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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来了 商陆,你怎么哭了?

(六十一)

沈康年与陈朔反应许久, 两人很快激动起来。

陈朔有些不敢相信地轻声问,“商陆, 你、你真的这么想?”

直到看到李商陆点头,她才确信李商陆真的愿意嫁给沈长异。

“太好了,实在太好了……”

语气有些颤抖,这一天他们等了太久。

本以为再没可能的事,竟然出现了转机。

李寒烨与江芙却有些迟疑,目光落在李商陆身上。

“商陆, 你真的喜欢长异?”

作为父母,他们绝不会让李商陆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哪怕余生永远待在家里也可以,倘若嫁给不喜欢的人,一辈子都要看那张讨厌的脸,对于商陆这样的性子来说是一种极大的折磨。

她爱憎分明, 受不得委屈。

见他们问个没完, 李商陆轻吸了口气,认认真真又重复一遍,“爹娘,我心甘情愿嫁给他, 难道你们不喜欢沈长异?”

李寒烨有些憋闷, 倒也不是不喜欢沈长异, 只是他都做好准备养一辈子李商陆,从没想过商陆真要嫁人的那天。

当初怎么芙儿就喝醉了酒把婚约给定下了呢……他幽怨地瞥了眼江芙。

江芙却展露笑意,温声道, “长异是好孩子,爹娘也一直将他视若己出,只要你喜欢, 我们没有意见。”

她只希望她的商陆能平安,幸福。

沈家夫妻对视一眼,两人皆有些紧张起来。

沈康年轻咳了声,“那要不要……把日子定下?”

李寒烨瞪他一眼,“你急什么?”

“我就是问问……”沈康年讪讪地笑了下,“反正李兄就住在对面,两步就能到,想见商陆就敲个门的事。”

他早就想让商陆住进沈家,他和陈朔两个人有些嘴笨不会说话,生下个儿子更是闷葫芦一个。因为幼时那怪病,长异每日心情低落,他们也几乎再没笑过。只有每次商陆来串门时,家里才会格外热闹,他们的话也比平时说得多。

那时他们便想,如果长异有福气,能把商陆娶回家该有多好。

“什么叫两步就能到,本来我天天都能见。”李寒烨有些急了,“让长异赘进来吧,我养他,反正你走两步也能看见他。”

沈康年小声道,“李兄这么说,干脆把我跟阿朔也赘进李家吧。”

“阿朔可以来,至于你,谁稀罕要你啊,你自己住对面。”

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江芙和陈朔却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

原来,她本可以如此幸福。

李商陆怔忪地望着他们,缓慢收回视线。

吃过晚饭,沈康年和陈朔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

李商陆立在门外,看着他们将门关紧。

“商陆,在想什么?”李寒烨垂眸望向她,有些不舍地抚过她的发顶,“别担心,爹娘永远会在你身边。”

骗人。

李商陆没有出声,只看着夕阳斜下,落日余晖将天色染红,很快,天就会黑下来。

“爹。”她轻轻唤了声。

“怎么了?”李寒烨俯身下来,“商陆有话跟爹说?”

李商陆张了张口,半晌,只平静地道,“你回去吧,我想在这等沈长异回来。”

闻言,李寒烨瞥她一眼,“爹问你一句,你当真喜欢他啊?”

虽然今天在沈康年他们面前,商陆重复了很多次愿意嫁给长异,可他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分明之前商陆根本没有在意过长异,怎么一天之内就突然转了性呢?

“喜欢。”

李商陆声音很轻,“而且,以后我会跟他生孩子,龙凤胎,哥哥叫李晏和,妹妹叫沈姝宁。”

李寒烨:“?”

他额头冒了些汗,斟酌道,“虽说不是养不起,但是你想得也有点太远了吧?”

生两个未免也太恐怖。

当年芙儿生商陆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一个都如此遭罪,两个想都不用想该有多疼。

眼看太阳就要落山,李商陆起身把李寒烨推进门内,淡声道,“爹你别管了,一会沈长异回来我还要同他说些话,你在这实在碍事。”

话音落下,李寒烨如遭雷劈般被她塞进了家门。

“怎么了,为何商陆没跟你回来?”江芙上下打量他,却被李寒烨委屈地抱住。

“芙儿,商陆嫌我碍事了。”

还没嫁人呢,怎么就嫌他碍事了?想哭。

江芙被他逗笑,在他后背轻轻拍了拍,“行啦,商陆说着玩呢,你还真信啊。”

商陆最喜欢爹娘了,虽然她从来不说,但小时候每次李寒烨出门卖药,她嘴上说不送他,却还是趴在墙头偷看,直到李寒烨的马车走远才哭出声。

江芙生病时,商陆会悄悄帮忙算账,她年岁小不知道账本怎么算,只知道江芙每天都在纸上写字,便学着乱写乱画,江芙翻开账本才看到小丫头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希望娘早点好起来。

商陆自小就不是常人眼中的乖孩子,她心思细腻却不擅表达,因为要面子所以喜欢正话反说,做任何事都我行我素随心所欲。

可他们并不想矫正她的性子。

商陆就是商陆,她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不伤天害理,小姑娘任性一点又何妨?

他们愿用一生去守护她的任性,只要爹娘还活在世上一天,绝不会让商陆见识这世界黑暗的那一面。

而且,他们相信,长异也会如此。

李寒烨抿了抿唇,低声嘟哝道,“还是要怪芙儿你当初乱喝酒,不订婚约哪有这么多事。”

闻言,江芙凉飕飕地看向他,在他胳膊狠掐一把,“我那日的确说了两家结契,可我的意思是让商陆和长异结为契兄妹,谁知沈康年以为我说结为婚契,我喝醉了,可你当时怎么也不反驳?”

李寒烨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当时我也喝了不少……我想着长异也挺好的,至少那孩子老实,不敢欺负商陆嘛。”

“那就闭嘴,再提此事掐死你。”

“……遵旨。”

*

夜风吹动发梢,距离千墟来的时刻愈发近了。

说不害怕是假的。

簪子插进颈间时,痛到她整个人都麻了一瞬。

她怎么可能不怕死呢,就算是沈长异和千墟也会怕死,人对于死亡的恐惧刻进骨髓与生俱来。

李商陆静默地坐了很久,她一直在想,沈长异从前坐在这里时都在想什么,或许是在想新练的剑招,或许是在想见到她后如何讨好。

如此琢磨着,心头的恐惧慢慢减轻不少。

她会撑到沈长异从仙山回来。

一切都会改变的。

她会从幻境离开,让小黄脱离控制,和沈长异一起飞升,带着孩子们到天界过更无忧无虑的日子。

长街倏然起风,门前的灯笼被吹动摇摆,光晕晃动。

李商陆心头微动,若有所感地抬眸望去。

一道玄衣身影立在她面前,脸上覆着一张纯白的面具,阴森而诡异。

终于来了。

“找昼玄么?”她缓缓起身,声音平静得如同在诉说今晚吃了什么饭。

千墟身形微顿,只字未言,面具里那双眼漠然地望向她。

李商陆控制不住地发抖,她强行用指尖掐进掌心,几乎掐出了血,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去拜访渡蘅上君,很快就会回来。”

话音落下,千墟淡笑了声。

“他早知我会来,让你在这里等?”

