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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取代 都敢顶嘴了。

(五十一)

魔宫祭坛。

黑石上雕刻着繁复的咒文, 阵法中央安静躺着一具身体,而在那身体的四面八方各摆着数十颗人头, 以极其诡异的方式摆放——空洞的眼窝与凹陷的口正对着中心,鲜血从头颅中潺潺流出,沿着咒文的沟壑汇入最中央那具沉睡的躯体上。

半空中,千墟掌心逸散出源源不断的黑色魔气,注入那具躯体。

已经将魔气注入了七天七夜,尽管有那缕神魂附在上面, 傀儡还是不够强。

全都要怪魔尊那个蠢货,竟就这样轻易死在了沈长异手里,否则用他的血为祭品,这具傀儡必定是最完美的。

千墟自空中降落,足尖点地。

目光睨着那与沈长异容貌如出一辙的傀儡,神色更冷。

还得再杀些人, 杀得越多越好, 直到这具傀儡能有与沈长异一战之力。

数十颗头颅的鲜血已经流尽,阵法中央身穿黑衣的傀儡眼睫颤动,片刻,睁开了双眼。

千墟有些讶然地看去, “这么快就有意识了……”

沈长异的神魂当真厉害, 这才不过喂了两千条人命, 竟然已经能够睁开眼拥有自我意识。

他眼底闪过一丝兴奋的红光,缓缓走向他亲手创造出来的傀儡,“昼玄, 你醒过来了?”

千墟为他起名昼玄——七百年前那个他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的、该死的昼玄。

那傀儡自阵法里起身,目光平静而冷淡地掠过四周,一言不发。

见他起身要走, 千墟皱了皱眉,“别急,你还要再炼制五年时间才能敌得过沈长异那个怪物。”

对方似是全然没听到他的话,兀自打量着魔宫里的一切。

千墟心底升起一阵不详的预感,摸上腰间的长刀,淡声道,“跪下,我是你的主人。”

他的咒法不可能出错,千年以来除了那个意外脱离他控制的李商陆以外,经过他手创造出来的傀儡都会对他唯命是从。

听到他的话,傀儡仿佛终于注意到这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存在。

他将视线挪向千墟,自高而下地俯视。

那如同看待蝼蚁一般的眼神令千墟浑身毛骨悚然,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又沉下声音,“我让你跪下!”

良久,傀儡忽地抬手掐住了他的喉咙,瞬间攥紧。

咔地一声,脆弱的颈子应声而断,鲜血自千墟的嘴角淌下来。

头颅落地,他不可思议地望着那具亲手创造出来的傀儡,眼底渐次染上勃然大怒。

为什么,即便只是一缕神魂也可以摆脱他的控制!

千墟自地上拾起掉落的头颅安回原位,颈子与头颅间的血肉迅速黏合增生,他无比怨恨地盯着那傀儡。

看来,只能放弃了。

“商陆。”

傀儡竟然……开口说话了。

声音沙哑木然,毫无感情,可说出来的话却令千墟瞳孔收缩,愕然望着他。

“小黄,只听,商陆的命令。”

千墟险些喷出口血来,他狠狠剜了一眼昼玄,岂能想不通原因——这道神魂早被沈长异下过严令,永远要听从李商陆的话。

“你不叫小黄,你叫昼玄。”

千墟阴沉沉地道,他抬手试图用咒法修正小黄的思想。

可无论千墟下了多少道咒法,傀儡依旧固执地认定,他是小黄,必须要听从商陆的命令。

沈长异的神魂实在坚不可摧,他根本没办法强行改变这蠢货傀儡的意志。

忽然,千墟不知想起什么,怒意顿消。

沈长异的神魂意志坚定,可李商陆却不一定。

他循循善诱道,“小黄只听从商陆的命令,对吧?”

“嗯。”

见他认真点头,千墟笑了笑,眼底覆着层寒光,

“你乖乖待在这里,我替你修好身体,等五年后我带你去见商陆,如此可好?”

听说可以见商陆,小黄眸色微亮,轻声道,“好。”

顿了顿,他又有些困惑,声音仍旧结结巴巴,“我不在,谁保护商陆?”

千墟掐了掐已经青筋暴跳的额角,随口敷衍道,“用不着你操心,沈长异会保护她的。”

闻言,小黄神色骤然冷沉下来,低声嘟哝。

“他没有,保护好,商陆。”

每次商陆有危险,都是他保护商陆。

而沈长异,总是迟到,让商陆危险。

小黄,讨厌,沈长异。

听到这话,千墟缓慢抬起眼,唇边勾起一抹阴戾的笑意,帮小黄整理衣襟,“是啊,你该杀了沈长异,取而代之,只有这样才能永远站在商陆身边,保护好她和孩子。小黄,商陆需要你。”

分明是自己的一缕神魂,却如此厌弃自己。沈长异,你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般无懈可击。

“商陆,需要我。”

小黄掩在袖内的指一点点蜷紧。

“我要,取代,沈长异。”

*

明昼宗,剑峰。

许多弟子们都在偷偷观察着他们。

“一套剑招要练两千遍,太恐怖了。”

“谢师兄平日的修炼竟是如此严格,怪不得他那么强。”

“是啊,换做是我根本坚持不下去。”

“你们快看,那个炼气期的弟子好像快撑不住了。”

“加油啊!我们炼气期的骄傲!”

李商陆累得要命。

她实在没想到沈长异竟然真的把她和其他弟子一视同仁地教导。

而且,这蠢货还专门盯着她教。

“手臂放平,姿势又错。”他皱着眉,用剑鞘抬起李商陆的小臂固定住,“保持这个姿势,三炷香。”

三炷香?

李商陆眼睛微睁,他真的知道三炷香有多久么?太阳都要落山了!

周遭弟子皆朝她投来视线,她只能压下火气,为了面子硬撑下去。

好累,胳膊好像快要不是她自己的。

李商陆忍不住抖了抖,却又被沈长异发现。

冰冷沉重的剑鞘忽然敲在她肩头,李商陆本就浑身酸痛得要命,被他这么一敲心头更烦,她忍无可忍怒道,“还打我!”

话音刚落,周遭所有弟子皆朝他们看过来。

李商陆身形一僵。

“敲疼了?”沈长异慌乱了瞬,忙上前帮她揉了两下肩头,分明没有用力,只是帮她端正姿势,怎会敲疼?

“抱歉,我……”

他还没说完,李商陆瞪了他一眼,做了个“滚”字的口型。

沈长异仍心疼地想帮她揉揉,却被李商陆偏过身子避开。

手顿在半空,他叹息了声,默默地离开。

虽然挨了骂,可沈长异还是尽职尽责地每过一段时间便过来看她剑招练的如何。

在沈长异第不知道多少次走过来纠正她姿势时,李商陆终于坚持不住凑上前去,在他耳边咬牙切齿道,“沈长异,我要休息。”

沈长异抿了抿唇,轻声道,“商陆,你只练了半招。”他本就为商陆减轻了难度。

“我不管,我现在就要休息、吃饭、喝水。”她磨了磨牙,威胁道,“不许再逼我。”

闻言,沈长异无奈颔首,只得让所有弟子一同休息,今日便教到这里,剩下的便让他们回去自行修炼领悟。

弟子们相继散去,李商陆终于喝到了第一口水,干渴的喉咙总算得到滋润,她累到靠着一旁垂柳坐下,连站都站不起来。

早知道练剑比炼丹难这么多,打死她也不来。

抬眸望向凉亭,两个小崽似乎也该醒了,小柿子每当这个时辰便会哭着要奶喝。

李商陆刚要撑起身子,身前却忽然被一道身影挡住去路。

“师妹,没想到训练这么早结束了,”云照开朗笑着朝她伸出手,仿佛跟她极为熟稔似的,“我扶你起来,一会咱们下山去吃饭吧,我请你吃天味居。”

