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2 / 2)

他的妻子喜欢品尝他的痛苦,看到他不堪的一面甚至会生出欲念。

可是没办法,沈长异偏偏喜欢这样的她。

他将衣带扯开,不紧不慢捆住了那双手。

李商陆面色微红,却没有挣脱。

沈长异眸光渐暗,将手指探进,打量着她每一次蹙眉的神情。

直到身下人呼吸紧促起来,声音也变得动听轻柔,他忽然收回了手。

“商陆,哄我。”

“……?”

非要在这种时候,故意的吧。

李商陆咬了咬牙,瞪着他,“你也五岁小孩么,还要人哄?”

沈长异不置可否地默然看着她,半晌,俯身吻在她的唇上。双手被紧缚,李商陆被迫又承受了一个不算温柔的吻,双修过很多次,他很知道要怎样取悦她,了解李商陆身上每一处稍微触碰便能令她战栗不已的地方。

声音愈发颤抖,李商陆宁肯他给自己一个痛快的,可沈长异每次在她将要得到之前又飞快抽离,分明就是在故意报复。

她不会哄人。

何况是哄沈长异,怎么想怎么别扭,有些开不了口。

从小到大沈长异哭的时候,她都是冷嘲热讽或者怼上两句,他都会老老实实地止了眼泪不再哭了,兴许是知道她绝对不会哄他。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这蠢货现在学会主动索取她的关心,还是用这种方式要挟,亏他想得出来。

李商陆咬紧下唇,不得不自齿间挤出几个字,“你想我怎么哄你?”

身体仍滚烫颤抖着,李商陆想并拢双腿,却被敏锐察觉到强行分开。

脸上红得滴血,额间冒了些许细汗。

沈长异轻轻靠在她的颈窝,低声道,“商陆自己想。”

“……”李商陆闭了闭眼,逼迫自己低声道,“夫君辛苦了。”

“说的好假。”他不满嘟哝,得寸进尺。

李商陆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他,十分别扭地道,“孩子养的不错,殊和是好父亲……也是好夫君。”

沈长异身形微僵,半晌,将脸埋进她怀中,无声地落泪,声音闷闷的,“是我逼你你才这样说的么?”

“不是,”李商陆被气笑了,语气却温柔地问,“我真心这样觉得,夫君可否继续?”等结束再跟他算账。

“可以。”

沈长异压下声音中的哽咽,吻住她的唇。

这五年里每分每刻,他都在告诉自己商陆一定会回来,他找遍了所有地方,甚至是魔域每一寸角落,可是哪里找不到她。

他唯独没去过的地方,便是九流山那座他们亲手搭建的小房子。

只要不去找,商陆就好像永远还在家里等他。

他从未发觉自己是如此需要商陆的存在,哪怕她不是他的夫人,哪怕像从前那样厌恶他、怨恨他都可以,他只要商陆还活在世上某个地方就好。

*

“哥哥,爹爹会欺负娘亲么?”橘子坐在小板凳上,有些难过地说,“爹爹打架那么厉害,娘亲肯定打不过他的。”

刚刚爹爹好可怕,她从来没见过爹爹那样,他一定是很生气,可是娘亲刚刚才回来,他为什么要生娘亲的气呢?

柿子坐在她身边,攥紧了拳头,“如果沈长异欺负娘亲,我就……我就跟娘亲一起走。”

娘亲被坏人抓走五年,都已经那么可怜了,沈长异作为一家人还要欺负她,实在太可恶,根本不是君子所为!

闻言,橘子忙抓住他的衣角,“哥哥,那我呢?”

“咱们一起走,哥哥永远不会扔下你的。”柿子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认认真真地谋划起来,“一会娘亲如果受了欺负跑出来,我们就带着她往山下跑,上回沈长异给我买糖糕的钱,我们就用那些钱找个房子住下。”

虽然只有十个铜板,但是他还可以去干活挣钱,一定会养活娘亲和妹妹。

不知过去多久,房门终于推开了。

两个小崽立刻从板凳上弹起来,望向门内。

沈长异衣襟微皱,耳尖仍旧染着绯色,让出一条路,小声道,“进来。”

柿子和橘子连忙走进去,便见李商陆正在给他们盛汤喝。

银耳玉笋汤,香气扑鼻,还有一碟小炒牛肉,油煎芸豆,绿豆凉糕。

最后那个俨然是给沈长异做的。

小崽们被抱到凳子上坐好,眼神仍在他们两人身上看来看去。

李商陆坐到桌边,在他们面前各放了碗汤,“快吃吧。”

橘子盯着面前的饭菜,咽了咽口水,方要伸手去拿筷子,却听身边的哥哥开口道,“娘亲,你怎么了?”

小手顿了顿,又缩回去了。

李商陆有些困惑道,“没事,为什么这么问?”

柿子忽然站起来,牵住了她的衣袖,义愤填膺道,“娘亲我们走吧,不要委屈自己。”

她委屈自己了么?

李商陆这辈子没听人对自己说过这种话,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她把小崽抱到腿上,又问一遍,“为什么这样问?”

柿子抿了抿唇,指尖小心地点在了她的颈间,声音哽咽,“他咬你。”

沈长异好坏,把娘亲咬的红彤彤一片,看起来就痛。

正在喝汤的沈长异险些呛住,他忍不住咳嗽两声,面色涨红。

“我没有……欺负她。”

闻言,李商陆瞥他一眼,又想起这蠢货在床上要挟她说那么多肉麻的话,她忽地捉住小崽的手,轻轻道,“他欺负我了,还不承认,柿子帮娘亲报仇好不好?”

“好!”柿子愤愤不平地瞪向沈长异,鼓足勇气走到沈长异身边,抱住他的胳膊像小狗似的咬了一口,“给娘亲道歉,不然我不会松口的。”

橘子见状,也有样学样地倒腾着小短腿跑过来,抱住他另一只胳膊咬。

小崽咂摸咂摸嘴,“没有味道,不好吃。”

沈长异:“……对不起,商陆。”

“继续咬,我不接受。”

望向李商陆唇边不加掩饰的顽劣笑意,他抿了下唇,也露出些许笑容。

果然,商陆一回来,家里就变得好热闹。

其实他没能当好一个父亲,为了寻找商陆的下落常常很晚才能回来,很多时候还要靠柿子来帮他照顾橘子,分明他们只相差半刻钟出生。两个孩子都很乖巧,从未对此有过任何怨言,永远听话地坐在门口等他回来。

孩子们在他面前很少会撒娇,发脾气,更不可能如此大胆地指责他。

可在商陆回来之后,平日乖巧懂事的孩子竟然也会跟他生气了。

她总是能轻易地感染身边每个人,用她独特的方式。

一切终于不再是灰色——

作者有话说:有二更。

第57章 符纸(二更) “我不讨厌木头,这句也……

(五十七)

夜幕降临。

两个小崽长大后第一次依偎在娘亲的怀抱里睡觉, 沈长异也躺在他们身旁,软榻上竟显得有些拥挤。

“原来娘亲是从天上回来的, ”柿子羞涩地抱着她的胳膊,轻声问,“那你在天上过得好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李商陆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让柿子认定自己是个很好欺负的娘亲,她低笑了声,捏住他的鼻尖, “没人欺负我,就算真有人欺负我,你能怎么办?”

“我、我……”柿子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讷讷地憋出一句,“我可以让妹妹帮忙打他,橘子力气可大了。”

李商陆把小橘子抱进怀里, 仔仔细细地看, “是么,橘子这么厉害?”

橘子像模像样地攥紧了小拳头,在空中挥舞两下,“我保护娘亲、哥哥, 还有爹爹。”

“这么厉害, 打你爹两拳我看看。”她笑眯眯道。

“嗯!”

沈长异拄着下巴安静地看她逗弄两个小崽, 毫无防备地挨了橘子邦邦两拳,吃痛地捂住胸口,委屈道, “商陆……”

李商陆笑得停不下来,将两个小崽都抱进怀里,“以后还是别欺负他, 不然一会又该跟我哭了。”

柿子好奇地眨了眨眼,望向沈长异,“你也会哭么?”

