”
“什么东西?”
“脂粉。这是油膏状的粉膏,小姐太太们化妆时用于遮盖面部瑕疵,遮盖力比香粉强些。”
脂粉?!龚尚惠浓妆艳抹的脸又一次从脑海闪过。宋芳笙听得专注,不知不觉越走越近。
顾均胜看着他一个大男人,蹙眉道,“丁法医还知道这些?”
男人扶了扶眼镜,笑得温吞,“偶尔替太太买过。顾少爷不知道吗?”
他目前只知道,浴室里那堆玫瑰花香水和扑粉是她常用的。
顾均胜尴尬咳嗽,岔开话题道,“如此深夜,红梅夫人脸上依旧带妆,那她要么是工作所需,比如夜晚在歌舞厅工作的歌女、舞女、陪酒女,亦或是戏剧演员;要么此等怪异激动,必定引起周遭邻居或者家里人注意,查起来也方便。”
丁法医翻开尸体衣领,发现尸体脖颈处似乎还有红印,“衣服下头或许还有其他的伤,待我回去检查完给你一个答复。”
今夜收获颇丰,只可惜了面前无辜的女人。顾均胜起身同丁法医道谢,叫人把尸体抬走,转身看到墙角边纯白色毛边大衣的衣角出现在路灯下。
宋芳笙正凝神,听里头没了动静,转头想看看顾均胜在做什么,转身一头撞山男人梆硬的胸膛,惊叫一声。
“哎哟!大晚上吓唬人做什么……”对上他责备的眼神,宋芳笙揉揉脑门,声音低下去,“车里呆久,太闷了,我下车透口气……”
由得她狡辩。
看里面尸体快抬出来,他不想让她看见,搂着人往车里塞。宋芳笙心里惦记“接下来一天是抓凶手的黄金时期”这句话,想知道怎么接近龚尚惠,不让她有机会处理斗篷和脸上的伤,完全没注意到搂着住自己腰身的那只手越来越紧。
托后车座算不上宽敞的福,今夜他同她难得亲近。路灯自车外不断闪过,暖黄色的光照在女人毛茸茸侧脸上,浓睫不时抖动,显现出专注的模样。
他想起之前,两人各自为林云启和陆月娥生气那晚,他把人按在床上,说着“不宠她、不依她”的气话,垂了眉眼。
这次允许她带着她的姊妹去监狱,亦允许她跟来凶案现场,已是他此前从未做过的让步。
她会察觉到吗?
“你……”
他没叫过她。太太?夫人?还是直呼她闺名“芳笙”?
宋芳笙全然没有注意到男人欲言又止,被他的声音唤回神志道,“怎么了?”
男人紧张之时有握紧拳头的习惯,大掌一收一放之间捏住她腰间软肉,宋芳笙这才意识到自己被掐住腰,半靠在他怀里,整个人紧张到缩了一下。
往日骄纵蛮横的脸近在咫尺,几乎就要鼻尖相抵。饶是如此近的距离,他仍瞧见她面颊光滑似剥了壳的鸡蛋。什么香粉、粉膏,她应该是用不上的。
不过,送给她,她也许喜欢……
再往下看,那红唇……是他尝过的。甘润、饱满。咬破她嘴角的时候还有一丝腥甜钻进嘴里。曾有那伤风败俗的书本册子,写女人嘴上口脂若甜梨春露,他如今回想起来,方知形容不假。
嗓子不知怎么的干渴起来,急需解渴。男人喉结上下滚动,少见得犹豫起来。
“嘀嘀!”不知道哪里钻出来一辆自行车,打横从车头开过,吓得司机鸣笛示意。顾均胜顿了几秒,回过神后下意识收回手,全身肌肉绷紧,淡淡说了声“没事”-
“不行。”
电话那头,沈丽曼拒绝得干脆,“这太危险了,你不能一个人去。听话,我这边事情处理完,自然会安排人去盯着龚尚惠和其他几个租客,不会让她们逃走的。”
换一个号码打过去,叶秋容的声音听上去情绪也不高:“今天不行哦。臭老头大哥生日,大嫂二嫂那两个恶婆娘非要安排我去汇中饭店订酒席、排座位,这两日忙得脚不沾地,都快累死了。”
杀人犯靠近不得,去看看她脸上有无抓伤总可以罢?
打定主意,宋芳笙叫来小春,坐车到了霞飞路。
“小春,我找房东太太问点事情,你让司机送你去前面的点心铺子买点俄国小面包来,我拿去送给房东太太。”
支走丫头和司机,她站在孙家一楼店铺门口往里瞧,想避开孙一明的视线直接上楼,没想到正好和他撞上眼神。
“哟,上次的太太,这回怎么一个人来?要不是我妈说你已经结婚了,我还一个劲管你叫小姐呢。”孙一明眼巴巴地迎上来,眼神不住地在她身上打量,恨不得把眼珠子贴上来。
她其实也有点害怕一个人去见龚尚惠,干脆走进铺子,隔着桌子问孙一明道,“她们不得空……那什么,你今日可见着住302房间的龚小姐了?”
“那个鬼女人,见着呢。太太是来找她的?”
