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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烬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快败下阵来,脸色青了又黑,许久,分外不甘道,“原来如此,那我先回去了。”

他将杨梅搁下,拎起食盒,倍感耻辱地抬起眼。

倘若他不是魔修,而是真正的贺兰烬,或许这种时刻,不会害怕沈长异。

贺兰烬走了,房内陷入寂静。

李商陆坐在桌边,没有抬头。

那把剑从面前拔出,收入剑鞘。她隐约感觉到对方还在盯着她,极具侵略性的视线,令李商陆浑身不自在起来。

身前被阴影覆盖,白皙修长的指,捏起一颗贺兰烬送来的杨梅,递到她唇边。

李商陆羞耻抬眼,咬牙道,“差不多得了,他都已经走了。”

沈长异眸光很暗,仍旧捏着那杨梅,只字未言。

李商陆深吸一口气,固执地挪开脸,“我不吃,你别以为我最近对你好些,你就可以蹬鼻子上脸……”

话还未说完,冰凉的指抵在她的唇上,不由分说地将那颗杨梅送了进来。

李商陆吃惊地看向他,下意识想捉他的手,却被掐住脸吻住。

“这是惩罚。”

尝得出别人滋味,却尝不出他的惩罚。

明知有孕还要跟男人下山看花灯的惩罚。

喂他讨厌的贺兰烬吃东西的惩罚。

他声音很淡,“不要再见他,否则我会生气。”

他们已经有孩子了。

商陆愿意给他生下来,他已经不再是没名没分了。

爹娘说过,如若商陆喜欢上别人,他必须要放她走。

他给过商陆很多次机会,他会帮她相看更合适的男人,也可以忍受她与其他男人亲密,哪怕商陆背叛他,他也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可沈长异并非圣人,只是个普通男人,也会有不能言明的阴暗念头,妒忌心情。

一开始只是希望不被讨厌就够,慢慢地,他想要更多。

从商陆开始靠近他的那一刻起,沈长异便永远不会再放走她,改嫁、和离、移情别恋,绝无可能,想也别想,他不要再给机会了,不要再看她离开自己靠近别人,不要再看她的眼睛望向别人,他会受不了。

他要让商陆喜欢他,让商陆属于他。

任何人,休想觊觎——

作者有话说:修。

第36章 道簪(二更) 难道她是特殊体质?……

(三十六)

李商陆最后还是把那颗杨梅吃掉了。

她瞪着若无其事的沈长异, 把果核丢在桌上,“满意了?”

对方面无波澜, 好像已经冷静下来,只是仍然没有说话。

李商陆没想到他会对贺兰烬拔剑,从前不管她和贺兰烬说什么,这蠢货分明都是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又或许他在乎也不敢吃醋。

今天却好像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生气的神情,比平日里看着聪明多了。

她抿起唇, 上面似乎还能感受到被强吻时的力道,身体也酥酥麻麻的,胸口也酸胀起来,说不上来的奇怪感受。

没有被冒犯的怒火,反而是……有些期待他会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

然而,除此之外, 沈长异居然什么也没做。

他把贺兰烬送来的那些杨梅收好, 又把自己买来的杨梅搁在桌上,然后就坐到书案边继续看那些育儿书。

李商陆剜了他好几眼,他根本没看见似的,专心看那些破书。

看吧, 怎么不把你看瞎?

她黑着脸起身, 走到他面前, 把那本破书抽走,“你还在生气?”

沈长异手心一空,抬眸看她, 平静解释,“没有生气了,从你对别的男人承认是我夫人的时候, 就不生气了。”

李商陆喉头微噎,有些不死心地道,“那我晚上要去和贺兰烬看花灯。”

沈长异沉默半晌,诡异地理解了她的需求。

他起身把人抱到床上,按进软榻里。

衣襟被粗暴扯开,李商陆心跳得极快,掌心无力地抵在他的发顶。

“你……”

沈长异抬眼望向她,舌尖舔过湿漉的唇瓣,笑了笑,“真的是甜的。”

李商陆脸上红得滴血,雪白指尖插在他的墨色绸缎般的发间,不像阻止,反倒像欲拒还迎。

“商陆喜欢我这样,对么?”

沈长异轻吻在她颈侧,将她眸底的怔忡迷离尽收眼底。

她想看他吃醋,想要惹怒他。

对上他幽沉的目光,李商陆竟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心口的跳动声清晰到不用仔细听都听得见。

长裙被褪下,她用仅剩的本能阻拦,“我有孕了,不能行房……”

“嗯,”他轻吻在她额头,“我知道。”

他只是想让商陆舒服而已。

头脑渐渐失去思考,只剩在沉默中爆发的欢愉,沈长异每一次动作都令她战栗不已。

半柱香过去,李商陆瘫软在软被里,眼尾红的厉害,像被欺负哭了。

脑海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她止不住发着抖,好久才平复呼吸。

沈长异慢条斯理擦干净手指,唇畔的笑意怎么压也压不住,他轻声问,“商陆,需要我帮你擦么?”

李商陆缩在软被,闷声道,“滚。”

沈长异抿了抿唇,悄然掀起软被,隔着一条缝,望着她,“那我把手帕放在你身边,你要记得擦。”

李商陆一脚把他踹下了床。

这蠢货肯定是在哪里偷偷学了什么,不然不可能一下子懂这么多。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一日在沈长异面前失态,想起来便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想死。

但是,感觉……还不错。

沈长异把那些育儿书整理好搁在书架上,拿到其中一本时,他动作微顿,有些心虚地把那本书塞进了书架最里面。

那是在藏书阁里找了好久才找到的……

不是想看,只是好奇。

好吧,不是好奇,就是想看。

商陆好像也很喜欢,真是太好了,下次也试试书上其他的内容吧。

*

乌飞兔走,日月如梭。

弹指之间便从夏到了初秋,又自秋到了深冬。

明昼宗落了厚厚的雪,整座山白茫茫的,弟子们都换成了冬日的道服。

疏桐阁内贴满了暖玉,就连地砖也换成了可以暖脚的奇石。

“这件也太丑了,那件也难看死了,你眼睛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李商陆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孩子穿的小衣服满月锁全扔到角落,冷酷开口,“以后不许再买任何衣服首饰,简直浪费钱。”

沈长异捡起其中一件花色的小棉袄,轻声道,“这件也不好看么,上面缝着牡丹花,穿上肯定很喜庆。”

李商陆:“……”

她夺过那小棉袄,打开窗子扔了出去。

沈长异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似乎有些不服气。

李商陆睨他一眼,“你有意见?”

“我问过谢渡,谢渡也说很好看的。”

李商陆气笑了,毫不客气地道,“你们师徒俩都是瞎子。”

沈长异凑上前来,又从怀里掏出一支簪子,“这个呢,你觉得如何?”