李商陆冷冷道,“他不知道你会来,我知道。”

千墟将她浑身上下打量一遍,不过是个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女人,没有法力,没有天资,甚至瘦弱不堪,杀死她便如碾碎路边一棵野草。

“你来找他,不就是为了杀他?”李商陆毫不躲闪地直视他的双眼,“昼玄很快就会回来,只需再等半个时辰。”

千墟眼眸微眯,忽然伸出手攥住了她的颈子。

尽管看着她一点点失去呼吸濒临窒息,千墟仍觉心中不快,“你不应该跟我解释清楚,为何会知道这么多?”

李商陆张了张口,千墟松开手,任她摔在地上。

“我是来帮你的。你若不信大可以将我杀了,反正这里所有人你都能轻易杀掉,但是你杀不掉昼玄,而且……”她勾起唇角,充满嘲意地笑了笑,“昼玄迟早会杀了你。”

听到她的话,千墟身上魔气更盛,眼底一片冷然戾色。这个女人竟然连他命中注定会被昼玄除掉的事也知道。

她说得对,这里所有人他都可以轻易杀掉,可昼玄始终是不同的异类。

良久,千墟俯下身来,掐住她的脸,缓声问,“你有什么资格帮我?”

“我是昼玄的情劫。”

李商陆死死盯着他,“他这一世有道情劫,昼玄注定会被他的妻子杀死,就像你注定会被昼玄所杀一样。所以,现在我可有资格帮你了?”

千墟并不能知晓昼玄的命格,因为渡蘅对昼玄下了咒法隐藏,可他能够掐算出李商陆的命格。

半晌,他仔细掐算,忽然露出笑意。

果然,这女人的确会杀掉她的夫君,她的夫君命格极贵重,是天人之相,正好也能与昼玄对应。

“你很聪明,”千墟凝着她,淡淡笑着,“可惜,我很讨厌自作聪明的人。”

听到他的话,李商陆微睁了睁眼,“什么意思?”

千墟缓慢张开口,声音令人毛骨悚然,“特意守在这里等我,是为了拖延时间等昼玄回来么?”

李商陆呼吸一滞,听到他继续说,“你一直在发抖呢,心跳得也很快。让我猜猜,方才哪句是谎话?”

“譬如……你是来帮我的?”

无法掩饰的心脏声响,伴随着千墟愈发了然的视线,剧烈跳动起来。

不要跳。

李商陆面色渐渐煞白,唇瓣失色。

求你了,不要跳。

千墟意味深长地抚上她的颈子,声音极轻。

“哦……”

“原来,是在骗我。”

咔嚓一声,骨头碎裂的声响。

在寂静安详的夜里,很快被风声盖去。

*

为什么?

为什么还是做不到?

“商陆,你怎么了,脸上怎的起了这么多疹子?”

李商陆第三次醒来,她绝望地立在原地,双腿瘫软,仰起沾满泪水的脸看向面露担忧的李寒烨。

爹,商陆做不到。

这不见天日的幻境,将她永远困在其中。

无论她用什么办法去劝说千墟,千墟仍会杀死她,或者杀死她的家人。

他多疑、冷血,残忍无情,凡人的性命于他而言不过是随处可见的尘埃。

到底要怎么做,做什么都没用!

李商陆什么都顾不得了,她不敢再看李寒烨的双眼,只想逃走,逃到哪里都好,不愿再眼睁睁看着任何人死去,尽管她清楚幻境中的一切即将再度轮回。

让她逃吧,只逃这一次,她真的受不了了。

李商陆崩溃地冲出去,推开院门,不管不顾地想要逃离这场噩梦,下一刻,却猝不及防撞进了一道沾有竹香的怀抱,对方下意识用手将她揽住。

衣襟带着早雾的清凉,鼻尖嗅到熟悉的气息,身形骤忽僵硬,她抬起沾满泪痕的脸。

青年一身朴旧清瘦的月白长衫,肩头背着出门用的包袱。天边朝阳初升,微光洒在他的肩头,温暖而明亮。

李商陆呼吸停了,连泪都忘记流。

沈长异怔怔地望着她,指尖想帮她擦去眼泪,又强忍着收回。

“商陆?”

声音担忧而急切。

“你怎么哭了?”——

作者有话说:有二更,会晚。

今天忙了点事更晚了不好意思。

第62章 他在 “沈长异,你必须帮我报仇。”……

(六十二)

熟稔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紧绷的神经一瞬松懈下来,李商陆恍惚地伸出手, 捧住他的脸。

薄凉的指在他脸上胡乱地揉捏,像是想要确认眼前人的确真实存在。

对方愕然地望着她,任由李商陆蹂躏自己的脸,只在被扯痛皮肤时轻轻吸了口气。

沈长异。

是沈长异没错。

这是他没离开芳草城之前的时刻,她没有因为跟爹解释耽搁时间,所以, 赶上了。

李商陆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卸掉,眼前一黑,她无力地瘫坐在地。

“商陆!”

李寒烨仓惶地追出家门,正巧撞见李商陆倒下,连忙将她扶起来。

“怎么回事,商陆病了?”沈康年也反应过来, 急忙道, “李兄快背着她去看大夫,城东有家医馆大夫会治疹子!”

沈长异本想去帮把手,可碍于男女授受不亲,他们之间并非可以亲近的关系, 手伸到半空, 又蜷起指。

被李寒烨背在背上朝医馆跑去, 李商陆渐渐回过神,余光看到沈长异转过身去,似是还要离开这里, 她瞳孔微缩,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了一声,

“沈长异, 过来!”

清晨的长街上,行人寥寥无几,这道声音显得无比清晰。

沈长异身形一滞,回头望向她,那双哭红的眼带着些许怒气,仿佛他再敢往反方向多走半步,李商陆就会打死他。

他只是想捡刚才被商陆撞掉的钱袋,那里面装了好多钱,本来打算从仙山回来时给商陆买些礼物的……

顿了顿,他决定不再管地上那只钱袋,快步跟上了他们。

商陆的病更要紧,其他事情不重要。

不多时,医馆内。

大夫给李商陆开了几副药,又细细叮嘱几句让她静养之类的话。

李商陆掩在衣袖里的指死死掐着掌心,努力维持着清醒,盯着沈长异。

绝不能让这蠢货离开。

听到大夫的话,李寒烨松了口气,俨然被她吓得不轻,眼睛都红了一圈,忍不住道,“你这傻丫头,生着病怎么还往外跑?”