“她瞧着与平日里可有何不同?”她问得突兀,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听说最近有一批从苏杭那边过来的鸭蛋粉和雪花膏出了问题,好多太太小姐脸上都不好了,但愿她没有买到那批货。”
“没有罢,”男人大大咧咧,一边看她一边回忆道,“哦我想起来了。今儿早晨她下楼买粢饭团吃的时候,我刚好出来开店,瞧见她这半边脸靠近耳朵的地方花了,好像是让猫给挠的。”
一边说还一边拍自己左半边脸,说“这边”、“就这个位置”。
哪里能有这么巧合的事儿?宋芳笙在心中断定,凶手必定是她无疑。
难得来一个人陪着他说话,更何况还是个数一数二的美人,孙一明话匣子打开,继续说道,“说起这个龚小姐,上次太太你也见到了,那真是顶奇怪一个女人。五官我看着也还算清秀,怎么就这么喜欢一天到晚顶着一张大白脸、红嘴唇,像西洋画里头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哦吸血鬼。你说她像不像吸血女鬼?估摸着男人缘好不到哪儿去,我就没见过她和哪个男人来往过……也就我哥还算她半个朋友,我反正看不上她……”
“那昨晚九点到十点这段时间,你见没见过她?”
孙一明摇头,说那时候他早睡着了,“平时只要我妈晚上出去打麻将,我就关上铺子在店里睡觉,因为我知道她至少要达到第二日清晨才会回来。”
既然问不出什么,孙一明也做不了人证,她还是决定上楼看看。
“那她现在在楼上吗?”
“谁知道呢,反正买了早饭上去就没看见下来。”说到这他突然左右看看,神神秘秘道,“上次你们来不是正好瞧见,二楼赵小姐说龚小姐偷了她的内衣嘛?我估摸着她这会儿正在偷谁家小姐太太的丝袜呐。”
男人色眯眯的样子让她忍不住翻白眼。
她正想着找个理由上楼,身后一只手递进来一个木盘,上面放着饭菜。宋芳笙警惕转身,看见孙一围站在她身后,目光看着孙一明。
“弟弟。”
“哥,你怎么才来,我快饿死了。”
现在是下午两点,他才吃午饭?
宋芳笙分别指了指两兄弟,疑惑道,“现在才吃饭?”
“那可不,说起这个我就来气。”孙一明一边吃饭一边说道,“以前我们家也有做饭的女佣,后来我妈发现她和我哥悄悄好上,就把人赶走了,她自己又不常做饭,哎……哥你说吧,我懒得说。”
孙一围低着头不看她,也不打算细说,扔出一句“我走了”便又回屋子里去。
宋芳笙看准现在是好时机,趁孙一明专心吃饭,出门独自上了楼。
302房间就在走廊尽头,从走廊窗户看过去,能看到302房间的窗户位置,与二楼赵雪和一楼孙家的窗户位置正好一致。她看了看发现窗户关着,里面似乎没人,鼓起勇气敲了敲门也无人应答,心底开始打鼓。
龚尚惠真的不在吗?不会听到风声躲起来了吧?
可她若是离开,应该也会带上行李,但大包小包下楼必定被孙一明看见。短短一夜功夫,她应该还在上海。
幽暗的走廊寂静无声,宋芳笙眼神直直地看着302房间大门,肩膀突然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
“啊!”
“嘘,”叶秋容出现在身后,笑弯一双狐狸眼,“小声些,别惊着其他人。”
“秋容,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
“你的性子,哪里是等得的?光是那通电话,我就猜到你一定会来,所以吃过午饭,我趁他们全去打牌,就赶紧溜出来找你了。你果然在这里。”
小狐狸看一眼紧闭的房间门,柳眉上扬道,“你想进去?”
“嗯,方才孙一明说,他今日看到龚尚惠脸上多出一条猫的爪痕,肯定是昨晚杀人的时候被那个姑娘抓伤的,尸体指甲里还残留着她的皮屑和抓烂的斗篷碎片,断不会错。我们只要进她房间找到斗篷或者其他罪证,这案子就算破了……不知道孙太太那里有无备用钥匙,要怎么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拿到手,又是一个难题……”
叶秋容自信挑眉,一拍胸脯道,“这种门锁我会开,看我的。”
她竟然会开锁?
瞧出宋芳笙脸上不可置信,叶秋容从头发上取下一字夹掰开,将铁丝塞进锁眼里边鼓捣边说道,“以前在仙乐斯的时候,有个门童专趁客人下楼跳舞的时候,开锁开门偷他们的东西。富贵人家,视金钱如粪土。包里少了几张洋票、几个银元,酒醒以后还以为是自己随手拿去打赏某个舞女或者服务生了,从不起疑。他还教我,千万别拿女人的戒指、耳环和手表,这些东西女人都有数,丢了一定会回来找。我以前还没觉得,以为他大惊小怪,就是怕我多拿。现在想想,真没说错,我要是丢个钻石的戒指,能把全上海所有的咖啡馆都翻个遍……”
女人碎碎念着,手里活不停。只听得啪嗒一声,锁舌回弹,叶秋容把门推开一条缝,洋洋得意地回头看宋芳笙,“开了。”
夸赞的话还没说出口,宋芳笙目光越过叶秋容,眼睁睁看着龚尚惠从阁楼走下来,停在楼梯口阴森地看着她们。
“诶!”
第28章 羞辱
被房间主人抓个正着,连一向鬼主意多的叶秋容也乱了阵脚,眼睁睁看着龚尚惠一步步走近,没了主意。
“这、这是你的屋子?我只当没有人住,想进去看看呢……”说话间不停用眼神暗示宋芳笙往下看,她低头瞧见龚尚惠的脚挺长。
两人心中认定面前女人就是红梅夫人,生怕下一秒她会从身后掏出尖刀,是以龚尚惠前进一步,二人便后退一步,不知不觉退进了302房间。
龚尚惠慢慢把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伸出来,看清她手里拿着的不过是一件衣服和两个木衣架,方松一口气。
“你们来看房子?”