望着那只手,李商陆眸光稍沉。

这笑容、语气,莫名有些像她认识的某个姓贺的人。

看到就烦。

她无视云照,自己扶着柳树站起来,揉了揉酸痛的腰。

再这样被沈长异折腾下去,她连三十岁都不一定能活过。

云照被她当做透明,却仍没有眼色地靠近过来,嬉皮笑脸道,“你没吃过天味居吧,他家的松鼠桂鱼是天下一绝,今天训练这么累,最适合吃顿美餐……”

他还没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一道雪衣身影掠过他身旁,扶住了李商陆的手。

云照怔忡片刻,没有反应过来,对方冷淡看了他一眼,很快收回目光,温柔地牵住了李商陆,

“小柿子在哭。”

李商陆累得扯开那面纱,随口道,“早就说你没办法同时兼顾,还不是得我来。”

“嗯……商陆辛苦了。”他搀扶着李商陆走向凉亭,半晌,回眸望向云照,淡声道,“早些回去吧。”

话音落下,云照终于回过神,毕恭毕敬地朝他们躬身行礼,“是。”

商陆,李商陆,丹修,剑仙大人的夫人。

原来如此,怪不得……

云照恍然片刻,懊恼万分地捶了捶自己的脑袋。

怎么那么蠢,李商陆分明都说过她与剑仙大人认识了,居然这都没看出他们两人气氛不同,还去请剑仙大人的夫人单独吃饭,没活够吗。

完蛋了,该不会明日起剑仙大人再也不教他练剑了吧?

可恶,他以后再也不搭讪师妹,只搭讪师弟总行了吧!

*

回到疏桐阁,李商陆洗过澡便上床躺着。

小崽趴在她怀里,像两个小团子般乖巧地吃奶。

沈长异换下外衣,系上围布准备做饭,眸光不经意瞥过桌上,他停下动作。

“商陆。”

李商陆正逗弄着小橘子玩,听到他的声音,懒散道,“又怎么了,饭做好了?”

小橘子长得真可爱,眼睛又大又圆,明亮亮湿漉漉的,莫名看起来有点像胖墩版的沈长异。

等头发长出来,她要给橘子扎一个她小时候最喜欢的辫子。

沈长异走到她面前,递上一张纸,轻轻笑着,“你看。”

李商陆随手拿起那张纸看过,眼睫眨了眨。

明昼宗丹峰弟子李商陆——宗门大比第十名,奖极品塑元丹一枚,千年雪莲三株。

“商陆,恭喜你。”沈长异由衷为她高兴,“第一次参加宗门大比便获了第十名,好厉害。”

想来是最后那门术法试炼帮商陆拿到了很高的分数,商陆炼制出来的那枚去嗔净念丹早已失传许久,仅仅靠着一本丹经,以凡人之躯炼制丹药,真的很厉害。

她迫不及待地望向沈长异,“东西呢?”

名次不重要,她的奖励呢?

沈长异明白她的意思,立刻去桌上取来她的奖品。

一只用绣金锦帕包裹着的黄花梨盒子,还有一枚莹润剔透的储物戒。

“千年雪莲不易储存,应当是搁在储物戒里,日后可以用来炼制更好的丹药。”沈长异将盒子递到李商陆面前,轻声道,“塑元丹也极适合你,正好可以帮你磨炼肉身。”

李商陆打开盒子,里面果然便是那颗塑元丹。

她捏起丹丸,发现里面还附着本小小的丹经,上面写着炼制塑元丹的方法。

好东西,都是好东西。

宗门大比怎么五年才办一次,就不能天天办吗?

顿了顿,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东西该不会是在我练剑的时候送来的吧?”她凉飕飕望向沈长异,但凡他们没去练剑,她就能收到这枚塑元丹了,“都怪你,非要让我练什么破剑。”

要是早收到塑元丹哪里还用靠练剑加强体魄,害她白白吃了一天的苦!

李商陆恼火地把他拽到软榻上,毫不客气地扯住他的耳朵。

沈长异捂住耳朵,心虚地望着她,低声道,“我不知道奖励会是塑元丹。”

见他这副模样,李商陆就来气,她阴沉沉道,“行,这账我不跟你算,你今天装模作样地把自己当成好师尊,一共打了我三下,你说怎么办?”

哪来的三下?

他怎么敢打商陆?

而且,好师尊……听起来好奇怪。

沈长异面上泛红,缩在软榻角落,捂着被她揪红的耳朵,小声狡辩,“你没有拜我为师,我也没有打你。”

李商陆:“?”

好。

好一个沈长异。

都敢顶嘴了——

作者有话说:长异就这样被宠坏。

——

有二更。

第52章 你长得丑(二更) 只要她平安。……

(五十二)

塑元丹要配合药浴使用, 泡上九九八十一天,日日服下一枚塑元丹, 肉身便会迎来蜕变,灵气也会更为纯净。

李商陆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幸运,很多人终其一生恐怕都无法炼气成功,而她不仅炼气成功,还可以用这种完全不辛苦的方法加强体魄,这份机缘放在普通人里应该也称得上一句天道之子了。

不过, 比起真正的天道之子,实在是云泥之别。

她冷淡瞥了眼身旁跪坐着的、战战兢兢的天道之子,“把灵草给我。”

沈长异头顶顶着只茶壶,小心翼翼地从桌上拿来灵草递进她手心。

“壶掉下来,你就死定了。”

沈长异正襟危坐,不敢再动。

这便是跟妻子顶嘴的后果。

李商陆将灵草搁进浴桶里, 惬意地躺进去, 灼烫的水温虽然有些难受,但相比起跟沈长异去练剑来说已经舒服许多。

房内传来小柿子的哭声,沈长异下意识想动,头顶的茶壶却晃了晃险些掉下来, 他连忙停住动作, 轻轻道, “商陆,柿子在哭。”

如今的沈长异几乎有种本能,只要两个小崽的哭声响起, 便会立刻想要赶在李商陆之前去哄孩子。

李商陆瞥他一眼,“去哄啊,我又没拦你。”

见他作势要把茶壶拿下来, 李商陆淡淡道,“我说过,壶掉下来,你就死定了。”

沈长异:“……”

他慢吞吞地起身,像表演杂耍似的顶着那只茶壶离去。李商陆盯着他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还是忍不住嘲笑出声。

“走快点,柿子都快哭晕了,你这当爹的真没良心。”

“嗯。”