他从来没有见过沈长异哭呢。

在他眼里,沈长异永远是冷冰冰的,好像背着很重很重的石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柿子想象不出平日连个表情都没有的人,究竟是怎么掉眼泪。

沈长异讪讪挪开了眼,“娘亲乱说的。”

李商陆伸手揉了揉柿子的脑袋,低声道,“我可没乱说,你爹可脆弱了,一条鱼都能把他吓个半死。”

两个小崽吃惊地看向了沈长异,将他看得无地自容。

“爹爹怕鱼吗?”

“这么一小点的小金鱼也害怕吗?”

沈长异羞赧地抿紧唇,不肯再开口。

柿子小大人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安慰,“真是拿你没办法,以后我保护你吧,我抓鱼可厉害了。”

沈长异:“……谢谢。”

李商陆又噗嗤一声笑出来,她从前怎么没发现沈长异这么好玩,蠢得好笑也算是一种风趣幽默吧。

两个小崽依偎着香甜睡去,沈长异守在他们身边,为他们掖好被角。

李商陆轻拍着他们,直到他们睡着才收回手来。

沈长异静静凝视着她温柔的神色,挽起李商陆耳边的发丝,“商陆,你回来真好。”

有商陆在,他们的小家才终于完整了。

“这话你已经说了一整天了,不腻啊?”李商陆瞥他一眼,用眼神示意沈长异把孩子们抱走。

沈长异心领神会,将小崽们轻手轻脚地抱到了阁楼上,而后才折返回来,钻进软被里。

指尖相扣,沈长异将自己的灵气一点点渡进她的掌心。

李商陆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轻声道,“我到天界看过了,风景特别好。”

沈长异不知她要说什么,只抬眸望向她。

“飞升之后寿与天齐,有几千几万年可以活,万一到时候我看你看烦了怎么办?”

闻言,沈长异眼睫微颤,他低声道,“不会的,我永远不会烦你。”

李商陆倏然一噎,声音低了些,“我又没说你。”

“你也不会烦我。”沈长异轻轻道,“就算真有那么一天,我不会再轻易放弃。”

他早就已经知道了,商陆爱说反话,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不一样。

她担心这份感情会因漫长岁月而淡去,但这是不可能的。

就算李商陆想要推开他,讨厌他到想要杀掉他,最后还是会心软。

就算沈长异无数次想放她走,帮她找到更合适的人,最后还是会发现除了自己外,不愿让任何人靠近她。

因为他们在成为夫妻之前,先成为了家人,所以这份情谊才会割舍不清,藕断丝连。

世上没有另一个人比他们更了解彼此,即便偶尔会有新鲜感的人出现,也绝不可能抵得过彼此在心中的地位。

李商陆怔忡望着他,轻声笑了下,“先前写的放妻书还留着么?”

“早就烧掉了。”沈长异不满看她,“商陆不要再提此事。”

李商陆靠在他肩头,笑意不减,“你自己写的凭什么不许我提,等我飞升之后就踹掉你,去找个更厉害的仙君玩。”

沈长异垂眸看她,凉凉道,“不会的。”

“为什么不会?”

他语气平静,不似玩笑,“我会成为最厉害的那个。”

李商陆嘁了声,“逗逗你而已,又当真了,没劲。”

沈长异神色微滞,忽然俯身下来,一口咬在她的耳尖。

“嘶,”李商陆轻轻抽气,抬眸瞪向他,“干什么?”

“说我有趣。”他沉沉道。

“……”

李商陆毫不客气地咬了回去,将他摁进软榻里,“你就是很没劲啊,沈长异,跟木头一样,还不让人说?”

“我偶尔也可以逗你笑的。”沈长异不服气地狡辩。

李商陆压在他身上,在他颈间留下醒目的咬痕,“我那是被你蠢笑的,沈长异,你就是根木头,雕上花了也是木头,记住没?”

沈长异以手抵唇,被她动作激起些许反应,气焰顿消,额头冒汗,“记住了,商陆快下来……”

“我不讨厌木头,这句也好好记在心里。”

他倏然怔住,良久,唇边扬起清浅的笑容,

“嗯。”

然而沈长异还没高兴多久,又听李商陆若有所思道,“小黄那根木头我也挺喜欢的。”

沈长异仿佛被瞬间浇了一盆冷水般,笑不出来了。

李商陆低声问,“你今日回来时,在山脚见到小黄了吗?”

“小黄?”

沈长异压了压眉,眸光沉下几分,“那具用神魂做成的傀儡?”

“嗯,那不就是小黄?”李商陆咬下一口凉糕,淡声道,“他送我回宗门的。”

听他的语气,小黄果然已经走了,早知当时应该给他下个命令,让他乖乖等好。

她本打算带沈长异一起去接小黄,只是那时沈长异的状态看起来实在不好,李商陆只能先哄哄他。

话音落下,房内仿佛骤然冷了下来。

李商陆有所察觉地抬眸望去,沈长异面色沉如浓墨,唇抿至泛白。

“他没对我做什么,只是送我回来,”李商陆蹙眉道,“你和小黄怎么了,那不是你的神魂么,难道不能收回体内?”

闻言,沈长异神色冷然地道,“那已经不再是普通的神魂,而是正邪失衡滋养出的魔头。”

李商陆愣了愣,听到他继续道,“正邪失衡,邪道便会出现更为强大的魔头,那个魔头,就是我的那道神魂。”

天道在五年前带走商陆,便是为了能让他们尽快飞升,在小黄引起更严重的后果之前,离开凡间。

那些魔修用咒法将那道神魂变得越来越强。

神魂的目的,是要杀了沈长异,取代他。

所以只要他飞升天界,神魂便会失去要取代的目标,浩劫也会不复存在。

这些年,他和宗主仔细调查过那道神魂究竟是在被谁操控,可那个隐藏在背后的魔修非常谨慎,几乎从不露出马脚。

沈长异到现在也只知道一点,那个魔修至少活了几千年,除此之外连踪迹也追寻不到。

李商陆怔然听着,“所以,飞升之后它才会消失?”

沈长异淡声道,“嗯,等我将足够飞升的修为分给你之后,我们便带着孩子一同去天界,届时那缕神魂也会摆脱控制回到我体内。”

闻言,李商陆愣了愣,“柿子和橘子也可以到天界去?”

“你我飞升之后,他们便是仙童,无需修炼。”沈长异轻声道。

只要成仙,仙人的孩子皆是仙童。

也是,总不能仙人生的孩子还得下凡修炼飞升一遭才能回来吧。

那倒省事了,李商陆本还想着在人间待个二十年,把小崽们养大之后再走呢。

沈长异又朝她投去视线,低声道,“真的没对你做什么?”

“废话。”李商陆嘴角微抽,用筷子敲了下他的脑袋,“你当真忘了小黄是谁了?”

他抿了下唇,显然对小黄怨气很重,“小黄只是不会说话的木人,那具傀儡不是小黄,是我叛离的神魂。”

李商陆被他那副表情逗笑,“小黄是我养的狗啊。”

小黄最听她的话了,不论是木人还是狗,就算变成傀儡也一样。

沈长异得知小黄会听从商陆的命令,面色稍缓了些,“还是要与他保持距离,他背后的魔修很强。”

李商陆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他说很强的魔修,想必是真的很强。

把足够飞升的灵气分给她还需半月,但愿这半月能平安渡过。

*

翌日一早,李商陆去拜访了宗主和腾长老。

知道她回来,众人都惊喜极了。

“你是不知道,自从你走之后,剑仙大人又变回从前那副样子,看着极难亲近,平日里连句话也不说了,除了除魔便是寻找你,还要养育两个孩子。”腾长老绘声绘色地同她形容着沈长异的模样,“我本也想帮他带带孩子,但我刚把孩子从他身边带走半天,他就跟丢了魂似的跑来要回去了。”

李商陆抿唇听着,这五年沈长异过的远比他口中说的可怜更多。

宗主倒是帮了不少忙,给两个孩子找了奶娘帮忙喂养,让弟子们寻找李商陆的下落,谢渡也全年无休地奔走于外面打探消息。

“商陆平安无事就好,大家都一直等你回来呢。”宗主写信将喜讯告诉给谢渡,“渡儿现在正在外面除魔,他最近也成长了不少,不再像从前那般闹小孩子脾气,知道你回来定会很高兴。”

李商陆望着她提笔写信,轻声道,“宗主,我们一家过几日恐怕就要离开这里了。”

宗主动作一顿,有些担忧地望向她,“怎么了,可是发生什么事?”