李商陆没吭声,哪怕喝药时,仍像盯着仇人一样凝视沈长异,像是生怕一个不注意他就跑了。

发觉她的视线,李寒烨和沈康年皆望向了沈长异,两人异口同声问。

“长异,怎么回事?”

沈长异眼眸微睁,被他们问得一懵,“嗯?”

他应该知道么?

商陆今天一直在看他,但是他有点不敢看商陆,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早上他低头去捡钱袋的时候,商陆当时真的想打他一顿。

现在又被商陆这样目不转睛盯着看,他莫名有些紧张。

正当沈长异琢磨自己这段时间干过的,所有可能惹怒李商陆的事时,李商陆忽然开口,“爹,我没事,你别担心,也多谢世叔来送我……沈长异,你今天要去哪?”

最后一句显然才是她真正想说的话。

商陆平常都没这么客套的,太反常了。

李寒烨和沈康年同时眯起眼望向他,沈长异更加紧张起来。

“我、我要去仙山拜访恩人。”

闻言,李商陆缓和下语气,温柔似诱哄,“今日能不能不去,我生病了,你可以帮忙照顾我么?”

她从没有用这样的态度跟沈长异说过话,沈长异却看起来没有多么高兴,反而眉宇稍沉。

“你有爹还不够?”李寒烨纳闷地望向李商陆,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商陆,你跟长异怎么了?”

李商陆摇了摇头,轻声道,“爹,过后我再告诉你,你放心,我没事。”

说罢,她又转眸望向沈长异,“你可以留下么?”

沈长异垂眸望向她,点了点头。

“你跟我保证,今天绝不离开。”她仍不放心地道。

听到这话,沈长异几乎不经思考便毫不犹豫开了口,“我跟你保证,今日无论如何绝不离开你身边。”

拜访上君什么时候都可以,商陆生病了需要人陪,想必上君也会理解的。

有了他的保证,李商陆终于彻底放心下来。

沈长异的保证很有用,他从不对她食言。

李商陆任由困倦疲惫袭来,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再醒过来时,已是午后。

她从床榻上起身,身边是正在看账本的江芙,柔和的天光将她的模样照得更加温婉,活生生的,没有死不瞑目的娘。

李商陆又有一种落泪的冲动,她强忍下来,从软榻上起身。

听到动静,江芙忙搁下账本,“醒这么早,可是饿了?”

她抹了抹眼睛,低声道,“娘,现在几时了?”

“申时三刻。”江芙帮她披上外衣,轻轻道,“你爹正帮你熬药呢,我去给你做些吃的。”

李商陆神色微顿,心又悬了起来,“沈长异呢?”

“长异啊……”

江芙还没说完,房门倏然被叩响。

声音很轻,好像只为了告诉她,他在。

李商陆愣了愣,听到江芙压低声音,有些揶揄地道,“门口守着你呢,谁赶都赶不走。”

她神色怔忪,穿上鞋袜,推开房门。

沈长异立刻退到两步外的距离,有些局促地道,“商陆,你怎么样?”

李商陆已经好很多,头不晕了,身体也不再发热,总感觉是某人用灵气帮她调养了一下身体。

沉默片刻,李商陆轻声道,“我没事了,陪我待一会吧。”

她几乎没对沈长异说过这样的话,从前恨不得永远见不到他才好。

沈长异心头忽跳,耳尖渐渐染上些许绯色,“嗯。”

午后的阳光很好,微风拂过树梢,光从叶隙漏进,洒下点点星斑。

李商陆和沈长异坐在树下,安静地下棋。

远处房檐下,沈康年陈朔和江芙挤在一起偷看。

“到底聊什么呢,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清?”

“上回见到他们一起下棋,好像还是十二三岁的时候呢,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是啊,分明觉得他俩还像孩子似的,怎么突然就长大了……不过还是那么可爱。”

沈长异自然察觉到他们灼灼视线,如芒在背般坐立不安,棋子都下歪了。

李商陆却很平静地帮他将棋子挪正。

他用余光悄悄看她,还是觉得商陆今天不太一样。

硬要说的话,商陆似乎开始有点需要他了,搁在以往,商陆绝不会说出让他陪伴这种话。

沈康年说,商陆可能是生病了才变得脆弱,可沈长异觉得不对,商陆那副模样更像是受委屈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琢磨许久,手上棋子又放错了,沈长异瞬间僵滞,甚至已经预想到商陆下一句话会说什么——“你玩不玩,不玩滚。”

然而李商陆抬眸看向他,淡淡道,“重下吧。”

沈长异不可置信地望着她,半晌,试探着捏起棋子,搁在了更歪的位置。

李商陆:“……”

她本来不疼的脑袋,开始有点疼了。

“重下。”她耐着性子道。

沈长异执起棋子,犹豫半晌,搁在了最角落。

依旧是歪的。

李商陆深吸一口气,脑海浮现沈长异跪在爹娘尸体前那一幕,她消了些气,低声道,“重下吧,这次放正些。”

听到她的话,沈长异仿若听到天方夜谭般睁大双眼,他这次很快拿起了棋子,放在了李商陆的棋筒里。

半晌,面面相觑。

李商陆直勾勾盯着他,“你眼瞎?”

沈长异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话,又听李商陆道,“棋不会下了?放对位置很难么?故意的是吧?”

她将那枚棋子捡出来,攥住沈长异的手腕,把棋子塞进他掌心,“来,我看看你这次下在哪,准备下房梁上?”

沈长异盯着她看,眨了眨眼。

李商陆忍无可忍道,“说话!”

半晌,他捏着那枚棋子,起身,轻轻搁在了李商陆的头顶。

李商陆沉默了。

“你给我滚出来。”她将那棋子拿下来扔进棋筒,一把抓住沈长异的手腕,将他往院门外拽去。

“哎?怎么突然吵架了?”

“对啊,方才分明还在和睦相处呢。”

“这才正常嘛,吓死我了,差点真叫他把商陆拐跑。”

“?”

偷看的三人同时抬头望向那道不和谐声音的主人,便见李寒烨端着磨了一半的药粉,轻咳了声。

“我、我继续去熬药。”

长街上,李商陆一路拽着人到无人角落里,猛地推到墙上。

“刚刚什么意思?”她冷笑着扯住沈长异的衣襟,“故意气我,好玩么?”

沈长异垂眸望着她,倏忽轻声道,“抱歉,我不该气你。”

这蠢货果然是故意的。

李商陆拳头捏紧,咬牙道,“你活腻了是吧?”

沈长异微微俯下身,指尖轻触在她的眉头,蜻蜓点水般收回,“方才下棋,你一直在皱眉,好像心里在哭。”

心弦骤颤。

李商陆哑然望着他,一时失语。

“你今日很奇怪。”沈长异忧心地望着她,声音很低,“商陆,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他感觉,商陆身上好像背了很沉很重的石头在走独木桥,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脚下的桥却又不容闪失。

她在拼命地独自忍耐,忍耐痛苦、委屈、愤怒,或许还有其他随时能令她崩溃的一切。

沈长异不知如何安慰她,他也不会安慰人。

兴许商陆生气打他一顿,心情会好一些。

他试探着低声询问,语气极尽温柔小心,“我想帮你分担,哪怕只有一点。你愿意告诉我,到底发生何事么,如果不想说,你打我发泄也可以……”

话音未落,李商陆扑进他怀中,放声大哭。

“你本就该跟我分担!”