沈长异果然走快了些。

其实这对他而言并不算难,哪怕顶着水壶挥剑除魔也没问题,只是这毕竟是商陆想了好久才想出来的惩罚他的方式,他不想扫商陆的兴致。

商陆见到他出丑会笑得很开心,等哄完孩子之后,再装作不小心把水壶摔碎,这样商陆还可以骂他一顿把气出了。

沈长异熟练地帮小柿子换好尿布,擦去脸上的泪珠。

不知道两个孩子长大后是什么模样,他希望能更像商陆一些,讨人喜欢。

不过,太讨人喜欢也不好。

今日幸好有塑元丹在,以后了商陆不用再去剑峰练剑。

分明商陆只来了一次剑峰,竟已经被同门弟子纠缠上,倘若天天都去该如何是好。

他没有应付这种人的经验,从前在九流山时,那些城里来的公子、猎户还有武夫也对商陆示过好,但那时商陆不喜欢跟人说话,那些公子们吃了几次骂便知难而退了。

可剑峰弟子不同,他们太过热情单纯,骂都骂不走,更何况现在商陆已经很少骂人了,他们定会觉得商陆好说话,从而一直纠缠不休。

明日他要更加严格地训练,练到他们没有心思在想任何事为止。

*

九九八十一天,李商陆终于泡完了,浑身都被那些灵草仙药浸入了味,这下不仅名字是药材,身上也全是药材味。

小崽们最近也长大了不少,没有人教,竟然自己开始学习爬行,放在床上时会一点点地蹭到她怀里,只是爬得还不是很利索,动作颤颤巍巍的,像小奶狗似的。

哥哥一边爬,还会看看身后的妹妹,好像在给妹妹演示怎么爬,倘若妹妹在他前面爬着爬着停下来,他便用脑袋去顶妹妹的屁股。李商陆光是看他俩在床上爬来爬去都能看一整天,好笑极了。

“商陆,今天便是最后一天了。”沈长异为她放好热水,心情有些紧张。

这些日子,商陆的身体的确已经淬炼得与普通修士无二,可他仍担忧着,万一商陆还是承受不住他的灵气该怎么办。

就算商陆真的承受住了那些灵气,此等让人迅速晋升修为的歪门邪路,毕竟还是有违天道常理,会不会被天道降下惩罚?

“又发什么呆?”李商陆从他身旁走过,将身上小衣脱下,浸入浴桶中。

沈长异回过神来,低声道,“商陆,倘若没有那么顺利……”

“什么?”

李商陆仰起头看他,沈长异抿了抿唇,轻声道,“倘若没有那么顺利,你无法承受我的灵气,该怎么办?”

“那就再想别的办法。”她轻描淡写地道,“反正这辈子也没怎么顺利过,失败了又不会死,再想别的办法就是,有什么可怕?”

沈长异微怔片刻,唇边扬起些许浅浅的弧度,“嗯。”

他常常将事情想得很复杂,然而商陆的世界却从没有山穷水尽一说,一条路走不通换一条路便是,一座山翻不过就换一座山。

他们就是这样走了一条条弯曲难行的路,翻了一座座崎岖巍峨的山相互扶持着来到今天。

最后一次药浴结束,两人坐在榻上,沈长异牵起了她的手,十指紧扣。

灵气渡入,身体很快热起来,李商陆努力调整呼吸,比起上次,这次灵气在体内的流动她竟然可以清楚地感知到。

只是那些灵气实在太冲太强,她忍不住靠进沈长异怀里,浑身发抖。

沈长异腾出只手轻捧住她的侧脸,眉宇紧蹙。

再坚持一下。

灵气持续注入了一整夜,李商陆几度昏死过去,醒来时便看到沈长异坐在榻边静静凝望她,眸光涌动着意味不明的心绪。

“还要继续么?”

“废话……”

因为迟钝,所以比别人能撑得更久。

她察觉不到自己已经到极限,才会一味闷头坚持下去。

直至东方展露鱼肚白,沈长异收回了手,不再给她灵气,“要多分几次渡入,否则你会受不了。”

李商陆已经筋疲力尽,想让他继续都说不出话,只能瘫软在他怀中,无力地喘息。

“睡一会吧。”沈长异为她挽起洇湿的额发,将她搁回软榻盖好被子。

婴儿床倏忽传来小橘子的哭声。

他怔忡回过头去,眸光骤然一凛,猛然自腰间拔出长剑。

有一股浓郁至极的血腥气正在靠近,是魔修?

他推开房门,迎面便是一道凌厉狠绝的剑招,沈长异随手抵开那长剑,却对上一双犹如覆着高山冷雾般的洞黑眼眸。

他倏然愣住。

那是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

还未来得及想通,那魔修的身影竟瞬间消失,沈长异眉宇沉下,放出神识去探知对方的存在,却什么都没能探知到,整个疏桐阁只有他与商陆还有孩子们的气息。

刹那间,他反应过来。

之所以没能感知到,是因为那是他自己的神魂。

血腥气已经不在,沈长异回到榻前,确认李商陆和孩子们都没事,高悬的心终于落下。

他的神魂拥有了自己的躯体,还会想要伤害他?

如此怪异的咒法,沈长异只在渡蘅上君送他的古籍里看到过,那是上古傀儡咒法,下咒之人,至少也该活了七百年。

他想去追寻那神魂的踪迹,可又担心李商陆和孩子会有危险。

那样浓厚的血腥气,那具傀儡的身躯想必是用无数性命无数血肉填起来的,背后下咒之人究竟是何目的?

以及,那神魂潜入疏桐阁,竟只是砍了他一剑便消失了。

难道是调虎离山之计?

沈长异越想越觉得可能,魔修极为狡猾,不得不防,他近日绝不能离开商陆和孩子们。

与此同时,明昼山山脚下。

千墟心有余悸地闭了闭眼,抬手抚上胸口。

身旁人蠢蠢欲动,竟还有要上山的意思,他脸色顿时黑下来,怒斥道,“谁准你私自来明昼宗,方才若不是我,你已经灰飞烟灭了!”

幸好他发现得及时,否则这具花费了他毕生心血的傀儡,还未完全获得力量就会被沈长异杀掉。

在他身旁,垂眸不语的小黄抬起头,仍固执地盯着疏桐阁的方向,一言不发。

千墟见他那副模样,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他这一世英名,皆要被这蠢货傀儡给毁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千墟只能耐着性子询问,他可不想将傀儡带回魔宫之后,一回头人又不见了。

听到他的话,小黄抿了抿唇,指向山顶,“给小橘子,换尿布。”

千墟:“?”

“我的任务,”小黄指了指自己,认真解释,“每日寅卯交替时,要给小橘子,换尿布。”

这是商陆给他的任务之一,要帮她照顾小柿子和小橘子,不然她一个人会很辛苦。

闻言,千墟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敷衍道,“我给小橘子换,我给她换总可以吧?”

“不可。”小黄又将指尖点在他的肩头,把他摁得后退半步,“你长得丑,会吓哭她。”

“……”

千墟真恨不得拔出刀来将小黄砍死作罢,他反复告诉自己,这是他辛苦创造出来的傀儡,是唯一能除掉沈长异的机会,心头的怒气终于消减下来。

他语重心长地道,“小黄,你放心,以后一定会让你照顾商陆与孩子,当务之急是先让你变强除掉沈长异,听我的话,我会帮你。难道你不想让商陆和那两个孩子永远属于你么?”

小黄怔怔听着,许久,他摇了摇头。

“我只要她平安。”——

作者有话说:有三更,很晚明天看。

第53章 代价(三更) 好女人守寡,坏女人飞升……

(五十三)

“我只要她平安。”

他本就是被创造出来用来保护李商陆的一缕神魂, 唯一的职责就是护她平安。

千墟眼眸微眯,倏忽笑了笑, “你有什么本事说这句话,以你现在的实力根本无法赢过沈长异。”

他靠近小黄,缓慢低声道,“你只能眼睁睁看着沈长异和李商陆在一起,沈长异是剑仙,天底下恨他的魔修数不胜数, 你觉得他能保护好李商陆么?”