“我们要飞升到天界去。”李商陆把他们的计划如实道来,“故此可能没办法再回来。”

闻言,宗主微微松了口气,展露笑意,“我还当是什么事,其实我早有预感剑仙大人不会一直留在明昼宗,还担心过你和孩子该如何是好,如今有办法解决真是太好了。”

这些年,沈长异教导弟子,镇压魔修,他已为明昼宗,为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们做了太多。

宗主缓缓俯身下来,对李商陆深深行礼,“我代表宗门所有弟子和那些被救下性命的百姓,多谢你们。”

李商陆没有受下宗主的礼,她迈步离开大殿,回首笑了笑,“宗主对我们的恩情,早已足够抵消了。”

上辈子就应该早一点来明昼宗的,这里的每一个人,她都很喜欢。

从主殿出来,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李商陆想了想她在世上的朋友,只剩裘寒玉还没道别,明昼宗到太阴山的路她记得,上次宗门大比时去过,以她如今的修为只需半刻钟就能赶到。

沈长异教给了她遁地术,她学了个囫囵,正好借此机会试一试。

半刻钟后,太阴山。

李商陆尚未踏进山门,便嗅到一股浓郁至极的血腥味。

她心头一跳,加快了步伐,却见路边倒着许多弟子,各个口吐鲜血,身上伤痕累累。

“怎么回事?”李商陆抓起其中一个还有气息的弟子急切问道,“圣女呢?”

那弟子勉力睁开双眼,望向她,“有魔修闯入……圣女有危险。”

听到他的话,李商陆心凉了半截,连裘寒玉都会有危险,那她更不可能赢得过,必须要找沈长异过来。

可现在她若回去喊他必定来不及了……李商陆焦急地取出储物戒里的东西,想找出什么能帮忙的法宝,眸光倏然顿住,她取出了一张符纸。

那是当时在宗门大比时,谢渡担心她会出事给她的符纸。

李商陆忙用灵气将符纸点燃。

半晌,符纸那头传来困惑的声音。

“谁?”

她连忙道,“想办法告诉沈长异,让他速来太阴山,寒玉有危险!”

那头短暂沉默了瞬,无比错愕道,“师母,你还活着!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我传信给师尊就会赶过去……”

他仍在符纸那头说着什么,李商陆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她面前。

“商陆。”

李寒烨坐在不远处的山石上,静静凝望她,身形透明而模糊,仿佛随时会消失,

“快跑。”

第58章 及冠之日(二合一) 不要让商陆知道。……

(五十八)

“爹?”

李商陆怔忪地立在原地, 眼前忽然被风沙扫过,再睁开眼时, 那道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如同幻觉。

身旁传来小弟子痛苦呻吟的声音,李商陆回过神来,将他扛在肩头往山下跑。

不管那是不是幻觉,她也不会贸然进去救人,虽然身上的确有了修为, 但她什么法术都不会,剑招更是烂得一塌糊涂,进去救人无异于白白送死。

心跳极快,肩头的小弟子不断地呕出血来,声音很低,“不必管我, 圣女身受重伤还在苦苦支撑, 恐怕坚持不了多久,我五脏俱废,已经活不成了……”

换做从前,李商陆定然直接给他扔下, 但如今的她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 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在眼前死去。

见她不肯放弃自己, 那小弟子无奈叹息了声,“求你了,请务必救下圣女, 她伤势很重,恐怕熬不了多久……她是太阴山的骄傲。有她在,才会杀掉更多的魔修, 救下更多的性命。”

话音落下,他忽然拔出了腰间的剑,一剑割破了自己的喉咙,很快,肩头的人再没了声息。

李商陆颤抖着将他放下,缓慢攥紧了那把剑。

除魔卫道,不是她的责任。

可是,寒玉是她很喜欢的人,很喜欢的……朋友。

腰间那枚清透的玉佩摇晃轻响,那是寒玉送给她的礼物,玉佩与手镯交换,那是她们成为朋友的信物。

她今日才明白,原来她早就把寒玉当成重要之人看待,寒玉亦是如此。

李寒烨,商陆这次不听你的话了。

反正,从来都没听过,也不差这一次。

她从小弟子手中拿过那把剑,又取出短弓背在身上,朝山门里走去。沈长异来到这里需要半刻钟,而寒玉说不定也正好只差这半刻钟,她只要能拖过半刻钟就好。

一路上横尸无数,魔气笼罩在整座太阴山上。

李商陆远远便见大殿外躺着一道身影,心口骤然一窒,她连忙上前扶起对方,果然是裘寒玉。

好多血,这身洁白的雪衣几乎被血染成红色,裘寒玉气息微弱,胸口是张触目惊心的血洞。

失血过多,她果然已经快要不行了。

李商陆眼眶通红,忙从储物戒取出自己炼制的丹药喂进她嘴里,这枚丹药是用那至纯至正的灵气炼就的,药效极强,暂时吊住性命没问题。

裘寒玉缓缓睁开眼,见到她的面容,神色恍惚,“快跑……商陆……”

口中吐出更多鲜血,李商陆捂住她的嘴,口不择言道,“你以为我想来?”

她一点也不想来,她有孩子、有家、有那么多朋友,甚至马上就要飞升。

可是她不能看着裘寒玉死。

李商陆用止血散覆在伤口,将裘寒玉背在身上,额头的汗珠一滴滴淌落,“咱们得赶快离开,魔修在哪里?”

裘寒玉撑着一口气,眼泪不住地流,靠在她的肩头哽咽,“就在……这里。”

听到她的话,李商陆神色倏然僵滞,如有所察般回过头去。

不远处,千墟背手而立,笑意薄凉。

“真巧。”

他取出手帕,擦去手上浓稠的鲜血,缓慢走到李商陆面前,轻声道,“李商陆,我正要去找你呢。”

对方身上的气息令人不寒而栗,李商陆本能般后退了半步。

“放心,我不会伤害你。”千墟漫不经心地将沾满血污的手帕扔在旁边小弟子的尸体上,淡淡道,“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你那时是怎么摆脱我的咒法控制的?”

李商陆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直到对方拿出了一个小小的药包。

“这药包上附着我的咒法,只要你碰过,魂魄便会立刻被我控制。”千墟自高而下地俯视她,眸光更深,“可你却没有给沈长异下毒,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她怔愣听着,刹那间,将一切全部明白过来。

前世她的确没有打算将药包放进去,而是被眼前这个魔修的咒法控制了魂魄。

然而死后重生一遭,她的身体里变成了前世的魂魄,所以才能摆脱他的控制,只是那咒法残留的魔气仍会时不时让她心口悸痛不已。

见李商陆沉默不语,千墟很快失了兴致,“拖延时间,这招对魔尊那个蠢货有用,对我可没用。”

“你就是那个将小黄变成傀儡的魔修?”李商陆忽然发问。

千墟皱了皱眉,“我已说过,我没有时间跟你废话。”

李商陆冷笑了声道,“你打算重新控制我,这样一来,只要我能听你的话,小黄也会听你的话。可惜,那招对我没用,你先前不是已经试过一次了?”

千墟脸色黑沉,唇边溢出一丝嗤笑,“有没有用,试了才知道,况且……这次我换了新的咒法。”

闻言,李商陆不自觉掐紧掌心,心中烦躁极了。

半刻钟怎么这么久!

眼看千墟朝她走来,李商陆连忙执起长剑对向他。

见到她的动作,千墟了然笑了笑,“你害怕了,那日挣脱控制果然只是走运而已。”

他一把扼住李商陆的颈子,咬破指尖,在她的额头画下符篆。

李商陆将长剑捅进他的心口,蓦然发现他的身体竟然与小黄一样以极快的速度在愈合。

“哎,当初尊主要带你回魔宫,你应该跟他回来的,”千墟大发慈悲般,附在她耳边淡声道,“他用那缕神魂同我做交换,换我帮你去除掉体内残留的咒法魔气呢。”

尊主……贺兰烬?