爹娘在眼前一次次死去,她什么都没能阻止,就连自己也被杀掉。千墟想要逼疯她,想要将她永远困在这座幻境,就连她自己也觉得快要撑不住了。

她哽咽着将所有事说出来。

直到将一切说清楚,李商陆心中堵着的那口气终于消散,石头终于不再只是压在她一人身上。

她靠在他怀里,抹去眼泪,恨恨地道,

“沈长异,你必须帮我报仇,给我杀了他,骨头都要踩断!我被他杀了两次,算你欠我的!”

沈长异额头青筋暴起,面色黑沉如墨,他缓慢抱紧她颤抖的身体,眸底渐次染上浓郁的杀意。

“嗯,我知道了。”

第63章 好天气(三更) “你养了小狗?”……

(六十三)

沈长异在及冠之前从没杀过人, 他最多只杀过鸡鸭,修炼亦是为了摆脱那怪病, 好让自己不再是一个废物。

可今日,他忽然明白练剑的意义。

剑不是练来强身健体,也不是为了争个高低。

他的剑是用来帮商陆报仇的。

他从不怀疑商陆所说的话,商陆所做的每件事都有她的道理,即便欺骗,亦有苦衷。

更何况, 商陆的痛苦,他无比真切地感受到了。

他一定要杀掉那个人。

两人回到家,面无表情地坐回棋盘前下棋。

“这又是怎么了,方才是一个人不高兴,突然变成两个人不高兴。”

“不知为何,我感觉他俩现在这副模样还挺融洽, 看起来像是关系变好了些。”

“哼, 错觉吧。”

三人啧了一声,齐齐望向李寒烨,“熬你的药去!”

树荫下,李商陆举棋落定, 心情已经平复许多, 她不再感到彷徨无助, 孤立无援了。

夫妻本就是如此,互相分担难题,你承担我一点, 我承担你一点。

她不排斥这种感觉,这种和沈长异共同面对的感觉。

“商陆,你方才说这里是魔修所创造的幻境。”

沈长异执着白棋, 落在棋盘,低声道,“幻境是阵法一种,既然是阵法便有生门与死门,你先前走的应该都是死门。”

李商陆哪懂这些,她上回跟沈长异进的只是个简单至极的初阶幻境,随随便便就出来了。

“杀掉千墟不就是找到了生门?”

闻言,沈长异摇了摇头,“倘若真如你所说,那魔头狡诈多疑,绝不会将生门如此轻易地让你猜到。”

这话说的有道理,但是没什么屁用。

李商陆瞥他一眼,淡声道,“那你说说看,生门在哪?”

沈长异沉思片刻,轻声道,“生门一定是绝不会发生的事。”

绝不会发生的事,那可太多了,又是一句屁话。

她拄着下巴,身旁有人靠近,抬眸看去,便见江芙端着一盘糕点搁在她手边小凳上。

“一天没吃东西,垫一垫。”

李商陆用眼神示意沈长异不要乱说话,而后拿起糕点塞进嘴里。

娘做的糕点还是那么好吃,可惜只能在幻境吃到。

沈长异静静望着她,直到江芙离去。

“在幻境外面的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么?”

李商陆动作微顿,有些尝不出味道了,“嗯。”

听到她的话,沈长异欲言又止看了她许久,缓慢吐出一句,“你辛苦了。”

独自一人来到幻境里,看着已经再无挽回的过去,一遍遍重现在眼前。

如此阴险毒辣的幻境,即便是他也会痛苦万分。

可商陆坚持走到了现在,最终也没有崩溃,真的很厉害。

李商陆将糕点咽下,随手搁下棋子,故作漫不经心道,“其实也不是只剩我们两个。”

“嗯?”

她挪开视线,低声道,“还有小柿子和小橘子。”

沈长异微微愣着,困惑道,“你养了小狗?”

“……”

李商陆恶狠狠瞪他一眼,又往嘴里塞了块糕点,她决定还是不告诉这蠢货了。

可沈长异似乎对此很感兴趣,他轻轻问,“什么时候养的?它们一直陪伴你?里面有没有我的?”

听到最后一句,李商陆险些噎死,差点就又重来了。

她磨了磨牙,耳尖却红着,“有,都是你的!”

沈长异高兴起来,他有些期待地道,“那我呢?”

李商陆困惑道,“你什么你?”

沈长异顿了顿,意识到自己说漏嘴,脸上顿然红透,他低垂下眼睫,低声解释,“那我……也一直陪伴你么?”

话音落下,李商陆有些不自然地撇开脸,两人都莫名尴尬起来。

“我说错话了。”沈长异率先打破沉默,轻声道,“商陆,对不起。”

他总是先道歉的那个,即使他没有错。

李商陆皱起眉,偏看不惯他这一点。

烦人,非要人把话说明白不可,脑袋不会自己转转吗?

“我跟你成亲了。”

声音低若蚊蝇,听不真切。

沈长异离得这么近,甚至还有修为在身,也硬是一个字没听清。

他小心翼翼问,“你说什么?”

李商陆咬了咬牙,“你这蠢货,忘了你跟我有婚约?你要不在我身边,难道我跟狗成亲了?”

沈长异刹那愣住。

他不蠢的,他只是连想也不敢想。

心跳加速,整个人仿佛轻飘飘的,踩不到地。脑袋空白一片,眼里只剩下李商陆耳尖的红。

“长异,商陆过来吃饭。”

“长异?”

“长异!”

“这孩子怎么傻了。”

李商陆走出老远才发现那蠢货还在那捏着棋子发呆,她折返回来,踢了他一脚。

沈长异堪堪回神,跟在她身后去吃饭,好似整个魂都被她牵着走了。

饭桌上,李商陆盯着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木头样,开始怀疑这人究竟能不能打赢千墟。

她就不应该什么都说,知道他没出息,没想到这么没出息。

吃过饭后,李商陆身上的疹子也不再痒了,那大夫开的药很管用,她借口和沈长异散步消食,把人带出了家门。

两对夫妻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除了李寒烨外都很高兴。

坐在长街街头看着夜幕降临,李商陆心中仍有些不适。

她竟然开始害怕夜晚,也害怕这片从小长大的土地。

“商陆。”

身旁传来声音,李商陆转过头去,见到沈长异抱着剑,沉沉盯着她看。

“我想明白了。”

李商陆心头微沉,以为他想明白生门是什么,“说。”

沈长异无比认真地看着她,笃定地道,“小柿子和小橘子,不是狗。”

“……”

李商陆硬生生被气笑了,心头那微妙的不适与忐忑,莫名跟着烟消云散。

好像这只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夜,她又被沈长异这蠢货缠着到街上玩。

她望着沈长异认真的神色,低声道,“那你说是什么?”