“他总有照顾不到她的时候,到那时,那些魔修会趁虚而入,将李商陆和那两个孩子撕成碎片,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沈长异。李商陆遇到的所有危险,皆是被他牵连。”

听着他的话, 小黄眼底划过一抹阴冷的暗色。

千墟敏锐察觉到了他的怒意, 唇角微勾,“小黄,你必须杀了沈长异,没有他, 李商陆才会平安。”

沈长异的神魂再强又如何, 假以时日, 这具傀儡在咒法的影响下会彻底沦为一个魔,届时便能为他所用。

“只需再等五年时间,我能让你除掉沈长异, ”他敛袖转身,淡声道,“走吧。”

五年时间, 太久了。

小黄抬起头深深看了一眼明昼山,良久,还是跟随千墟转身离去。

*

醒过来时,已是傍晚。

李商陆整整睡了一整天,从来没有那样累过,并非身体上的累,而是精神上的疲惫。

可等她醒过来的时候,那股几乎将她打垮的疲惫又消散了,反而感觉身体前所未有的轻快。

坐在饭桌边,李商陆仍有些恍惚。

“半步金丹期,那是什么意思?”

她到现在也只听说过炼气期而已。

沈长异将筷子递给她,笑了笑,“你没有感受到体内灵气快要凝结出一颗金丹吗?”

李商陆没感觉。

“金丹期,很厉害么?”

闻言,沈长异认真跟她解释,“筑基期之上便是金丹期,于凡人中已是万里无一。”

宗门中的金丹期,大多都是长老辈,偶尔有些天才弟子,可以突破金丹来到元婴,但元婴期之上便再难突破。

李商陆沉默了下,大概听明白些,昨夜沈长异只给了她一点点灵气,便差点让她升上万中无一的金丹期。

那他究竟是什么修为?

她这般想也如此问了。

沈长异往她碗中夹去一块鱼肉,低声道,“我也不清楚,大概是渡劫期吧。”

渡劫期听起来也没多厉害,情劫还是劫呢。

如此又过半月,沈长异分给她的灵气越来越多。

李商陆现在炼丹都事半功倍,从前一颗丹药要炼制一整天,现在只要半刻钟,腾长老都看傻了眼。

“你背着老夫捡到什么绝世秘籍了?”

她头也不抬地道,“想学啊,那你得叫我声师尊才行。”

“大逆不道之徒。”腾长老气得胡子都歪了,把李商陆炼好的丹药全部抢走才消气。

再过半月,两个小崽已经彻底学会爬了,整天就跟两只小狗一样在地上爬来爬去。

沈长异在疏桐阁每处都铺了毯子,桌角尖锐之处也用软布包裹好。

李商陆打坐修炼时,小柿子便带领着小橘子爬上她膝头,窝在她的腿心睡觉,李商陆修炼完才发现自己的裙子被这小混账尿湿了一大片。

“沈长异,管好你儿子!”

沈长异忙把小柿子抱走,仔细擦干净小屁股换上新衣裳,指着他认真教训,“你已经六个月了,不可以再尿床。”

小柿子怎可能听得懂,抱住他的手指便咬起来,眼睛圆圆亮亮的。

小橘子也跟着有样学样地咬起自己的手指。

沈长异立刻就替李商陆原谅他们了,无奈地揉了揉小崽的脑袋,

“罢了,下次尿我身上。”

李商陆盯着他,嘴角微抽。

要是让这蠢货自己带孩子,准会教出两个混世魔头——她当年就是被这么教出来的。

“今天再渡最后一次灵气,便能步入元婴。”

这段时间商陆为了正邪平衡实在太辛苦,几乎每日都要承受那些灵气,累得要命。

沈长异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寞然。

今日结束,以后便不用再渡灵气了。

他们已经竭尽所能,商陆的身体资质最高只能到元婴期,没有再进益的可能,强行渡入灵气会伤到她。

果然,失败了。

但既然已经做到这一步,便坚持着做完吧,至少可以让她升到元婴期,以后就算他不在身边,商陆也不会受伤。

李商陆坐到他对面,递上手去。

眼皮忽然跳了跳,她蹙眉,莫名有种奇怪的预感。

灵气如往常般一缕缕通过掌心传来,如今身有法力,她比从前耳聪目明,风吹过窗子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呼吸渐缓,正当她沉浸在吸收灵气时,沈长异忽然停下了动作。

“有人。”他声音忽沉,眸底掠过一丝寒意。

李商陆被他这话吓了一跳,“什么?”

灵气不再输送过来,身体又开始疲惫,她忍不住揉了揉额角。

沈长异从桌上拿起自己的长剑扔给李商陆防身,言简意赅道,“我去看看。”

熟悉的血腥气,是那被咒法操控的神魂又来了,那神魂相似到就连沈长异自己都分辨不出,想来宗门阵法也将他认成了沈长异。

不论如何,绝不能让他踏进疏桐阁半步。

李商陆精准接住那把长剑,拔剑出鞘,随手搁在了身边。

她感觉自己方才离元婴就差一点了,等沈长异回来,今夜应该就能突破成功,听说步入元婴期最少能活三百岁。

三百岁,足够把两个小崽熬成老头老太了。

想到这儿她便觉得好笑,沈长异没准还能把他们一家子送走呢,到时候肯定趴在他们的坟头哭个不停。

笨死了。

她默然敛起眸,抿紧了唇。

李商陆试探着自己修炼起来,或许现在不用靠沈长异的灵气,她自己也可以突破呢?

静心凝神,外面的一切都不用她担心,沈长异不会让任何人接近伤害她,毋庸置疑。

李商陆不知打坐了多久,眼前好像浮现了一片迷蒙的雾气,雾气尽头还有些许微光在亮着。

她怔忡地睁开眼,不知怎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朝那微光的方向走去。

方迈开步伐,足靴落地,周遭的雾气骤然散去。

天地一片空白,紧接着开始浮现连绵起伏的山峰,一望无际的湖海,而她身边,安静伫立着一棵参天蔽日的桃树。

桃花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如同下起一场春日的花雨。

她呼吸微滞,此生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地方,这是哪?

“这里是天界。”

一道声音倏然响起,李商陆吃惊地四下看去,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难道是桃树在说话?

“不是桃树,我乃天道。”那声音似乎带着些许笑意,仿佛来自不远不近的地方。

天道?

这里是天界?

李商陆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我飞升了?”

那声音短暂沉默了下,低低道,

“……抱歉,让你失望了,我只是想见你一面。”

闻言,李商陆白高兴一场,碍于对方是掌管天下万物的天道,只得按耐下心头的失落,客客气气道,“无妨,天道为何要见我?”

奇怪,来到天界之后,望着眼前世外桃源的风景,她感觉自己的心情都变得闲适轻松不少,怪不得神仙都没什么烦心事,日子过这么好。

天道温声道,“我想让昼玄回来。”

李商陆的心情瞬间不好了。

她想起这事,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敢问天道让昼玄回来干什么,他在天界也就只是闷在洞府修炼而已,在凡间他还能除魔卫道照顾孩子。”

天道耐心地等她说完,徐徐道,“自古以来,正邪失衡必会引起人间灾难,昼玄当初下凡是为解除凡间的浩劫,他是明知自己必死无疑,却还是选择下凡镇魔的。因为他实在太强,只有他死了,或者飞升,正邪才不会失衡。”

天道的责任便是为了维持正邪平衡,防止出现覆灭人间的浩劫。昼玄愿意帮忙,完全出于对凡世命运的悲悯,生死于他而言早已不再重要。

如今他渡过了情劫,也成功镇压了魔修,却执意不愿飞升,岂不是失去了当初下凡救世的初衷?