他有那么好心?

李商陆脑海一团乱,意识也渐渐模糊,耳边只隐约传来裘寒玉悲恸而急切的呼喊声。

符篆画完,李商陆如同陷入沉睡般双眸紧闭。

再睁开眼时,周遭竟然变做了一片虚无。

“这道咒法如何?”

她猛然回过头,见到千墟立在她身后,游刃有余地笑着。

“从今往后,你的意识将会永远被困在这幻境中,”他缓缓走来,神情竟有些怜悯,“李商陆,我实在可怜你,到这一步还被沈长异蒙在鼓里。”

李商陆蹙眉望向他。

原来是幻境,沈长异说过,幻境里的一切都是主人曾经的记忆。

她曾经跟沈长异在初阶幻境练习过,只要自己萌生出想要离开的意识,便能够轻松离开。

千墟的幻境一定没有初阶那么简单,早知如此当初他们应该将所有幻境都体验一遍。

李商陆不由懊恼了几分,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什么事?他从没有任何事情瞒住我。”

千墟这么说,一定是想要用沈长异来让她陷入崩溃,如此才能完全控制她的意识。

这也说明,他暂时还没办法完全控制她。

“是么?”他笑着走近,声音幽冷,“我便让你在这幻境里看清楚,沈长异当年究竟做了什么事吧?”

话音落下,千墟的身影凭空消失,紧接着身边的虚无如同黑雾般散去,渐渐变成了一间眼熟的卧房。

李商陆深吸一口气,用指尖掐进掌心,竭力令自己保持清醒。

*

芳草城。

沈长异行弱冠之礼的前两日。

那纠缠了他前半生的怪病终于彻底好全,不仅如此,靠着渡蘅上君送他的几本剑谱,他在剑术上也愈发精进,如今已经修炼至了化神期。

而且,他仅仅是在李家当货郎时捡着空闲修炼的。

后日便是及冠之日,他二十岁,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

李沈两家的婚约也正是在沈长异及冠之后,李商陆及笄之年。

只是这些年来,大家都很默契地没有提起那桩婚事,除非是有媒婆来家里说亲,他们才会提起这道婚约来婉拒。

沈长异路过卧房时,正好听到爹娘在说起这件事。

“后日长异便要及冠,我旁敲侧击过婚约之事,李兄说商陆还小,还不懂男女之情,咱们再等等吧。”沈长异的父亲沈康年忧愁地背手而立。

而沈长异的母亲陈朔却道,“说是这样说,我还是觉得商陆和长异成不了,两个孩子自幼一起长大,若有情愫哪还用我们撮合。商陆兴许只将长异看做朋友,说不定在商陆眼里长异连男人都不是。咱们还是尽早将婚约解除为好,免得两个孩子日后因此事生了龃龉。”

“是啊,可问题是咱们该怎么告诉长异?瞧他一天不见商陆就魂不守舍,他若得知婚约解除,我都怕他一个受不住晕过去。”

沈长异在门外听着,指尖缓慢蜷紧,将房门推开。

沈康年见到他来,有些吃惊道,“长异,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要去帮世叔搬药材么?”

“搬完了。”他抿紧唇,抬眼望向爹娘,欲言又止。

见他这副模样,沈康年便猜到他什么都听见了,只得干咳一声,转移话题道,“爹娘正商量给你取个什么字呢,昨日你世叔帮你想了两个字,殊绝于人的殊,和合四象的和,你觉得如何?”

闻言,沈长异垂下眼,低声道,“很好。”

这孩子哪都好,就是话少,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说。

沈父沈母对视一眼,两人皆在心底叹息了声。

“长异,你已弱冠之年了,”沈康年上前来为他整理衣襟,轻声道,“很多事,并非像小时候那般简单。”

沈长异眼睫颤抖,缓慢应声,“嗯。”

他早该想到,商陆不会嫁给他。

哪怕有婚约也不可能。

“你明白就好,”沈康年无奈地抚了抚他的脑袋,曾经那么小的孩子,现如今比他长得还要高了,“明日总归无事,你去一趟仙山,将及冠之事告诉给渡蘅上君知道,他是你的恩人,和世叔他们一样。”

沈长异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沈康年话中的意思,世叔一家是他们沈家的恩人,就算婚约取消,也绝不能有任何怨言。

他本就没有怨言。

注定的事,无从埋怨。

翌日天刚刚亮起,沈长异便背着包袱离开了。

上君所在的仙山离芳草城极远,即便他有修为在身也要到夜里才能回来。

沈康年在门口送走他,正好撞见匆忙归家的李寒烨,身后还跟着个大夫。

“李兄,发生什么事了?”

两家虽然结了世家之好,可沈康年每次见到李寒烨还是会客客气气地唤一声李兄。

听到他的声音,李寒烨停下脚步,擦了把脑门上的汗,“商陆不知为何突然发了疹子,我刚请了大夫回来。”

他家虽然卖药材,但只不过是把一个城池的药材卖到另一个城池,李寒烨本人是不会治病的,他顶多知道什么药材好卖,效用如何。

听到他的话,沈康年也有些着急,想要跟着他一起去看看,可李寒烨满心都是商陆的病,急急忙忙便进了门。

陈朔从他身后走出来,困惑地问,“怎么了?”

“商陆发了疹子,不行,我得去看看。”

沈康年刚要动身,却被陈朔一把拉住,“你别去添乱,李兄现在定然忙得不可开交,等过一会大夫看完病,咱们再去。”

此话有理,他只得作罢。

夫妻二人守在门口,从天亮守到了天黑,迟迟不见那大夫出来,心焦地敲了几次门,也没人应声。

陈朔无奈道,“回去吧,他们估计还在忙着,咱们做好饭给李兄他们带去一些。”

沈康年叹息一声,跟在她身后回家。

房门刚刚关紧。

下一刻,李家门开了。

李寒烨和江芙恭恭敬敬地送大夫出门,眼里满是感激,往对方怀里塞了个沉甸甸的银两,“多谢大夫,多谢大夫……”

大夫用手帕擦着汗,提了提肩上的药箱,“回去吧,孩子睡过这一夜,明早就没事了。”

江芙抹去眼角的泪,深深对大夫行了一礼。

商陆从小就不怎么生病,一病起来险些将他们夫妻俩魂都吓飞了。

送走大夫,李寒烨将江芙揽进怀中安慰,轻声道,“不哭了,胆子怎么那么小啊,大夫都说了明早醒过来商陆就没事了。”

江芙微微颔首,眼底仍泛着红,“都怪你,我本来没那么怕的,都是你说什么商陆身上都快红得变成猴屁股了,把我吓得要命。”

李寒烨轻咳了声,捂住她的嘴,“不提这事了,饿不饿,我去给你做饭吃?”

江芙怨念地瞪他一眼,还是牵住他的手随他进门。

院门即将合紧时,李寒烨动作倏然顿住。

他将江芙往身后推去,沉声道,“你在干什么?”

一个身穿玄衣的男人立在沈家门前,正透过门缝往里面看,行迹诡异极了。

那人还蒙着面,难道是来沈家踩点的贼?

听到李寒烨的声音,那蒙面男人缓缓转过头来望向他,自衣袖里伸出了手,微微蜷指。

咔嚓一声。

颈子折断了。

男人微笑着,将手一点点合拢,如同在将什么东西揉成一团。

李寒烨倒在了地上,江芙仍未反应过来,半晌,她颤抖着跪在他面前,去触碰李寒烨扭曲得不成人形的身体。

寂静的夜,传出凄厉彻骨的痛呼声。

然而只有一瞬,那痛呼声也消失了。

沈家的大门打开,沈康年衣衫都没来得及穿好,急匆匆地赶出来,一眼看到了立在门口的玄衣男人。

视线对视的刹那,男人一把攥住了他的喉咙。

“不,你不是昼玄……”

男人声音很淡,似是有些困惑,“此地传言中的修炼天才,难道不是你?”