李商陆垂眸看去,是一支翡翠玉簪,雕成了梅枝样,簪头几朵清丽的玉花,格外别致。

她嗤笑了声,“你觉得刚出生的孩子能戴上发簪?沈长异,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过。”

“不是给孩子的。”沈长异抿了抿唇,把簪子搁在她手心,小声道,“给你的。”

他脸上笑容让李商陆微微晃神,她看向那支簪子,俨然是精挑细选过,或许不止问了谢渡一人。

“戴上看看?”沈长异期待地看着她。

那视线实在炽热,李商陆不由挪开眼,半晌,她按住沈长异的脑袋,把那支簪子插在他发间,嘲笑了声,“还是你戴好看。”

沈长异愣了愣,跟着她笑,“那我把我的簪子给你。”

他自发间摘下自己的道簪,小心翼翼地戴在了李商陆的头上。

“很好看。”没等李商陆出声,沈长异便先开了口,“这样,你我都有各自的一部分。”

话音落下,李商陆心口漏跳一拍。

她刚想说些什么,便听疏桐阁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师尊,师尊!”

房门被急切敲响,沈长异看了一眼房门,又看向李商陆,“是谢渡,我去看看。”

他起身离开。

李商陆走到银镜前,指尖不自觉抚上那支纯银道簪,很简单的款式,簪头的形状像一片流云,又像迷蒙的山雾。

簪子戴在她头上,也凑巧,不大不小,正合适。

疏桐阁门外。

“师尊,太阴山弟子来信,南域有魔将出没,”谢渡气喘吁吁道,“那人说不准便是师尊一直在找的魔修……”

沈长异神色忽变,眸底覆上一层寒意。

“机不可失,师尊,你要尽快。”谢渡深吸一口气,终于平复,“太阴山弟子说,那魔将竟然伪装成城主,实力非常强悍,已在暗中杀了不少人。不过弟子们的身份也已暴露,对方说不定很快就会逃走了。”

他好不容易说完,却见沈长异面色虽沉,但完全没有要动身的意思。

“师尊,你不去么?”他有些茫然地问。

师尊一直在找一个魔修,这件事从三年前谢渡就知道,他苦苦追寻,几乎从不休息。

以往但凡得知疑似那魔修的线索,师尊便会第一时间赶去除魔。

可这次,不同。

沈长异默然许久,淡声道,“我不去。”

谢渡愣了愣,不知所措地看着沈长异转身回了疏桐阁,半晌,攥紧了指。

他想起来了,这几日,师母就要临产了。

能让师尊放弃除魔,恐怕也只有这一个原因。

线索不能断,这是师尊日夜不休找了整整三年的魔修,若非万不得已绝不会放弃。

既然师尊不能去,他去。

杀不了那魔将,他还拖不住么?

只要拖到师母生下孩子就好。

谢渡深深看了一眼疏桐阁,随手抓住一个小弟子,留了口信给宗主,而后将背后长剑拔出来,剑尖划出一道寒芒,很快连同身影消失不见。

*

临近生产,李商陆却觉得最近身体没来由地轻快,腰不酸了背不疼了,就连吃饭胃口都好了不少,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孕吐也不再有。

有些好笑的是,沈长异反而时常会突然想吐,整个人也昏昏沉沉的,总像没睡醒似的。

难不成生病了?

李商陆纳闷地看着躺在软榻上,面色苍白的沈长异,伸手去摸他的额头,稍微有点热,也算是正常的温度。

他呼吸微弱,说的话也愈发的少。

先前腾长老来给李商陆诊脉时,顺便帮沈长异看过,腾长老说他身体好得很,压根不用操心。

李商陆就也真的没操心,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沈长异最近这“病”发的越来越频繁了,实在奇怪。

她担心,是不是他幼时那怪病又发作了。

“我没事。”沈长异轻轻开口,难受地将身体蜷缩起来,“就是想睡一会。”

见状,李商陆只得把被子盖在他身上,望着他渐渐陷入沉睡,起身将烛火熄灭。

那一夜,李商陆睡在他身边,做了个漫长的梦。

梦见她在家里的小院子里斗蛐蛐,爹娘从房里走出来,伸着懒腰,笑呵呵道,

“商陆,还玩呢?”

她抓起一只蛐蛐,举起来给他们看,稚气笑着,“李寒烨,你看我这只大牛厉不厉害,把别人的小不点全打飞了!”

李寒烨俯身下来,故作惊讶道,“真厉害啊,不愧是商陆的蛐蛐,芙儿,你快来看。”

在他身旁,笑容温柔恬静的女子缓慢走到李商陆身边,轻轻把她揽进怀里,拍去她身上沾染的尘灰。

“商陆,这不是长异抓的那只蛐蛐么,该不会又是抢来的?”

她抿紧唇,在女子怀中依恋地蹭了蹭,“娘,我这回没抢,谁让他老来烦我,我就说每次找我玩要给我一只蛐蛐,他给了我就是我的。”

“傻丫头,”江芙笑着捏住李商陆的小脸蛋,满眼疼爱地道,“娘好想你啊。”

李商陆愣了愣,似乎没明白她的话。

娘不是刚刚睡完午觉么?

江芙看着她的脸,眼底很快蓄满了泪水,她强忍哽咽,闭上双眼,低低道,“只要你能平安,娘这一生没有遗憾了。”

李商陆懵懂地望着她,伸出小手去擦拭她的泪水。

“芙儿……”李寒烨将她扶起,拥入怀中,随手抹去眼底的湿润,“咱们只能看一眼,该走了。”

江芙努力挤出些许笑容,轻声道,“往后要高兴些,商陆。”

李寒烨伸出手,大掌在李商陆的头顶揉了揉,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商陆会把自己照顾好的,我们商陆也是当娘的人了,已经懂事了对不对?”

“什么当娘的人,我怎么听不懂,”李商陆见他们转过身,朝小院外走去,她连忙追赶,却好像怎么也追不上他们的身影,“爹,娘,别走……”

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向院外,跑到空无一人的长街,跑到记忆里每一个曾玩耍过的地方。

“爹,娘!”

“你们别扔下我!”

李寒烨和江芙在长街尽头转过身来,朝她摆了摆手,像是告别。

刹那间,李商陆猛然从睡梦中醒过来,脸上沾满了泪水。

自从爹娘死后,她第一次梦到他们。

实在奇怪的梦,就好像爹娘今天专程回来看望她似的,今天又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许是她想多了。

不过,能见到爹娘真好,如果明天也能梦见就更好了。

天色仍未亮,估摸是寅时六刻的前后。

她抹掉脸上的泪水,方想下床去洗把脸,却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面前掠过,按在她的肩头,将她摁回了软榻上。

“别动。”

沙哑的声音自暗夜中响起,沈长异从软榻上起身,颤抖着手,用被子将她裹好。

“你怎么醒了?”李商陆仍没反应过来,直到腿间感受到一片湿润。

“我去找接生大夫。”

他扔下这一句,身形便立刻消失在原地。

李商陆这才明白过来,她竟然要生了。

这不对吧?

为什么毫无感觉,一点也不痛?

难道她是特殊体质?