“是你和我的……”沈长异的声音顿了顿,他面色涨红,还是羞赧地说了出口,“孩子。”

李商陆嗤笑了声,靠近他些,淡淡道,“我可告诉你,沈长异,一会那魔修来了,但凡你给我出半点差错,我先帮他砍死你。”

“嗯嗯。”沈长异连忙抱紧怀里的剑,不敢再说了。

两人挨得很近,夜里寒凉的风都无法从他们中间的空隙吹过。

温暖的,安定的气息,一直围绕着她,李商陆不再害怕了。

直到一道阴风袭来,寂静的长街上,凭空出现了一道玄衣身影。

沈长异神色冷沉,缓缓起身。

李商陆同样站起来,走到不会被波及的角落去,那里有一道沈长异提前画好的阵法,可以保护她不受伤害。

两人没有说一句话,却清楚彼此要做什么。

“你就是……昼玄?”

千墟不远不近地立在街心,眼眸在沈长异身上打量。

听到这句,沈长异确认了他的身份,平静地拔出剑来,几乎没有片刻犹豫便杀了过去。

剑影在魔雾中如流火般腾转,二人动作快到无法分辨究竟是谁的血在飞溅。

李商陆攥紧指,看不清楚也要看清,她要毫不遗漏地看着千墟死。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天渐渐亮了,乌云散去,她终于可以看清,因为千墟的动作变慢了。

眼看他手心腾起魔雾,脸上划过一丝阴狠怨毒,李商陆眼眸忽睁,扬声道,“别让他逃!只要他还剩一缕残魂就能逃走!”

话音落下,千墟终于注意到角落里的李商陆,他嚼穿龈血地恨恨盯着她,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沈长异的剑招如同无处可避的暴雨般落下,每一寸骨头都被剑气碾碎,就如他曾经杀死李寒烨与江芙那样。

千墟浑身筋骨具断,瘫倒在地,望着一步步朝他走来的沈长异。

他终于感到了恐惧,用唯一能动的胳膊强拖着身体在地上爬行,下一刻,剑尖钉穿了他的心口,彻底动弹不得。

他试图掐一道决,手臂便被长剑连骨带肉齐齐削断。

沈长异没有急着杀掉他,意识到这点,千墟心头升起一股难言的畏惧,他并不清楚,那畏惧名为绝望。

于沈长异而言,商陆感受到的痛苦,爹娘所承受的一切,千墟连万分之一都没有尝到。

魔修的肉身恢复速度极快,几乎每一次千墟刚恢复好身体,沈长异的剑便落了下来。

每一招都带着至纯至正的灵气,如同附着火焰般灼烧着他的魂魄。

千墟从不断地阴毒咒骂,变成绝望地示弱求饶。

无论他说出怎样的话,沈长异皆一言不发,像是掌管轮回地狱的阎罗,不知疲倦地将他骨肉削去,再平静地等待他血肉长回。

终于,太阳升起来了,天色大亮。

沈长异彻底力竭。

长街上,只剩一摊血水,除此外,什么都没有了。

他勉强地用长剑撑住身体,还未站定,便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扑倒。

李商陆捧住他的脸,毫不吝啬地吻上他的唇。

滚烫的眼泪洇湿脸上干涸的血渍,沈长异呼吸急促,还未平缓,他伸出手,抵在李商陆的肩头,

“脏。”

“闭嘴,不许说这种煞风景的话。”

李商陆眼泪止不住,又抱着他吻在额头,颤抖着低声道,“夫君,你做得很好。”

熹微的晨光照映在长街上,李商陆搀扶着他坐到那熟悉的街角,取出手帕一点点擦拭他脸上的血迹。

沈长异眸光一寸不移地盯着她,舍不得挪开视线。

还在哭呢,不过这次是很高兴的哭,太好了。

他闭了闭眼,唇上的触感久久不能消去。

他好像知道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是什么了。

身后的房门忽然被推开,李寒烨伸了个懒腰,迈步走出门槛,险些一脚踩在沈长异身上。

“长异!商陆?”

“你们怎么在这,身上这是怎么了,好多血!”

李寒烨吓得险些晕过去,直到李商陆解释说杀了条疯狗才回过神来。

“什么疯狗有这么多血?”李寒烨惊魂未定,抓着他们上上下下仔细地看,“你俩没被咬吧,长异快站起来我看看屁股上被咬了没有?”

李商陆望着他那副操心神色,抹去眼角的泪,唇畔露出些许笑意。

“爹,今天真是好天气。”

李寒烨愣了愣,抬头看去,阳光确实不错,“每天不都是好天气么?”

李商陆微怔片刻,轻笑了声,

“是啊,以后每天都是好天气了。”

至少有一个世界里,她和沈长异,成功改变了一切。

她不会再活在过去,要往前看了。

爹,娘,你们也是这样想的,对吧?

第64章 坏商陆 一起往前走吧。

(六十四)

与此同时, 幻境外,太阴山。

谢渡背着奄奄一息的裘寒玉往山下奔去, 额头汗水打湿鬓发,他一刻不敢停歇。

“不要管我了……快去帮剑仙大人。”裘寒玉哽咽着攥紧指,“求你了,去救救剑仙大人和商陆。”

听到她的话,谢渡脑海顿然浮现方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李商陆竟然和魔修联手对付沈长异。

那时李商陆的模样像是被控制了般, 双眸空洞,提着剑便朝沈长异杀去,她如今已有化神期修为,再加上那魔修和魔修的傀儡,三人对付沈长异一个,这次恐怕真的凶多吉少。

他本也想去帮忙, 可师尊命他先将裘寒玉送去治伤。

那毕竟是李商陆赌上性命救下来的人, 谢渡只得硬着头皮照做。

更何况就算他在也无计可施,他一不能对师母下手,二打不过那具由沈长异神魂炼制的傀儡,就连那魔修的修为也远在他之上。

谢渡越想越是恼火, 倘若他再强一点, 便不会什么忙都帮不到。

沈长异会死么?

这句话他从前想都没想过, 可不知怎的,他总觉得如果李商陆真要杀掉沈长异,那她一定会成功。

哪怕只是被魔修操控, 沈长异根本不可能对她动手。

该死的魔修,究竟用什么咒法操控了她?

“都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裘寒玉泪水一颗颗坠落,是她毁掉了剑仙大人和商陆的幸福, “那魔修夺走了太阴山的秘宝,一定是用秘宝将商陆困在幻境里了。”

“幻境?”

谢渡眼眸微睁,“你是说师母现在这副模样是因为被困在幻境里,意识才会被夺走?”