李商陆神色一怔。

“你是他的情劫,原本一定会杀掉他。”天道声音平静,丝毫没有指责她的意思,“可你和昼玄身上都发生了一些令我困惑的事情,导致你并没有按照命中注定的发展杀掉昼玄。”

她和沈长异都重生了。

这事竟然连天道都不知情。

天道忽然若有所思,“原来是死后重生么……”

李商陆默了默,“你能不能别读我的心了?”

“抱歉,”天道语气仍旧平和,“言归正传,既然你与昼玄的命运已经更改,当下想要让正邪平衡只剩下一种方法,那就是昼玄飞升。”

“为什么?”李商陆不解,“沈长异已经把他的修为分给我了,正邪还不平衡?”

闻言,天道停顿了下,缓缓道,“他所分给你的,只不过是沧海一粟,九牛一毛,而你的肉身已经无法再承受更多。”

李商陆愣了愣。

所以他们的办法,最后还是失败了?

“为此,我想了个万全之法。”天道轻声道,“我会为你重塑肉身,只要你认真修炼,来日便可以和昼玄一同飞升。”

李商陆睁了睁眼,“真的,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天道诚实地道,“因为不这样做,你不会放昼玄回来。”

听到这话,李商陆竟觉得有些可笑,“果然还是当坏人好,坏人不用努力就能飞升,当好人只能在人间守寡。”

天道听到她的歪理邪说只是淡淡一笑,“世上任何收获都要付出代价,努力只是代价的其中一种罢了。”

李商陆敏锐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却听天道又开了口,“肉身已经重塑好,你可以回去了。”

她半信半疑地盯着面前的大桃树——她还是认为是桃树在说话。

“那你方才所说是何用意,我收获了可以飞升的肉身,要付出什么代价?”

难不成是要沈长异或是她两个小崽的命来换?

“我并没有那般残忍,”

天道听到她的心声,幽幽道,

“只是天上一日,地上百年,方才你我闲聊的功夫,凡间大概已五年过去了。”

李商陆错愕。

原来,这就是代价。

“要不要再聊五年?”

她毫不犹豫一脚踹在那棵死桃树上,气急败坏,

“还不快点放我走!”

再不走两个小崽都要比她大了!

*

疏桐阁。

沈长异立在房内,脸侧染着血渍,身上雪衣也被浸得红透。

他神情麻木空白,攥紧了那把留给李商陆防身的剑。

第54章 石狮子 他们才是两厢情愿,双向奔赴。……

(五十四)

芳草城。

破旧不堪的老宅蒙着厚重的尘灰, 院落里用来晾晒药材的木架东倒西歪,杂草丛生, 蛛网密布。

残缺的木窗透进一缕天光,空气中飘浮着金色的尘粒,扫去屋内的潮湿阴暗。

软榻上,女子绸缎般的墨发垂落下来,似是睡得正熟。

两只灰黄色的小雀飞来,爪尖落在窗棂, 叽叽喳喳地叫起来。

好吵。

阳光照在眼上,一片明亮的通红。

李商陆眉头微蹙,缓缓睁开双眼,撑着身子从软榻上坐起,然而等她看清眼前的一切,却倏然愣住。

这里, 是她的家。

推开吱嘎作响的房门, 尘灰飞扬。

她掩住口鼻,皱眉看去,眼前果然是曾经她住了十八年的老家。

自从嫁人之后,她只带走了爹娘的牌位便再没有回来过, 那时总觉得只要她不回来, 爹娘就还活着。

院落里到处都是装药材的木箱, 拖车,曾经李寒烨就是靠着这样一只小拖车,南来北往地买药卖药, 渐渐将生意做了起来。只不过现如今里面早已空空如也,木头腐朽破烂,车轮生锈难行。

天道竟然将重塑身体的她送回了出生之地, 就好像让她真正的重生了一遭。

只不过,现在当真已经过了五年么?

那沈长异岂不是独自带了五年的孩子,两个小崽还在吃奶的时候,他能照顾好他们吗?

况且她被天道带走得如此突然,沈长异该不会以为她死了吧?

……那蠢货没准真会这么想。

思及此处,李商陆的心骤然沉下,再没心思停留,她得赶紧回去看看。

然而空有一身法力,李商陆却压根没学过任何咒法,早知如此,当初就先让沈长异教她一个遁地术了,她都已经是元婴期的高手,居然还得一路问路走回去,像什么话。

推开宅门,正对着的便是沈家。

那座房子原本是爹娘为了放药材用的库房所买来,后来为了接济沈家,便改成了能住人的房子,因此稍小了些。

两家人每天早上出门就会碰面,沈父沈母也会帮着他们卖药材搬货物,其实早就和一家人没有区别。

那时沈长异每天都坐在门口的小石阶上等她出门,有时李商陆起得晚了,李寒烨就会戏弄着说,

“还睡呀商陆,咱家门口的石狮子都快落灰了。”

思及此处,李商陆忍不住低笑了声。

从小就那么笨,还让他带孩子……她更加担忧起来,她当真害怕沈长异给她教出两个小木头出来,一家四口三根木头,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李商陆循着记忆往城外的方向去,芳草城实在太过偏僻,这里的百姓估计都不知道明昼宗是什么,对于魔修,百姓也只知道那是种会杀人的妖怪。

要想问路得再走一百里,到富裕些的城池去,好在有修为之后,她赶路也不容易感到疲倦。

长街上,偶尔还能看到有孩子追跑打闹着路过,就像小时候的李商陆似的。

当年乱世之下魔修肆虐,每天都在死人,能逃的早都逃光,如今却能在街上看到年轻人和孩子,想来那些修士们和沈长异这些年的确做了不少努力,成功镇压了魔修。

走了一整日,直到傍晚,终于见到了城池。

这座城比起来去城稍小一些,不过也相当于三个芳草城那么大。

李商陆走进一家酒楼问路。

“明昼宗?这我不清楚,离这里最近的宗门好像叫什么太阴山,不过也有几百里了。”那店小二上下打量李商陆片刻,压低声音道,“难道你是宗门修士?”

她点点头。

店小二如同见到救世主般激动地道,“修士大人,求你帮帮忙除魔吧,最近城里天天死人,定是魔头在暗中作怪!”

除魔?

李商陆从没接过宗门的除魔任务,唯一真正对付魔修的时候,还是在宗门大比的秘境里。

她眸光渐沉,还是摇头。

当务之急是赶快回明昼宗去,除魔她又没有经验,还是交给别人去做吧。

店小二脸上浮现些许失落,碍于李商陆是客人也不好再求,只无奈地给她指好方向,恭送她离去。

从客栈出来,李商陆越往城中心走,越能感受到一股很不自在的气息。

她并不知道那是魔修的魔气,只知道那气息叫她浑身难受,胸口有些闷闷的。

入夜,李商陆坐在街头,随意吃了点干粮。

虽然不饿,但总感觉不吃点东西就不舒服。

城池上空乌云笼罩,正值夏日,寂静的夜只听得见虫鸟低鸣。

不认路真是麻烦事,也不知还要多久才能回明昼宗去。

李商陆啃了两口饼子,忽然听到不远处小巷尽头传来一道女子的求救声。

“救命……”

她神色微顿,犹豫着从储物戒取出短弓。

越靠近,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愈发浓重,李商陆攥着短弓的掌心出了层汗。

然而等她走进小巷时,巷子里却只剩下了那个求救的女子。

“你怎么了?”李商陆拧眉看她,想要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对方却好似已经丢了魂似的,神情呆滞地望着她。

无奈,李商陆拍了拍她的脸,沉声道,“清醒些,发生何事?”