第37章 柿子橘子 听起来很好吃,甜甜的。

(三十七)

虽然沈长异说让她别动, 可李商陆现在感觉自己还有力气,便起身做些准备。

心头莫名慌乱, 她反倒希望自己能疼一疼,现在什么感觉都没有,这也太不正常了。

生产时会用到的东西,他们一早就按照那些育儿书和医书备全。

腾长老专门炼了七七四十九天的不留疤痕的凝血露。除此之外,宗主送来的镇痛散,回气丸, 皆是珍品中的奇品。

李商陆小心翼翼挪动身子,伸手将床头那些灵丹妙药取来,就着水喝下。

喝个药的功夫,两个接生大夫冲了进来,却不见沈长异的身影。

“夫人快快躺好,咱们马上开始!”这两个大夫是他们早就找好的, 知道这几日临盆, 大夫时刻也等着消息。

李商陆瞧了瞧她身后,蹙眉道,“沈长异呢?”

对方愣了愣,似是没想到她竟然还能有闲心管别人, 顾不上回答, 只忙着帮她调整姿势, “先不管他,你现在是最要紧的,来, 把枕头垫到腰下……”

“这肚子……我怎么看着像是两个?”

“两个?哟,还真是!”

李商陆错愕听着,脑海空白一片。

她竟然怀了两个, 这下好了,沈长异起的两个名字,还真能叫那蠢货用上。

婴儿的嚎啕大哭很快响彻整个疏桐阁。

一切很顺利,即便有两个孩子,也出乎意料的顺利。

全程几乎没有任何痛苦挣扎,小崽出来时她还抽空瞧了一眼,难看死了,看不出像谁,反正就是丑得吓人。

她身上微微热出些汗,却没有疲惫。两位大夫帮她清理干净,盖好被子,将小崽们抱来给她看。

“剑仙夫人,是龙凤胎,剑仙大人真有福气啊。”

李商陆朝那两个小崽瞥去,忍不住扶额,真的是好难看啊。

算了,勉强抱抱吧。

她伸出手,将其中一个小崽抱进怀里,软软的,小小的,好似什么极其珍贵易碎之物,李商陆不禁屏住呼吸,离得这样近,勉强能从眉眼之间依稀分辨出来这孩子是她亲生的。

虽然,还是很丑。

李商陆把小崽递到大夫怀里,随后从储物戒取出准备好的谢礼交给他们,“多谢二位大夫。”

大夫们没有推脱尽数收下,笑着说了些吉祥话,“不必谢,我们也算沾了剑仙夫人的喜气,这两个孩子是兄妹,哥哥比妹妹早出来,想来日后也是个能保护妹妹的好孩子。”

李商陆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许久,她又问,“沈长异呢?”

语气略有些不满。

她为沈长异生了两个孩子,从天黑生到天都亮了,沈长异竟然从头到尾没出现,跑哪去了?

两个大夫面面相觑,有些尴尬地道,“这……剑仙大人带我们赶到之后,便称太累了要休息一会。”

话音落下,李商陆陡然沉默。

他累?

他也就去找大夫而已,来回最多五里地,用遁地术能有多累?

心尖冷沉下来,李商陆没再说话。

娘说过,当年娘生下她的时候,爹在房门外寸步不离,哭天喊地的声音比娘还响亮,生怕娘会出什么事,生完孩子便冲上来抱着娘喂水擦汗。

可沈长异,不及爹所做的一半。

李商陆也不是没听说过,很多男人在女子生下孩子之后就会原形毕露,到手了便不会再好好珍惜。

沈长异这个蠢货,该不会真觉得她生下孩子,自此以后就不用再对她献殷勤了吧?

呵,果然不该让他顺心如意。

朝阳自云端浮出,天光带着迷蒙雾气笼罩在山巅。

孤山梅树下,血色花瓣落在洁白道服上,艳丽醒目,沈长异浑身被雪水浸湿,虚弱地喘息,泛红的指尖颤抖着抓起地上浮雪,塞进衣襟。

再冷一些,就不痛了。

不知过去多久,四肢都变得冰冷麻木,沈长异呼吸更浅,察觉到那剧痛有减轻的迹象,他终于能够集中精神运转灵气,身体逐渐恢复温度。

足靴一深一浅踩着雪,走回疏桐阁。

沈长异推开门,见到两个大夫抱着孩子喜气洋洋地冲过来。

“剑仙大人,是龙凤胎,你好福气啊!”

他微微睁大双眼,身上好似也不痛了,从两个大夫身旁走过,来到李商陆的榻边。

“商陆,你怎么样?”他哑声问。

李商陆从他进门起便在打量他,整个人好像跌进水里似的,浑身都湿透了,带着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离我远点,想冻死我?”她眸光冷淡,语气不善道,“你上哪去了?”

闻言,沈长异后退半步,有些不知该如何解释,“我……”

见气氛不对,两个大夫忙出来打圆场,“夫人生的很顺,没有任何问题,接下来只要好好养身即可,剑仙大人,您要不要先换身衣服,夫人沾染寒凉容易得病。”

沈长异连忙点点头,看向李商陆,一番欲言又止,还是先去换了衣服。

两位大夫都走了,沈长异小心翼翼地走到榻边,往李商陆的被子里塞进一块暖玉。

两个小崽好像已经哭累了,躺在李商陆身边,肉乎乎的小脸上沾着泪水,沉沉睡去。

李商陆看也没看沈长异,只捏着手帕给那两个小丑孩子擦泪痕。

沈长异怔怔看着她,那副为孩子擦泪的温柔模样,不知怎的,也令他心头软塌下来,眼眶不由自主红了几分,“商陆,你辛苦了。”

“你还知道我辛苦?”李商陆冷笑了声,“怎么不等我死了再来慰问我。”

话音落下,沈长异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她的唇,眉宇紧蹙,“不要说这种话。”

商陆不会有事,他算过几十上百次了,商陆一定会平安。

李商陆抓住他冷冰冰的手甩开,不耐烦道,“滚远点,淋了雪还碰我。”

沈长异赶忙收回手,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确认她状态不错,才终于看向她身旁睡着的两个小崽。

好小。

好可爱。

他忍不住露出笑容,轻声说,“商陆,他们长得真像你。”

闻言,李商陆垂眸望向那两个脸蛋皱巴巴的小丑孩子,嘴角微抽,“像你,跟你一样难看。”

沈长异不觉得难看,听她这么说反而有些高兴,“真的像我,你看他的嘴。”

他指着小崽紧抿的小嘴,又指了指自己,“长得一样。”

这蠢货完全没听出来她的讽刺,李商陆见他傻乐的模样,轻嗤了声,心头的闷气莫名消散了。

沈长异满眼喜爱地望着那两个小崽,轻声道,“这个是晏和,这个是姝宁……”

听到他的话,李商陆拄着下巴,凉嗖嗖道,“谁准你给他们起名了?”

沈长异噎了噎,试探着低低道,“那商陆想叫他们什么?”