沈康年发不出声音,男人便松开了他。

他跌倒在地,余光瞥见了两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呼吸骤然停滞,沈康年不可置信地踉跄走到李寒烨的身边。

李寒烨紧攥他的衣角,鲜血一股一股地吐出,似是想说什么。

“不要……让……商陆知道。”

说罢,他眼底似有不甘心,却彻底断了气。

“李兄,李兄……”沈康年瞳孔疾缩,不断地呼唤,再也得不到回应。

他望向那玄衣男人,怒吼道,“你杀了他们?”

“现在,是我在问你。”男人伸出手扣在他的头顶,将一缕魔雾渡进他体内,沈康年登时吐出一口血来。

齿间满是鲜血,他眸光恨极,沙哑着声音,“这里……没有什么昼玄。”

男人若有所思地拖着他进入沈家,环顾四周,淡声道,“是么,可是此地灵气很盛,倒是很像昼玄的藏身之地。”

渡蘅那混账,不知用了什么招数将昼玄的命格隐藏起来了,那招数与昼玄的师尊简直如出一辙。

七百年前,他便掐算出自己命中会有一劫,一个名叫昼玄的人类会将他除掉,他本想趁那人类还未成长之际杀掉。

可他寻遍了整个修仙界,到处都找不到昼玄。

直到昼玄飞升,他通过天地异象才终于得知了昼玄的藏身之地。

原来昼玄一直生活在深山之中,而且还有个精通咒法的高人帮他隐藏了命格。

他原以为只要昼玄飞升,那命中注定的劫数便会消失,没成想昼玄竟然又下凡了。

“你有一个儿子,是不是?”男人唇边勾起一抹笑容,“你只是凡人之身,这里的灵气如此旺盛,想必是你的儿子曾在此修炼过吧?”

话音刚落,房门忽然开了。

陈朔从里面走出来,手心握着一把刀,“放开他,我告诉你昼玄在哪!”

沈康年睁了睁眼,他想出声阻止,可喉间的血不断涌上来。

“你知道?”男人将沈康年扔开,缓慢走向她。

陈朔举着那把刀,沉声道,“昼玄不是我们的儿子,只是暂住我家的一个客人,你要杀要剐都随便,可他今夜不在这里,倘若不信,你大可以将这里翻个遍!”

男人凝视她片刻,迈步进入房门,四下看了看。

“这样啊。”

他神色平淡,将目光挪向了陈朔,唇边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那我便在这里等他回来吧。”

“随便你。”陈朔挪动步伐,走到沈康年身边将他扶起来,“你要杀的人与我们夫妻无关,放他走,我陪你等便是。”

男人饶有兴致地打量她,笑道,“那可不行,万一他去跟昼玄通风报信可如何是好?”

陈朔死死盯着他,将那把刀丢给了沈康年,“倘若他敢那么做,你便杀了我。”

“嗯……”男人似是有些犹豫,“那你留下,便让他走吧。”

闻言,陈朔连忙扶起了沈康年,将他带到了门边,“走。”

沈康年紧紧攥着她的手,却听到她颤抖低声道,“你得走。”

不然,长异也会死。

沈康年摇了摇头,将她抱进怀中,咽下喉间的血,“没用的……他不会,放我走。”

果不其然,男人在他们身后鼓起掌来,笑着道,“真是催人泪下的一出好戏,昼玄若是知道爹娘为他用心良苦至此,定会感动万分吧。”

他掐住了陈朔的颈子,如同对待一只蝼蚁般,将她狠狠摔在院墙上。

“放心,我会留着你们一口气,让昼玄亲眼看着……我是怎么杀掉他的爹娘。”

“嗯?”男人的声音忽然停了,他抬起头,像是见到多年未见的老友般,朝门外招了招手,“你就是昼玄吧?”

门外,沈长异提着长剑,面色笼罩在阴影中不见神色,一步步踏进门内。

“真可惜,你错过方才爹娘为你演的那出……”他话还没有说完,一道磅礴凶厉的剑气劈开了他的脸。

剑招快到肉眼无法看清,男人惊骇地用魔气抵挡,可那把长剑像是能够斩断一切,无论他的肉身凝合多少次,都会被再度劈开。

……

整整一夜过去,天边泛起鱼白。

沈长异竭力地跪在沈康年和陈朔面前,无声的痛哭。

他没能杀掉那个男人。

倘若他每日再努力修炼一些,每日再多挥一次剑,兴许就能将那个男人杀掉,而不是眼睁睁看着他逃走。

陈朔抬起唯一能动的胳膊,轻轻抚去他脸上的泪。

“不要哭,长异,不是你的错。”

沈长异什么都听不见,极度的痛苦几乎将他整个人打垮,直到沈康年用力打了他一掌。

他咳出一口血,攥住沈长异的领子,“去找商陆!”

商陆……

商陆……

沈长异如同行尸走肉般从地上爬起来,冲进了李家。

软榻上,李商陆安静睡着,疹子已经不见,高热也褪去了。

她还活着。

商陆还活着。

沈长异脱力地用那把沾满鲜血的剑撑住身体,泪从下颌滑落。

沈康年跟在他身后赶到,望着软榻上的李商陆,强忍住泪水,将房门关紧。

“为世叔和叔母收殓尸身。”

他跪在了李寒烨与江芙的身前,沉重叩首,

“沈长异,此事永远不能告诉商陆,这是……世叔的遗言。哪怕到死那日,你不能说。”

商陆的爹娘,是得急病在睡梦中死去的。

而不是,被魔修扭断了全身的骨头。

从此以后,李家的仇恨,沈家来背负。

商陆不愿嫁入沈家,他们便将商陆当做自己的女儿养育。

只是,恐怕他们也将不久于人世,届时便只剩下这两个孩子了。

沈康年捂住心口,闭了闭眼,低声道,

“殊和,今日是你的及冠之日,你要记得今日发生的一切。不要责怪自己,更不要怨恨自己。努力修炼,直到为我们报仇雪恨之前,一日也不要停下来。”

沈长异跪在他身边,缓缓叩首。

“长异,明白。”

第59章 无月之夜 他还是走了。

(五十九)

周遭的场景如同云开雾散般消退, 李商陆冷得发颤,脑海一片空白。

“都看到了?如果不是沈长异, 你的家人本不会死。”

千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如同循循善诱的恶鬼,

“是他引来了魔修,是他那日直到夜半才迟迟归来,但凡早一点回来,你的家人便会活下来, 甚至沈长异到最后都没能除掉你的仇人,真是没用。”

李商陆木然地立在虚无中,眼前仍不断浮现爹娘死去的那一幕。

“可怜你的爹娘,死得当真悲惨,倘若他们没有跟沈家牵扯上关系,现在恐怕还活得好好的, 一家人生活在那座小城里, 你依旧是那个被爹娘宠爱的孩子……”千墟颇为怜悯似的望着她,低声道,“我实在不忍你一直被沈长异蒙在鼓里,所以才创造这个幻境, 你可以永远在这幻境里生活下去, 和你的爹娘一起。”

闻言, 李商陆终于有了些许反应,她偏过头,缓缓看向千墟, “那个魔修,是你。”

不然,千墟怎会将一切知道的如此清楚?倘若是贺兰烬所做, 当初见面时他就会用这招来离间她和沈长异,绝不会到死也没提起过此事。

“嗯?”千墟垂眸望向她,低笑了声,“你还算聪明些,没有魔尊那么蠢。”

他的确散播了些许传言,让沈长异误以为贺兰烬就是当年害死李沈两家的魔修。

可没想到,贺兰烬竟然自大到认为沈长异是个随手便能杀掉的修士,就像他以前杀掉的那些废物修士一样。

他毫不在意地跟沈长异承认了此事是他所做,结果被砍到只剩一缕残魂逃走——刚好,当年千墟也正是被沈长异杀到只剩一缕残魂逃走。

同样的事情恰巧发生了两次,贺兰烬就这样成为了千墟的替死鬼。

“就算你知道真相,也永远出不去了。”千墟淡笑着道,“李商陆,在幻境里好好享受你的余生吧。”

话音落下,千墟的身影骤然消失。

下一刻,李商陆手臂忽然发痒,她挽起袖子,身上竟开始出现大片的红疹,衣服也不知何时变成了幻境里她穿的那身赭色罗衣。

红疹如同潮水般覆盖蔓延至全身,头昏脑热,李商陆瘫倒在地,眼前模糊不清。

她伸出手,却在虚无中抓到了一片衣角。

“商陆!”