“嗯。”裘寒玉愈发自责,“秘宝由历代太阴山圣女守护,可以将人永远困在循环不止的幻境里,无论有多么高的修为,也绝无可能逃脱。”

“一定有办法。”谢渡喃喃自语般道,“师母会找到办法的。”

事已至此,除了相信李商陆以外,他们也没有别的选择。

*

幻境内。

渡过那个噩梦般的夜晚,终于来到了沈长异的及冠之日,李商陆坐在桌前跟爹娘吃了最后一顿饭,便匆匆忙忙离开家门。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沈长异的房间内,地上铺满了古籍陈卷,两人席地而坐,到处翻看着上面的内容。

这些古籍都是渡蘅上君所赠,记载着众多上古咒法,就连沈长异也有很多没看过。

“幻境内的时间比外面的世界要快很多,你在幻境内经历的三天三夜,在外面或许只是一息之间。”

沈长异拿起其中一本古籍,递到李商陆面前,“商陆你看,这本书记载着所有创造幻境的办法。”

李商陆接过来随意扫了几眼,扔还给他,“不是这本,再找。”

“嗯。”沈长异继续埋头翻开,他看书很快,李商陆看一本的功夫,他已经看完三本。

他们时间很多,可以慢慢地找。

离开这里之前,她要给千墟准备一份大礼。

李商陆向来很记仇,何况是这么大的仇。

满房书香,天光照在身上格外温暖,李商陆的心情彻底恢复,满心都是报复,比痴迷炼丹时还要有动力。

沈长异握着一本古籍,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复杂。

犹豫良久,他还是轻声道,

“商陆,我找到了。”

李商陆神色微滞,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能找到她要的东西。

“是么,给我看看。”

果然正是她需要的东西。

既然找到了,她也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了。

沈长异抿了抿唇,抬眸望向她,“你是不是该走了?”

李商陆没有说话,只静默地看着手心那本古籍。

自从幻境里的千墟死去,这里的确从噩梦变成了美梦。

爹娘不再循环往复地被杀掉,而是活下来,继续他们的人生。

譬如今天晚上,沈家还要给沈长异大摆宴席,庆祝他的及冠之日,这一切原本从未发生过。

在幻境外的世界,沈长异及冠那天无人在意,所有人都沉浸在悲痛中筹备李寒烨和江芙的丧事。

她也想过,如果今天没能找到她要的东西,或许可以再留一晚,看着沈长异行完及冠之礼,看着两家人把酒言欢。

“用不着你操心。”

李商陆平静道,“我知道这里都是假的。”

从一开始她就清楚,幻境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她不喜欢虚无缥缈的东西,只喜欢能攥在手心里的事物。

倘若她沉浸在这场千墟为她编织的幻梦里,那现实中早已死去的爹娘怎么办?

不会再有人为他们报仇,不会再有人去给他们扫墓,过年时也不会收到贡品和纸钱。

小柿子和小橘子长大后甚至连李寒烨和江芙的名字都不会知道。

更何况,她留在这里岂不是正合了千墟的意?

她绝不让那畜生得意。

听到她的话,沈长异抿紧唇,低垂下眼。

“好,回去后,务必小心。”

李商陆身形微顿,没有回答,她将那本古籍上的内容牢牢记在心底便推门离开了,临走之前也没有多看沈长异一眼。

沈长异知道,她是担心自己多待片刻便会心软。没有道别也是好的,至少证明商陆的确没有留恋过去。

他缓慢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把长剑。

这把剑是渡蘅上君所赠,上君说,是他前世成仙之前便一直在用的剑。

沈长异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将这把剑搁在颈间的这一天。

生门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是幻境里的沈长异死去。

千墟清楚地知道他杀不掉沈长异,也知道李商陆绝狠不下心来杀掉沈长异。

那个魔修将自己当成了俯视蝼蚁的神明,看着李商陆在幻境里如同无头苍蝇般寻找生路,即便她守护住了家人,自己也活了下来,即便沈长异真的杀掉了千墟,一切恢复往日的宁静,幻境依旧不会结束。

这是一个死局。

可他没有想过,沈长异绝不会将李商陆困在这里。

他毫不犹豫地以长剑刎颈。

倒在血泊中,月白色长衫被鲜血染红,沈长异缓缓闭上双眼。

商陆。

往前看,永远不要再回头。

幻境里的一切渐渐崩塌,李商陆立在长街上,看着天空渐渐化作粉尘般剥落,像是下了一场雨。

她伸出手,接住一缕尘灰,又任由其在指缝间漏下。

——你也一样,沈长异,一起往前走吧。

*

幻境外。

千墟难以置信地捂住肩头的剑伤,他以为操控着李商陆,又有用沈长异神魂做成的傀儡小黄,一定能够把沈长异杀掉。

可他竟然以一敌三撑到了现在,世上怎会有这样的怪物?

沈长异身上也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他浑然不觉般挥出剑招,目光越过他们,落在神志不清的李商陆身上,怒意更盛。

“小黄,还不赶快杀了他!”千墟厉声命令,眼底满是怨毒。

听到他的话,小黄微皱了下眉,显然并不是很想听从他的命令。

然而下一刻,李商陆缓缓开口,“杀了沈长异。”

小黄不再犹豫,提剑而上,又在沈长异手臂留下一道深深的剑伤。

他身上的伤口,几乎全部都是被小黄所伤。

李商陆与小黄配合得极好,每当李商陆吸引住沈长异,小黄便会趁虚而入。

沈长异没办法对商陆下手,一旦避让便会被小黄伤到。想来千墟便是想要这样慢慢将他磨到死。

商陆的状态还是很差,不知道中了什么样的咒法。

那些他渡给商陆的灵气,如今全被商陆用来打他了。

沈长异如何心焦也没有用,只能努力不让李商陆的身体受伤。

又是一剑,这次是李商陆的剑,速度慢了些,剑身擦着他的脸侧飞过,留下一道醒目血痕。

沈长异趁势将她用力箍进怀中,夺去了她手心的剑。

“商陆,醒醒……”

啪地一声,脸上挨了干脆利落地一巴掌。

身上挨了好几剑都不觉痛,但是李商陆打的这一巴掌却瞬间令沈长异眼眶泛红。

“你打我。”他委屈地道。

商陆都已经很久没有打过他,也很久没有用这样阴冷厌恨的眼神看过他。

现在这个被魔修操控的不是他的商陆,是坏商陆,他只能如此重复告诉自己。

沈长异心中对千墟生出更浓重的怒气,他垂眸望向李商陆,低声道,“商陆,对不起。”

他一手用长剑抵开小黄的剑招,一手自储物戒中取出根绳子。

指尖掐诀,那道绳子瞬间如同有了生命般,将李商陆结结实实缠起来。

恰逢此时,从幻境中九死一生惊险逃出来的李商陆,终于恢复了自己的意识。

看清四周的场景,她终于确信自己回到了太阴山,视线一转,正巧看到沈长异伤痕累累地望着她,眼眸通红,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她微怔了怔,发现自己手脚都被绳子捆住,方想同他解释,然而刚张开口还没来得及出声,便被沈长异下了一道噤声咒。

她努力想发出声音,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长异抿唇望着她,低声道,“不许再命令小黄,你在这里等我。”

李商陆:“……?”