其实李商陆压根没想名字,只是单纯看不顺眼沈长异不经过她同意就擅自做主的样子。

她沉吟片刻,眸光扫过不远处的桌子,桌上放着宗主送来的水果。

半晌,李商陆抿了抿唇,小声道,“大的就叫小柿子,小的叫小橘子。”

沈长异默了默。

李商陆有些恼羞成怒道,“怎么,我给我的孩子起名,你有意见?我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她知道听起来很随便,但是一听就是小孩的名字,而且贱名好养活,两个小崽看起来又瘦又小,能养活就不错了,这蠢货什么都不懂。

“嗯……”沈长异谨慎地道,“没有意见,商陆起的名字比我好。”

小柿子和小橘子,也挺好的。

听起来很好吃,甜甜的,他以后只吃柿子和橘子。

不多时,天色大亮,渡蘅上君得到消息前来祝贺,紧接着便是腾长老、裘寒玉……

宗主姗姗来迟,她眼底一片乌青,似是没休息好,神色略有些倦怠,却仍强撑着关心李商陆,“商陆,你要好好休息,先前送来的丹药可有吃下么,那些是对女子身体极好的补药……”

李商陆点了点头,轻声道,“都吃下了,多谢宗主。”

面对宗主,她总是会不自觉被对方身上那股慈爱包容之意感染,脑海浮现出娘的模样。

宗主望着她,好像有话要说,半晌,又忍了回去。

李商陆察觉出她的犹豫,低声问,“宗主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宗主眸光颤动,声音染上一丝哽咽,“实不相瞒,七日前,渡儿收到南域魔将出没的消息,那些魔修畏惧剑仙大人,向来都藏匿得极好,这次得到的消息也是十几个太阴山弟子拼死送出来的……”

谢渡原本是想请沈长异去除掉那魔将,可那几日正好李商陆临产,沈长异拒绝了,谢渡为了将那魔将拖住,便独自去了南域。

足足七日,音信全无。

宗主心急如焚,却不敢声张,只等李商陆能够平安顺利生下孩子,才前来请求沈长异出山除魔。

然而一进疏桐阁来,她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商陆刚生下孩子,身子定还虚弱着,此时如何能让沈长异离开她的身边?

可渡儿,是她的孩子。

南域那些被魔修残害的百姓,也是别人的孩子。

“我知道此事是我太过自私,”宗主落下泪来,轻声道,“商陆,不求你原谅我,我自会竭尽全力弥补。请你让剑仙大人前去除魔吧。”

听到她们的话,抱着小橘子的沈长异将视线缓缓落在宗主身上,半晌,他默然敛起眸光,没有开口。

李商陆怔怔看着她脸上的泪水,即便是仙门宗主,也是有血有肉的人。

但沈长异又何尝不是爹娘的孩子。

只是他的爹娘不在了而已。

“沈长异。”

她唤了一声,沈长异应声走来。

李商陆上上下下审视他半晌,狐疑道,“你有多厉害?”

话音落下,宗主和沈长异都愣了愣。

他不知如何形容,又听李商陆低声道,“魔将,你打得过么?”

魔将,虽然不知是怎样的人物,但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小角色,谢渡去了七日音讯全无,想必那魔将肯定强到让谢渡根本应付不过来。

自打来了明昼宗,李商陆真是把这辈子没见过的世面都见了个遍。

沈长异轻声道,“打得过。”

“真的?”

“嗯。”

他回答的很平静,让李商陆的心渐渐落回原位。

“那你去吧。”李商陆从他怀里抱过小橘子,声音很淡,“早点回来。”

沈长异深深看她一眼,指尖缓慢蜷起,“等我三天。”

他一直想当好夫君、好父亲,却忽略了,他的妻子也是世上顶好的妻子。

商陆比他要坚强得多。

宗主闭了闭眼,俯身行礼,“多谢剑仙大人,多谢商陆,这份恩情,我记住了。”

李商陆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两声,把小橘子塞进她怀里,“什么恩情不恩情,你也别闲着,帮我照看孩子。”

闻言,宗主眼睫颤了颤,轻轻点头,将小橘子抱进怀里,“哎,这孩子,长得真像你。”

李商陆:……

她到底哪里皱巴巴的?——

作者有话说:有二更。

第38章 怨恨(二更) 那只银色的流云道簪掉落……

(三十八)

“小柿子, 小橘子?”

宗主忍不住笑起来,“好有趣的名字, 一听便是商陆会起的。”

李商陆面上微红,看着她怀里嘬着手指的小柿子,“就是觉得好养活而已。”

半晌,她又像是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凑到宗主耳边问, “你生孩子时,痛么?”

闻言,宗主有些愕然,“这是自然。”

哪有生孩子不痛的,她生下谢渡时险些半条命都没了。

忽然间,她终于发觉到李商陆面色红润, 神态平静, 眉眼间半点疲惫都没有,丝毫不像刚生下孩子的人,宗主吃惊地道,“难道你不痛?”

李商陆也正是感到奇怪, 低声道, “一点感觉也没有, 若不是亲眼所见,我都以为是别人替我生了。”

两人嘀嘀咕咕讨论半天,宗主轻声道, “许是因为商陆是有福之人,不必多想,只要身子没出问题就好。”

说到这, 李商陆面色微变,她忽然伸出胳膊来,用力掐了自己一下,旋即不可思议道,“还是不疼。”

宗主也没见过如此神奇的事,思索许久,还是低声道,“改日让腾长老仔细查查,不过,你还是不要故意弄疼自己,以免万一痛感回来,受罪的还是你。”

李商陆点点头,她就是觉得奇怪而已。

要是能一直这样感受不到疼痛就好了,以后来月事也不会疼。

又过两日,宗主每天都抽空来陪她,有时还会带上裘寒玉,一人抱一个小崽喜欢得不得了。

听说李商陆嫌弃丑,宗主笑着说,长长就好看了,谢渡小时候更难看,她当时还以为自己生了个小猴子。

只是等他们走后,李商陆还是难免有些照顾不来。

她也没想过自己会生两个,照顾一个的经验都没有,何况是两个。

有时刚喂完小柿子,小橘子便哭起来,小橘子喂完,小柿子又尿了。

小橘子倒还算乖巧些,哭得不厉害,安安静静地喝完奶便嘬手指玩,小柿子简直是个来讨债的小混账,隔一会就哭哭唧唧的要奶喝。

她莫名想到,兴许小时候她娘也是这么想她的,便忍不住笑出声来。

沈长异说三日内回,也就是明天便会回来了。

李商陆觉得自己最多也只能再坚持一天,多半天都忍不了,等沈长异回来,她要把这些活都扔给他干。

入夜,房门又被敲响。

李商陆把小柿子搁进被窝里,疲惫地起身。

这么晚会是谁来,难道是沈长异提前回来了?

“商陆。”

门外,贺兰烬缓缓抬眸,递上一只红包。

“恭贺你。”

李商陆没想到会是他来,一见到他的脸,便想起那日沈长异吃醋生气的模样。

她将红包接过,打开数了数,不是小数目,她笑眯眯收下来,已经想象出沈长异知道这红包是贺兰烬送来时的表情。

“怎么这么晚来,白天怕碰见沈长异啊?”李商陆没开门让他进来,只倚着门框道,“我真不是有意瞒你,怀孩子这事也早过告诉你,你该不会记恨我吧?”