一道熟悉的声音急切响起,她的视野终于恢复。

李寒烨紧紧抓住了她的手,将李商陆抱进了怀里。

温暖的、带着皂角清香的怀抱,李商陆怔怔看着他,眼泪不自觉地自腮边滚落。

指尖触碰到她的泪水,李寒烨心头一悸,从小到大商陆都很少会哭,她是个从树上摔下来揉揉屁股就没事的野丫头,哪怕跟比她大几岁的男孩打架被推进泥坑也从没哭过。

倘若她在哭,一定是难受到了极点。

“芙儿、芙儿!”

李寒烨惊慌失措揽着她,发现她身上大片红疹,焦急地喊着,“芙儿快来,商陆身上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紧接着,房门被推开,江芙手上还拿着未清点完的账本,见到李商陆的模样,忙将账本扔开,冲上来扶住了她。

“怎么回事,好端端地怎么发了这么多疹子。”江芙捧住李商陆的脸,见她怔愣地流泪,更加心疼得要命,朝李寒烨大喊了声,“还不赶紧去找大夫?”

李寒烨这才定下心神,把李商陆塞到江芙怀中,便要到外面去找大夫。

“爹!”

撕心裂肺的哭喊,令李寒烨顿然停下了脚步。

夫妻二人皆愣住了,将目光落在李商陆身上。

她伸出手,抓住了李寒烨的手腕。

“哪也不要去,”李商陆无助地抓住他的手,哽咽着恳求,“不要离开商陆,不要扔下我一个。”

江芙愕然望向她,眼泪也跟着掉下来,“傻丫头,你胡说什么呢,爹是去帮你找大夫看病。”

“不要,不要!”李商陆眼前仿佛又看到了爹娘惨死的场景,她难以承受地抱紧江芙,“哪也不要去,不要离开家里,求求你们,明天再看病,就这一天,不要出门好不好……”

听到她的话,江芙还想再说些什么,李寒烨却走到她们身边,俯身下来。

“商陆,冷静下来。”李寒烨抚摸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却难掩颤抖,“告诉爹,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李商陆控制不住地流泪,声音也断断续续,“今天晚上,你们会死。”

话音落下,李寒烨与江芙对视一眼,两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困惑。

江芙心疼地取出手帕帮她擦泪,低声问,“商陆是不是做噩梦了?”

“不是!”李商陆抬眸望向她,努力向他们证明,可脑海一片混乱,不断复现爹娘的死状,她根本说不出任何有用的话来,“我没有做噩梦,你们要相信我,仅这一次,商陆求你们了……”

她哭得实在厉害,犹如肝肠寸断般,后面的话甚至听不清楚,尽管如此,那份深入骨髓的悲伤仍旧清晰地传达进两人的心中。

半晌,李寒烨抿紧唇,望向江芙,“便听商陆的吧。”

江芙沉默下来,无奈叹息了声,“我先去偏房找些退热的药材,你照顾好商陆。”

见他们答应不再离家,李商陆身上那股支撑她的力气也彻底松懈,疲惫席卷全身,她脱力地靠在李寒烨身边,脑海倏然想到了沈家。

她又攥紧指,强撑着站直身子。

“商陆?”李寒烨不知她要去做什么,忙将她轻轻拉回身边,“你不许爹娘离开,自己这是要去哪,身子还病着怎能到处走动……”

他话还没说完,李商陆低声打断他,“爹,世叔他们也会死,你收拾好西屋,今夜让世叔和叔母住在西屋吧。”

闻言,李寒烨眉宇微蹙,轻声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你这番话说给爹娘听,爹娘当然可以相信你,可世叔和叔母又怎会因为这无凭无据的几句话搬到咱家来住?”

更何况,上去就告诉人家今晚要死了,实在不太合适。

李商陆却顾不得其他,她挣开了李寒烨的手,无比认真道,“无论如何,爹娘不要离开这里半步,世叔和叔母那里,我会想办法。”

见她执意如此,李寒烨急得要命,却只能咬牙道,“半柱香时间,半柱香内你也必须回家里来。”

沈家就在李家对门,半柱香时间够用。

李商陆点了点头,虚虚地抱了他一下,“爹,能再见到你跟娘,真好。”

听到她的话,李寒烨抿唇望着她,轻声道,“傻丫头,不论如何,爹娘不会离开你的。”

骗人。

李商陆抹去眼角的泪,撑着身子迈出门槛,回头望去,李寒烨立在房内,眸光写满担忧,却仍旧朝她摆了摆手。

“快去快回。”

她挤出些许笑容来,收回了视线。

沈长异说过,幻境是通过某个人心中最深刻的记忆创造出来,然而她根本不知道此事,所以这个幻境不属于她。

千墟一定是用那缕沈长异的神魂做出了这个幻境,这是沈长异最深刻也最痛苦的记忆。

要想解开幻境,必须要让幻境的主人醒过来。

她要做的,就是让沈长异那缕神魂明白,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既然如此,便不能让一切按照他记忆里的模样继续演变下去。

她一定要想办法离开。

片刻,李商陆立在沈家大门前,急促地敲门。

门很快开了,沈康年见到她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搀扶住她,“商陆,你这是怎么了?”

脸上起了大片的红疹,看起来严重极了。

“快,我背着你去看大夫!”

他刚要将李商陆背起来,却听李商陆沉声道,“世叔,沈长异在家么?”

沈康年愣了愣,低声道,“来找长异?长异前脚刚走,商陆找他做什么……先别管了,你这还生着病得尽快看大夫才是啊!”

终究来晚一步,他还是走了。

李商陆眼底泛红,有气无力地靠在门框上,干脆撒谎道,“我没事,已经吃过药了,叔母在哪,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们说。”

听她说吃过药,沈康年稍稍放心些许,小心地搀扶着她,“好好,我去找叔母,你快进屋里来,别吹着风。”

两人进了屋里,李商陆终于见到了陈朔。

“商陆,你这是怎么回事?”陈朔吃惊地望着她,脱下身上的外衣披在她身上,“怎起了这么多的疹子,看过病没有?”

李商陆轻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叔母,我没事。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们。今夜会有一个魔修找到沈家来,他是为了杀沈长异而来的,你们今晚到我家来住,如此才能避过这一劫。”

此话一出,陈朔和沈康年的反应简直和江芙李寒烨一模一样。

陈朔伸出手,轻贴在李商陆的额头,忧虑道,“商陆,你烧糊涂了?不然怎会说出这样奇怪的话来,什么魔修?”

闻言,李商陆陡然想起,这个时候魔修还没有那么猖獗,芳草城最多只流传过杀人魔头的传闻,没人知道那些魔头其实就是魔修。

如此偏远的小城里,修士与魔修,这种词在芳草城更是听都没听说过。

沈长异受仙人青睐的事情虽然被传的沸沸扬扬,但传言都说沈长异是被仙人治好了怪病,所以才变得不同起来,拥有了超乎寻常的力气,还能几下把山上的野兽打死。

想来正是那些流言,将魔修引到了芳草城。

李商陆正思考该怎么哄骗他们跟自己回家时,便听沈康年轻声道,“商陆,你刚吃了药,还是先回家里好好歇歇吧。”

他们不相信她的话,怎么办?