乌云遮月,天色实在太暗,李商陆拍了几下见她还是没有反应,忽觉不对,垂眸去看,整个人呼吸停滞下来。

她的小腹已经被掏空了。

李商陆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一幕,浑身寒毛倒竖,忍不住想吐,倏忽看到面前的墙壁印着一道站立人影,她心头骤跳,连忙拉弓搭箭,还未来得及转过身,便被一只手拽进了怀里。

“你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却沾染着浓郁的血腥气。

李商陆怔愣地靠在他的肩头,一头雾水地抬眸望向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竟然是沈长异。

怎么可能?

“你怎么在这?”

对方垂眸望向她,将手心的头颅提起,声音很淡,“刚刚有危险,我来,保护你。”

李商陆这才发现他手上竟然拎着一个魔修的头,方才本就想吐,这下更是险些没忍住。

“快扔了!”她捂住唇,好悬才憋回去,瞪着他道,“谁让你出山除魔的,孩子谁在照顾?”

他沉默片刻,语气像在告状,低声嘟哝道,“沈长异,不让我靠近孩子。”

李商陆愣了愣,伸手贴上他的额头,“胡说什么呢,你不就是沈长异?”

怎么五年不见变成傻子了?

对方缓缓抬眸看向她,淡声道,“我不是沈长异,我是小黄。”

话音落下,李商陆猛然发觉过来,他头上的确没有当初那支两人互换的红梅簪子,腰间的长剑也没有挂着她送给他的剑穗。

她下意识用弓箭对准他,呼吸微促,“小黄已经被我埋了,你是谁?”

李商陆记得清清楚楚,她在疏桐阁附近刨了个坑把小黄的碎片埋了进去,还像模像样地立了坟堆,就算小黄真的能活过来,也该是个木人才对,怎么可能像他这般活生生的拥有人的皮肤?

小黄沉沉望着她,身上渐次溢出更加浓郁的魔气。

“我是小黄,”他固执地重复,攥住了李商陆的手腕,将她带进怀里,“我来保护你。”

李商陆拼命挣扎,却根本挣不开他的禁锢,“放开我!”

那只攥着她的手应声松开,李商陆毫不犹豫拔下头上的簪子,狠狠捅进他的颈间。

小黄纹丝不动,仍静静看着她,“商陆,我不会伤害你。”

李商陆拔出簪子,眼睁睁看着那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愈合,她后退半步,彻底明白过来眼前这个小黄已经变成了魔修。

原来贺兰烬当初把沈长异那缕神魂带走,是为了做一副可以对付沈长义的魔修傀儡。

她深吸一口气,问道,“你是附在小黄身上的那缕神魂?”

小黄见她认出自己,眼前微亮,点了点头。

“你当真不会伤害我?”李商陆犹疑地攥着那支道簪,又望向地上那具女子的尸体,“人是你杀的么?”

小黄摇了摇头,指向那颗魔修的头颅,“这个人杀的,我见到他潜伏在房檐上要伤害你,所以把他杀掉了。”

他语气很轻,李商陆偏偏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几分邀功的意思,好像是想让她夸赞自己两句。

李商陆默了默,良久,却只是低声道,“你为什么会在这?”

小黄认真同她解释起来,“因为商陆消失了,我偷跑出来,找你。”

五年来,他每天都在找商陆,只是常常会被千墟抓回去。今日正好途径此地,察觉到了商陆的气息,赶过来时便见到商陆遇到危险。

他又一次保护了商陆,而且比沈长异先找到她,想到这里,小黄更加觉得沈长异没用。

李商陆渐渐想明白些,小黄这缕神魂虽然被咒法做成了具魔修傀儡,但还是会如从前那般听从她的命令,甚至会从那些魔修手中偷跑出来找她。

她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拍了拍小黄的肩膀,“好小黄。”

被她夸奖,小黄眼睫微颤,试探着伸出手,牵住了李商陆。

李商陆动作一僵,不明白他要干什么,直到小黄在她手心塞进了一条红绳。

“像以前,一样。”

他忽然笑了笑,身上的魔气似乎都消失不见。

李商陆这才想起,从前她就是这样牵着小黄到处乱跑,逛街买东西,把大包小包的包袱全扛在他的木头肩膀上。

她有些想笑,拽了拽那条绳子,小黄便紧紧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当真跟以前一样。

这毕竟是为了保护她死过两次的小黄,李商陆有些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头发都不顺了。”

以前李商陆都会帮他梳理头发,落到魔修手里再没人管他。

小黄低垂下脑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

很暖。

商陆对他一直很好,从来不会像对待沈长异那般骂他。

他们才是两厢情愿,双向奔赴。

李商陆将自己的衣服脱下,盖在那具女子的尸体上,牵着小黄便要离开,“走,回明昼宗去。”

听到她的话,小黄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缓慢抬起眼,望向李商陆,“商陆,可不可以别再回到沈长异身边,我会保护你。”

李商陆神色微滞,“为什么不想让我回去?”

小黄定定望着她,一字一顿道,“待在沈长异身边,很危险,他会害了你。”

五年时间,千墟说他已经变得足够强了,强到可以杀掉沈长异取而代之,可他没有那样做,因为他要等商陆回来亲眼看到,他比沈长异更强大可靠,更值得信任。

李商陆错愕望着他,拽着手心的红绳,将他拉到自己面前,“胡说什么,你是他的一缕神魂,不回去你要去哪,到魔域当魔修?”

话音刚落,小黄倏忽俯下身来,凑到她面前,险些碰到她的鼻尖,

“我可以取代沈长异,成为你的夫君。”

李商陆:“?”——

作者有话说:有二更。

第55章 三大碗(二更) 商陆要试试么?……

(五十五)

李商陆呆滞片刻, 忍不住笑出声来,仿佛听到什么极可笑的笑话般, 越想越觉得有趣,笑得肚子都痛了。

“你知道夫君是何意么?”她点了点小黄的胸口,擦去眼角笑出来的泪。

小黄不懂她为什么会笑,只以为她在开心,也跟着扯起唇角,“知道, 夫君就是可以跟你做亲密的事,我也会,商陆要试试么?”

李商陆瞬间笑不出来了,“这话谁教你的?”

“我自己看到的,”小黄毫不避讳地跟她全盘托出,“商陆和沈长异亲密, 我都看到了。”

话音落罢, 李商陆脸上腾地一下红透,恼羞成怒地将他推开。

那时候她只当小黄是个木人,压根没想那么多,更何况她觉得小黄分明不过是一缕神魂而已, 迟早有一天还会回沈长异的体内。谁知他竟会说出这种话, 还真把自己当成是和沈长异不同的人了。

被李商陆推开, 小黄懵懂地跟上她,“我答错了么?”

李商陆咬紧下唇不理他,却忽然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一道长剑出鞘的声音锃然响起, 她神色微顿,回过头望向小黄。

冷白月色下,他神色平静执着那把长剑, 面不改色地将自己的胳膊砍了下来。

李商陆瞳孔微缩,呼吸一窒,眼见他还要再挥下那把剑,她连忙上前攥住了他的手腕斥道,“你干什么?”

顶着那张与沈长异毫无二致的脸做这种事,实在让人头皮发麻浑身不适。

小黄沉沉盯着她,身上的魔气更盛,散发着如同滚水般的墨色浓雾。

“这是……惹商陆不高兴的惩罚。”

“我没有不高兴,”李商陆不可思议地道,“还有,谁说要罚你?”