记恨?

贺兰烬静静看着她,那张脸本来不合他的口味,也不知怎的硬生生看顺眼了。

他恨的人从始至终只有沈长异,每时每刻想起这个名字,都恨不能亲手杀了他。

“夜里风冷,你回去吧。”

贺兰烬淡声道,“我知道他不在,需要帮忙来找我。”

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开,甚至没有等李商陆的回复,余光瞥见了她头顶的簪子,分外扎眼。

那是沈长异的道簪,他骤然停住脚步。

望着他离去的孤寂身影,李商陆抿了抿唇,半晌,退后半步便要将门关上。

一只手却忽然抵在了门上。

她微微一怔,抬眸看去,贺兰烬竟然又折返回来。

“等等,”他死死盯着李商陆,沉声道,“我还有话要说。”

他还是忍不住要说,偏要说出口不可。

凭什么沈长异的命那么好?别人渴求的无上法力他从生下来就有,别人苦修数百年却能被他轻易几剑杀到只剩一缕残魂,宗门所有人都敬仰他,把他当成神仙供着,他本以为世上至少还有一人跟他一样怨恨沈长异,可没成想那人会亲自为沈长异生下两个孩子。

李商陆不解地看向他,“说啊,我又没拦着你。”

见她那副无所谓的态度,贺兰烬忽然笑了笑,“你不怨恨他了,是不是?”

李商陆神色微顿,她似乎从未跟贺兰烬说过她怨恨沈长异,只说过她曾经讨厌这个人。

隐约的,她似乎猜到他要说什么自己不愿听的话,李商陆皱紧眉头,要将门关上。

可贺兰烬一手抵住门,不给她机会。

目光定定看着她,贺兰烬眼眸泛红,低嗤了声,“李商陆,你跟我才是一类人。”

“你到底要说什么?”李商陆终于被他激出些火气来,不耐烦道,“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贺兰烬却忽然抬手掐住她的脸,迫使她看向自己。

“那天的毒药是我给你的。”他声音很轻,似还带着笑,“为什么没下毒,你不是很恨他么,恨到想要杀了他?”

李商陆不可置信地看向他,那张脸在此时竟变得无比陌生,渐渐变化成了当初把药包塞进她手心的那个人的脸。

“李商陆,”贺兰烬将脸变回来,冷冷道,“我远比沈长异更了解你,你就是一个心思恶毒睚眦必报的女人,你跟我是一样的,谁也别想摘干净,既然你忘了,我帮你想起来就是。”

“你到底要干什么?”李商陆唇色泛白,挣脱开他,想要呼救却被捂住了唇。

贺兰烬附在她耳边,沉声道,“我只是要帮你想起来,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也很想知道,你那日究竟为何没有把药放进去。”

眼前忽然风沙四起,迷住了视线。

李商陆努力挣扎,可贺兰烬的力气远比她要大得多。

只一息之间,眼前的一切全变了。

她愕然看着面前熟悉的小院,正是她和沈长异在山上的家。

阳光明媚,正是晌午。

一个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从面前走过,手心握着只白色的药包。

贺兰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冷沉开口,“这是幻境,里面发生过的一切都是你记忆里发生过的事,李商陆,你给我睁开眼看清楚。”

听到他的话,李商陆瞬间猜到接下来即将会发生什么,她努力挣扎,却被牢牢控制住,丝毫动弹不得,贺兰烬扳过她的脸,逼她看清楚眼前的一切。

“不对。”贺兰烬蹙眉望向她,困惑道,“沈长异那天分明是夜里才回来的,你的幻境里怎会是晌午?”

李商陆无力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再次发生。

她知道原因,因为这是,上一世。

那天晌午,沈长异回来,她做好了饭菜,全都是沈长异爱吃的,一碟红绿豆凉糕,韭黄炒肉,还有一盘炒笋菇。

她跟沈长异正好因为除魔半年的事大吵一架,她恶狠狠拆开那药包,全倒进了做好饭菜里。

幻境中,沈长异走进了厨房,望着那些饭菜,丝毫没有任何疑心。

他轻声道,“我来端便是,你去歇着吧。”

李商陆看着他端起那碟下过毒的凉糕,忽然伸出手,按住他,“等等。”

她声音很沉,略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自己端,你回去坐好。”

沈长异抬眼看向她,像是感觉到她的不对劲,奈何他与李商陆并非可以互问心事的关系,只得抿了抿唇,听话离开。

在他走后,李商陆盯着那碟红绿豆凉糕许久,久到时间好像停住了般,她忽然将拿起盘子,似是要将那些凉糕扔掉。

可顿了顿,她突然开始头痛不已,伸手按住额间,只片刻功夫,李商陆眼神变得茫然,竟又将那盘凉糕纹丝不动地放了回去。

贺兰烬怔在原地。

幻境里的一切,都来自她的记忆,也就是说,这些都曾是真正发生过的事情。

李商陆望着幻境里的自己面无波澜地起身,将那些下毒的饭菜端走,呼吸骤然急促,她感受不到疼痛,可心跳却愈发的快。

伸出手,指尖竭力去够,想要阻拦那个“她”。

可什么都做不到,已发生的事,注定会发生。

原来如此,怪不得沈长异最后还是死了,他的确是被她亲手毒死的。

——那日,她根本没有扔掉下毒的饭菜。

她以为自己扔掉重做了一桌,可是没有,没有。

是她亲手杀了沈长异,是她一直自欺欺人,混淆记忆,欺骗自己把饭菜换掉了,欺骗自己沈长异并非被她害死,欺骗自己根本没有错!

见她面色愈发的差,贺兰烬神色微变,将她扶住,“你怎么了?”

李商陆说不出话,喘不上气,眼泪自腮边滑下。

她低垂下头,发丝散落,那只银色的流云道簪掉落在地,滚入尘灰。

贺兰烬眸光复杂,从怀中取出颗丹药递入她口中,轻轻揽住她颤抖不已的肩头,低声道,“商陆,看清楚了?”

“命由天定,你与他注定不是一路人。”

他偏头看向幻境里吃下饭菜的沈长异,这里的一切都绝非虚假,李商陆的确曾用他给的药杀过沈长异,就如前世今生般不可思议。

只是……当时分明有一刻李商陆犹豫了,可目光却忽然像被操控了般,将饭菜原原本本放了回去。

贺兰烬眉宇紧蹙,那状态绝对不正常,倒像是被魔修咒法控制了。

脑海里倏然浮现先前李商陆让他试药的那一幕,她说那枚去嗔净念丹是上君教给她炼的,可以消除体内残余的魔气。

难道就是魔修咒法的魔气?