龚尚惠终于开口说话,声音听上去压抑着某着情绪,吐字不清。叶秋容赶紧点头承认,“上次来的时候咱们不是还见过吗,你不记得了?”
怕她生疑,宋芳笙又补充道,“对啊,我还帮你解围了,想起来不曾?”
女人根本不在乎她们说了什么,只盯着两张精致姣好的面容看了又看,目光下落到两人的胸上。
那是一种近乎赤裸的眼神,舌头一样在她脸上、脖子舔过,留下又湿又臭的口液。宋芳笙身材比叶秋容看着丰腴些,龚尚惠最后上下打量完宋芳笙,转身给两人倒水。
“坐罢,喝水。”
宋芳笙此时被赶鸭子上架,再不想坐还是坐下了,期间小心翼翼环视四周,企图找寻和凶案有关的蛛丝马迹。一如房东太太信中所写,龚尚惠满屋子挂满大红大绿各色衣裙、挂毯、窗帘,寻常人家屋内多栽种绿植,她屋子里的却是毛线勾的绣球团花。目之所及眼花缭乱,让宋芳笙这样喜好素净的人自觉喘不过气来。
“这栋楼住满了,没有空房。”
“这样啊,”叶秋容找着机会赶紧拉宋芳笙站起来,“那我们往旁边看看去,就不打扰了。”
“对、对。”
“那你们是用什么开的门?”
啊?所以她还是注意到了。
宋芳笙两个面面相觑,干笑起来,“开什么门,你的门压根就没关啊。”
“对啊,是不是上天台取衣服,顺手带门没关得上,你仔细想想。”
如此蹩脚的理由,换成她们自己都不信,只能祈求龚尚惠这个女人从头到尾都不是个可以用寻常逻辑来推断的人。
“可是我看见你们用铁丝开锁了,就用的一字夹。”面前女人干瘦、寡淡,被各种颜色包裹在里面,像橱窗里挂衣服的架子。
“这……”她既然都看到了,还在这里问什么,难道她还有别的目的吗?不算温暖的室内,宋芳笙冷汗涔涔,目光不断看向门口,思索着逃脱的机会。
龚尚惠一步步走近,目光再次落到宋芳笙胸前,忽然诡异地笑了。
“我可以不说出去,不过可以让我摸一摸你的胸乳吗?”
宋芳笙觉得自己听错了,“你、你说什么?”
女人眼里带着渴望,一边说话,一边不往用手指向自己胸口,“我、我是个身材扁平的女人,我就想……”
这回她确定自己没听错,“当然不行!”
这个叫龚尚惠的女人就是个疯子,宋芳笙顾不上思考,拉上叶秋容往门口跑。
半个身子出了门,宋芳笙被龚尚惠伸手抱住了腰,一股自胸口涌上来的反胃让她脚下踩空,顺势摔倒在地上。疯狂的女人逮住机会,伸手朝宋芳笙胸口探去,叶秋容张嘴一口咬在她手背,三个女人在楼道扭打在一起。
两个养尊处优的少奶奶哪里是龚尚惠的对手,拉扯之中被这个瘦长的女人摸了脸又摸了头发,与其说是厮打,不如说她俩完全被龚尚惠占了便宜。
“放开我……你这疯婆娘……”宋芳笙在地上滚了两圈,脑子晕乎乎的看不清楚,恍惚听见有人上楼的声音,接着一只大手把自己捞起来,同时一脚把龚尚惠踢开。沈丽曼踩着高跟鞋赶到,身后跟着脸色阴沉的段澄恩。
“先生?”
直到被顾均胜抱在怀里,她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搂着男人的脖子大声哭起来。相比顾均胜脸上的关切,段澄恩虽然护着她,眼中却明显带着淡漠和审视,叶秋容眼泪到了眼眶硬生生又憋回去。
她撇下汇中饭店如此多宾客和家人偷跑到此,还闹得如此狼狈,自然理亏。
先后上楼的孙家人和其他警察赶到现场,看龚尚惠明显占据上风,只是乱了头发。宋芳笙和叶秋容的衣服在地上滚脏,因为慌乱的缘故哭花了脸。
没有得逞的女人捂住腰腹,方才被顾均胜踢中的肋骨还在隐隐作痛。
“报警。”
好哇,明明是她非要来摸自己的胸,她倒先嚷着要报警。宋芳笙张嘴没来得及说话,被顾均胜按回怀里。
“你说,我就是警察。”
“她们两个撬锁进我房间。”
“收集人证物证,到警署录口供,剩下的我会查……”顾均胜说得一板一眼,但阴冷的眼神告诉她,事情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不过到了警署,要先算你对我太太动手这笔账。”他一声令下,李正和周峰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把龚尚惠架住。
“是、是她们先私闯民宅!”
龚尚惠挣扎不停,双手双脚大开大合。顾均胜眼中有微光闪过,语气沉下来道,“你能保证你所说每一句话绝无虚假?”