她气得想咬他一口,又被沈长异轻松避开,“不要再想伤害我。”

他回身一剑击退小黄,把李商陆抱到角落,嘟哝着道,

“坏商陆。”

把他的商陆还回来。

李商陆深吸一口气,盯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恨不得在他身上烫个洞。

这蠢货……!

她想过自己从幻境出来会面对阴险狡诈的千墟,为虎作伥的小黄。

唯独没想到,把她绑起来的人竟然是沈长异——

作者有话说:长异:当面说点商陆坏话。

第65章 是你 他为商陆悲伤。

(六十五)

将裘寒玉安顿到医馆, 谢渡马不停蹄折返回来。

渡劫期的剑气令天地变色,阴云黑蒙蒙地覆满天际, 仿佛狂风暴雨的前兆,压抑得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一定要赶上……至少让他帮点忙吧。

谢渡无比后悔自己为何平日没有更加刻苦的修炼,这种时刻竟然只能靠师尊和师母除掉魔修。

肯定还有他能做的事,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待他回到太阴山大殿前,却发现与沈长异缠斗的只剩下了千墟与小黄,谢渡微愣片刻, 连忙四下看去,果然看到不远处大殿廊柱下,李商陆手脚皆被捆住动弹不得。

原来是绑起来了,如此也好,这样师尊对付魔修时不会伤到她,可以更加无所顾忌。

“师尊, 圣女已经送去疗伤, 我来助你!”

沈长异眉宇微蹙,低声道,“去拦住师母。”

商陆现在神智被操控,又有化神期修为在身, 那条缚魔绳最多只能困住她半刻钟。

万一半刻钟后, 她挣脱控制, 他又要陷入苦战之中。

“师尊……”谢渡望着沈长异身上愈添愈多的伤痕,咬紧牙关,还是选择听他的话去寻李商陆。

他从没见过师尊受那样严重的伤, 平日除魔时沈长异对魔修完全是碾压的实力,一套剑招下来连衣角都不曾染上血污。

那个用沈长异神魂做成的傀儡实在太强,几乎就是个堕魔之后的沈长异, 而且杀意极重,听到命令之后便如刽子手般毫不犹豫地挥剑,不会痛,也不会恐惧,恢复能力也比他们要强上百倍,砍掉的胳膊一瞬间便能长回来。

到底怎样才能赢?

如果连沈长异都杀不掉的魔修,他们要如何赢下来?

谢渡有些绝望,他攥紧长剑走到李商陆身边望着她。

还是那副冷淡的眼神……

不,不对,感觉好像比之前更生气了些。

难道是被绑起来后没办法伤害师尊才生气?

“师母,虽不知你究竟进入什么幻境里,但是快些醒过来吧,”谢渡垂下眼,懊恼不已地道,“都是我来晚一步,否则你也不会被魔修控制。”

他想明白了,先前师母便没有要毒杀师尊,一定是被这魔修用同样的招数控制了心智。

一直以来,都是他错怪李商陆。

可如今她恐怕再也没办法听到他的声音,更不会原谅他了。

裘寒玉说那个用太阴山秘宝创造出来的幻境根本无法逃脱,会陷入循环不止的轮回里,他难以想象那是怎样的轮回,也不敢去想李商陆在里面会经历什么。

一定很痛苦吧。

李商陆张开口想说些什么,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谢渡低垂着头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看也不看她,徒弟简直跟师尊一样蠢!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挣开些那条绳子。

谢渡终于察觉到她的动作,抬手将绳子又紧了紧,低声道,“别挣扎了,我不会让你伤害师尊,倘若你清醒着,也一定会希望我能拦住你吧。”

李商陆:“……”

她用眼神死死瞪着他。

谢渡抿紧唇,无奈地轻声道,“师母,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柿子和橘子,当成我的亲弟亲妹般保护他们。”

李商陆忍无可忍,再让他说下去,怕是要开始帮她交代后事了。

抬眸看去,沈长异仍在和小黄苦斗,小黄的视线一直朝她看来,似乎想来解救她,但每次都被沈长异的剑招拦下。

“沈长异,你罪不可恕。”

小黄怒气更盛,他原先只觉得沈长异没用,保护不好商陆,没想到沈长异竟然会对商陆出手,将商陆绑了起来。

沈长异同样对这缕叛逃的神魂极度不满,成为魔修的帮凶,对他来说是奇耻大辱。

爹娘若是知道该如何作想?

必须除掉小黄,收回神魂,从此以后,再也不要给商陆做木人了。

他就知道当初不让小黄学会说话是对的。

战况愈发激烈,李商陆还在琢磨怎么挣开这条破绳子,每当她要挣开一些,谢渡便会给她捆紧一些。

看来只能从谢渡身上入手,李商陆眯了眯眼,望着靠近过来帮她捆绳子的谢渡,忽然俯下身狠狠咬在他的手腕上。

谢渡吃痛皱眉,刚要收回手,却见李商陆呸呸两下,瞪着他,做了个口型。

“放开我。”

谢渡怔了怔,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好厉害的咒法,生气时竟然也和师母平日一样吓人。”

“……”李商陆闭了闭眼,她压下火气,做出心平气和的模样,又做口型,“渡儿,放开我。”

“这下不像了。”谢渡叹了口气,“师母死也不会那么叫我的,只有宗主才会那么叫我……”

他倏然一愣,偏头望向李商陆,她怎么会知道宗主平日如何唤他。

谢渡半信半疑地问,“师尊的字是什么?”

“殊和。”

脑海空白了瞬,他呼吸微促,低声道,“怎么可能,裘寒玉分明说过那幻境绝无可能脱离。”

即便如此,谢渡还是激动地颤抖着手帮她解开噤声咒。

“还不快点放开我!”李商陆咬牙切齿道,“等我回去再收拾你们。”

这下谢渡彻底相信她恢复了意识,一边帮她解开绳子,一边神色恍惚地问,“你怎么做到的?”

难道是靠对师尊和孩子的深沉爱意,才让她坚持着从那轮回幻境中逃出来?

“当然是靠我的脑子!”

李商陆毫不犹豫踹开他,甩开那些破绳子,朝沈长异和小黄奔去。

谢渡忙追上她,急切道,“不要靠近,此乃渡劫期的斗法,那傀儡极其凶狠,当心受伤。”

李商陆瞥他一眼,懒得同他解释,只抬眸望向他们,扬声道,“小黄,停手!”

她声音不高,却极其清晰地传达到小黄与沈长异的耳朵里。

小黄瞬间停下来,却猝不及防挨了沈长异一剑,心口被贯穿,鲜血喷涌。

沈长异抽出剑来,错愕地望向她。

商陆醒过来了,什么时候?