是谁给李商陆下了咒,居然还有除他之外的魔修知晓他的计划。

可望向怀中哭到脱力失声的李商陆,他眼底划过一丝暗色,终究什么也没说。

最好永远也不要知道。

他们这种人,就是要靠恨才能活着,恨他也好,恨沈长异也好,恨自己也好……

总之,不许留他一个活在怨恨里。

第39章 疼(三更) 他都愿意带着光来找她。……

(三十九)

阴云沉厚似烟灰, 深冬,大雪如棉。

从幻境出来, 李商陆立在雪中,脸上的泪痕已被风吹干。心不会痛,眼泪也流不出来,所有的情绪找不到任何出口,只化作一阵无穷无尽的疲惫。

身旁人为她裹了裹素绒裘衣,声音温柔且轻。

“回去吧, 商陆。”

李商陆木然回过神,抬眸看向他,这张曾经让她以为可以信任的脸,此刻变得模糊不清,像是蒙了一团混沌的雾。

她好像透过他,看到沈长异的模样。

安静躺在槐花树下, 如平常般地睡着, 再也不会醒过来。

这些日子,李商陆一直想不通,为何每次想到沈长异的死都会感到一阵愤怒和痛苦。

她甚至怀疑过那是恨,深入骨髓的恨, 到九泉之下仍不能消解的恨。今日见到那幻境重现, 她才迟钝地想通。

原来是后悔啊。

李商陆讨厌后悔, 她绝不会让自己后悔,所有事都要让自己不留遗憾,想看的花当天必须要看, 想吃的饭晚上一定要吃,走过的路死也不回头看。

沈长异的死,是她人生第一次后悔。

这两个字让她感到一阵恶心想吐, 恨不得立刻将这字眼从脑海里挖出去。

对,她不要后悔。

不是她的错。

她原本也想好好过这一生,嫁给沈长异那天她也想过要把沈家当成自己的家,经营铺子,管理家账,就这样一辈子和沈长异平凡普通地过下去。

毁了这一切的人不是她,是天。

如果不是天要她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她原本也能幸福美满。

沈长异的死,也不怪她。

如果贺兰烬没有找到她,用重金诱惑她去过更好的人生,她怎会选择杀人?

是贺兰烬要借她的手杀沈长异。

是他们一个个都来逼她,不是她的错。

李商陆扶着额角,神色倦怠,静默不语。

贺兰烬沉沉看着她,俯身下来,想去牵她的手,“回去吧,外面太冷,会伤了你的身子……”

话音未落,刺啦一声。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把匕首穿透他的胸口,李商陆缓慢抬起眼,一寸寸将那把匕首抽出。

鲜血滴落在雪地,烙印下朵朵暗色的红梅。

贺兰烬怔然看着她,仿佛感觉不到痛。

“贺兰烬,你是魔。”

李商陆没有法力,没有天资,只是一个普通到街上到处都是的凡人。

可她偏生猜出来了,眼前这个披着人皮的男人,是从地府里爬出来的魔。

早该想到,像他们这样的人,在这话本子里永远都会是那些善良的好人们的对立面。

她是坏人,贺兰烬也是,所以他们必须阴险狡诈、恶毒残忍,否则又如何衬托那些好人高洁美丽、神圣无暇的人格?

贺兰烬吐出一口血,艰难地撑住身子,抬眼看向她。

那样冷漠的神色,自高而下地俯视,竟让他有一瞬间将李商陆与沈长异混淆。

怎会像他?

李商陆一身除魔的本事都是他亲手教出来的,怎会像他?

不许像他,不可以。

“这刀捅得真准,你开始恨我了么?”贺兰烬将齿间血沫吐出来,直勾勾盯着她,笑了笑,“你恨我也是好的,我巴不得你恨我呢,反正你恨着恨着也会变成爱,商陆,你太心软了,只一刀怎么够,我不是教过你,除魔时刀上一定要涂毒。”

李商陆冷眼看着他,将那把染血的匕首随手甩在地上。

“我不恨你。”她漠声道,“我只是好心为我夫君报仇,你要杀沈长异,又不是要杀我,哪里轮得到我来恨?”

贺兰烬面色微顿,有些难以置信地笑了声,“你说什么?”

“我这辈子什么都没做。”李商陆裹紧身上裘衣,那是沈长异给她买来的衣服里唯一一件能穿的,虽然样式不好看,但很暖和。

她笑着又重复一遍,只是眼底毫无感情,“我没杀他,那药包已经被我埋在竹林里,要杀他的人一直是你,你们之间的恩怨,与我何干?”

贺兰烬死死盯着她,“你以为这样说,就能继续堂而皇之抛掉那些过去,继续跟他生活在一起?我不信沈长异得知此事后不会与你心生芥蒂,也不信他永远不会报复你!”

李商陆充耳未闻般走进疏桐阁,声音平静,“你大可以告诉给他听听,顺便帮我问问,他打算怎么报复我。”

她不会走回头路的,哪怕前面一片漆黑也会走下去。从今天起,那个害死沈长异的人是贺兰烬,不再是她。

她已经为沈长异报仇雪恨了,他们两不相欠。

“李商陆!”

贺兰烬踉跄着起身,想要朝她走去。

“对了,那把刀的确涂着毒。”

“走好。”

他动作骤然停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李商陆不紧不慢地将房门合上,眼前渐渐模糊。

贺兰烬冷戾盯着那扇门,嗤笑了声,像是自嘲。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捏碎,身旁很快腾起魔雾来。

“尊主,沈长异正在赶回明昼宗。”

贺兰烬阴沉看着疏桐阁亮着烛火的小窗,淡声道,“换具身体,这具拿去烧掉,不要留痕迹。”

“是。”

*

门缓缓阖紧,李商陆靠在门边,呼吸又开始急促。

她深吸一口气,掌心按在胸口,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许久,她这才想起自己炼制的去嗔净念丹,颤抖的手打开药盒,李商陆搁入口中,嚼碎咽下。

微微的苦。

半炷香时间已经过去,毒药发作,贺兰烬必死无疑。现在世上知道那件事的人,只剩下沈长异。

说不定他根本没介意,早就将此事忘掉了。可沈长异从小记性就好,看过的书一遍就能背出来。

不过就算记得又怎样,这么长时间,他根本没有提起过这事。可万一他心中的确有芥蒂呢?

李商陆脑海一片混乱,不断地自我反驳,忽然听到婴儿啼哭,她短暂回过神来,起身走到榻边,将小柿子抱在怀里轻声地哄。

刹那间,她动作顿住。

——指尖,沾着血。

李商陆努力令自己镇定下来,把哄好睡着的小柿子搁回软榻,走到水盆边一遍遍地洗手。

不知洗了第几次,手指已经脱水发皱,她却仍觉得上面沾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她冷沉着脸,继续洗。

忽然间,房门开了,冷风裹挟着雪花飘进来。

李商陆瞳孔疾缩,下意识抬头看去,对上一双满是忧虑的眼。

“商陆,你怎么了?”

他匆匆关紧门走进来,掌心覆在她的心口,“吃过药么?去嗔净念丹还剩几颗?”

李商陆默然看着他。

“怎么不说话?”