他莫名问一句,龚尚惠有片刻恍惚,语气也迟疑起来,“这、这个自然。”
“那我问你,你是女人吗?”-
回家的车上,宋芳笙因为被占了便宜,一直处于神情恍惚的状态,坐在顾均胜大腿上目光呆滞,双手无意识地环住男人脖子。
一想到自己方才被一个男人摸了胸,还是个男扮女装的怪人,她心里那股委屈劲上来,脑袋埋进顾均胜怀里又哭起来。
“呜呜呜……”
她靠得近,顾均胜心头怒火稍稍平息,低头看她,“以后还一个人偷跑出来开别人房门吗?”
这个男人,当真一句怜香惜玉的话都没有!
宋芳笙吸吸鼻子抬头,眼中含泪道,“就不是一件事情!我若早知他是男人,从他第一眼开始打量我的时候我就会离得远远的了。又怎么敢……怎么敢……呜呜呜……”
被龚尚惠碰过的肌肤火辣辣的,分不清是她的错觉,还是真的。她下意识拢了拢肩头的衣服,把胸口遮得严严实实,“气死我了,你一定要把他的双手剁了喂狗!”
她被别的男人碰了,哪怕只是一根头发丝,顾均胜肺都能气炸。剁手自不必说,他早在周峰和李正把人带走的时候就说了,私刑先安排上,其他的处置还在后头,他要亲自动手。
看宋芳笙一副受了奇耻大辱的样子,全然不认为自己今日偷跑去开嫌疑人的房门有错,俨然还是一副娇宠大小姐模样,顾均胜双眼眯缝,打趣道,“就这么生气?”
“那是自然!他是什么东西,也配来沾染我?再说那个地方是随便给人碰的吗,那是丈夫才可以碰的地方!”
说完这句,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口中可以碰她的“丈夫”就在眼前。她看看顾均胜,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胸,一下子羞红了脸。
顾均胜憋着笑不言语,司机和坐在前排的周峰面露尴尬,恨不得从车内直接消失。
她坐在他怀里,后背那只大手离她的胸口只有一个巴掌的距离,此刻贴在她肩胛骨上,愈发热辣滚烫起来。
顾均胜将她搂得更紧,低声道,“你是说……”
“诶诶诶……”她迅速开口打断他道,“说起来,先生如何知道,龚尚惠是男人?”
方才在楼道里,他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出那句话,不等龚尚惠反应,立刻伸出手去一把撕开他的的衣服,露出里面干瘪的胸膛。孙太太和孙一明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忙躲到一边看着龚尚惠被按在地上。脸上脂粉擦尽,露出男人的寻常面容来,甚至能算得上丑陋。
“有喉结,虽然不及寻常男人明显,但与女人相比还是有明显突出;双手指骨关节粗大,布满干活形成的老茧,发丝硬朗无光泽。而且在他挣扎的时候,我看见他胯间异样突起。”
“异样突起?那是什么?”
顾均胜略带深意地看她一眼,她反应过来立刻闭上嘴,决定不再开口。
今天到底是被龚尚惠吓着,三番两次语无伦次,她都在说些什么胡话啊!
总之,龚尚惠此人定是红梅夫人无疑,只要把人带回去一审,各类相关证据自然浮出水面。宋芳笙认定自己此次行动有得有失,但终究收获更大。
颠颤的车徐徐开过大街,她眼皮打架,心中阴霾渐渐淡去,靠在顾均胜的怀里睡着了-
段公馆内,叶秋容刚走进会客厅就被两位嫂嫂迎头挡住,就算她有段澄恩牵着,两人表情依旧凶神恶煞。
“这回犯下如此大错,三爷你还要偏帮她不成?那以后这个家还有无规矩可言,有无礼义教条可言了?”
“是啊,弟妹虽然年轻,犯了错却不能不罚。三爷你只顾着心疼你的小妻子,却不知如此纵容下去,她以后丢的可是我们段家的脸!”
叶秋容自知理亏,没能及时赶回去,被逮个正着不说,还在公寓楼道里和那龚尚惠拉扯起来,扯破了衣服。她此刻衣衫不整,只能躲在段澄恩身后,大气不敢出。
男人眉眼阴沉,显然也正在气头上,只是握住太太的手不曾松开,道,“她出差错,我作为丈夫难辞其咎。此次犯错我会带着她一同反省,保证下不为例。如今她在嫂嫂们鞭策下已经识字,规矩、教条我会教,不劳烦嫂嫂们,早些歇息罢。”
“三爷你……”
“你这样是不行的。诶别走啊……”
“站住!”
一声怒吼自侧门传来。四人转头看球,段老太太在下人搀扶下颤颤巍巍走到面前,双眼落在叶秋容脸上,恨不得活吃了她。
“还不给我站出来!”
第29章 禁足
“满屋子的宾客等着落座,后厨十几个大厨、领班等着你吩咐下午茶餐点、酒水。打牌的、看戏的、吃酒的,哪个包间做哪样事情,都等着你来安排,你呢,到何处去了?你一声不吭地跑出去,就这样撂下不管了!”
段老太太拿拐杖指着叶秋容,声色间激动万分。
“多少老爷、少爷因为这件事,觉得我们段家怠慢,那些个太太、小姐们站得脚都酸了,后果你担当得起吗?还不站出来跪好!”