闻言,那副洞黑空无的眼眸挪向她,小黄缓缓牵起唇,露出令人脊背生寒的纯良笑容。

“是么,太好了。”

李商陆看着那张与沈长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心头却升起一股凉意。

小黄想取代沈长异这事已经足够诡异,他竟然还会如此狠绝无情地伤害自己,简直和那些魔修没什么两样。

她眸光渐暗,将那把长剑从他手心夺过来,“你不会疼?”

小黄点了点头。

果然如此,他本就不是人,只是一具傀儡,不会疼痛也不会恐惧。思想也完全和人不同,就如初生的婴儿般,谁教给他什么,他便会变成什么样。

那些魔修在这五年里说不准都给小黄灌输了什么类似沈长异该死的话,所以小黄才会如此排斥自己的本体。

李商陆认真命令他道,“从现在开始,不许伤害自己,给我把这句话永远记在脑子里,听见了么?”

闻言,小黄怔忪片刻,又乖巧地点点头。

见他还算听话,李商陆稍松了口气,牵住那条红绳,“跟我回明昼宗。”

小黄抿了抿唇,看起来不大情愿,却还是老老实实地跟着她走。

一路上,小黄几乎没怎么说话,只在李商陆问他时才会答上几句。

“你说沈长异不让你看孩子,为什么,你是不是对孩子做什么坏事了?”

“我没有,他一见面就打我。”

“谁最先动的手?”

“我。”

“……”

李商陆头开始疼,本体和神魂打架这叫什么事,果然本体是蠢货,神魂也好不到哪去。

在小黄的带领下,李商陆花费两日,终于来到了明昼山山脚下。

山门如故,看不出太多的变化,只是临走前是春天,回来时已是盛夏。

桃树枝头挂着沉甸甸的果实,树荫浓绿,天蓝如海,溪水自石间淙淙流过,蝉鸣悠长起伏。

行至青阶上,身后人忽然停下了动作。

“商陆,我只能到这里了。”

李商陆回头望向小黄,他立在树下,皮肤白到泛着淡淡的青色,即便是在艳阳高照的晴天,他身上也仿佛缠绕着浓重的死气,好像下一秒身体便会消失。

“什么意思?”她困惑地问。

小黄指了指天空,轻声道,“沈长异耗费三年下了一道杀阵,魔修踏入,灰飞烟灭。”

李商陆看不到那所谓的杀阵,想来是沈长异为了保护两个小崽专门设下了一道极强的杀阵,就连元婴期也无法察觉。

她了然地点头,“那我一会和沈长异来接你。”

听到她的话,小黄唇瓣翕动似是想说些什么,欲言又止,半晌,却只轻声道,“好。”

李商陆踏上青阶,身影很快消失在绵长的山路。

小黄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身旁无端浮现一道魔雾,千墟的身影渐渐从雾中走出。

“我说过了,你只有杀了沈长异,表现得足够强大,才能完全取代他在李商陆心中的位置,否则她永远都会信任沈长异。”

他笑了笑,语气循循善诱,“回去吧,待到合适的时机,我会助你除掉沈长异。”

听到他的话,小黄蜷紧指尖,“商陆说她会来接我。”

“沈长异不会让她来的。”千墟冷淡开口,“就算他们真的来了,也只是来杀掉你拿回神魂的,五年了,你还想不明白?”

小黄仍紧紧盯着李商陆消失的方向,良久,眸光暗下。

“时机,什么时候来?”

千墟眯了眯眼,满意低声道,“很快,别急。”

小黄神色漠然,终于收回了眼。

“走吧。”

*

明昼宗。

李商陆一路看去,宗门里竟多了许多面生的弟子,这五年来想必发生了不少事。

还未走到疏桐阁,李商陆远远瞧见路边坐着一个啃馒头的小丫头,穿着杏粉色的小裙子,缩在那活像个糯米团子似的。

她心头骤跳,下意识走上前去。

头顶覆盖上一片阴影,小丫头有些茫然地抬起头,见到李商陆后,眨了眨眼,似乎以为她想吃自己手里的馒头,便把馒头递到了她面前。

那张脸……完全就是缩水的李商陆!

她登时明白过来眼前这个小丫头正是小橘子,呼吸不由得紧促了些,李商陆还没做好见到两个小崽的准备,此刻脑海竟一片混乱,“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小橘子乖巧地从地上爬起来,一言不发地指向不远处的桃树。

李商陆循着她的指看去,桃树树梢果然挂着另一个小团子。

爱爬树,不错,有她小时候的风范。

顿了顿,她骤然回过头来,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你怎么不说话?”

难道小橘子她……

“爹爹说,食不言。”

小橘子举起手心的馒头给李商陆看,声音软糯,语调慢慢的。

见她会说话,李商陆长长舒了一口气,她俯下身,心疼地把橘子裙摆上沾染的尘灰拍去,“傻橘子,你爹哪去了?”

竟然把两个小崽丢在外边不管,他想死了?

“爹爹出门了……”小崽慢悠悠地答她,忽然睁大那双小鹿般的眼睛,“为什么你知道我的名字呢?”

李商陆将她抱进怀里,随口道,“我还知道你小时候跟你哥哥尿床呢。”

橘子靠在她肩头,小奶狗般嗅了嗅她的味道,香香的,“告诉你哦,我早就已经不尿床啦。”

“嗯?从什么时候开始?”

“今天,没尿。”

李商陆噗嗤一声笑出来,揉了揉她的脑袋,这才发现她脑袋后面扎着两个乱七八糟的小揪揪,“你爹就给你把头发扎成这样?”

五年时间,连扎头发都学不会?

李商陆对沈长异又生出几分恼火不满,把孩子丢在路边也就算了,竟然还让孩子扎这么丑的头发,那蠢货到底在干什么。

“不是,”橘子亲昵地在她颈间蹭了蹭,似乎很喜欢她身上的味道,“跳皮筋,头发散掉了,哥哥帮我扎的。”

听到这话,李商陆心头不爽稍微平复一些,转眸去找小柿子。

树梢上那小崽竟摇摇欲坠地要掉下来,眼看他一个没站稳摔落下来,李商陆连忙冲上去,把小崽一把接住。

还挺沉。

幸好她身体重塑过,搁在从前,这一下定会叫她骨头折断。

李商陆心有余悸地把小崽搁在地上,沉声道,“刚才多危险,谁让你爬那么高的?”

“我没事。”

柿子好像完全没有害怕似的,抬头看去,见到那张和小橘子极其相似的面容时,瞬间愣在原地,“你和我妹妹长得好像。”

李商陆:“……”

她俯身下来,捏了捏柿子的脸,“因为我是你娘。”

听到她的话,两个小崽都呆滞了。

李商陆牵着他们回到疏桐阁,宗门虽然有变化,但疏桐阁里的一切都和从前没什么区别,除了两张婴儿床被撤走,换成了阁楼的两个小房间。

她把小崽们抱到凳子上,走到厨房,挽起袖子做饭。

沈长异那个没良心的,竟然让她的橘子坐在路边啃馒头吃,看着可怜死了。

“乖乖坐好等着。”

她好久没做过饭,只能捡着厨房里的食材做一顿,好在沈长异向来把厨房打理得很整洁,食材也都很新鲜。

李商陆在厨房做饭,两个小崽坐在凳子上,半晌,互相看了一眼对方。

柿子还未回过神来,神情恍惚,“娘亲……”

橘子懵懵懂懂地重复哥哥的话,“娘亲……”

柿子一直以为娘亲不会回来了。

虽然沈长异说娘亲只是在外面住,迟早有一天会回家,但是他偷听到宗门里的修士们说,娘亲是被坏人带走藏起来了,那些坏人很可怕,不会让她活着回来。

他听完之后哭了很久。

那些坏人会怎么对待娘亲,会打她吗,会弄疼她吗,会不给她饭吃吗?每次想到那样的场景他都很害怕,很想哭。

“橘子,娘亲回来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眼睛热热的,揉了揉眼,“我是在做梦么?”