“这不可能。”

千墟终于注意到她,瞳孔疾缩。

李商陆竟然离开了幻境。

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人,若没有沈长异渡给她的修为也就是个蝼蚁一般的凡人,怎么可能逃脱上古秘宝所创造出来的轮回幻境?

在他的眼里,凡人都是没有价值的,他们的生死根本不重要。

李商陆的价值也仅仅是用来牵制沈长异,除此之外,她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人,从他精心筹谋的幻境中逃脱出来了。

她在幻境里……杀了沈长异么?

千墟反应过来,冷笑道,“看来你和沈长异也没有我想的那般情深,杀掉夫君的滋味如何?”

这种时候竟然还想挑拨离间,李商陆面色极沉,声音淡漠,“又不是第一次,习惯了。”

千墟:“……什么?”

还未等他想清楚李商陆的话,便听她缓缓笑道,“小黄,我命令你,把这魔修的脑袋剁下来。”

刹那间,小黄收到指令,立刻调转剑尖对准千墟,眸底冷沉,杀意浓重。

千墟呼吸微滞,试图用咒法控制住小黄,却根本不起任何作用,这具被他亲手创造出来的傀儡,因为那一缕来自沈长异的神魂,毫无反抗心甘情愿地成为李商陆手里的一把刀。

该死。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寻找其他机会……

察觉到他神色不对,李商陆几乎瞬间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在幻境里那痛彻心扉的三天三夜里,她一直在揣测千墟的想法,早已对他每个神情了如指掌。

“他要逃,沈长异,别让他跑了!

——那夜杀掉爹娘的人,不是贺兰烬,是他!”

他抵开小黄的剑,飞身欲逃,却被另一把剑死死钉住了身体。

沈长异缓慢走到他面前,抹去脸侧的血迹,漠然地睨着他,将长剑一寸寸拔出来。

“原来,是你。”

渡劫期的威压如同排山倒海般袭来,千墟浑身的血渐渐凉透,他嘴角抽搐着冷笑,“沈长异,你不如先问问你那位好夫人是如何逃出幻境的,她在幻境里亲手杀了你!”

沈长异平静地举起那把长剑,狠狠捅进了他的口中,剑柄无情地拧转,连同舌头一起搅碎。

商陆不会杀他,倘若幻境里的他真的死了,一定是自刎。

就算商陆真的杀他,他也心甘情愿。

在这世上,他唯一亏欠的人就是商陆。

没能为她报仇,没能给她更好的生活,没能让她像从前那般幸福。

成婚那一日,他坐在桌边,望着头戴金兰喜帕的商陆,却没有任何成为夫妻的喜悦。

他为商陆悲伤。

本来她可以有更多的选择,她可以不与如此无趣没用的他成亲,而是找一个自己真正喜欢的人两相厮守,也可以在家中永远做爹娘的女儿,她会很幸福的过完这一生。

如果不是因为他引来魔修,如果不是因为他那日直到夜里才归家,如果不是因为他没有勤奋修行……

离家除魔的三年里,他没有一日不恨自己。

即便所有人都说不是他的错,可沈长异很清楚,他有错。

商陆怎样对他,他都绝不会有任何怨言,哪怕是想要他的性命,他也甘愿拱手奉上。

本就是他欠她的。

“别让他死透,留一道残魂。”

李商陆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沈长异微微怔忪。

她走到千墟面前,俯身欣赏着他濒死挣扎的模样,笑容明媚而灿烂,却透着一股阴冷寒气,

“好好期待吧,我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

第66章 小人(二更) 他怎么能跟商陆告状呢?……

(六十六)

“你醒了?”

千墟猛然睁开双眼, 望向面前盈盈而笑的女子。

李商陆,一个心性凉薄自私如魔修的女人。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是在魔尊口中。

魔尊说他找到了那沈长异的妻子,还说沈长异那妻子是个目光短浅性格恶劣的凡人,没有任何天资,传言是他们奉幼时婚约成亲,二人同床异梦,琴瑟不调, 甚至那妻子对沈长异万般嫌弃,厌恨至极。

一个山里的乡野女子,没见过世面,他们仅仅用了些钱财引诱,她便轻易动了心,收下药包答应给沈长异下毒。

千墟向来谨慎, 总觉得沈长异不会那般轻易被杀掉, 便悄然在魔尊送去的那药包上下了一道咒法。

这样一来,就算那李商陆临时心软反悔也没用。哪怕沈长异没死成,要杀要恨也只会恨李商陆和魔尊。

千墟则可以隐藏在黑暗幕后,坐看他们鹬蚌相争, 坐收渔翁之利。

想来一切都是从那时开始出了差错。

李商陆摆脱了他的咒法控制, 她忽然像变了个人般, 不再厌恨她的夫君。

魔尊那蠢货也没能起到任何作用,竟然对李商陆产生了凡人的七情六欲,为了帮李商陆解开咒法, 死在了沈长异手里。

他的计划本来是很完美,不出任何差错的,偏偏在李商陆身上出现了太多问题, 就好像上天一直在帮她。

对,是上天一直在帮她,并非是他败给了这样一个乡野女子。

千墟凝视着李商陆的脸,想要用魔气拧断她的颈子,却发现李商陆的身形透明而模糊,他的魔气根本无法触碰到她。

这是……

他终于回过神来,望向四周的虚无。

这里是幻境!

千墟此刻总算回想起来,那女人给傀儡下令,和沈长异一起将他的肉身陨灭了,在他想用残魂脱身而出时,忽然被一道阵法吸走。

这阵法是上古阵法,究竟是谁?

“是我。”

李商陆忽然出声,那双漆黑的眼睛,仿佛能够洞悉他的念头。

“这法术是沈长异从渡蘅上君那里得来,渡蘅上君又是从昼玄那里继承。”

她饶有兴致地同他介绍,游刃有余地在虚无中行走,任凭千墟怎样用剑去挥砍都触碰不到她的身形。

“猜猜我是怎么学到的?”

李商陆倏然停下脚步,立在他面前,

“多亏了你的幻境。”

她在幻境和沈长异翻遍了所有渡蘅送来的古籍,找到了这道昼玄亲创出来的上古阵法。

千百年前,昼玄与千墟从未碰过面,让千墟侥幸逃过一劫,然而千百年后,这道上古阵法还是用在了千墟身上。

李商陆笑意不达眼底,淡声道,“我还可以大发慈悲地告诉你这道阵法的生门。”

千墟面色微变,冷冷看着她。

“生门就是……”李商陆低声开口,“你能在沈长异手中活下来。”

话音落下,周遭虚无刹那间散开。

眼前的场景渐渐变成了芳草城。

千墟面色极沉,警惕地望着四周,忽然间,李家的门开了,李寒烨从里面走出来,手心捏着一把刀。

原来是想让自己的父亲在幻境里报仇,凡人就是凡人,见识短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