男人紧握的手依旧不放,叶秋容却知道,自己不能再给他惹麻烦了。伸手轻拍男人后背,她朝段澄恩轻轻摇头,两步走到老太太面前,下跪认错。
“太太别生气,全是媳妇的错。我同先生、嫂嫂和太太保证,一定谨记于心,再无下回。诶……”
她膝盖刚刚着地,段澄恩已经不耐烦地把人拉起来护在怀里,目光冷淡道,“明日我会让阿坤把宴会上有微词的宾客名单梳理出来,逐个送礼道歉,不会让大哥难做。妈你也别为这点小事伤了身体,早些休息。”
可老太太依旧不依不饶道,“在你看来只是一件小事,殊不知从这件事就能看出她的性子有多么随性、散漫、难以约束。今日我若不施加惩戒,落到外人眼里,还以为你父亲去世之后段家就成了散架子!不行,我今日非要罚你不可!”
老太太叫来下人,厉声吩咐道,“三少奶奶目无规矩、敷衍塞责,罚她禁足三日,不得外出,就算是署长夫人和虹口帮那位女家主邀约也不行!这三日务必在家好好反省思过。连同三少爷在内,谁都不准放她出去,听见没有?”
“是!!”
当众被禁足,叶秋容知道这已经是最轻的惩罚。她抬头看许小月得意嘴脸,心里难受,被段澄恩搂着还是同老太太好声好气道过晚安,上楼回房。
段澄恩当着外人面护她,到私下又换上另一副面孔。
房门关上的瞬间,男人脸色沉下来,想起她身上旗袍被别的男人撕破,站在门口就开始剥她的衣服。
“等一下……冷……”两人身后窗户还开着,段澄恩解开盘扣把旗袍推至腰际,唇立刻覆上来。
“唔……”
男人唇瓣微凉,舔舐、轻咬之间丝毫不顾及她的感受,一点怜香惜玉的意思也没有。她被吻得喘不过气来,脑袋挣扎着后仰,搂住她腰身的手立刻移到后脑勺扣住她,加深了这个吻。
后背着了风,冷飕飕的不痛快,偏面前男人火热,热气不断喷洒在她面庞、耳垂、脖颈,不得片刻歇息。
叶秋容感觉到他的粗鲁,知道这个吻也算是一种惩罚。
她伸出手,艰难地把那颗埋在自己颈窝的脑袋扶正,满面嫣红道,“先生也认为我错了?”
段澄恩气息不稳,眼神却寒津津地凝她。
“我不是气你丢下宾客跑了,也不是气你不守规矩、自由散漫,哪怕你告诉我,你是去杀人,我也只会让阿坤给你备一把趁手的抢,什么都不问。”
“那先生气什么?”
扣住她后腰的手用力,把人又往他面前带了带,两人几乎鼻尖相抵。段澄恩眼中暗光闪烁,表达着不满,“我气你做了决定不告诉我,让我找不到你。你知道,当妈告诉我你不见了的时候,我是何感受吗?”
“担心?”
他捏住她下巴,盯住那原本已经红肿的唇瓣,又啃又咬,“生气,我好生气……”
所以他不气她得罪了大哥、嫂嫂,不气她撇下宾客不管,气她做事不先同他报备?
叶秋容被他亲得满脸红腻,感觉一块好皮也不剩,嘟嘟囔囔道,“先生太霸道了……”
“你早该知道的——”
他松开一只手,让怀中人得以片刻喘息,“——今日之事,没有下次。”
自从被见报表扬,说“巾帼不让须眉”,叶秋容找到了嫁入豪门以外的其他目标:和宋芳笙、沈沈丽曼一起侦查探案。既是新目标,少不了还会有新状况。而她几乎从来不曾忤逆过他。
叶秋容抬头看他,玩笑之中带着几分认真,“若真有下次,先生当如何?”
她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样子落在眼里,他脸色始终不见放晴,双手松开她道,“你大可试试。”
接下来三日,段澄恩果然生气了一样,默认老太太对她做出的惩罚,每日正常出门,只是不带上她。
花园里、棋牌室,叶秋容走哪儿都有人跟着。她回头瞪小春一眼,丫头也不躲,只是站在远处,依旧将她寸步不离地看着,生怕一不留神,她就若前几日那样,骑上自行车就跑了。
和宋芳笙打完电话,知道龚尚惠什么也不认,案子依旧还在审,她嫌身后人实在是烦,说自己要回房睡觉,让小春不准跟来。
段宅家大业大,每个少爷在宅子里都有自己的楼层,单独会客厅、书房和卧室。
叶秋容翻来覆去睡不着,瞧阳台门开着,披上外衫走到阳台外四处瞧。
深秋梧桐叶落,像极了她小时候初学骑自行车的时候,偷偷骑邻居哥哥的二手兰苓牌自行车,从梧桐大道飞驰而过,不断有落叶从她面前飘过的情景。
小孩子做事没有对错,全凭喜恶,大人也没办法。等她推着摔坏的自行车回到弄堂里,妈妈也只能叹一口气,把洗好的桃递给她,然后两个人坐在天井台阶上,看父亲一边给人赔不是,一边研究怎么修车。
再大些,她便想念书、想学钢琴,想和女同学手挽手逛永安百货商场,认识段澄恩之后就想让段澄恩多看她几眼,或者她自己与段澄恩多多见面。
仙乐斯是什么地方,她知道,所以她一面希望能常见到他,一面又不希望他常来。
少女似懂非懂的爱慕太美好,远远地看他一眼,足以让她开心好几天。
如今朝夕相对,她却有些喘不过气。从来都是自己不停地说着喜欢他、喜欢他,假意中掺杂几分真情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却从来不敢问,段澄恩对她是何感情。
想过稀里糊涂过完这辈子,好歹有钱花也就罢了。可她如今越来越贪心了:除了钱,她还想得到爱,嫁进豪门,她还肖想得到自由。
最要紧的还是当下。她想赶紧出去和两个姐妹见面。
正胡思乱想着,眼前梧桐树刷刷摇晃几下,树叶倾刻间落了一地。叶秋容回神定睛,还没来得及看清树上是什么东西,一道黑影猛地落到阳台栏杆上,睁着一双雪亮的眼睛看她。
“美丽的小姐,好久不见。”
白扇周?!