橘子慢吞吞伸出手掐了他一下,柿子将掉不掉的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她认真道,“好像不是。”

柿子捂住被她掐过的地方,脸蛋都皱成一团。

好疼。

看来真的不是梦,娘亲真的回来了。

“笨橘子,下次不要那么用力掐。”

“嗯。”

两个小崽从凳子上爬下去,悄悄走到厨房边偷看。

娘亲好漂亮,跟他想象中一模一样,看起来很温柔。爹爹如果知道娘亲回来一定会很高兴的,怎么偏偏今天出门了呢?

“哥哥,我想要娘亲抱抱。”

“我也想……”但是,他不敢说。

李商陆一回头便见到两颗小脑袋,怯生生地挤在门外偷看自己。

她神色微顿,俯身下来朝他们招了招手。

小崽们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窝进了她怀里。

没有人说话,许久,房内渐渐响起小崽们低声的呜咽。

李商陆眼睫微颤,轻吻在他们的额头。

都怪那个死天道,她飞升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把那破桃树砍了。

李商陆取出手帕将他们脸上的眼泪擦干净,轻声问,“你爹对你们好么?”

“嗯!”

她狐疑地道,“那橘子怎么没吃饭,抱着馒头啃?”

柿子摇了摇头,解释道,“橘子吃过午饭,她每顿饭可以吃三大碗,她太容易饿了,所以我一直带着几个馒头,等她饿了就给她吃。”

李商陆噎了噎,偏头看向有些害羞的橘子,这么个小不点,竟然这么能吃?

她回来之后挑了半天沈长异的错处,结果没有一个是沈长异做的。

看来他还有点当爹的自觉,哪怕她不在了也没有自暴自弃。

正琢磨着,李商陆倏忽记起被她扔在山脚下的小黄,她忙擦了擦手,低声道,“我下山一趟,你们在家等着。”

瓷罐里煲着笋汤,等回来时正好能煮熟。

两个小崽恋恋不舍地盯着她,橘子扒着门框,眼睛湿湿的,小声问,“娘亲还会回来么?”

她心尖酸疼,揉了揉橘子的小脑袋,“当然,这是我家啊。”

还未等她起身,面前倏忽笼罩上一层阴影,李商陆身形顿住。

橘子偏了偏头,轻声道,

“咦,爹爹回来了。”

李商陆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缓慢回过头去。

一道挺拔身影逆着天光,孤寂地立着,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沈长异……”她站起身,方想同他解释那天发生了什么事,唇却被猝不及防地吻住。

他掐住她的腰扣进怀中,将李商陆未能说出口的话全部咬得破碎。

第56章 哄我 一切终于不再是灰色。

(五十六)

呼吸被夺走, 双腿止不住的发软颤抖,那只箍着她的手臂无论如何都推不开, 好像要将她整个人全部占有,只留下属于他的气息。

“沈长异……”小柿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只觉得娘亲看起来好难受,连忙上前扯住沈长异的衣角,“你不要欺负娘亲,快放开她。”

对方终于松下力道, 李商陆总算得以大口地喘息,眼尾被吻至泛红,她捂住唇恼火地瞪向他,却倏然哑了嗓子。

沈长异面色很冷,目光一寸不移地盯着她。

这表情什么意思?

李商陆没想到他见到她回来会是这副神情,她还以为沈长异会欣喜万分, 再不济也会抱着她掉几滴眼泪。

可他只是这样沉沉凝着她, 连句话也不说。

“哑巴了?”她低嗤了声,“见我回来不高兴,影响你续弦了?”

沈长异眸色更暗,他垂眼看向两个眼巴巴望着他们的小崽, 淡声道, “柿子, 带妹妹到外面玩。”

小柿子看到他冷淡严肃的神色,犹豫了下,还是选择挡在了李商陆面前, 鼓起勇气道,“沈长异,你刚刚那样……不对!”

不能欺负娘亲, 万一娘亲伤心难过了再也不回来怎么办?她可是刚刚从坏人手里逃出来的!

李商陆眯了眯眼,俯身轻拍小崽的屁股,“没事,去,带妹妹在附近玩,别跑远。”

“娘亲……”柿子眼底积蓄了一片水光,小崽咬紧唇,还是乖乖地听她的话带妹妹离开,只是临走之前,小崽忍不住回头看向她,“我、我就在门外,娘亲有事就喊我。”

直到看到李商陆点头,他才牵着小橘子出门。

李商陆缓慢走到沈长异面前,而后掠过他身旁,将房门紧紧合上。

天光被门挤成一道线,她还未转过身来,便被一双手用力抱住。

下巴压在她的颈窝,温热的气息与灼烫的眼泪一并落入衣襟内。

还是哭了。

李商陆轻嗤了声,偏头望向他,“夫君刚刚不是很厉害么?”唇上现在估计还有牙印呢,竟敢当着孩子的面这样对她。

他用力将她抱紧,李商陆又开始喘不上气,

“行,再使些劲,把我勒死。”

“我想你。”

沈长异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着又重复一遍,

“商陆,我想你。”

听到他的话,李商陆呼吸微滞,她垂下眼睫,低声道,“我不是回来了么。”

沈长异沉默地抱紧她,似是想要将她融入骨血,永远不再放开。

李商陆费了好大功夫才扯开他的手,将人按在凳子上。

她终于得空告诉他那五年是怎么回事,将见到天道重塑肉身的事情说了一遍。

沈长异安静听着,眼睫低垂,看不清情绪。

待到李商陆发觉出他的沉默,问他怎么不说话,沈长异才轻声道,“原来如此。”

原来是因为他商陆才会被天道带走,却也因此获得了可以飞升的身体,总归而言,对商陆是件好事。

李商陆状似漫不经心般问,“这五年过得怎么样?”

话音落下,沈长异眸底晦暗几分,缄默半晌,才缓缓道,“我没事。”

“哦。”李商陆随口应了。

他装模做样不说,她能怎么办?

见她语气敷衍,沈长异抿紧唇,低声道,“你不问了么?”

李商陆:“……”

想让她哄就直说啊。

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余光在沈长异身上瞥过,瞧着与五年前没什么太大变化,发间仍戴着她送的簪子,衣襟一丝不苟地系好,只是眼底泛着淡淡的青色,莫名有种颓靡脆弱之感。

虽然不清楚这五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拉扯大两个孩子定然很不容易,否则沈长异不会看起来跟个孤寂沉默的鳏夫似的,好像再发生一点小事就会打垮他。

……更色了。

李商陆有些不自在地挪开视线,那就随便问问吧。

“双修么?”

沈长异神色微微变化,似是有些不可置信,“商陆,你真的不想知道……”

他还没说完,李商陆起身捧住他的脸轻吻了下,眨了眨眼,“快说,双修么?就问这一次。”

沈长异轻吸一口气,一把将她从凳子上抱起,走进了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