沈长异一刻未敢停歇赶了回来,发顶满是雪花,身上道服也被雪浸湿。

商陆出事了。

想到这个可能,心尖就像着了火般,那魔将究竟是谁的属下,杀了多少人,有没有去过芳草城,他什么顾不上审问,一剑杀掉,甚至把受伤的谢渡随手丢给了城中百姓便离开了。

李商陆仍凝着他,一言不发。

就在沈长异急得要去帮她找药时,她终于开了口。

“你用法术,替走了我的痛感。”

她在叙述,并非疑问。

沈长异身形一顿,回眸看向她,声音小了些,“你知道了……”

见他承认,李商陆闭上双眼,心头某根勒紧的弦霎时崩断。

为什么总是让她显得那样恶毒?

他在替她承受生育剧痛的时候,她在满腔怨怼地气他没有陪自己。

她刚说服自己,试图将一切罪责推到别人头上时,他一边承受心悸之痛,一边千里迢迢冒着风雪赶回来见她。

“沈长异。”她倏忽轻声唤,“我杀人了。”

听到她的话,沈长异神色错愕。

“我杀了贺兰烬。”

如何?

这下沈长异还要怎么帮她开脱?

李商陆盯着他看,不放过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沈长异也望着她,半晌,他淡声问,“尸体在哪?”

“就在门外,你回来时没有看到?”

“没有。”

“匕首呢?”

“也没有。”

李商陆微微怔愣,绕过他,去开门。

疏桐阁外,没有贺兰烬的尸体,也没有那把沾满鲜血的匕首,就连地上的血迹,也早已被大雪覆盖,不知所踪。

怎么可能?

“商陆。”

沈长异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低声道,“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微弱的魔气。”

这也是他方才紧张的缘故,此地曾有魔修来过。

“你杀的是魔,不是人,对么?”

他无比确信地说完这句,牵住她的手,将人拉进疏桐阁内。

“到底发生何事,可否告诉我?”

李商陆看着他关切的神色,温柔的声音,胸腔像是被湿透的棉絮堵住,分明沉闷至极,却僵硬麻木,无法疼痛。

为什么总是相信她?为什么总是一次次帮她找理由?

为什么每次她以为前路黑暗没有尽头,他都愿意带着光来找她?

沈长异抚上心口,蹙眉看向她,忽而伸出手,将李商陆虚虚抱进了怀里。

“不想说就大声哭出来,会好一些的。”

李商陆靠在他肩头,想推开他,手臂却没有力气,分明不想哭,眼泪却不自觉地流。

衣襟湿透,有雪的味道,掺着熟稔安心的竹香。

“哭不出来,你把痛感还给我。”

半晌。

她终于哭出声来,先是哽咽嗫泣,很快,便像受尽委屈的小孩般放肆地大哭起来。

“太疼了,沈长异。”

“我好疼。”

第40章 夫君辛苦了 “盐水鸭,做的很好吃。”……

(四十)

有的人感到细微的不适就会委屈, 有的人见了血便开始喊疼。

而有的人迟钝,皮开肉绽了才后知后觉。

李商陆哭了很久, 直到把沈长异衣襟哭得湿透。

沈长异把她抱到软榻上,又将两个被吵醒的孩子搁进婴儿床里哄睡。

望着安静入眠的李商陆,他仔细掖了掖被角,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痛感还是暂时让他来承受更好,商陆只需专心修养身体便是。

至于贺兰烬,尸体消失, 周围还有魔气浮现。

魔是轻易不会死的,他一定还活着,想来是用了夺舍肉身之法,将自己的魂魄转移到其他肉身上了。

夺舍之法自古以来便是禁术,极其凶险恶毒,且夺舍之后无法看出任何端倪, 天下能运用此法的魔修并不算多, 贺兰烬绝非凡辈,这样的魔修竟一直潜伏在明昼宗,藏在所有修士的眼皮底下,实在可怖。

要想办法, 把他找出来。

伤害商陆的感情, 此人已罪不可恕。

*

翌日一早。

李商陆醒过来时, 眼睛肿得厉害,脑袋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窗外阳光大好,是冬日里难得的大晴天, 雪已停了,依稀还能听到有弟子嬉戏打闹的声音。

她穿戴好衣服鞋袜,起身下床, 婴儿床里竟然是空的,小柿子和小橘子不见了。

眉心一跳,李商□□下看去,厨房里传出锅碗瓢盆的声音。

她倚在门边,果然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边做饭,边哄着孩子。

两个小崽被小黄抱在怀里,沈长异拿着支剑穗,时不时逗弄他们几下,小崽们乖巧极了,招着小手去够他指尖捏着的剑穗。

李商陆盯着这一幕,唇畔忍不住露出些许笑意。

亏他想得出来,居然让小黄帮忙带孩子。

自从怀胎月份大了之后,李商陆不再出门,小黄便也派不上用场,被她搁在了阁楼角落里。

早说有这个用处,她这两日也就用不着发愁了。

察觉到李商陆在门边,沈长异分出神来望向她,温声道,“醒了?饭菜还要一会才好,去洗漱吧。”

李商陆看了眼灶台边烧好的菜,盐水鸭,合欢鸡汤,还有条从酒楼买回来的松鼠鳜鱼。

都是她爱吃的。

她抿了抿唇,眼睫低垂,极轻极快地说了声,

“辛苦了,夫君。”

话音落下,沈长异动作骤停,铲子掉进锅里,他缓慢地望向李商陆,眼底一片震愕。

见他吃惊的神色,李商陆脸上泛红,捏紧指,没等他回应便转头离去。

不多时,她梳洗好,坐到桌边。

沈长异将饭菜端上来,目光仍盯着她看,似是有些狐疑。

热腾腾的饭菜香气扑鼻,李商陆刚执起筷子,便听房门被敲响。

谁啊?

怎么赶着饭点来了。

沈长异从李商陆脸上收回目光,起身去开门。

“师尊,徒儿回来了。”

谢渡拄着根拐杖,头也被布条包得严严实实,显然是被那所谓的魔将给打惨了。

宗门大比蝉联数届的第一名,竟然也被打成这般惨烈模样,可沈长异昨夜回来时却什么事都没有,衣衫上连半滴血都没沾。

更有甚者,这人在除魔时还在替她承受剧痛,他竟完好无损地在三天内提前解决魔修赶了回来。

李商陆蹙眉看着沈长异,愈发觉得他不像人。

即便是与天才相比,他也是天才中的天才。差距未免太大了些,根本不合常理。

“嗯。”沈长异微微侧身让他进来,“一起吃吧。”

谢渡倒也没客气,一瘸一拐地走进疏桐阁,把从南域带回的礼品搁在桌上。

“师母,你身体如何了?”

谢渡早已知晓她生下龙凤胎的事,两个孩子生产时得有多么疼痛,想想便觉实在可怕。

李商陆懒得跟他客套,干脆没搭理他。

见状,谢渡摸了摸鼻尖,坐到了沈长异身旁,压低声音询问,“师尊,你又做什么了,师母怎么看着不高兴?”