两人距离不过一尺,她能将白扇周的面容看得清清楚楚。
尖脸翘鼻、唇红齿白,温吞的眉眼里带几分书生气,竟是个男生女相的年轻男人。
“是你?原来你长这样。”
叶秋容朝他走近两步,看见他头上还挂有梧桐落叶,“被我看见真容,不害怕吗?”
男人笑她单纯,一个纵身跳下栏杆,与她面对面而立,发现她个头只到自己下巴,“害怕啊,所以小姐可要注意,以后我会像厉鬼一样缠着小姐的。”
说完他又自圆自话地“哦”了一声,补充道,“不该叫小姐,该唤你一声‘段三少奶奶’才对。你说你这两日被禁足,他也不帮你,看来你这丈夫,原也不是个贴心人。”
他步步紧逼,朝她靠近。叶秋容略带紧张地后退,两人不知不觉退进屋子,远离楼下仆人的视线。
“你怎么知道我被禁了足?”
“三少奶奶好忘性,我说了我们还会再见的,你全忘了?我可是很关心你的。”他说完抬头,煞有介事地环顾四周,只当叶秋容和段澄恩的卧室如自己家,随意走走看看,在两人一张结婚照前停下。
叶秋容说不上原因,对面前男人蓦然闯入一点畏惧也无,追在他屁股后面问道,“那你这次来,就只是来关心我的?”
“嗯。你以为还有什么?”
“这宅子里好东西可不少,你若不晓得哪间屋子里都有哪些宝贝,我告诉你。头一个要去的就是东边老太太的屋子,她好古董,青釉的罐子、青花的瓶,什么越窑的五足炉、耀州窑的水盂,个顶个有市无价。还有大哥大嫂那间屋子,大哥把值钱的手表、把件儿都搁在书房里,何美龄的首饰在她自己房间。你若要去,倒挑白天来,白天她们打牌的打牌、看戏的看戏,反而是晚上都在……”
叶秋容如数家珍,巴不得让白扇周把这些人心爱之物全搬空。男人看她表情丰富得紧,是个善妒的伶俐女人,忍不住抬手在她头顶敲了一下,溺笑道,“怎么你倒像是我安插在段家的眼线?”
“那怎么了?丢与不丢,横竖那些东西轮不到我。你拿走,我高兴得很。”
“那这个呢?”男人把梳妆台上一只金手表拿起来,掂量掂量觉得甚好,“这个就不错,你今日先与了我,明日我再来拿别的。”
“这不行。这是臭老头的,也算是我的。”她伸手来抢,男人便将手表举过头顶,存心要戏耍她。
“你的?我看这宅子里的东西都刻着段家的名字,你若离了这里,能带走的怕没几样。倒不如你全部先给了我,日后你同你那个冷漠的丈夫分开,我再悄悄全部送来给你,那样才真正能算得上,都是你的东西,如何?”
两人在屋里打打闹闹,叶秋容被他这话激怒,皱着眉头开始较真,抓住男人胳膊不撒手,一边顺着他身子往上爬,嘴里一边不甘心说道,“谁知道你是谁,今日你叫白扇周,明日你也可以叫绸缎刘。我才不信你……快把手表还给我……”
她知道自己贴上去不太好,被段澄恩看见指不定死成什么样子。可她就是想贴上去,看别的男人面对自己、触碰自己是什么反应。她从未说自己是个守妇道的女人。
眼前女人蹦蹦跳跳又视财如命的样子可爱得紧,男人眼神缓和下来,任她抓着自己、贴着自己,语气变得温柔,“若我把真名告诉你呢,你可会信我?”
叶秋容眼里只有金手表,丝毫没有注意到男人认真的样子。见手表近在咫尺,她向上跳起,精准无比地抓住了表带,奈何男人不撒手,两人顺势向后倒去,白扇周搂住女人的腰,倒在地毯上。
将手表牢牢地握在手里,叶秋容终于高兴了,低头看他道,“你方才说什么?”
“砰”的一声,房间门被人从外面打开。段澄恩脸色黝黑,将两人姿势暧昧、倒在一处的场景收入眼中。
第30章 惩罚
“先生?”叶秋容从白扇周身上爬起来,慌张解释道,“这是误会,方才……啊!”
她话没说完,段澄恩左手举起手枪,对准白扇周的脑袋先放了一枪。
“先生!?”