李商陆急切地刚想再解释一番,又听陈朔道,“是啊,商陆,先听世叔的话回去休息,你若想让世叔和叔母去陪你住,我们一会收拾东西过去就是。”

她微微错愕,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好。

“这样贸然住过去不知会不会打扰李兄……”沈康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过,其实我也正有些事想跟李兄谈谈。”

“不打扰,”李商陆想也不想便道,“此事我已经跟爹娘说过了,世叔叔母尽管来住,一定要来。不必收拾东西,我爹已经准备妥当了。”

沈康年和陈朔见她铁了心要带走他们,无奈地笑了笑。

“好,那就听商陆的,咱们快走吧。”

李商陆没想到一切会如此顺利,不论是她的爹娘,还是沈长异的爹娘,都没有任何异议地信任了她。

从沈家出来回到李家,正好半刻钟。

李寒烨早就急得团团转,守在门口远远瞧见他们回来,连忙把李商陆从陈朔怀里接过。

“李兄,商陆她……”

沈康年想问问究竟发生何事,李寒烨却道,“我先安顿好商陆,你和弟妹先去正厅稍等片刻。”

半晌,李寒烨匆匆忙忙来到正厅。

“李兄。”

沈康年从座上起身,温声问,“商陆怎么样了?”

“她不肯看大夫,芙儿从家里找了些退热的药熬给她喝。”李寒烨面色都沧桑了不少,坐在沈康年身边,“快坐吧,商陆把事情都告诉你们了?”

沈康年与陈朔面面相觑,半晌,困惑道,“商陆没去看大夫?”

李寒烨叹息一声,低低道,“说来惭愧,商陆哭求着不许我跟她娘离开这个家门半步,我们便只能明日再给她找大夫。”

那时李商陆伤心欲绝的模样,简直将他们吓坏了。

闻言,陈朔眉头紧蹙,低声道,“病不能拖,不行,我去找大夫来。”

李寒烨掐住椅子扶手,片刻,勉强逼迫自己道,“还是别去了,商陆把今晚的事可曾告诉过你们?”

“那是真的?”

“我也不知真假,”李寒烨眸光稍沉,“我只知道我这丫头向来不求人,更不会那般失魂落魄地恳求爹娘不要离开她。”

夫妻俩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李商陆想要的东西,不需她开口只要看一眼便能得到。

所以,她不会求人。

一旦她开口求人,说明商陆已经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她彷徨无助到没办法冷静思考。

听到他的话,沈康年和陈朔面色也难看几分。

“方才……商陆说,有魔修要杀长异。”

李寒烨神色微动,骇然道,“魔修?”

他走南闯北卖药材,自然听说过魔修的传闻,听说那些魔修凶暴残忍毫无人性,将人的性命视为草芥,而且,只有懂得修炼的修士才能将其杀掉。

商陆自小在芳草城长大,怎么可能听说魔修两个字。

他沉吟片刻,不由严肃起来,“商陆恐怕说的是真的,说不定是做了什么预知之梦,仅这一夜,我们还是不要出门为好。”

沈康年和陈朔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可是……长异怎么办?”

陈朔语气颤抖几分,低低道,“长异今早去仙山拜访那位老仙长,兴许夜里正好回来。”

商陆说那魔修是来杀长异的,他们都躲在李家,那长异怎么办?

沈康年亦忧心忡忡道,“长异他虽然从老仙长那里学了些剑招,可他从小到大没跟人打过架,更别提跟那样心狠手辣的魔修打。”

在他们眼里,沈长异只是刚刚大病痊愈的孩子,最多只是比旁人力气大了点,懂些拳脚功夫,如何能对付魔修?

李寒烨指尖在桌上不断轻叩,忽然想到办法,“长异回来必定会从城门经过,咱们可以托人在城门口给他捎个口信,叫他不要回家。那魔修是奔着沈家来的,想必也不会伤害到他人。”

闻言,沈康年眼前亮了亮,“这倒是个主意,城门口正好有家酒肆,老板与我相熟,我去请他帮忙拦住长异。”

几人商量好,沈康年便匆匆出门去,午后才回到李家。

“商陆怎么样了?”

“睡着了,刚退了热,看起来状态好些,只是疹子怎么也消不下去。”

李寒烨和沈康年立在门外,望着渐渐暗下的天色,神情皆说不上好看。

“但愿那只是商陆的噩梦。”

“李兄不必担忧,一定会没事的。”

他们两家人,都会没事的。

夜幕降临,小窗被烛火照亮。

今日是个无月之夜,乌云将天空遮盖的暗沉失色,野风掠过大街小巷,如同恶鬼的哭号。

一道玄衣身影,周身缠绕着阴郁难化的魔雾,悄然出现在沈家门前——

作者有话说:有二更。

第60章 他没错(二更) 她祈愿,此劫无解。……

(六十)

“商陆……醒醒……”

李商陆昏昏沉沉中醒过来, 她费力睁开眼,看到江芙沾满泪水的脸。

喉间有些干渴, 她笑了笑,张开唇道,“娘,你活下来了。”

然而下一刻,江芙却捂住了她的唇,压低声音颤抖着道, “躲到衣柜去,无论发生什么事,不要发出声音,记住了吗?”

李商陆怔忪地望着她。

为什么?

她不是让所有人躲在家里了么?

大家不是都已经活下来了么?

江芙将她从床上拉起来,推搡着塞进了衣柜。

李商陆浑身乏力,手撑在门板上想要出去, 却听到吱嘎一声轻响。

房门开了, 一道缓慢的脚步声踏进屋内。

“现在,轮到你了。”

透过门缝,李商陆瞳孔疾缩。

蒙面的魔修不紧不慢地扼住了江芙的喉咙,将她从地上提起, 玩味的笑, “那个会修炼的修士究竟在何处?”

他去过沈家了, 那里空无一人。

可家中种种痕迹都表明,这家人是匆匆离开的,或者说, 像是提前知道他会来,所以逃走了。

江芙死死盯着他,眼底满是恨意, “我说过了……我根本不认识什么昼玄。”

不要。

不要!

李商陆面色煞白,爹娘的惨死即将又在眼前重现。

“哎,”千墟无奈地把江芙丢在地上,俯身下来,“他们也是这么说的,你难道没看见我什么是如何杀掉他们的?只要你肯告诉我,我便饶你一条性命,如何?”

“我根本不知道!”江芙发丝散落,身后便是躲藏着李商陆的衣柜,她惨笑了声,“你就算杀了我也一样,倘若我真的知道昼玄是谁,怎可能眼睁睁看着夫君被你杀死?”

千墟凝视她片刻,倏忽笑了,“说不定,是因为你夫君对你而言并不重要,换个人杀,兴许你就会说了呢?”

闻言,江芙脸色忽变,“你说什么?”

千墟目光越过她,望向了那只衣柜。

“你女儿的性命,应该能撬开你的嘴吧?”

李商陆推开衣柜,用尽全身的力气支撑自己,站在江芙身前。

“你要找的人,天亮之前就会回来。”她喘息着道,眼底满是杀意,“昼玄仙君,我说的没错吧?”

千墟神色微顿,目光在她身上打量,“继续说。”

“他到仙山去拜访渡蘅上君,来回正好一日,天亮之前就会回来。”李商陆不着痕迹地伸手按在江芙的衣袖上,沉声道,“你赢不了他,他虽修为暂时不如你高,但仅凭剑招也能将你杀到只剩残魂。”

闻言,千墟脸上笑意果然消失,“然后?”

“我与昼玄有婚约在身,他极爱重我。”

“商陆!”江芙不可置信地望向李商陆,将她抱进怀里,“你不要胡说,我们根本不认识什么昼玄……”

李商陆挣开江芙的怀抱,直勾勾盯着千墟,“你不就是想除掉他么,我可以帮你逼他就范,但你要放过我娘。”

江芙从未觉得眼前的李商陆如此陌生,好似一夜之间长大,可一个母亲,如何让自己的女儿替自己陷入险境?

“商陆年岁还小什么都不懂,”江芙跪下来,不住恳求,“她生着病胡言乱语,根本不认识什么昼玄,你放过她,我愿意跟你走,你要杀要剐都可以!”

千墟漠然看着她们,似是在看一场无趣的戏,“我何须你们帮忙,不过是用性命威胁昼玄而已——只要一个活的就够了。”

话音落刚落,李商陆脸侧溅上滚烫的鲜血。

女子低弱的哀求声刹那消失在寂静的夜,李商陆僵硬地转过头去,看到血泊中了无生息的江芙。

她忽地笑了声。

“你笑什么?”千墟自高而下地冷睨着她。

李商陆没有回答,只俯身下来,轻轻抱了一下江芙尚还温热的身体。

下一刻,她瞬间拔出头上的发簪,捅进了自己的颈子。

鲜血淌进衣襟,眼前渐渐模糊,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望着千墟那副阴戾暴怒的神色,李商陆毫无感情地扯起唇角。

“我一定,杀了你。”

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她不相信自己逃不出这虚假的幻境,她不相信自己救不了爹娘。

她不信!