沈长异这次清楚自己什么都没做,他瞥了眼谢渡,淡声道,“她只是不想理你。”

谢渡:“……哦。”

恰巧小黄抱着孩子过来,谢渡接过其中一个,小崽皮肤已经平整许多,阳光下如雪一样白净软嫩,小嘴粉粉的,煞是可爱。

“怎生的这么漂亮,这是小师弟还是小师妹?”

沈长异语气轻快地道,“是小橘子。”

小橘子?谁起的名。

谢渡沉默了下,“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沈长异最喜欢小橘子,乖巧懂事,喝完奶便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睡觉,而且,长得更像商陆。

闻言,谢渡笑眯眯地对小橘子做了个鬼脸,把小橘子逗得笑起来,“原来是小师妹,怪不得这么可爱。”

他抱完小橘子,又去抱小柿子,同样的鬼脸又做了一遍,小柿子盯着他片刻,像是觉得好玩,扬起胖乎乎的小手给了他一巴掌。

谢渡:“……”

噗嗤一声,李商陆没忍住笑出来。

两人视线皆朝她看来,她立刻便恢复了冷淡神色,若无其事般继续吃饭。

谢渡顿然明白小柿子的性格是随了谁。

他忍俊不禁地在小柿子软糯的脸蛋上捏了捏,“脾气还不小,再打一下我看看。”

小柿子竟然如他所愿又给了他一巴掌,这次连沈长异也低低笑起来,凑上前去捏小柿子的脸。

师徒俩乐此不彼地逗了小崽半天,才执起筷子好好吃饭。

“这盐水鸭做的真好,”谢渡辟谷已久,吃饭睡觉于修仙之人而言只是消遣,想吃的时候才会吃一点,“是师尊还是师母做的?”

“我。”沈长异对自己的厨艺很自豪,当初学做饭只是因为生病不能出门,自己闲在家里跟爹娘学的,没想到他在做饭这方面也极具天赋,烧的一手好菜,爹娘每次吃他做的饭,都会高兴得一边掉眼泪一边说长异长大了,不过,商陆从没夸过他做饭好吃,想来手艺还有进步的空间。

谢渡毫不吝啬地夸赞道,“不愧是师尊,和天味居的大厨手艺不相上下。”

“的确不错。”

一道声音突兀传来。

空气倏然静止了般,谢渡与沈长异错愕地望向出声之人,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李商陆捏紧手心的筷子,头也不抬,低声道,“盐水鸭,做的很好吃。”

沈长异怔忡望着她,脸上却没有高兴的神色,反而有些担忧。

“商陆,你怎么了?”

闻言,李商陆面不改色地把碗里的饭吃完,“没事,我去洗碗。”

洗碗?

沈长异更加悚然。

“你放着吧,我来洗便是。”他连忙按住李商陆的手,轻声道,“你去床上歇着吧,大夫说过这一个月要静养,最好也不要沾凉。”

听到这话,李商陆才搁下手心的碗,在师徒二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硬着头皮离开。

待她走后,谢渡咽了咽口水,不可思议道,“师尊,你确定你没有做什么错事?”

沈长异也久久没缓过来,他冥思苦想一阵,无比肯定地道,“没有。”

他这一早也没做什么,怕孩子醒来哭闹吵到商陆,还特地找小黄帮忙带了孩子,饭也做了她最爱吃的,商陆怎可能生他的气?

“那就奇怪了,”谢渡没了吃饭的心思,脑海都是方才李商陆轻声细语夸赞沈长异的模样,他分明记得一年前不是这样的。

那时他在师尊家里吃饭,饭菜稍微淡了些,师母便会嫌弃他做的不好。

今天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让人觉得……好奇怪。

沈长异不知想到什么,眉宇稍沉,淡声道,“吃饭吧。”

谢渡点了点头,吃完饭,临走之前还叮嘱了沈长异一遍。

“宗主让我带话来,女子生产后的第一个月最为关键,不能出任何差错,千万要保持好心情。”

沈长异仔仔细细记在心里,送他离开。

保持好心情,保持好心情。

他把两个小崽抱起来,走进房内,望向软榻上的李商陆,“商陆,你睡了么?”

李商陆当然没睡,她缓慢爬起来,看向他,“怎么了,他们饿了?”

沈长异忧心忡忡地望着她,把小崽搁在她怀里,低声道,“你有什么想吃的东西,或是想看的书么,我下山一趟给你买来。”

闻言,李商陆摇了摇头,温声道,“没什么想要的,夫君,你也休息会吧。”

听到她的话,沈长异眼眸微睁,浑身更加不自在,好像有跳蚤似的,指尖掐进掌心,他动身离开,轻轻道,“我不累,我去随便买些回来吧。”

不舒服,好奇怪。

“嗯,夫君去吧,雪天路滑,路上当心些。”

沈长异脚下一顿,险些被门槛绊倒。

怎么会这样,平日商陆一定会骂他两句多管闲事操心没够的。

“好,多谢夫人。”

沈长异抿紧唇,深深看她一眼。

他走了。

李商陆盯着他离去的背影消失不见,才解开衣襟给两个小馋虫喂奶。

指尖在小崽脸上拂过,眸光温柔。

现在看看,也没那么丑嘛。

房门被敲响,她轻手轻脚地把小崽们搁在床上去开门。

“商陆,我又来看你啦!”

裘寒玉笑眯眯地捧着刚摘来的梅花,“路上看到红梅开得正好,顺手摘了些……”

李商陆眼前一亮,将她拉进屋里,“来得正好。”

裘寒玉懵懵懂懂地被她拉到床上坐下,轻声问,“什么事正好?”

李商陆有些羞于启齿,好半晌才低声道,“怎样才能让脾气像你一样好?”

裘寒玉愣了愣,半晌,伸出手搁在她额间,“你怎么了,怎会问这样奇怪的话?”

商陆的脾气不是一直很好么,她天天来烦商陆,商陆都没嫌弃她呢。

“……我没事,”李商陆纠结片刻,轻声道,“就是,想做些改变。”

闻言,裘寒玉面色正经几分,“为了剑仙大人?”

李商陆抿了抿唇,挪开视线,“不全是。”

她只是想,稍微对沈长异好一点,不想总是对他说难听的话。

虽然今天有好几次差点没忍住,但好歹最后还是强行忍了下来。

听到她的话,裘寒玉轻轻握住她的手,语重心长道,“商陆,你想的太多了,无论何事,只要遵循本心去做便是,我想剑仙大人也一定这么认为。”

遵循本心?

她要是遵循本心,沈长异已经不知被她骂哭多少次了。

在李商陆一再坚持下,裘寒玉不得已还是教了她些没用的知识。

“你平日会生气么?”

“当然会。”

“那你骂不骂人?”

“骂人倒是没有,我会很认真地告诉他,不要再这样做,否则我会难过的。”

“……这有屁用,对方见你难过岂不是更爽?”

“啊!会这样吗?”

李商陆在她的教导下,脑袋更乱了。

这世上能当好人的,果然都很能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