她上前阻止,换来的却是男人更加疯狂的扫射。段澄恩挥手甩开叶秋容,任她摔在一旁沙发上,白扇周寻找床幔、台灯作为掩体,一边躲避子弹一边往阳台方向跑。
膛内六颗子弹很快放完,段澄恩杀红了眼,追着白扇周到阳台,眼睁睁看着他跳上梧桐树,翻过围墙消失在夜色中。
楼下看守、仆人听见动静纷纷赶到花园,就瞧见段澄恩站在阳台上,双手紧紧抓着围栏。他表面上仍绷着三分克制,泛白的骨节和眼底的霜却将他此刻盛怒的心情出卖,无一人敢开口询问。
段家其他人自然也听见了急促又连续的枪声,先后跑到夫妻俩房间门口,看叶秋容狼狈地窝在沙发里,问段澄恩发生何事。
男人脸色发青,周身低气压好似有霜雪凝结。他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将手枪扔在地上,临到门口看叶秋容一眼,撇开众人去了书房。
许小月一眼看出两人情绪不对,乐得在一旁作壁上观。没一会儿段老太太身边的下人走回来,说段澄恩不知道给谁打去电话,说要出一万大洋悬赏大盗白扇周,死的活的都可以,说罢往叶秋容这边看一眼,小心翼翼道,“方才……方才我似乎是听见,三少奶奶在屋子里同谁说话,我还以为是三少爷……谁知道转头,就看见三少爷从大门口进来了……”
“什么?竟然有别的男人?你真是、真是!”
“我没有!”
段老太太两眼冒火,抬手就要来打她。段澄恩及时赶到,抓住老太太的手,声色淡漠道,“那男人来找的是我,与秋容无关,她也是被吓着了。”
叶秋容顺势爬上段澄恩后背,双手搂住他的腰扮可怜,眼中泪水不断滴落到男人颈窝里。老太太也好,许小月也好,平日里虽然看叶秋容不惯,却也知私通外男不是可以随意胡说的。
“三少爷说的可是真话?”
见老太太问她,她点头不迭,装出一副惊吓过度的模样。众人在门口议论一阵,吩咐下人明日找工匠来修补屋子。
“屋子里遭了贼,又摔了东西、破了墙,终归不吉利。你们明日暂时搬到西边去住,等这里修缮一新了,再挑个好日子搬回来。”
“全凭母亲安排。”
男人恭恭敬敬送走众人,下一秒待房间门关上,立刻转身抓住叶秋容的手,把人按进沙发里,冷若冰霜地看着她。
“他是来找你的。”
此陈述句非疑问句。叶秋容举着金手表求饶,“他想要这个,我给抢回来了……”
段澄恩根本不接招,仍旧盯着她慌张的脸,冷声道,“换成别人,他手里就算攥着金条、钻石,你也断不会近他的身,倒第一个先大声叫喊,把人全招来,量他也逃不出去。看来,你当真喜欢他。”
“我没有……”
“撒谎,”大手紧紧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与他正面相对,“你喜欢他什么,年轻?危险?还是神秘?我给不了你的东西,你就想从他身上得到,是吗?”
叶秋容下颚一阵酸痛,知道自己的脸被他捏变了形,“你弄疼我了……”
“回答我。”
“是又怎样!”
这几日内心积攒的委屈和爱而不得的失落早不知在什么时候团成一捆,他的态度成了最后一根压倒她的稻草。只轻飘飘落在她心里,就将她伤得体无完肤。
她是贪,贪他的富贵、他的钱,可她也爱他,她自认结婚之后对他只有顺从和崇敬,可白日的讨好每每到了晚上,就会变成一支支穿云的利箭,精准无比地落在她胸口,刺进她心里。
“他比你年轻,难道还是我的错不成?先生只看到他和我打在一起,一句话不问就认定是我主动贴上去,认为我喜欢他,我百口莫辩!那就当你说的都对,反正你们所有人都以为我看上的是你们段家的钱,那就当先生冰雪聪明,都猜对了!”
“先生?”段澄恩冷笑一声,捏住她下颚的手改为在她面颊轻抚,“你在背后怎么叫我,当我不知道吗?”
“知道就知道,臭老头、臭老头!啊~”
段澄恩双手抓住她衣襟,“嚓”的一声旗袍被撕开,露出里头真丝的胸衣。男人弯曲腰背,巨大的黑影笼罩上来,眸光里闪烁着危险的光。
“那你也猜猜,我看上你什么。”
他开始解领带,叶秋容便知道他要干什么。这种时候她自然没有心情陪他,挣扎着想从沙发上爬起来,“管你看上我什么,老娘今天不伺候了……你起来……”
阳台门尚敞着,她却觉得热。段澄恩松开领带俯身下来,小拇指勾起她胸衣的肩带,手上猛然使劲往下,就听见衣带崩断的声音。
男人湿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一路往下,“这脸、这身子,还有你伺候我的功夫,我都很满意……”
他在说什么!
叶秋容羞愤难当,抬手挥过去,被男人抓住,用戏谑的眼神看她。她干脆抬起头,一口咬过去,他立刻疼得皱眉。
上次被她咬在虎口上的痕迹还在,见血之后的男人更加兴奋,不顾她的反抗,衣服一件接着一件落了地。
“我不要……今天我就是不要……”
“往日只要是你想要,无论多累我都会满足你,今日轮到我了……”
下一瞬,她被一股力量堵住,生生疼得落下泪来。
他怎么能如此对她!
她整个人陷在沙发里,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辱感涌上心头,她开始放声大哭,一边捶打一边骂他。
骂他畜生、骂他老男人,骂他如果是个穷光蛋,她连看都不会看他一眼,总之什么难听骂什么。
段澄恩起初还有所收敛,听她开骂,心头那点愧疚反而烟消云散,将她的眼泪当作最猛烈的药剂,张嘴服下。
窗外雨打梧桐叶,啪嗒啪嗒响个没完。
动情声色处,男人俯身,将她抱进怀里,贴在她耳边呢喃,“既如此说,太太放心,我一定保你荣华富贵,让你这辈子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说罢只是继续,她就像蔫了气的皮球一样,浑身那点力气迅速垮了。
雨露洒进窗户,卧室内的皮沙发又宽又大,沾湿水渍也更好清理。颠来倒去之间她已然不知道今夕何夕,只知道阳台外寂静无声,连车辆经过之声也渐不可闻。
最初她还有些上瘾,久了受不住也反抗两下,让怎么就怎么,假意配合着,只要逮住机会就往沙发下躲,想跑进浴室。奈何她越是如此,男人就越兴奋,赤眼竖眉捏住她不松手,在她耳边低声,“去找你的白扇周来救你啊!”