李商陆再次睁开双眼,眼前果然又是熟悉的卧房,李寒烨大惊失色地望着她。

“商陆,你这是怎么了?”

她松了口气,至少赌对了。

只要她死去,幻境便会重回到她进入幻境的那一刻。

因为千墟曾说过,这幻境会永远将她困住,而且,如果她真的死去,千墟就无法再操控小黄了。

所以她不会死,只会一直重复在这一日。

李商陆这次比上次冷静许多。

千墟是来找沈长异的,找不到沈长异,说不定会把芳草城里所有人都杀掉。

想要活下来必须全家逃出这座城,可这样只能保住李家。

爹娘会听她的话留在家里,也可以因为她的恳求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但沈家不会。

沈家怎会因为她一句话就跟着搬出城外?

更何况明日便是沈长异的及冠之日,沈康年和陈朔一定会等他回来。

既然如此,那她直接去见那魔修,只要能拖到沈长异回来就行。

“商陆,你怎么不说话?”李寒烨心急如焚地望着她,作势便要出门,“爹这就去找大夫,你快回床上躺着。”

李商陆这次没有拦住他,只是道,“爹,我没什么大碍,自己去医馆抓药便是。”

闻言,李寒烨半信半疑地望着她,“还说没事,你这脸都红得跟猴屁股似的了。”

李商陆勉强笑了笑,故作风轻云淡道,“我真没事,你少操点心吧,本来就老,操心多了更老,当心我娘嫌你丑不要你。”

李寒烨:“……你娘可喜欢我了!”

“我不跟你说了,得赶紧去抓药,不然都没办法见人了。”李商陆头晕目眩,竭力克制着身体的不适,迈出门槛。

见她语气平静不似有事,李寒烨也放心些许,“别怕,你爹我小时候脸上也起疹子呢,只要不发热就不是什么大事,你确定自己没有哪里难受么,要不要爹陪你去?”

“都说了我没事。我都多大了,起个疹子还要爹陪着看病,说出去让人笑话。”李商陆低声道,“还有,怪不得我总起疹子,原来全都要怪你。”

李寒烨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好好,快去拿药吧,早些回来,我去帮你娘算账本。”

“嗯。”李商陆轻轻应了,低垂着头离开。

不可以倒下,不可以晕。

她强撑着来到沈家门前敲门。

依旧来晚一步,沈长异走了,定是方才跟爹解释时耽误了功夫。

罢了!

李商陆本也没对他抱多大希望,没有跟沈康年解释,转头去往医馆找大夫开药。

“我给你开个药,拿着药回去后熬煮三个时辰,每隔一炷香便外敷一层药膏,疹子消退后在床上躺着睡一觉就能好。”

李商陆没有急着接过药方,只是淡声道,“有没有能缓解头晕目眩的药?”

大夫动作微顿,有些严肃地看向她,“光吃那种药不行,必须得外敷药膏,否则……”

“你只管开就是,我必须要清醒到今天晚上。”李商陆毫不犹豫地打断他的话,取出银两搁在桌上,“不必找了。”

大夫拗不过她,叹了口气,“好吧。”

从医馆服下药出来,李商陆回到家门前,坐在台阶上。

曾几何时,沈长异便是坐在这里等她的。

门前有棵老树,正好落下一片郁郁葱葱的树荫,将她的身形遮盖完全。

来来往往的人群皆朝她投来异样的视线,那红疹实在太过引人注目,可李商陆无心去管。

她要在这里等,等千墟,也等沈长异。

晌午,李寒烨喊她回屋吃饭。

她坐在饭桌前,望着爹娘担忧的神色,笑着道,“行了,我真没事。而且已经吃过药,不用担心我。”

江芙往她碗中夹了块肉,心疼地道,“怎么突然发了疹子呢?都怪你爹,定是你爹早上给你做的饭有问题。”

听见这话,李寒烨被呛到咳嗽两声,连忙转移话题道,“今天你世叔和叔母要来,一会吃完饭估计就到。”

李商陆有些错愕,这件事分明没有发生过。

对了,那时她正生着病,李家的门敲都敲不开,沈康年他们便没有来打扰,原来他们今日本是要来李家做客的。

也罢,等送走沈父沈母,她再去门前等也不迟。

吃过饭后,沈康年和陈朔果然来了,还带着各式各样的礼品。

“来就来,还带什么礼,真是见外。”李寒烨嘴上这么说,手却毫不客气地接过礼品收下,“快坐快坐,正好商陆也在。”

沈康年落座,目光往李商陆身上看去,“商陆生了病,怎不在床上休息?”

李寒烨无奈地嘟哝两句,“我家姑娘是铁打的呗,非要自己硬扛。”

几人又寒暄片刻,陈朔终于忍不住切入了正题。

“寒烨兄,芙儿,我们这次来是有一件事想说……”陈朔抿了抿唇,目光却望向李商陆。

李寒烨和江芙对视一眼,立刻明白过来她要说什么,两人神色微变,皆有些尴尬。

“你们也知道,我家就这么一个姑娘,”江芙低声道,“况且这本就是他们二人的婚事,便让商陆做主吧。”

听到这话,陈朔张了张口,又实在羞于启齿,干脆用胳膊碰了碰沈康年。

沈康年连忙清了清嗓子,斟酌着词句道,“商陆,世叔和叔母是想来问问你,你和长异的婚约……可还作数?”

李商陆怔了怔,很快反应过来他们的意思。

“你别担心,若是你不想嫁,我们绝不会以婚约要挟你,只是这婚约一日不解除,对长异而言倒没什么大碍,却不方便你再另寻人家。”

自从两家结下婚事之后,李家从没有人上门说亲。

“若是你想嫁……”陈朔接过沈康年的话,抬眸望向她,有些希冀地道,“我们可以等,商陆想什么时候成亲都可以。”

话音刚落,李寒烨轻咳了声,“商陆,你放心大胆地说,爹娘和世叔叔母都支持你。”

他家姑娘看上去对这方面丝毫没有兴趣,几次提起婚事也都被商陆嫌烦搪塞过去。

李寒烨清楚,商陆现在只把沈长异当成玩伴看,毕竟是从小一起在泥巴里打滚长大的,真有男女之情的话,李商陆绝不会在见到沈长异时那般嫌弃。

她几乎没给过沈长异好脸色,更不会在沈长异面前害羞、紧张,甚至从没展现出对沈长异的不同之处——哪怕只是玩伴,也该与对待其他人时有些不同之处吧?

沈康年和陈朔提心吊胆地等待,随着李商陆的沉默,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没事,商陆,不用放在心上。”陈朔难掩失落地牵起唇角笑了笑,“不管你怎么选,我们还是会将你看作自己的孩子,以后长异就是你的哥哥……”

“我嫁。”

陈朔声音骤顿,满堂皆静,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望向她。

李商陆抬起头,眼底泛着泪光,却轻轻笑着,

“爹,娘。世叔,叔母。”

“我愿意嫁给沈长异。”

千墟想让她怨恨沈长异,试图将一切罪责怪在沈长异头上。

不可能。

她的恨从来清楚明白,绝不冤枉。

沈长异没有错,错的是天意,是时辰,是千墟!

即便真的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依旧会嫁给他。

那个跪在爹娘尸身面前,发誓承担这份仇恨的沈长异。那个昼夜无休刻苦修炼,四处奔走除魔的沈长异,那个无论赶走多少次,还是会默默等她回头的沈长异。

李商陆想嫁给他,想跟他厮守一生,同他一起承受这份苦楚,想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事,她永远会在他身边。

恨与爱此消彼长,恨如潮水褪去,她才知自己情根深种。

倘若他们真是彼此命中注定割舍不断的劫数。

她祈愿,此劫无解。