男人后背见了红,她的衣服也全遭了殃,丝丝缕缕,布满深一块、浅一块的渍迹。
丰沛的水渍打湿软枕,被男人抽出来扔在地上。她胡乱的骂声逐渐变小,最后变成小声呜咽。一滴热汗自男人眉心滑落,滴在叶秋容泛红的鬓角。
沙发已经没什么意思,段澄恩双手轻易将人抱起来,又往梳妆台躺去。满台面首饰珠串丁零当啷响个没完,咕噜噜滚到地上,钻进床底。叶秋容眼神失焦,哪里还顾得上心疼自己的宝贝。
最后是阳台。她怕别人瞧见自己、拼死抵抗,双手死死抓住门把手不愿意出去。男人看着天边似有云霞升起,终于满意,抱着她在屋子里走上几圈,闷声低哼起来。
昏迷过去之前的最后一刻,叶秋容脑子里只隐约知道,昨日是禁足最后一日,她却没力气出门了-
彻夜的疯狂,因为阳台门没关的缘故,叶秋容口不择言的话多多少少被听了去。段澄恩什么人物,就算听到他被自己的太太骂老头,家中仆人也没人敢议论半句。
因着卧房被段澄恩打成了筛子,下人第二日便将叶秋容早早催着起了,腾出空间来收拾东西,搬到西边空房暂住。
期间少不得要从大哥、二哥的屋子路过,许小月吃准两人这几日红脸,段澄恩在外头不会回来得太早,有意无意到她面前挑刺。
“哟,怎么平日里不察觉,你这衣柜里裸露的衣裳这样多?咱们家正途出身,媳妇也都是身家清白的好人家,你这些少绸缺缎的衣裳,穿出去简直丢人。大嫂,你说她该不该扔?”
叶秋容刚护住自己的衣服,她又来要屋子里的东西,“彩釉的瓷枕已经有两只了,多出来的放到大嫂屋子去罢,正巧尧明小少爷明年可以使,不用去外头买那些碎瓷的,不扎实。”
“那是我的物件,结婚的时候收到的新婚礼物!”她把两只瓷枕搂在怀里,不让许小月拿走,“先生说过,这些物件是我和他共有,我可以做主。既屋子里有两只,我早前已经和先生说好,把这两只送去给我爸妈夏天乘凉使,不能送去大嫂屋子!”
“原来是要拿出去孝敬自己穷酸的父母。”许小月松了手,咯咯笑起来,“那倒成了稀罕物。不过这才是你最终的目的吧?”
“什么目的……”
“劫富济贫啊,”许小月笑看身旁何美龄一眼,对方也低头浅笑起来,“劫我们段家的富,救济你叶家的贫。真是好计算。还好这两只瓷枕我们亏得起,只当肉包子打狗,给出去只当丢了。不过,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往自己家里拿东西可要有度,就怕我们有那个度量给,你们没那个福气用!”
“你!”
顾不上瓷枕脆生易碎,叶秋容把东西扔给丫头,起身抓住许小月的头发,伸手去打她。
知道女人的脸打不得,她干脆勾起指尖,掐她的胳膊、拿鞋跟踩她腰上软肉,“叫你胡说……叫你说我们家没福气……”
“哎哟~”
“叶秋容!还不快松手!”何美龄的加入无济于事,两个养尊处优的少奶奶打不过血气方刚的十九岁倔强少女。
从前在仙乐斯的时候,叶秋容因为生得漂亮,哪怕端着托盘在舞厅走一圈,都能抢走舞女好几个客人,因而没少和女人们被迫掐架,下手多了,知道轻重。
反而是许小月缺心眼,打架只知道扇耳光,最后往往她看上去毫发无伤,只是乱了头发,其实头皮、胳膊和腰上早就见了血,身上衣服、首饰也都被扯烂。而叶秋容只是脸颊微肿,哭哭啼啼在老太太面前闹上一阵。老太太这段时日本就病弱,听见哭闹声心烦,最后也不曾管,挥手让她们都走。
从早到晚,叶秋容没见着段澄恩,笃定他存心要晾着自己,给自己气受,心里又冷了半截,生出一丝悲凉。
好像她只是他花钱买来的一个物件。花了钱,他就要做她的主人,而不是她的先生。往日他对自己那点宠爱和维护此刻一点也想不起来了,满脑子只有他那晚戏谑的表情,说他看上的是她的身子、她的脸,还有她伺候他的功夫。
段澄恩表面看上去与平日无异,依旧坐在会议桌正中间开着会,实则脑子里充斥着她昨晚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灌得满满当当:
“老男人!”
“不会真以为我喜欢你吧?我就是图你的钱!”
“老了不中用还不让人说,富贵人家的公子果然矜贵!”
“就说你是娇养的玫瑰花儿怎么了!”
“浑身上下只有那张脸能看!”
“你有本事别撕我衣服,看我打不打你!”
“我要趁你睡着了掐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